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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


    1-


    ——他需要一个女朋友。


    ——应付家里。


    离开之前江屿深丢下一句:“你考虑一下。”


    这三句话在阮念脑海里来回滚动。


    考虑什么?


    考虑当他的女朋友?还是考虑假装他的女朋友?


    她翻过身, 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有一缕月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痕。


    她把被子踢开一点, 脚丫子露在外面,凉凉的,似乎这样才能好受一点。


    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 他站在露台上抽烟的样子,他靠近时温热的呼吸, 以及那双在夜色里看不清却让她心跳失控的眼睛……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


    心脏又开始怦怦跳, 比刚才更快了。


    可越是想让自己冷静,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咚咚咚。”轻轻叩门三声。


    阮念从被子里探出头, 看到奶奶端着一个小玻璃碗走进来, 碗里装着洗好的草莓, “念念,奶奶今天在楼下买的草莓, 放到明天就软了,吃了再睡。”奶奶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笑眯眯地说。


    阮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奶奶,这都快十二点了, 吃了会长胖的。”


    “水果补充维生素, 怎么会胖呢。”奶奶在床边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阮念看着奶奶,心里软了一下,老人家穿着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 袖口有点磨毛了,但她舍不得扔,说是穿习惯了。


    “今天给我看的照片里的那个男孩子。”奶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俩真的在谈恋爱吗?明天周六,是不是要去约会?”


    阮念的脸正在发热,这张照片是她回来之前偷偷拍的,江屿深站在酒吧门口等车的背影,黑色外套,修长的身形,光看背影就觉得印象深刻。


    当时只是想着,需要有一张“男朋友”的素材照片给奶奶看。


    “奶奶,他工作忙……”她快速移开目光,略显心虚,“下……下周才能约。”


    “下周也行,下周也行。”奶奶连连点头,又琢磨着,“改天带来家里给我看看,看着高高大大的,得见到真人才知道性格好不好,这性格可是关键,不能找那种脾气暴躁的。”


    “对了,他生日是几月份的?是不是跟你同岁,差三个月?”


    “哎呀!奶奶,你快去睡觉吧。”她掀开被子起身,推着奶奶往门外走,“医生说了,作息不规律有害身体健康。”


    奶奶被她推着慢慢往外挪,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还想说什么。


    这时,阮念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


    奶奶敏锐地发现了:“是不是那个小伙子给你发消息了?”


    阮念瞥了一眼屏幕,心头微微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把手机收了起来。


    “不是,是同事。”她把手机塞进了衣兜,“我工作签了保密协议的,不能看的。”


    “工作上我也不感兴趣。”奶奶摆摆手,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好了,奶奶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别老看手机。”


    “知道啦。”阮念看了一眼手机,是来自父亲的几条消息,她突然开了口,“奶奶。”


    “怎么了?”奶奶半个身体已经进了屋,又走了出来。


    “我今天听楼下大爷说,这边老小区可能要拆迁了……到时候要搬出去租房子住一段时间……”阮念装作无意地笑了笑,“你会不会认床呀?”


    奶奶认真想了想,说:“我有点认沙发,到时候把客厅的沙发搬过去,我在那沙发上看电视看多了,有感情了。”


    阮念笑着点头:“知道了,快睡吧,我给你关灯。”


    ……


    门关上,阮念的笑容也散了。


    有感情。


    人会对沙发产生感情,会对住了几十年的老小区产生感情,会对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产生感情。


    然而几十年的养育之恩,却换不来一丁点亲情。


    自从她毕业工作后,每个月都要向这套房子的户主——她的亲生父亲阮建庆,交房租。


    两室一厅,不到七十平的老房子,一个月三千五。


    从这个月起,还要再加五百。


    阮念点开那几条消息——


    「小念啊,看到消息了没有?怎么不回爸?」


    「你给爸转四千,你阿姨提的,家里现在也有难处,你理解吧?」


    「念念,下班了吗」


    ……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慢慢收紧。


    阮建庆是奶奶抱养的孩子,和奶奶没有血缘关系,


    妈妈在世的时候,他是邻里街坊都知道的孝子,逢年过节给奶奶买衣服,周末陪老人买菜,人人都夸他孝顺。


    妈妈走后不到半年,他再婚了。


    从那以后,他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新家的那个女人说什么他都听,对奶奶和阮念却越来越冷淡。


    不仅不闻不问,还时常把“养育之恩”挂在嘴边,找各种方式跟她要钱。


    即便这几年打拼下来,阮念有了一些积蓄,由于上市公司工作,哪怕业绩不好的时候,月薪也能维持在一万以上。


    只是奶奶的药费、复查的开销,再加上四年的助学贷款,这些钱,依旧不够用。


    阮念看着屏幕,盯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笑的时候打字也变快了:


    「爸,还有一周发工资,下周转给你可以吗」


    几乎是秒回。


    一条语音。


    她点开。


    尖锐的女声从手机里冲出来,像一根刺扎进耳朵里:


    「“念念呐!不是阿姨催你哦,阿姨这边压力也大的呀!你大哥哥刚工作不久,挣不到什么钱,一个月要转给他三千块生活费的。


    你小弟呢,刚上小学,各种复习班、辅导班、兴趣班都要上的呀!小孩子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阮念没听完就按掉。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发烫。


    大哥哥,是阿姨跟前夫生的儿子。


    小弟,是阿姨和阮建庆生的儿子。


    她呢?


    她是阮建庆的亲生女儿,是这套房子的合法继承人之一,现在却要每个月交房租给父亲,来养他们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接着,一张支付宝余额截图发过去。


    「阿姨晚上好,目前账户只有五百块,先转给你」


    「弟弟的复习班辅导班兴趣班可以先报名体验课,体验课一节一百应该够的,给弟弟先报五个,测测智力。我能力有限,但是再穷也不能穷教育,不然我爸也不会宁可让我助学贷款也要坚持让我读完大学」


    「剩下的三千五我下个月发工资会转给我爸」


    「爸爸,你也能体会女儿的难处吧」


    「转账500」


    然后,她把备注为“爸”的对话框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车鸣。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缕月光。


    忽然想起今天晚上的事,江屿深抢在她前面买了单。


    那时候她还想抢着付钱,他说:“下次你请。”


    现在想来,还得多谢江屿深,不然她只能狼狈地耍无赖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手里有点余钱的时候,天大的事都能心平气和地商量;一旦兜里空了,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让人跳脚,连说话都带着刺,不是脾气变差了,是活着本身就是在较劲。


    可她较的是什么劲呢?


    不过是想把奶奶的药续上,把助学贷款还完,想过一个普通人该过的日子。


    这有什么错。


    她偏过头,床头柜上放着那碗草莓。


    红艳艳的,台灯的光晕染上去,透出温吞的甜意,奶奶知道念念爱吃草莓,专门挑的品相好的。


    阮念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又拿了一颗。


    还是甜的。


    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她。


    奶奶爱她。


    她擦掉眼泪,又吃了一颗草莓。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江屿深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到家了,今晚谢谢」


    江屿深回了一个字「嗯」


    阮念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很遗憾,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生活已经很糟糕了,就不要成为谁的累赘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掉台灯,缩进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一切没什么不同。


    她想,明天要去给奶奶买件新睡衣。


    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该换了……-


    2-


    周一清早,阮念提前到了市区一家二甲医院门口。


    按照计划,这周开始,孙家强会带她拜访客户。


    那位离职同事留下的烂摊子里,其中有一位合作多年的重要客户,是三甲医院一位内分泌科主任,姓陈。


    因为前同事的原因,这位陈主任对诺睿华意见很大。


    孙家强前一天提醒她,第一次能进去取得联络就算成功,不用指望会有什么结果。


    阮念站在门诊楼外的花坛边,攥着手里的文件夹,把准备好的资料和提前演练的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鸣了一声笛。


    阮念抬头,看见张诗月从车窗里探出头。


    “诗月?你怎么来了?”


    “经理家里有点急事,半路回去了,让我来顶上,我先去停个车,等我。”


    “好。”阮念指了一下入口,“我刚才看过了,车位还挺充足。”


    “ok。”


    ……


    五分钟后,两人一起上了楼。


    张诗月边走边低声交代:“我刚才跟她一个同事打听过了,我们那位离职的同事跟这位陈主任拍过桌子,据说吵得挺凶,现在他估计看见咱们公司的人就烦……”


    阮念点点头:“知道了。”


    诊室门半开着,陈主任正低头写病历,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


    “陈主任好,我是诺睿华的张诗月,这是我同事阮念……”


    陈主任抬起头。


    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目光从张诗月脸上转移到阮念脸上,然后像是没看到他俩,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今年医院没有采购计划。”他冷冷地来了一句。


    张诗月笑着接话:“陈主任,我们今天不是来谈采购的。”


    “上个月咱们院进了一批货,我们想跟进一下使用情况,听听您的反馈。”


    陈主任抬起头,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撂。


    “跟进?你们公司的人,什么时候关心过使用情况?”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前几个月来的那个是你们同事吧,进来连个招呼都不打,进来就问这个月能进多少货,先不说采购这一块是不是我负责,我问她不良反应怎么处理,你同事可倒好啊,直接说说明书上都写着呢,有眼睛不会自己看?”


    他冷笑了一声,“你告诉我,这叫跟进?”


    阮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陈主任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


    “没空,你俩出去吧。”


    诊室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张诗月叹了口气,拍拍阮念的肩:“走吧,今天只能这样了。”


    阮念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的问:“……我们同事态度这么差吗?”


    张诗月点头,一起往门外走:“所以他才这么大火,那同事怀孕之前就不想干了,据说是嫁了个有钱的老公,不打算继续做这一行了。”


    阮念想了想,走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


    张诗月愣住:“干嘛?”


    “等着。”


    “等什么?他刚才已经轰人了。”


    阮念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抬头看她:“他轰的是之前的那个同事,不是我。”


    张诗月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行,陪你等。”


    她在阮念身上,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张诗月是大专毕业,起点比谁都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过是三个字:不甘心。


    那时候的她,比阮念还要轴,还要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撞出一条路来。


    这一行啊,有时候赌的就是个概率,多熬一天,多撑一会儿,说不定机会就轮到你头上了。


    ……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护士进进出出,每次经过都看她们一眼。


    第三次的时候,一个年轻护士终于忍不住开口:“陈主任已经开始接诊了,今天门诊排满了,你们等也是白等。”


    张诗月笑眯眯地接话:“谢谢您提醒,我们就是坐这儿歇会儿,等会儿就走。”


    护士见她们执着,摇摇头走了。


    阮念小声说:“你还挺理直气壮的。”


    张诗月挑眉:“不然怎么当销冠?”


    阮念默默竖起大拇指。


    又过了半个小时。


    诊室门突然打开,陈主任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快步往开水间的方向走。


    经过候诊区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意外,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等他回来的时候,阮念站了起来,“陈主任。”


    陈主任没回头,也没理她。


    阮念往前跟了两步,站在他侧后方,立刻说:“我知道之前那位同事做得不好,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我不替她辩解,但我可以跟您保证,同样的事我不会做。”


    陈主任转过身,皱眉看着她。


    “你们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语气依旧不好,但比刚才缓了一点,“我说了不采购……”


    阮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是一张数据对比表。


    左边是她们公司的产品赛格鲁肽,右边是三款市面上常用的同类药物。


    适应症、用法用量、医保目录情况、单支价格、患者月均费用、医保报销比例……每一栏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数据来源及更新日期。


    阮念步入正题:“这是公司产品的对比数据,您有空可以看一眼。”


    陈主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没接。


    张诗月这时接了一句:陈主任,您要不看一眼?她熬了两个晚上做的,要是您觉得没用,随手丢进垃圾桶就行。”


    陈主任侧头看她,她认识张诗月,不过也只是眼熟的程度。


    张诗月笑着说:“我就是陪她来的,以后负责人是我这位同事。”


    陈主任没说话,但伸手把那张表接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问:“这个价格,你们核过吗?比现在用的便宜一百多?”


    阮念点头:“进医保了,患者负担降下来不少。”


    陈主任继续往下看,“依从性这边,数据可靠吗?”


    阮念往前探了探身,指着表格上的备注栏:“这是公司官方发布的Ⅲ期临床数据,样本量四千三百人,一周一次的给药频率,患者漏服率比日制剂低了将近三成……”


    陈主任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没说话。


    张诗月又说:“陈主任,您要是觉得数据有问题,让她把原文发给您,她英文特好,可以跟您翻译。”


    陈主任侧头看她:“你话怎么这么多?”


    张诗月依旧笑眯眯的:“我是陪同来的,您当我不存在就行。”


    陈主任没理她,继续看表。


    阮念同样不打怵,赶紧又翻出一页:“这是今年刚更新的《中国2型糖尿病防治指南》,GLP-1受体激动剂的推荐级别已经提到二联治疗首选之一,我把相关段落标出来了……”


    陈主任似乎看得比刚才认真了些。


    看了两分钟,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张诗月,“李强主任那边是你对接的吧?”


    张诗月:“没错没错!您记性真好还记得我。”


    陈主任又看向阮念,“你呢?来你们公司多久了?”


    “不到一年。”


    “新人?”


    “嗯,算是。”


    陈主任点了一下头,把那张对比表拿在手里,算是收下了,忽然又问了一句:“等了多久了?”


    张诗月:“快一个小时了。”


    陈主任语气不好:“我问她,没问你。”


    张诗月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冲阮念眨了眨眼。


    阮念说:“五十三分钟。”


    陈主任应了一声,转身往诊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没回:“下周的医院接待日,你通过药学部提前预约。”


    “把你们家那个新药的完整临床数据带上,今天忙,没时间看了。”


    诊室门关上。


    阮念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把文件夹抱回怀里。


    张诗月拍了拍她:“走,先出去。”


    两人穿过候诊区,等电梯的时候,阮念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他刚才说的那个意思……算是有戏吗?”


    张诗月看她一眼,笑了:“没让你滚,还让你下周预约,你说呢?”


    电梯门开,两人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张诗月忽然攥了一下拳头,轻轻锤了锤阮念。


    阮念被她逗笑:“你最近在练拳击?”


    “我是替你激动啊。”张诗月靠在电梯壁上,“你知道陈主任什么外号吗?”


    阮念转头看她:“什么?”


    “陈一刀,不是动刀的那种,是一句话就能把人砍走的意思……”


    “幸亏我俩配合默契,这种本来就对我们公司有意见的客户,不管说啥顺着就对了,产品摆在那里,有需求还是会采购的。”


    阮念跟着笑了:“谢谢你啊,诗月。”


    张诗月拍了拍她的肩,“谢什么,应该的,组里业绩达标,大家都有奖金。”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笑得意味深长:“而且你知道刚才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阮念开始思考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他只让你下周来,没让我来。”


    阮念愣了一下。


    好像是。


    张诗月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所以啊,你这两个晚上,没白熬。”


    走出医院大门,初冬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阮念暗自腹诽:其实不是熬了两个晚上,是整整两个通宵。


    那天晚上从酒吧回来,脑子里全是江屿深那句“你考虑一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索性不睡了,打开电脑,开始做这份对比表。


    做表的时候,脑子里就不会想他了。


    至少不会那么想。


    “走吧,回公司。”张诗月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多月就过年了,这段时间不用一直在外面跑,正好,咱们要严格遵循公司打卡制度。”


    阮念摇头:“我不去了,诗月,下午我还有事,我外出打卡就好。”


    张诗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行,那你自己注意,别忘了。”


    阮念点点头。


    其实她不敢回公司,怕碰到江屿深。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天晚上回来后,江屿深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那五百万新增kpi的事呢?”阮念忽然想起正事。


    张诗月挑眉,压低声音:“人事新来的那位总监过于理想化,一腔热血,方案做得漂亮,落地全是坑,现在上层已经在讨论了,我猜啊,大概率是加到明年的业绩里。”


    “说不定就是为了增加明年的业绩量,提前下的套。”


    阮念愣了愣,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工作中,她习惯了接到指令就闷头往前冲,像个不会停的陀螺。


    任务来了就接,指标压下来就扛,努力把每一件事做完,却从来没想过停下来问一句:这个方向真的对吗?这件事,真的该我做吗?


    这是每个进入社会的人,都会面临的成长困境。


    张诗月看着她那副愣怔的模样,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过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随后,开车把她带到地铁站-


    下午两点多,阮念到了约定地点。


    一家咖啡馆,离萧洲工作室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庄梦语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兴奋地挥手,“念念!这儿!”


    阮念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庄梦语今天穿了一件米色西装,下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成熟了不少。


    “怎么样?紧张吗?”阮念问。


    “紧张死了!”庄梦语捂着胸口,“我早上起来心跳就快,刚才喝了杯咖啡,现在更慌了。”


    阮念被她逗笑:“是咖啡因让你兴奋起来了吗?”


    “提神醒脑。”庄梦语理直气壮,“万一面试的时候脑子卡壳怎么办?”


    “别紧张,你一定可以的。”


    庄梦语哀嚎一声,趴在桌上。


    阮念笑着拍拍她的头。


    几分钟后,庄梦语进去面试。


    阮念在外面等她。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又点进和江屿深的对话框,盯着那条「嗯」看了几秒,退出来。


    窗外人来人往,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忽然想起高中那次,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一次美好懵懂的误会……-


    3-


    六月的雨来得突然。


    高二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刚响,天就跟撕破了似的往下倒水。


    阮念把书包抱在怀里,沿着连廊往校门口跑,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在廊边挂起一道透明的帘子。


    跑到一半,她脚步慢下来。


    前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女生她认识,普通班的,叫许婧。


    染着不太明显的棕色头发,在一群灰扑扑的高中生里格外扎眼。


    阮念对她没什么印象,只听同学说过她喜欢谈恋爱,经常换男朋友,隔壁班那几个爱打篮球的男生都跟她传过绯闻。


    阮念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站住。”许婧往前一步,堵住她去路。


    阮念停下,抬头看她。


    雨从檐角滴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这实在不是个交朋友的好时机。


    “你就是阮念?”许婧语气有些尖锐。


    阮念点头,她找我干什么?


    许婧盯着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太友善。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别的意思,阮念说不上来,但让人不太舒服。


    “听说你喜欢江屿深?”


    阮念:“……我?”


    她的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


    第二反应是,谁说的?


    许婧往前凑了半步,近到阮念能看清她睫毛上刷的睫毛膏,一根一根的,有点像苍蝇腿。


    “别装了!你跟他一个班,天天坐他后面,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压低了,威胁的意味更重,“我告诉你,他将来是我男朋友!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阮念沉默了两秒,然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婧同学,”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困惑,“你喜欢他,关我什么事?”


    许婧脸色一变。


    “我又不喜欢他。”阮念表情无辜得很,“你喜欢,你去追他啊,堵我干什么?”


    “你……”


    “还有啊!”阮念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抬手指了指头顶的角落,“摄像头对着这儿呢!你敢动手,我立刻就报警,难不成,你还想校园霸凌啊?”


    许婧的手抬起来,气得脸都涨红了。


    她身后那两个女生往前挪了一步,像是要帮忙。


    阮念靠在墙上没动,但手指悄悄攥紧了书包带子。


    雨声很大,连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个声音从连廊那头传来。


    “阮念。”


    所有人都回头。


    江屿深站在雨里。


    他没有打伞,校服淋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这边。


    然后他走过来,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带起细小的水花。


    他绕过两个挡路的女生,站在阮念面前,“怎么出来不打伞?”


    阮念恍惚了一下。


    她跟江屿深很熟吗?


    他们是一个班的,他坐在她后面,隔着一排,她有时候会借个橡皮,有时候问他数学题,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交集。


    许婧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慌乱,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江……江屿深?”


    江屿深没看她。


    他伸手。


    阮念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沾着雨水,他把阮念拉到身侧,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我们认识吗?”江屿深问。


    语气很平淡,显得疏离。


    许婧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住。


    然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立马换了一副样子,刚才那个堵人的气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娇羞的、软绵绵的语气。


    “江屿深,我……我喜欢你,”她低下头,睫毛垂着,“我们,能不能试试,谈个恋爱?”


    阮念站在江屿深身后,一副眼巴巴的表情。


    刚才还气势汹汹地堵人,现在秒变娇羞小女生?


    江屿深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开口即拒绝:“不能。”


    许婧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屿深继续说:“还有,阮念是我亲戚家的妹妹,我不希望看到有谁欺负她。”


    阮念站在他身侧,眨了眨眼。


    亲戚家的妹妹?


    她忍住笑,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许婧眨了眨眼:“哥哥~”


    那语气,甜得发腻。


    许婧一副完全傻了的表情。


    阮念继续说,一脸天真无邪:“人家那么~好看,那么喜欢你,你就接受呗?”


    她把“那么”两个拖得长长的,听起来特别真诚。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定娃娃亲的事告诉别人的,反正人家喜欢你,你就相当于……纳个妾?”


    “……”


    “……”


    许婧的脸居然红了。


    阮念却越说越来劲:“你放心,我不介意多个嫂子的,咱们家那种老封建,三妻四妾很正常嘛,反正……”


    江屿深侧头看她。


    阮念对上他的目光,眨眨眼,一脸无辜,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江屿深什么都没说。


    也没反驳。


    他就那样看着她闹,像是默认了她所有的话。


    许婧站在原地,脸色十分不好,最后咬着嘴唇,转身跑了。


    那两个跟班愣了两秒,也跟着跑了。


    连廊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肆意落下。


    阮念收回目光,忽然发现自己还被握着手腕。


    她轻轻挣了一下。


    江屿深松开手。


    “走吧。”他说。


    他把伞撑开,举在她头顶。


    雨很大,伞很小。


    阮念走在伞下,发现自己一点都没湿。


    她侧头看了一眼。


    江屿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校服洇成深色,贴在身上。


    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一路无话。


    只有雨声“啪嗒啪嗒”地打在伞面上。


    阮念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雨水汇成细流,沿着路边往下淌。


    她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想,他们又不熟。


    为什么要说是亲戚家的妹妹?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抓了一下,江屿深手腕的大动脉跳得很厉害。


    走到她家楼下,江屿深收伞,递给她。


    阮念没接。


    “阮念。”江屿深忽然开口。


    他看着她,雨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浑身都湿透了,但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昂?”阮念只顾着拍自己身上的细小雨渍,但似乎拍了两下就没有了。


    江屿深低声说:“我下学期要出国了,准备学计算机……”


    阮念抬起头,然后“哦”了一声。


    “然后呢?”


    江屿深看着她,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


    雨声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他们站在单元门的屋檐下,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阮念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诚恳地开口:“是~~大学霸!你学什么都是天才级别!就不要来我这里炫耀了吧?”


    江屿深皱了皱眉,“……你不开心?”


    “我有什么不开心的?”阮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要不是你……”


    “要不是你长得帅、学习好、各方面出众,人家别的班的也不会跨年级跨班级喜欢你,要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会被她们堵在那旮旯角吗?”


    江屿深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白皙的脖子上似乎逐渐泛了红,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


    “拜托!我才是受害者!我招谁惹谁了?我刚考完试出来,被三个人堵在那儿,你居然还怪我?”


    阮念气得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她实在想不通,江屿深这种人到底哪里好?


    整天就知道学习,每次有人问他成绩为什么这么好,他就只会板着脸说那句“坚持+努力”,就像个复读机。


    可她就不努力了吗?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笔记做得比谁都认真,凭啥就是超不过他?


    越想越气,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江屿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承载着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冷静。


    阮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


    她转开目光,盯着地上的水洼,“算了。”


    她嘟囔着,“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伞……”


    “借了还要还,我不要!”


    她头也没回,冲进雨里。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雨里奔跑。


    马尾辫甩得很高,一跳一跳的,像只关不住的小鹰,可以在雨里撒野,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一直看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外套。


    湿透了,皱巴巴的,像是暴雨天,只会在窝里等待投喂的家养麻雀,什么都由不得自己选。


    身后响起脚步声。


    “屿深。”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书包,是司机。


    “该回家了,家教还在家里等,留学的申请这些天还要你配合。”


    江屿深没动,问:“我爸呢?”


    “最近一直在国外出差,有些忙,全权托付给我管理了,放心,一定可以办好的。”


    江屿深点点头,他抬头看向面前这栋楼。


    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家的灯都是亮着的,那些窗户后面,一定有爸爸妈妈等着孩子回家吃饭吧。


    他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阮念穿着睡衣拖鞋,从单元门里冲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洗好的苹果,站在雨里东张西望。


    然后她把苹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江屿深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淡,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阮念咬得“咔嚓”响。


    她站在雨里四处找,哪里还有江屿深的影子。


    “腿长就是走得快啊!”她嘟囔着,又咬了一口苹果,“刚才好像不该对他态度那么差……都是一个班的,下学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忽然顿住,“哎?他刚才说他要出国?那应该也要高考完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没想明白。


    算了。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转身往单元门走。


    “赶紧吃完,不然妈妈知道我没送出去,又要问为什么。”


    她一边走一边嘀咕,“每次都觉得同学之间要好好相处,好好交朋友,但是有些人就是很讨厌啊,比如那个许婧……”


    雨越下越大。


    这场雨,大概只会停留在那个青春年少的时光里。


    无人知晓,那天发生了什么。


    第13章


    最近这两周, 阮念没有回过公司。


    她把分到自己手里的十五个客户全都拜访了一遍。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从一个医院到另一个医院。


    有些客户压根不见, 她就在诊室门口等上半小时,把最新的药品手册和春节台历放在护士站,请护士帮忙转交。


    有些客户见了, 但态度冷淡,她就简单汇报两句最近的新数据, 留下资料就走,绝不多待。


    那位内分泌科的陈主任, 她又接连去拜访了两次。


    第一次, 她去送资料,陈主任正忙, 只说了句“放着吧”。


    第二次, 她特意挑了个下午, 他刚下门诊,心情似乎不错。


    她把最新一期的临床研究摘要递过去, 提到几个关键数据,他似乎起了兴趣, 临走时主动加了她的微信。


    阮念给他的备注名是:超级超级潜在客户-陈主任。


    时间也在忙碌的工作中飞速流逝,距离春节放假还有三天,公司举办了年会。


    地点在市区一家五星级酒店, 阮念之前路过几次, 但从没进去过,据说一晚的房费够她半个月工资。


    宴会厅在十八层,电梯门一开,整个大厅被宝石蓝和鲜红交错的光影笼罩, 巨大的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正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中国结,红色的丝绦从七八米的高处垂下来,四周缀着金色的流苏,在灯光下泛着雍容的光泽,周围的立柱包裹着深蓝色的绸缎,中央挂着公司的logo,整个会场十分气派。


    宴会厅里摆了将近五十桌,每一桌都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中间摆放着红玫瑰和冬青。


    阮念粗略数了数,最少能容纳五百人以上。


    她按照指示牌找到自己的座位,由于公司提倡总部和各城市分公司的同事借此机会互相了解,她被安排到了西安和北京分公司的混合桌。


    一桌十个人,她一个都不认识,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


    阮念默默坐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隔壁桌坐着一群年轻的女孩,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哎?你看到江总旁边那个很帅的男人了吗?是谁啊?”


    “那是公司股东啊,你不知道?是江总的侄子。”


    “这么年轻?有二十五岁吗?”


    “肯定不止,但看起来是真的年轻,那个长相跟明星似的。”


    “旁边那个女的呢?穿着晚礼服那个,好好看。”


    “那个啊,赵若宁,之前来过北京分公司出差,据说跟江总关系不一般。”


    “他俩挨得那么近,是情侣吧?”


    “不知道,但肯定是那种……”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


    偏偏阮念就坐在她们旁边。


    她把矿泉水瓶攥紧了一点,又松开……


    外人都能看出来,只有光鲜亮丽的女人才适合江屿深。


    家世好,长得好,站在他旁边,所有人都会觉得般配。


    所以,他需要一个“女朋友来应付家里”这件事,应该不关她的事。


    阮念不想再听,起身去了洗手间。


    五星级酒店,洗手间比她家的客厅还大,空间布局全是大理石构造,墙上挂着抽象画,角落摆放着鲜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气,镜前灯的光线柔和,把人照得皮肤通透。


    年会对员工的着装做了统一要求:男生穿西装,女生穿裙子。


    会场全天恒温25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镜子里的阮念穿着白色短裙,蓬蓬的裙摆刚到膝盖,细碎的闪金色暗纹藏在里面,灯光一晃,若隐若现,衬得双腿白皙修长。


    头发扎成丸子头,额前留了几缕碎发,用卷发棒卷出一点弧度,松松地垂着。眼睛大大的,皮肤亮亮的,笑起来愈发甜美。


    第一眼看过去,不算惊艳,但显得灵动可爱。


    她补了口红,抿了抿唇,让颜色更均匀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走神。


    今天只要好好吃饭,敬酒的时候节奏快一点,大概率就不会碰到他了。


    她刚把口红放回包里,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倒计时声:


    “5、4、3、2、1——2026诺睿华年会,正式开始!让我们有请——”


    音乐声炸响,掌声和欢呼声隔着门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阮念赶紧推门出去。


    她刚走了两步,脚步就停住了。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江屿深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支烟,正要往嘴边送。


    看见她的瞬间,他似乎有些意外,下一秒,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那支黑色的细烟放回了烟盒里。


    他勾了勾唇:“我以为年会还没开始,你就跑了。”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却像是贴着她的耳膜滑过去。


    阮念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江总说哪里的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玻璃,“我也是诺睿华的员工,参加年会是值得高兴的事,我为什么要跑?”


    话音刚落,胃里忽然痉挛了一下。


    有点难受。


    她已经到了看见江屿深会出现生理反应的地步了吗?


    “高兴?”江屿深看着她,慢慢靠近,“这么高兴?”


    江屿深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倒是不太高兴。


    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两个服务员端着空托盘走出来,好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


    阮念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几乎要贴到墙上,但他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身上的西装,磨砂质感的深灰色,像笼着一层薄雾。


    银色的暗纹藏在里面,不张扬,但灯光一过,就从布料深处浮现出来,像水面的月光,一道一道地流动。


    肩线正好卡在他肩膀的边缘,腰线顺着身体的走势收拢,衬得他肩宽腿长,完美的倒三角型身材。


    她低头看自己百搭小皮鞋的鞋尖,再看他的定制西装,袖长刚好到手腕骨,露出一截衬衫的袖口,连褶皱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老同学,你在躲我?”


    “没有躲。”她立刻反驳,却不敢看他,声音小小的,“只是江医生您太显眼了,在哪儿都容易看见,离远点,视线比较清爽。”


    江屿深听出了话里的讽刺。


    她是公司领导层叫不出名字的小职员,而对他来说,公司的一半都是他的。


    “这几天为什么没来公司?”他停在她前面一米远的位置,语气平淡,但气势逼人。


    “拜访客户。”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门又开了。


    几个穿着礼服的年轻女孩走出来,说说笑笑的,应该是刚表演完节目的同事。


    她们看见江屿深,眼睛一亮,主动凑过来打招呼:“小江总好!”


    江屿深微微颔首。


    门还没关上,里面传来劲爆的舞曲声,掌声和欢呼声一波接一波。


    阮念压低声音:“江屿深,我们出去聊吧。”


    这里被同事看到,对他影响不好。


    江屿深像是没听见。


    也可能,他听见了,但他不想动。


    门又开了,这次走出来的是七八个穿着统一服装的演员,应该是下一个节目的表演者。


    后面还跟着几个总部眼熟的同事,边走边讨论着什么。


    阮念咬了咬牙。


    她伸手,一把抓住江屿深的手腕,拉着他往走廊旁边的安全通道走。


    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


    江屿深任由阮念这么拉着,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门,走进黑暗里。


    安全通道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喧嚣。


    楼梯间里很安静。


    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空气有点凉,混着水泥和灰尘的味道,和外面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是两个世界。


    阮念拉着江屿深往上走了几级台阶。


    他太高了,她拽着他的手腕往上走的时候,反而像是他在牵着她。


    她松开手,站在两个楼梯相接的平台之上。


    胳膊有点酸。


    她背对着江屿深,盯着墙上那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小声说:“抱歉……我不考虑。”


    背后没有动静。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有点急,透出来点小脾气:“你上次的建议,我不同意。”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你刚才说什么?”


    江屿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才接收到信号,刚才不在服务区。


    阮念转过身。


    楼道里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隐约辨认出他的轮廓,一个比黑暗更深一点的影子,站在比她低几级台阶的地方。


    明明是她居高临下,但她的气势莫名就矮了一截。


    她对着那个方向说:“我是说,你让我假装你女朋友的事,我不同意。”


    她停顿了一会,声音小了一点,又说:“你实在想找,就去找门当户对的,比如……”


    “刚才你叫了我的名字。”


    江屿深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气音,“这是回国以后,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阮念:……


    “还能再叫一次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为什么,在黑暗里漂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颤音,“你的声音很好听,我还想听。”


    嗯?


    那声“嗯”卡在喉咙里,像没反应过来,又像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们之间的距离过于紧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正一寸一寸地侵占她周围的空气。


    可能封闭的黑暗环境会使人发热,她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颈,烧到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还好,夜晚什么都看不见。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你离开一点。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满足他:


    “……江屿深。”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


    急促,轻飘飘的。


    阮念感觉到他往台阶上靠近了一步,似乎变成了仰望她的姿势。


    空气在变薄,温度在升高,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念念?”江屿深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像是怕吓到她,又像是怕她不答应。


    阮念的睫毛狠狠抖了一下。


    这个称呼,她听过很多人喊过。


    同事,朋友,奶奶都说过。


    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叫过,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掂了又掂,才舍得放出来。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听你同事这么叫你,我以后可以这么叫你吗?”江屿深停顿,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嗅到栀子花的气息。


    “……念念。”


    他又亲昵的说了一遍。


    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叫出来的感觉,“我能吗?”


    ……


    ……


    黑暗里,阮念听见他又往上走了一步。


    皮鞋落在水泥台阶上,很轻的一声,却还是站在了她的台阶之下,仿佛她不点头,他就不能踏上她站的那一级台阶。


    作者有话说:


    个个都是纯爱战士。其实他俩的情感我总结了一句话:爱让高位者自卑,让自卑者回避。以后每天零点零三更新,日更,3000-5000最低偶尔爆更,可以不熬夜,第二天来看哦!平时会修错别字。


    第14章


    越是临近过年, 看病的人反而越多。


    江屿深接受了医院安排的加号,今天比往常下班晚了一个小时。


    此刻,结束了一天忙碌的他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脑海里自动播放起昨晚的画面。


    黑暗里,阮念小声叫了他的名字。


    “江屿深。”


    那声音软软的, 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小小的倔强。


    “我不考虑。”


    “你让我假装你女朋友的事, 我不同意。”


    拒绝意味明显。


    显然,阮念对他没有任何超过同事的情感。


    江屿深缓缓睁开了眼, 他不得不认清现实。


    好在, 阮念对自己叫她的小名,似乎没有排斥。


    不排斥, 也应该代表不讨厌。


    昨晚, 他们在楼道里, 江屿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很熟悉,熟悉得让他浮现莫名的紧张感。


    他有些恍惚, 是不是自己又生病了?


    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问题, 搜索结果跳出来:


    【心理学上把“气味引发自发式回忆”称为普鲁斯特效应。


    当某种气味被编码进记忆时,它和当时的情绪、场景绑定在一起,多年后再次闻到同样的气味, 整个场景就会自动加载。】


    ——普鲁斯特效应。


    他盯着那几个字, 记忆自动加载回了高二那年夏天。


    教室窗外的花坛里种着一排栀子花树。


    六月初,花开得正好,白色的一大片,香味顺着风飘进教室, 浓得化不开。


    那味道甜丝丝的混在夏天的燥热里,成了那个季节特有的背景音。


    阮念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第一节 课总是犯困。


    她撑着下巴,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马尾辫随着她打瞌睡的节奏一晃一晃,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飘动。


    江屿深坐在她后方座位。


    他低着头,假装在做题,但余光里,那个一点一点的身影一直晃啊晃的。


    忽然,一阵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扑了进来。


    阮念猛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迷迷糊糊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又趴下了。


    江屿深收回目光,继续看题。


    但那道题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在课间快要结束的时候,班长拿着月考成绩单进来,往讲台旁边的墙上一拍,说:“老师说,这次按照名次排名换座位二十名以后的同学往前坐一排!”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啊?又要换座位啊?”


    “班长我这次考第几?”


    “问班长干什么,自己过去看!”


    ……


    一群人呼啦啦涌过去,把成绩单围得水泄不通。


    “江屿深,你是怎么做到每次考试都第一的?”


    有人一边看一边哀嚎。


    “哇!竟然有人比江屿深的语文多了0.5分哎!”


    “谁呀谁呀?”


    “阮念!是你!”


    “你快过来看!”


    阮念本来还在犯困,听到有人这么喊了一句,立马来了精神。


    毕竟在班里,如果谁的哪一科成绩比江屿深高,那可是了不起的光辉时刻!


    她“噌”地站起来,快步冲过去,扒开人群往里钻。


    成绩单上,语文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阮念:142.5


    江屿深:142


    “阮念你可以啊!”


    “考这么好!”


    “潜力股潜力股!”


    “可以啊阮念,语文比江大学霸还高!”


    阮念被夸得有点飘,笑得眼睛弯弯的,但她还是矜持地摆了摆手:“哎呀,月考而已,纯属超常发挥啦!”


    倒是很谦虚。


    说完,她往旁边瞟了一眼,想看看自己的总排名。


    然后,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总排名:第七名。


    比上次还退了一名,因为数学没考好。


    她再往上看,江屿深,第一名。


    数学那一栏:150


    满分。


    突然不是很开心了。


    她甩着马尾退出人群,走回座位,回应旁边起哄同学的夸赞:“哎呀,正好走狗屎运了,走的是语文的狗屎运,数学的狗屎运没走到。”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阮念赶紧翻开发下来数学卷子,开始看错题。


    看着看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恭喜,阮念。”


    她抬起头。


    江屿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桌子的旁边,正看着她。


    阮念瞥了他一眼。


    恭喜?恭喜我语文比你多了0.5分?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讽刺呢?


    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阴阳怪气的:“同喜同喜,你数学满分也很棒棒哦。”


    江屿深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是来炫耀的。


    他只是……只是想和她说句话。


    但阮念已经低头,继续看卷子。


    这种说话阴阳怪气的人最精了,以后要躲着他走。


    于是,江屿深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阮念收拾书包往校门口走。


    她在公交站牌等回家的公交车。


    六月的晚上有点热,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拿着个小扇子使劲扇。


    扇子上印着补习班的广告,她不在意,能扇风就行。


    扇着扇着,余光里多了一个人影。


    她侧头一看。


    江屿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就站在那儿,也不说话。


    阮念有点纳闷:听班上同学说,他不是有保姆车接送吗?来公交站干什么?


    她没多想,靠着公交站牌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没动。


    阮念继续扇扇子。


    这时,一辆电动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速度飞快,带起一阵风。


    江屿深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猛地一拉。


    阮念一个踉跄,差点撞到他身上。


    电动车距离她尚有五十米远,因为开得迅猛,带起的风把她的宽松短袖吹了起来。


    阮念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得生疼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江屿深。


    江屿深已经松了手,站在原地,依旧沉默。


    他校服的领口都被她刚才那一踉跄拽歪了,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阮念有点恼火:“……你刚才拽我干嘛?”


    江屿深沉默了两秒:“不知道,看见了就拽了。”


    阮念:……?


    什么叫看见了就拽了?


    “你有……”‘病’字还没出口。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看见江屿深,说:“屿深,今天怎么在这儿等?不是说好在学校门口吗?这儿人多,不好找。”


    江屿深点点头,然后回头看阮念,说道:“这是我家的车……”


    阮念被迫扯了扯嘴角:“哦,好黑的车。”


    不就语文比你多了零点五分吗?


    至于让你家人开车过来显摆吗?做人怎么能这么肤浅!


    她别过脸,不再看那辆车。


    因为她的52路公交车来了。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江屿深想说。


    但他习惯了先解释原因:因为,这是我家的车,所以,我想送你回家。


    阮念一步跨上车,头也不回。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公交车缓缓启动。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屿深?”李叔在身后叫他,“上车吧。”


    江屿深没动,他盯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李叔,我也想坐公交车回家。”


    李叔愣了一下:“坐公交太浪费时间了,而且公交车不到别墅区,快上车,家教还在等着呢,今天还要帮你分析考卷……”


    江屿深没在说什么,安静地上了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刚才她还站在那里,扇着那把印着补习班广告的扇子。


    可爱-


    诺睿华医药科技,销售办公区。


    下班前的最后十分钟,办公室里已经有了点松懈的气氛。


    阮念也正准备关电脑,白敬夜端着茶杯晃了过来。


    “小阮呐。”他在她工位旁边站定,语气神秘兮兮的,“上次给你推的那个男生,聊得怎么样了?”


    哦,对。


    她微信列表里,还有一位白哥给介绍的“男朋友”。


    对方每天早晚各一条,“早安”“晚安”,准时得像设了自动回复,她回了两三次,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聊了几句。”她斟酌着措辞,“不过前两周我一直在外面跑客户,白哥你也知道,我没时间……”


    “今天有空吗?”白敬夜笑得一脸热情,“上次他爸爸问我要你的照片,年会那天咱们部门不是有合照嘛,我顺手就发过去了,那边看了可满意了,都想见见你本人,你意见如何?”


    阮念停顿了一会儿。


    看来是躲不过了。


    她想,那就去见一面吧!吃顿饭,聊几句,回来就说性格不合适,反正相亲这种事,都是走个过场,给介绍人一个交代。


    “嗯,好。”她点点头,努力笑了笑,“就在公司附近吧,他方便过来吗?”


    “好嘞!”白敬夜立刻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替你问问。”


    ……


    一个小时后,阮念到了公司附近的商场。


    正是晚饭时间,商场里人来人往,她站在约定好的门口等了两分钟,看见一个男人朝她走过来。


    来人戴着眼镜,穿着正式的西装,还打了领带。


    头发用发胶固定得很整齐,但因为发量不多的缘故,能看见头顶隐约的头皮,整个人看上去挺谦和,只是面相显老,似乎不止三十岁。


    阮念低头看了看自己。


    粉色毛衣,白色棉服,蓝色牛仔裤,运动鞋。


    最近几天没有出门见客户的打算,她就随便穿穿。


    两个人走在一起,怎么说呢?


    有一种跨次元的破图层感。


    男人提前订了一家餐厅,看上去挺有格调的,灯光昏黄,每桌还有蜡烛。


    只是位置在窗边,很显眼。


    阮念坐下的时候,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菜刚上齐,两人刚聊了不到五分钟。


    男人问她在公司做什么,她说销售;


    男人问她老家是哪儿的,她说本地;


    男人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说追星……


    “追星?”男人推了推眼镜,“追什么星?”


    “萧洲。”阮念随口答,心里已经在想怎么礼貌地结束这场相亲了。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哟!老同学!”


    柯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一脸惊喜地看着她,旁边还站着两个朋友,看起来是来逛商场的。


    阮念:……


    什么运气,以后再也不会来这个商场了。


    “你们这是在……”柯瑞想到了那天在公司撞见的事,大概明白了一二。


    他想着,这要是被大屿知道了,那……可就有热闹看了。


    “我们是朋友,出来吃个饭。”阮念礼貌地跟对面的男人介绍,“他是我高中同学。”


    “没错没错,幸会幸会啊。”柯瑞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阮念身边的空椅子上,冲对面的男人咧嘴一笑,“哥们,我跟同学坐一起,你不会生气吧?”


    男人的脸色明显有些暗沉。


    阮念往旁边挪了一点,“抱歉,如果你不介意多加一个人……”


    男人站起来,“我介意。”


    他把餐巾往桌上一放,看了阮念一眼,语气冷淡:“我们就聊到这儿吧。”


    阮念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默默掏出手机,给白敬夜发了一条消息:


    「抱歉白哥,我们可能不合适。给您添麻烦了」


    柯瑞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她打字,看完之后“啧”了一声。


    “阮念,不是我说你,”他一脸嫌弃,“他都地中海了,最起码四十多了吧?你喜欢这样的?最近这么愁嫁吗?”


    阮念本来想谢谢他的,毕竟要不是他捣乱,这场相亲还不知道要尬多久。


    但听着他这话,她又有点想怼回去,不过,已经是成年人了,口舌之争没什么必要。


    “嗯,愁嫁。”她面无表情地承认了,然后拿起包,“我刚付过钱了,这一顿请你。”


    说完,她抬手招呼服务员,“你好,这边打包两个菜,一份米饭。”


    ……


    晚上,柯瑞开始夸张地描述整个过程。


    当然,对面通话的是他们共同的好友,江屿深。


    “那个男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少得可怜,看着至少四十多!两个人坐在窗边吃饭,那画面,啧啧啧……”


    “最后啊,阮念自己打包两个大菜,给我留一盘黄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屉发糕!”


    “你说说,这是什么操作?有请客吃饭先自己打包的吗!我好歹也是她老同学,就给我留这点素的!”


    江屿深迟迟没有回应。


    “对了!”柯瑞忽然提高音量,“上次你俩吃饭,我看她对你挺大方的啊,最后谁付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柯瑞看着手机,莫名其妙,“这人……挂我电话干嘛?”


    晚上十一点半。


    阮念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整理客户资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江屿深的消息:


    「那个人,话多吗」


    阮念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果然,柯瑞把这事当作八卦告诉他了。


    她想了想,回复:


    「还行」


    过了两分钟。


    江屿深「哦」


    又过了五分钟。


    江屿深「比我多?」


    阮念盯着那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这是在问什么?问那个相亲对象话比他多?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在意这个。


    她想起,这段时间,江屿深说过的那些话,似乎都很疏离。


    她以前觉得那是高冷,后来才明白,那是他们无法跨越的距离。


    阮念「你们不一样」


    一个是她暗恋了八年的人,一个只是个相亲对象,走个过场而已。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大概十分钟后,手机才提醒消息。


    江屿深「能不能别和他在一起?」


    阮念看着这行字,手指忽然有点僵。


    这又是什么意思?她想不明白。


    阮念「为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


    江屿深「如果你真的喜欢哈士奇类型的男人」


    江屿深「我可以送你一只哈士奇」


    哈士奇?


    阮念停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之前在公司,白敬夜说她描述的男朋友类型像哈士奇——话多、热热闹闹、能逗人笑。


    难道?他听到了?!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阮念拿起来,看到江屿深发了几张可爱哈士奇幼崽的照片。


    江屿深「狗爱叫,比人话多,还能看家」


    江屿深「最重要…不用跟它离婚」


    江屿深「考虑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提前更了哦!后天夹子,所以后天晚上11点更新!


    第15章


    阮念「听上去很有优势, 我会考虑的」


    江屿深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对话就此终止。


    今天是法定节假日前最后一天,江屿深没有来公司。


    销售办公区空荡荡的,原本满满当当的工位如今只剩三两个人。


    大部分人已经提前回家过年了, 桌上摆着的绿植被贴上了‘新年快乐’的便利贴,空调暖气吹过来,便利贴来回摇摆, 像是真的在跟阮念说“新年好”。


    江屿深现在在做什么呢?


    或许还在医院工作吧。


    她盯着窗外出神,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很想去看看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 她就觉得自己疯了。


    去看他?以什么身份?患者?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最近头疼确实又犯了。


    上次医生让她去内分泌科查激素, 她一直没顾上去。


    就当是去检查身体吧, 如果碰上他,就聊两句;碰不上, 就当是正常看病。


    她打开手机, 查看最近几天的门诊。


    除夕下午, 竟然还可以挂号,只有普通门诊, 没有专家号。


    挂了除夕下午两点的号。


    不一会儿,人事部门临时通知提前放假。


    销售区瞬间热闹起来,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啊!”


    “年后再见!”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明年业绩还得继续努力啊。”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先把年过了!”


    一个同事经过阮念工位, 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阮念,你最后走的话帮忙关下灯,空调也记得关。”


    “好,新年快乐。”阮念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弯弯眼睛笑了笑。


    “拜拜!”


    “拜拜。”


    ……


    人陆续走光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提醒她,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


    阮念坐在那里,盯着手机。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开始收拾东西,关电脑,关灯,关空调……


    走到楼下打了车,微信快速弹出消息。


    江屿深「下班了?」


    她打字「嗯嗯」


    江屿深「我看到你了」


    阮念抬起头四处张望,周围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和迎新年的贴纸。


    唯一还开着的是一家咖啡店,透过玻璃窗看进去,只有一个对着电脑办公的身影,身形娇小,不是他。


    阮念「在哪」


    江屿深「抬头」


    她抬起头,看到咖啡店的二层阳台上,江屿深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他的轮廓。


    江屿深朝阮念招了招手,然后拨通了她的电话。


    阮念接通。


    听筒里传来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低沉又慵懒:“念念,着急下班吗?”


    阮念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和身后的玻璃幕墙融在一起。


    风吹过,他的发丝微微动了动,那样垂着眼看她,像是融进了繁华的背景里。


    阮念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这才不得不低下头,放慢语调说:“……也不是很急。”


    然后她再抬起头,阳台上空了。


    人呢?


    几秒后,他又出现在阳台上。


    这次,他怀里多了一只狗。


    一只灰白相间的小哈士奇,被他夹在腰间,两只前爪悬空,一脸懵逼。


    江屿深握着它的两只爪子,朝她的方向挥了挥,像是特意跟她打招呼。


    但狗明显不情愿,扭动着身体,四条腿乱蹬,试图挣脱。


    听筒传来熟悉的声音:“可爱吗?”


    “昂?”


    江屿深把它举到肩膀上。


    幼崽哈士奇这下不敢动了,两只耳朵往后贴着,发出害怕的嘤嘤声,但两只爪子还在被迫朝她招手。


    阮念被这一幕逗笑了。


    她不得不劝江屿深:“我上去,你把它放下来吧,别吓着它,小狗都胆小。”


    话落,她挂断电话,然后跑进咖啡店,从侧门上了二层阳台。


    二楼比一楼安静,只有两三张露天的木桌,但是没有人。


    阮念上去的时候,江屿深正试图把狗从肩膀上放下来。


    小狗一落地就往桌子底下钻,被江屿深一把捞回来,塞进怀里。


    阮念走近了,才发现这只哈士奇有点眼熟。


    舌头上一块深色的胎记,像一小片咖啡渍。


    “土豆?”她有些惊讶的看向江屿深,“你把柯瑞的狗带来干什么?”


    江屿深顺手把狗递给她。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小狗已经被塞进怀里,毛茸茸的一团,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


    “目前归我了。”江屿深说。


    阮念抱稳了狗,疑惑地抬头:“嗯?他过继给你了?”


    额,好像不该用过继这个词,有点对小狗不公平。


    “……”


    “……”


    江屿深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才说:“现在是你的狗了。”


    “嗯?”


    怀里的小家伙却不管这些,进了她怀里就开始兴奋,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脑袋往她下巴上拱,舌头到处舔。


    她一边躲一边问:“……我能不能不要?”


    “可以。”江屿深看着她,语气很认真,“那你不要它,也可以不要你的前任吗?”


    阮念撸狗的手顿住了。


    “……前,前任?”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前任?”


    “昨天相亲的那个。”江屿深的脸色沉了沉。


    阮念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笑的时候耳根有些发烫,反驳道:“谁说去相亲一次,就理所应当变成前任了?”


    她把狗往上抱了抱,小狗趁机舔了一口她的下巴,她往后躲了躲,笑意却没压住。


    小动物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明明刚才还一头雾水,现在抱着这团毛茸茸的温暖,心情莫名其妙就变好了。


    阮念转移话题:“……那,你把狗从柯瑞那里拿来……再给我?我们算是它的后爸后妈吗?”


    话音落地,突然很安静。


    阮念脸上的笑僵住了。


    后爸后妈,也算是一对。


    她好像……又说错话了。


    怀里的小狗毫无察觉,还在努力往她脸上凑。


    阮念低着头,盯着那一团毛茸茸,耳根慢慢烫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小声解释,“我就是随口一说……”


    “其实,土豆的亲爸还是柯瑞,我抱来送给你养几天,算是租的。”


    租的?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是一块冰,把刚才那点暧昧的温度全部浇灭。


    他在撇清关系。


    阮念懂了。


    她低下头,抱着狗找了张桌子坐下,把土豆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小狗不太满意,扒着椅子想往她身上爬。


    江屿深跟过来,站在桌边。


    “一百一天。”


    阮念的头又低了低,“还挺……挺划算的。”


    她努力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圆自己不小心说漏的嘴。


    语气装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句“后爸后妈”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她继续装大度地说:“买一只好几千呢,很多养狗的人随便买来养几天就养够了,或者不想养了,你这种方式还挺负责任,试试养几天……”


    “念念。”江屿深打断她。


    阮念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江屿深的表情异常认真:“是因为你家里有生病的老人,不适合养狗。”


    “但是我不想你去跟别人相亲,我租来送给你养一段时间。”他的声音似乎逐渐没有了波澜,像是逐渐丧失了希望,“你能不能别再去跟别人相亲了?”


    “我……”


    他的喉结动了动。


    他在努力学着变得开朗一些,这样阮念会不会觉得,其实不爱笑,有些无趣的江屿深也是适合的?


    阮念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太好。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他为什么这么介意她去相亲?


    是她哪里做得让他不满意了吗?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态度,故意躲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以为这样就能拉开距离,就能让他明白,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止于同事关系对他们都好。


    怀里的小狗不安分地扭了扭,舔了舔她的手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问道:“你为什么……这么介意我去相亲?”


    江屿深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找男朋友应付家里,我找女朋友应付家里,我们明明各取所需,你却怎么都不愿意给我机会。


    我无法满足你选择男朋友的任意一条。


    因为你喜欢的类型,我一个都不符合。


    话多、动感强、热热闹闹、能逗你笑……我全都不是。


    我要是直接说了,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这些话在他心里徘徊了很久。


    最后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谈恋爱影响工作。”说完这句话,他把手插回口袋,转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我希望你能在诺睿华好好干。”


    阮念笑了一下,她怎么会听不懂呢?


    他的意思是:你的工作依附于公司,公司私下属于我。


    你在我面前的价值,就是为公司挣钱,一切影响利益的决策,他都会反对。


    包括她谈恋爱。


    包括她去相亲。


    包括她有任何可能影响工作的私人生活。


    她低下头,盯着怀里的狗。


    小狗无知无觉地蹭着她的手臂,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极了无措的她。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柯瑞【我的狗什么时候给我送回来】江屿深【暂借几天】柯瑞【你不是说就借一天吗???】柯瑞【大屿你老实交代,你不会带着我的狗去泡妞了吧】江屿深【找后妈】柯瑞【???】


    第16章


    几天后, 阮念抽空来了浙西医院。


    屏幕上跳出了她的名字【34号患者阮念,请到1号诊室等候】


    她站起来,往走廊深处走。


    1号诊室的门关着, 门边的电子屏上显示着一行字:


    [江屿深]


    [主治医师]


    阮念站在诊室门口,看着那行字,本来只是想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真的能碰上他。


    这是什么?缘分吗?算是吧?


    她对着诊室门上那块模糊的玻璃看了看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


    今天出门急, 随便扎了个马尾,刘海有点乱, 用指腹拨了拨。


    然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傻。


    来医院看病而已, 整理什么头发?


    她收回手,低头打开手机, 想找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


    搜索框里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哈佛毕业怎么才能在二十多岁成为主治医师?


    【拥有美国医生执照并完成规培, 回国后起点会比较高。


    在现实中, 主治医师通常需要35岁左右才能评上,如果二十多岁就被评为主治医师, 通常属于医院“特殊人才”引进,或者在科研领域有突出贡献……】


    她正看着, 诊室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一条缝。


    阮念下意识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诊室里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两人正襟危坐, 像是等待老师发话的学生。


    江屿深坐在办公桌后面, 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低头看着电脑屏幕,看上去特别严肃、认真。


    “空腹血糖6.8, 餐后两小时11.2,糖化血红蛋白7.4%。”


    他头也不抬地说着,微微皱了皱眉,“比上次好一些,上次空腹7.5,餐后13.6,糖化8.1%。”


    旁边的人愣了愣,扭头看向自家老大爷,又看向江屿深:“医生你记性真好,跟我们这个单子上写的一样。”


    “体重降了多少?”


    老大爷支支吾吾:“……额?”


    江屿深抬起眼皮,目光从他脸上看向小腹位置:“上次你也是穿的这件衣服,扣子系不上……现在能系上了。”


    老大爷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拉链确实是拉上的。


    “老李,我就说你瘦了吧!你还不信!”


    老大爷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那江医生,我这个血糖,控制得咋样?”


    江屿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在电脑上操作起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老大爷不敢打扰,老老实实坐着。


    过了一会儿,江屿深开口:“二甲双胍你现在一天吃几次?”


    “两次。”


    江屿深:“剂量呢?”


    “早上一片,晚上一片。”


    江屿深:“一片是多少毫克?”


    老大爷懵了:“那……那我没注意,就白色的那种小片……”


    江屿深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盒,推到老大爷面前。


    是最常见的那种二甲双胍,500毫克规格。


    江屿深:“是这种?”


    “对对……就是这种!”


    江屿深收回药盒,语气依旧平淡:“从下周开始,早上不变,晚上那片,吃半片。”


    “减药啊?”老大爷十分不理解地问,“我都是这么吃,好几个月了,咋还减药?”


    “糖化血红蛋白7.4%,达标了。”


    江屿深一边做记录,一边回答,“体重掉了,胰岛素抵抗改善了,药量要跟着调整,继续吃原来的剂量,下个月你就该低血糖了。”


    打印机快速吐出纸张,江屿深拿过来看了一眼,递过去。


    “去二楼缴费。”他顿了顿,在纸张上写了一行字,用笔尖点了点,“三个月定期复查,这个时间来。”


    老大爷接过单子,“好好,谢谢医生。”


    旁边的大妈也站起来,热情地说:“江医生,过年好啊!”


    江屿深轻轻点了点头,“过年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说这句话。


    老两口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阮念站在门外,慢慢推开门。


    诊室里很安静。


    江屿深正在忙,在电脑上点击下一个患者,没有看来人的名字。


    “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很平淡,是那种医生对患者的例行询问,没有任何情绪。


    阮念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江医生,我最近总是头疼。”


    江屿深握着鼠标的手一顿,忽然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再开口,冰封的声线裂开一丝缝隙,缓得不可思议:“睡眠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嗯,还行。”


    “吃饭呢?”江屿深的话里浮现上了笑意,慢慢等着她的回复。


    “一日三餐,一顿不少,不是低血糖。”


    “嗯。”江屿深反而不看电脑,只是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看穿。


    阮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小声说:“江医生,我是不是应该查查激素?”


    江屿深没说话。


    过了两秒,然后问:“上次头疼是什么时候?”


    “大概……上周三。”


    “几点?”


    “啊?”


    “上午还是下午?”


    他的语速不快,但问题一个接一个,“疼痛持续多久?疼之前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有没有压力很大的事?”


    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


    问完才发现自己问得太多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电脑屏幕,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解释,又像是掩饰:“这些……都要问的。”


    阮念抬眼,忽然有点想笑。


    他刚才那语气,不像在问诊,像在审案。


    但她忍着笑,一个一个回答。


    “上周三下午,大概三四点,疼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隐隐地胀痛,疼之前吃了……中午在食堂吃的红烧肉套餐,睡了六个小时吧,压力……”


    她顿了顿。


    压力当然有。


    年底的业绩、奶奶的药费、房租涨价,还有……


    他。


    “还好,没什么压力。”阮念笑笑,看似轻松。


    江屿深听着,在电脑上敲字。


    但他敲得很慢,像是在等她多说点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阮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血压量了吗?”


    阮念摇头。


    他转身去拿了血压计,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阮念正要站起来:“你……”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力道。


    他把袖带缠在她手臂上,动作很轻,很慢。


    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但那触感却像火一样,在她心里烫了一下。


    诊室里过于安静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低头看着江屿深。


    他蹲在面前,垂着眼,盯着血压计的读数。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的睫毛长长的,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的心跳更快了。


    “高压118,低压76。”他说。


    然后他松开袖带。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就那样蹲着,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心跳有点快。”他说。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她当然心跳快。


    他蹲在她面前,离她这么近,她能不心跳快吗?


    江屿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不易察觉。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座位,继续在电脑上敲字。


    他忽然开口:“激素可以查。”


    阮念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瞬间里,没反应过来:“……嗯?”


    “不过,今天下午排不上了。”他看着屏幕,解释道,“检查那边提前一周约满了,最早的时间是初六,你如果有时间,我提前给你预约。”


    “好,那初六吧。”


    打印机快速吐出单子。


    江屿深拿起来,递给她。


    阮念伸手去接。


    但是,江屿深的手没松。


    她的视线从纸张挪到江屿深的脸上。


    江屿深也正看着她。


    “今晚去哪儿吃饭?”他问。


    今天除夕,吃的应该是年夜饭。


    “在家,奶奶做了很多菜,我等会儿还要回去帮忙。”


    她抽了下单子。


    江屿深依旧没松。


    “你也要回家吃年夜饭的吧?”


    江屿深没有回答。


    阮念关心道:“我看后面还有两个人,你早点忙完早点下班,我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她用力抽了一下。


    这次,他松手了。


    阮念站起来,转身就走,她已经耽误了江屿深很长时间了。


    系统自动叫了下一个患者。


    一个中年大妈推门进来,嗓门很大:“医生,我最近总是全身乏力,看东西也模糊,头还疼,就一个地方疼,右边太阳穴这里……”


    江屿深:“嗯,您请坐。”


    他的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平淡:“情况持续多久了?”


    “持续了好几天了,医生你说我这是不是中风了……”


    阮念站在门外,背靠着墙。


    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能确定,那次,江屿深没有追出来,她离开的下一秒,新的患者会进去,一个接一个。


    她又何尝不是真正的患者?


    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出口。


    装作事不关己,装作只是普通同事。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如果可以自信一点就好了。


    像赵若宁那样,穿着得体的裙子,踩着高跟鞋,站在他身边,从容地笑着,所有人都会觉得般配。


    她呢?


    只是个普通销售,住老小区,每个月要给父亲交房租,奶奶的药费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和江屿深的差别太大了。


    他那么好,她不该打扰他的生活,不该给他添麻烦。


    她只是……喜欢他而已。


    喜欢,就够了。


    ……


    阮念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里切菜。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糖果,电视开着,放的是历年春晚的回顾节目。


    阮念换上围裙,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哆啦A梦。


    “奶奶,不是说等我回来做饭吗?”她走进去,“现在还早呢。”


    “七点之前吃完,一起看春晚。”奶奶.头也不回,手里的刀起起落落,切得飞快,“你先去把桌子收拾收拾。”


    阮念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子。


    擦桌子,摆碗筷,拆开那瓶存了好久的红酒。


    她一边忙活,一边跟奶奶聊天。


    “奶奶,我今天在网上学了一个大菜,等下我来做。”


    “你那道菜属于压轴菜,最后做,最后做。”奶奶摆摆手,“咱们今天也不用做太多,四菜一汤就够了……”


    “大闸蟹太贵了,别买了,奶奶也不爱吃。”


    “不贵,我发了年终奖的。”阮念理直气壮,“今年业绩好,我有钱,过年不得吃点好的嘛!而且我都订好了,马上都快送到了。”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和蔼的笑一直挂在脸上,“念念,那个鱼我来弄,太脏了,弄你一身。”


    “哎呦,我可以的,我这不是戴着围裙呢嘛!”


    ……


    忙乎了三个小时,菜上齐了。


    八菜一汤,满满一桌子。


    阮念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给奶奶倒了一杯白开水。


    “奶奶,新年快乐。”她举起杯。


    “新年快乐,祝念念越来越漂亮,工作顺利,早点把男朋友带回家给我看看。”奶奶笑着,扯了扯她的围裙,“摘了再吃。”


    阮念随手扯下围裙,嘟起嘴,“奶奶是说我今年不漂亮?”


    “我说的是越来越漂亮,哪里说你今年不漂亮,我们念念多招人稀罕呀!”


    招人稀罕吗?


    江屿深肯定不会喜欢。


    “吃饭,多吃点。”


    “嗯,知道啦。”


    ……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响起来。


    有人在小区里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来。


    阮念拍了三张照片:一桌子菜,她和奶奶碰杯的瞬间,窗外的烟花。


    然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2021一定会好运爆棚!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和奶奶聊天,看春晚。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江屿深坐在餐桌前。


    面前也摆着一桌子菜。


    外卖盒子整整齐齐地摆着,筷子还没拆封。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像背景噪音。


    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又夹了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只是在吃。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是助理发的


    【小江总,您吩咐的年夜饭订好了,需要现在过去吗】


    他回【不用了】


    窗外的烟花声隐隐约约传来,很远,很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有一片居民区,烟花从那里升起,炸开,又落下。


    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一闪一闪的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站在窗边看过。


    那时候,父亲忙,没人管他。


    除夕夜,他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站在窗边看烟花。


    他想,等以后工作了,应该就能有人一起过年了吧。


    现在他工作了。


    还是一个人。


    似乎也没什么可值得悲伤的,习惯了。


    他随意刷着手机,看到了朋友圈的提示。


    阮念发了一条新动态。


    他点开。


    然后他点开阮念的对话框,发送:


    【除夕快乐】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菜看起来很好吃】


    外卖盒子里的菜有些凉了。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了几口,手机响了。


    阮念【除夕快乐】


    阮念【你吃了吗?】


    江屿深【吃了】


    阮念【吃的什么?】


    江屿深看了眼外卖盒:红烧肉盖饭,配汤是紫菜蛋花汤,旁边还有半只便利店买的奥尔良烤鸡腿。


    沉默打字:


    江屿深【红烧肉,排骨汤,大闸蟹】


    阮念【这么巧?和我吃的一样】


    江屿深【嗯,很巧】


    阮念【图片】


    阮念【我们小区在放烟花】


    他点开那张图,烟花炸在天上,亮得刺眼。


    江屿深【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关于阮念,我想说,她是长期处于“勉强维持”生活的状态,在这个工程中,她的心理资源会被大量消耗,没有余力去发展自我价值感,因为每一天都在为生存奔波。她只是拿工资的小职员,但是江屿深是股东,是天才级别的人物,地位阶级,能力资源各方面都存在不平等,她很努力很上进很要强,却也很无奈,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她一直觉得江屿深适合更好的,而她做的只能默默祝福。本文每个人都有人物小传,后面会发展比较跌宕起伏,包括女主一些抗压力的成长方式,不过感情一直都是1V1洁,这个放心。因为夹子涨的很差,我本身也不是心态很好的人,我在思考要不要加快完结,但是吧,我在规划这本书的时候,想到的就是或许我能写一些积极向上的文字内容,能给别人带来一些能量,带来一些温暖,不管看的人多不多,这都是意义。所以本文全文地点各种事务都很落地,写医药行业也是因为我发小就是医药代表,很多设定都是她告诉我的,我在写这个文之前还充当过客户去参加过这一类的行业会议(听完以后,就跟我文里写的一些知识点一样,很蒙,再次感叹学医的都是智商不低的)也就是第二章 的内容,而且我发小给我很大的启发,大概说一下她,我发小毕业就从事了这个行业,三年挣了一套房子,全靠自己,我们都是自己找工作,自己去大城市,所有的过程都是自己,我们两个不是在相同的城市,但是我俩做事的风格很多地方很相似,而且她妈妈和我妈妈也是非常好的朋友,属于互相欣赏彼此的。后来,她对一些工作上处理方式,还有遇到生活上别人觉得是大事,但是她处理完了,处理好了,完全走出来了,过了半年以后专门坐飞机一千多么里过来,把这件事的结果平静的告诉我(因为如果这件事不够大,她不会半年才走出来,如果不是特别重要,也不会专门飞过来跟我说),告诉我的时候全程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这个过程全都是她自己消化负面情绪,心理承受能力特别强大,特别有韧性,我觉得我发小给我很大的启发,让我再次坚信女孩子就要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干劲,不管是在什么方面,都要积极向上,所以,女主的核心是我朋友对我的启发。说这么多,与其是说给读者听,不如说是写给我自己,我怕自己烂尾,警示自己。


    第17章


    客厅里, 电视正放着春晚。


    奶奶端着果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观察了两秒, 说道:“聊什么呢?这小品多有意思,你呀也不看,一直盯着手机。”


    阮念反手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动作快得像做贼,“没什么。”


    “真是长大了, 都有小秘密了。”奶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了然。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拿起一个橘子剥起来, 随意说:“是不是那个男孩子,想要约你出去逛?”


    阮念看向奶奶, 抿了抿唇:“……奶奶你怎么知道?”


    “你全写脸上了。”奶奶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想去就去吧, 我再看一会就睡了,不用担心我。”


    阮念接过橘子, 捏在手里,没吃, “可是……”


    奶奶凑近了些,看着她躲闪的眼睛,声音故意放轻:“你们……是不是还没有在一起呢?”


    阮念诧异地看向奶奶, 然后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说:“嗯……可能……不太合适。”


    “还没试,怎么知道不合适?”


    “他……”阮念咬了咬嘴唇,虽然很难受但还是说了出来,“他可能不喜欢我。”


    奶奶观察着她的小动作, 会意地笑了笑,“就上次给我看照片的那个男生?”


    阮念点头。


    奶奶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开玩笑地说道:“胆小鬼。”


    那一下不重,但阮念觉得自己被戳中了什么。


    “我才不是!”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声音里带了点不服气,“是因为我们差距太大了,根本不可能在一起,说了也没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在奶奶面前,她偶尔也会耍点小性子。


    奶奶没接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来,坐下,跟奶奶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人呐,能让你这么五迷三道的?”


    阮念突然反应过来,她怎么被这么一激全说了,声音瞬间没了底气,“奶奶……你不怪我骗你找到男朋友了?”


    “这有什么可怪的。”奶奶把她拉着坐下,“怪奶奶催得太急了。”


    “我还是希望我的念念找个自己喜欢的,不管是不是有钱,只要你喜欢,人品好,奶奶都满意。”


    她拍了拍阮念的手,“说说吧,我看啥样的臭小子能让我们念念这么惦记?”


    阮念沉默了一会儿。


    她开始说起从高中到毕业这些年的过往,又说到不久前在医院的重逢,直到现在成了同事……


    提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家世、学历、收入、圈子,每一样都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


    说着说着,她有些不想说了。


    “奶奶,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够不着他。”


    奶奶静静地听完了她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橘子,坐直了身子。


    “念念,奶奶问你几句话。”


    阮念抬起头。


    “你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没……”


    “你骗过他吗?”


    “没有。”


    “你故意伤害过他吗?”


    “……当然没有!”


    奶奶点头,“那你怎么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阮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念念,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家庭是你无法自己选择的,但是未来的路和志同道合的人,你可以选择。”


    她握住阮念的手,那只手很温暖,也饱含力量,“你要相信自己很好,很优秀,虽然确实没有人家那么厉害,但是感情上,你不用变好才值得被爱,你要相信,你本来就值得。”


    不知为什么,她听完,突然红了眼眶。


    奶奶继续说:“偏爱本来就没有理由,就像你喜欢他,而没有喜欢别人一样,非要让你说一个理由,你能说出来吗?”


    阮念张了张嘴,此时此刻,她确实说不出来。


    喜欢他什么?成绩好?长得帅?气质清冷?可这些好像都不是理由。


    喜欢就是喜欢,从高三那年开始,没有任何道理。


    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开了她内心的裂缝,“你不敢靠近他,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喜欢到害怕自己会影响他的人生,奶奶猜的没错吧?”


    阮念却不敢再去看奶奶,因为她不想在奶奶面前哭。


    “但是,你问过他的意见吗?”


    阮念只顾着摇头。


    奶奶笑了笑,鼓励道:“喜欢一个人,不是要你变得完美才配得上他,而是你知道自己不完美,依然能勇敢地站在他面前。”


    “……”阮念这才终于抬起头,憋得嗓子有些哑,“好像,有点道理。”


    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心疼,“那还愣着干什么?”


    她朝茶几上的手机戳了戳,“手机都震动好几下了,这一看就是等急了。”


    阮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江屿深的微信头像。


    她咬了咬唇,有些犹豫,撒娇似的搂住她的胳膊:“奶奶……”


    奶奶故意拉长声音:“还说不是胆小鬼?”


    说着故意推了推阮念靠过来的头,“去吧,但是十一点之前要回家。”


    阮念看着奶奶,眼眶还红着,忽然笑了,“我才不是胆小鬼!”


    奶奶没说话,只是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阮念站起来,抓起外套,跑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奶奶,等我回来。”


    奶奶笑着摆手:“快去吧,再磨蹭就十一点了。”


    ……


    阮念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除夕特有的烟火气息。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绚丽多彩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小区里到处是红灯笼,树上缠着彩灯,一闪一闪的。


    她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给江屿深发消息:


    「定位:城美景小区」


    「你方便吗」


    她抬起头,准备往小区门口跑,突然停住了。


    单元门旁边,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背对着她,正仰着头看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二楼的方向。


    她家的窗户。


    阮念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的肩膀很宽,背脊挺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风把大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黑色围巾的流苏在风中微微颤抖,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他就这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阮念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喉咙里颤抖,“江……江屿深。”


    她揉了揉眼睛,总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幻觉。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其他原因。


    鼻尖也有一点红,嘴唇有点干,看起来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大衣的肩膀上落着几片细小的枯叶,是旁边那棵老梧桐树掉下来的。


    但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


    阮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单元门口,他站在路灯下,中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烟花的硝烟味和冬天的凉意。


    阮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什么时候来的?”


    江屿深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不久。”


    “你怎么不催我?”阮念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颗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外面这么冷,你……”


    “等人可以催吗?”


    等待就是等待,催就不是等待了。


    他就这么站在风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就为了等她下楼。


    不催,不问,不抱怨,只是站在这里等。


    她想起刚才奶奶说的话:


    “你不敢靠近他,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


    她忽然觉得眼眶特别酸,“你等了多久?”


    她又问了一遍,她没办法不问,她想知道。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的单元门,又移回来,“幸好你还没搬家。”


    “跟高中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这么多年了,江屿深还记得她家,天才的记忆力可以记住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吗?


    高中,那个雨天。


    他站在雨里,半边肩膀湿透,把伞撑在她头顶。


    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单元门里?


    她没回头,所以她不知道。


    “砰!砰!砰!砰!”


    一声声闷响,头顶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一簇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金色的,像一树垂落的柳枝,紧接着是红的、绿的、紫的、蓝的……最后,整个天空染成了彩色。


    阮念和江屿深同时转过身,仰起头。


    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一层比一层高,一簇比一簇亮。


    光影落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极了一场无声的电影。


    阮念看向身边的人。


    江屿深正欣赏烟花,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的眼睛倒映着天上的光,亮晶晶的,像有星星落在了里面。


    她看着江屿深,忽然笑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下头。


    四目相对。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江屿深问。


    阮念摇头,别过脸去,“没有。”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她不敢看江屿深,怕他看见自己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转移话题,声音尽量显得平常:“这么晚出来,你不跟家人过年吗?”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语气平淡:“我爸在国外,陪他的情人在旅游。”


    阮念的笑意瞬间消散,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一切看上去仿佛无关紧要,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静比任何情绪都让人难受。


    阮念小声问:“那……你妈妈呢?”


    江屿深低下头,片刻后才说:“我没有妈妈。”


    他顿了顿,“她在我出生没多久,就跟我爸离婚了……她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说完,他又抬起头,继续看烟花,像是刚才什么也没说。


    阮念的眼眶忽然变得很热很酸。


    江屿深和她一样,妈妈不在。


    她拼命忍着,但眼泪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他是一个人。


    原来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缺的江屿深,没有人愿意陪他过年。


    她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抖,“我不该问的。”


    “谢谢。”


    江屿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已经被远处的鞭炮声盖住。


    阮念不理解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他的目光很轻,很软,和平时那种清冷疏离完全不一样。


    “今年是我成年以来,第一次有人陪我过年。”


    阮念完全失语,她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他的脸。


    烟花在天上,江屿深在她眼里。


    “念念。”他忽然开口,“我可以抱抱你吗?”


    阮念愣了一瞬,然后无措地看向江屿深,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思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一直往下掉。


    心疼他?还是心疼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环住他的腰。


    江屿深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阮念的背上。


    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一点一点收紧。


    新年快乐,老同学。


    今年,不再是我一个人过除夕了。


    他想。


    他弯下腰,把下巴抵在她的后颈,她听见江屿深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突然的颤抖。


    原来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


    他顿了顿,又说:“谢谢你。”


    阮念没有说话,抱着他的双手微微收紧,再收紧。


    不远处烟花此起彼伏,炮声震天动地,仿佛夜空即将在喧闹中恢复明亮。


    但此刻,他们谁也没有去看。


    作者有话说:


    念念深深99


    第18章


    江屿深坐进车里, 没有立刻发动。


    他透过车窗,看着阮念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车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烟花, 提醒着这是除夕夜。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只手, 落在她背上的时候, 很轻。


    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温度,隔着大衣, 隔着毛衣, 隔着所有碍事的布料, 传到他的掌心。


    她的体温,和她身上的香味。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大衣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奇怪。


    他的大衣上, 怎么会也有栀子花的香味?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夏夜的风。


    江屿深想起刚才抱着她的时候, 她整个人埋在他怀里, 那股香味就从他鼻尖一路钻进去,钻到脑子里,钻到心里。


    他当时差点没忍住,想低头去闻她的头发, 想问她用什么洗发水,想别的不敢想的一些。


    他笑着摇了摇头,“她是栀子花做的吗?”他对着空荡荡的环境自言自语,“为什么会那么好闻?”


    什么普鲁斯特效应,什么气味触发回忆,全是AI问答技术不成熟。


    这应该是专属于他的,特殊的,或许只有他能闻到的秘密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来电显示:父亲。


    江屿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接通。


    但他没说话。


    对面也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说:“屿深啊,新年快乐……”


    话还没说完,背景里传来一个女声,隔着听筒都能听见那种刻意放软的语调:“洗好的水果,放这里了。”


    江屿深正要挂断,对面忽然又说:“若宁的爸爸今天联系我了,说找个机会一起吃个饭,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江屿深闭了闭眼,“爸,我还年轻,最近不想谈这些。”


    “屿深,结婚也是能体现你成功的一部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你看那些世界富豪,哪个不是家庭美满?若宁呢,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不错……”


    江屿深反驳的话还在嘴边,看到手机上连续弹出了几条消息,他便匆匆应付:“嗯,知道了。”


    话落,他匆匆挂断电话,推门下车,直奔二楼。


    “阮念,阮念?”他拍了两下门,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邻居,又忍不住透出几分焦急。


    门开了,阮念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的吓人。


    她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我奶奶昏迷了,我刚才打了120,医生说……十五分钟才能到……”


    他低下头,看向她的手,那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带我去看一下,别急。”


    “这里离附近的医院只有几公里,急救车开得快的话,十分钟之内就会到。”


    阮念看着他,迟钝地点了点头。


    她好像这才缓过神来,带着江屿深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踉跄。


    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依旧是抖的:“我刚才路过她房间,发现灯没有关,奶奶平时特别节省,从来不会开着灯睡觉,我觉得不对劲,就推门进去……她已经……叫不醒了。”


    江屿深在床边蹲下,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丝毫慌乱。


    他先伸手探了探奶奶的额头。


    凉,有汗。


    又摸了摸后颈。


    潮湿的,皮肤发凉。


    然后他轻轻撑开老人的眼皮。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瞳孔微微散大,对光反应迟钝。


    “现在需要侧卧。”他抬起头,看向阮念,“这样能保持呼吸通畅,防止舌根后坠。”


    阮念立刻上前。


    两人一起轻轻调整奶奶的睡姿。


    江屿深的动作很专业,一只手托住老人的头颈,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阮念则轻轻把奶奶的腿弯过来。


    整个过程平稳而轻柔,床垫几乎没有震动。


    “皮肤有潮湿感,瞳孔散大,是低血糖导致的昏迷。”江屿深一边说,一边回头看阮念,“去把奶奶的胰岛素笔拿来,看看是不是今天打多了。”


    阮念着急的去客厅厨房翻找。


    胰岛素笔剂量窗口显示60单位,超出了平时的用量。


    “有个低血糖昏迷的患者,二型糖尿病病史,可能是胰岛素过量注射,目前意识丧失,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皮肤湿冷,我现在在现场,急救车应该马上会到,请准备静脉推注葡萄糖,监护床位”


    阮念在客厅时只能听到一两句声音,整体没听太清。


    回屋子的时候看到江屿深正好挂断了电话,她把胰岛素笔递给江屿深看,与此同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到达医院后,奶奶快速进入急救室抢救。


    阮念按照护士的嘱咐,去缴费窗口缴费。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等她回来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


    路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屿深穿着白大褂,从另一侧的通道快步走进急救室。


    他的步伐很快,一边走一边戴上口罩,和迎上来的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消失在门后。


    那扇急救门又关上了。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安慰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蹲在了走廊的角落里。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如果不出去就好了,如果早回来一点儿就好了。


    如果她再多问一句“今天打了多少”就好了。


    这一个月她都在忙什么?


    忙着跑客户,忙着处理棘手的事……她把时间都花在了工作的事情上,却没有多花几分钟关心奶奶。


    奶奶每天自己打针,剂量对不对她都不知道。


    奶奶总说头晕眼花,她上次带奶奶检查过后就暂时放心下来,这几天都没关注


    为什么工作忙起来就忘了关心家人,可工作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万一奶奶有什么事……


    她不敢往下想。


    奶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爱她的亲人了。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肩膀轻轻抖动,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推车轮子的声音,从她身边经过,但没有人在她面前停下,她就那样蹲着,像一只被遗忘的流浪猫。


    或许在医院,这种自我排解的方式很常见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平静,但语气里有一丝温度:


    “家属,病人醒了,幸好昏迷时间不久,不过还要等一系列检查出来,观察24小时,这两三天先住院观察。”


    阮念从地上站起来,“好,好,谢谢护士。”


    她连连点头,眼眶瞬间又红了,“那我需要先办理住院手续吗?还是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


    “江医生已经提交办理了。”护士耐心的说,“现在可以进去,保持安静,等输液结束会转到病房。”


    护士说完便匆匆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江屿深走出来。


    他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


    白大褂的袖口沾了一点水渍,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但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柔和下来,江屿深走到她面前,摘下口罩。


    “念念,等输完液你再进去。”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温柔,“现在要避免奶奶情绪激动,今天除夕,急诊的人不多,暂时可以留在这里输液。”


    他把一张报告单递给她,解释道:“你看报告上的数据,C肽很低,确实是胰岛素打多了导致的。”


    他随后叮嘱道:“心肌酶、心电图、头部CT检查目前都没有问题,明天还要抽血查电解质、肝肾功能、心肌酶谱……确保没有其他影响。”


    阮念看着那份报告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医学术语,如果不用手机查,第一眼是看不懂的。


    阮念抬起头,看着江屿深,却只是“嗯嗯”了几声。


    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抹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住院的费用”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我现在转给你。”


    江屿深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报告单,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还在跟他说“还钱”的话。


    江屿深温柔的笑了一下,说:“我只是内部联系了急救科,告知他们病危患者需要优先入院治疗,我也只是任职的医生,哪有可以接受患者私人转账的权限呢?”


    “阮念同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伟大了?”


    阮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笑,明明刚忙完一场急救,明明应该很累,却还在这里逗她。


    她忽然不知道,现在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然,哭声暂停,先笑两下?


    可是想到奶奶就很难过,笑起来会不会把江屿深吓一跳?


    嘴唇动了动,想试着笑一下。


    结果嘴角刚扬起一毫米,一滴眼泪正好滴在手背上。


    “……”算了,实在笑不出来。


    她扬起了沾着泪水的双眸:“江屿深,谢谢。”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透透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憋住眼泪。


    明明哭得楚楚可怜,说出来的话却全是逞强的意味。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笑了笑:“嗯,不谢。”


    江屿深把剩下的报告单全都递给她:“还有个急诊,要先去看一下。”


    他这是临时加班吗?


    不会是因为她,所以才……


    江屿深低声嘱咐:“等半个小时再进去,窗户那里可以偷偷看一下,奶奶刚才一直在问我孙女呢,我怕你进去她会情绪激动。”


    “好。”阮念接过报告单,在江屿深侧边走过时,她拉了他一下,“我不知道住院楼和缴费的地方。”


    “B楼二楼住院缴费,如果没有值班人员,扫这个码,旁边就有自助缴费机,奶奶输完液跟着护士走,他们会把你带到病房。”


    “谢谢。”


    阮念却忘了松手,还拉着他的衣袖。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她。


    等她再说点什么,或者等一个拥抱……


    但阮念只是拉着他的衣袖,低着头,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像是突然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才接起电话。


    “喂,李总,新年好……”


    她的声音瞬间切换成另一种模式,客套的,职业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嗯嗯,下午跟您打电话是想给您拜个年……没有什么事……您这个点儿还没睡呢……”


    阮念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还红着,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开始和客户寒暄。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往缴费机那边走。


    江屿深转身,往另一间急救室走去。


    病房还有下一个患者等着他。


    大年三十。


    不,现在应该算是大年初一。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他们成为了新年第一天就投入工作的人。


    她的“新年快乐”是工作台词,他在岗位把时间留给了陌生人,一个为碎银几两,一个为救人一命。


    不论什么时候,总有人要在场,也总有人要缺席——这就是成年人的除夕。


    十几分钟后,阮念挂断了“嘘寒问暖”的电话,扫码进行缴费,缴费机上显示:


    【预缴住院费用:12309.34元】


    【缴费状态:已缴清】


    【缴费时间:2021年2月11日 01:47】


    现在是02:45


    一个小时前,在她还在走廊里蹲着自责、抹眼泪的时候,有人已经替她把住院的费用交了。


    阮念开始翻找那一摞报告单里的收费明细单,发现偏偏没有她想要的。


    她在自助机上,按照步骤查询。


    看到了一系列的收费明细,包括药品费用、床位费、护理费、各项检查费


    她想点击上面的【打印明细】


    屏幕显示需要到人工前台打印。


    可是现在是除夕,人工窗户暂时没有人值班。


    她眨了眨眼,突然连续滑下了几滴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低下头,看见手里的报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用手背去擦,眼泪又流下来。


    她再擦,依旧流淌不止。


    索性不擦了。


    阮念就站在那里,站在缴费机旁边,站在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里,让眼泪肆意的流淌。


    她看着那扇急救室的门,然后低头,把报告单一张一张理整齐。


    原来。


    被照顾是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读者宝子们,最近出差有点忙,本来是我单独出差的,后来加了一位同事跟我住标间,不太想让同事知道我写小说所以昨天就没写成,后面会加更的!这两天多更补上!


    第19章


    次日午后, 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洋洋洒洒地照进来,病房里不再那么沉闷。


    奶奶靠在床头,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 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


    她正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说到兴起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江屿深走进来。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 头发梳得很整齐,和昨晚那个站在风里等待的判若两人。


    “江医生来了。”隔壁床的病友阿姨热情地打招呼。


    江屿深微微颔首, 然后走到奶奶床边, “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


    奶奶看着他, 眼睛亮了一下, “好多了, 好多了,辛苦江医生了。”


    “应该的。”江屿深翻开病历夹, 语气温和,“早上的抽血结果出来了, 血糖控制得还可以,其他的检查结果也在正常范围,不过, 以后胰岛素用量要严格控制, 不能再出现昨天那种情况了。”


    奶奶点点头,认真听着。


    “还有,您现在这个阶段,容易出现低血糖, 家里要备着糖果或者葡萄糖水,如果感觉头晕、心慌、出冷汗,马上吃一点甜的。”


    “好……好……”奶奶连连点头,保证道,“等我孙女回来,我就转告她。”


    “饮食上要注意定时定量。”江屿深继续说,“早饭要在七点到八点之间吃,午饭十二点左右,晚饭不要超过七点,每顿饭的主食量要固定,不能今天多吃明天少吃。”


    奶奶再次点点头,表示全都记下了。


    “那今天就先这样。”他合上病历夹,“有什么事随时叫护士。”


    这时,隔壁床的阿姨被她的女儿搀扶去楼下遛弯,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奶奶和江屿深两个人。


    江屿深转身准备离开。


    “哎,江医生等一下,现在方便聊聊吗?”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叫住他。


    江屿深停下脚步,转过身。


    “嗯,方便。”


    奶奶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江屿深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没有躲闪,也没有催促。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但那些都像是隔着一层,和这间病房无关。


    “或许有些冒昧。”奶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慈祥的笑意,像是提前为即将问出的问题道歉。


    “请问……江医生结婚了吗?”


    江屿深怔了一下。


    显然,他没想到奶奶会问这个。


    但他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认真回答:“还没有。”


    “那有女朋友吗?”


    “……也没有。”


    奶奶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里浮现“果然如此”的了然,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只等着他亲口确认。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江屿深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奶奶脸上,又移开,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认真回答:“年龄相仿,性格合得来。”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门的方向扫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几乎察觉不到,“没有固定的标准。”


    “那就是看感觉?”奶奶追问。


    “嗯。”江屿深应道。


    奶奶又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那你介意别人给你介绍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都直接。


    病房里变得更加安静了。


    江屿深的余光瞥见门上的玻璃窗外,一个身影刚刚停在了那里,不动了。


    那个身影有点熟悉。


    丸子头,红色外套,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偷听。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介意。”江屿深说。


    奶奶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像是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说道:“我有个孙女,很可爱,很努力,跟你差不多大。”


    江屿深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但奶奶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只是看着江屿深,笑得意味深长。


    江屿深忽然明白过来,奶奶在等他问。


    于是他开口,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问:“您孙女今天在吗?”


    奶奶见他没排斥,继续说,“在呢,在呢,刚才出去有事马上回来,她啊,工作很努力,就是太忙了,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


    她看着江屿深,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期待,“江医生,要不要考虑一下?”


    江屿深正要回答……


    门突然被推开了。


    阮念冲进来,手里拎着打好水的热水瓶。


    她的脸红得有些突兀,像是一路跑上来的。


    “奶奶……”她的声音有点紧,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太闷了,我带你下去转转,医生说要适当运动!”


    奶奶一脸无辜:“刚才江医生不是说要多卧床静养吗?”


    “……那就出去一会儿!”阮念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急,“一小会儿没事的!”


    江屿深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似乎不太压得住。


    “早上不是出去散步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不急不缓的,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小猫,“现在还是要卧床静养,一天出去一两个小时就够了。”


    阮念低下头,耳根烫得厉害。


    “我,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找理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进来。


    是怕他听到江屿深的回答?还是怕他发现自己站在门外偷听?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听下去了。


    奶奶看看她,又看看江屿深,忽然笑出声,“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不说了。”


    阮念抬起头,对上奶奶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奶奶……”


    “嗯?”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故意拖长声音,“怎么啦?”


    阮念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满满的热水瓶,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试图掩盖红润的小脸。


    江屿深看着她,眼底的眸光软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对奶奶说:“奶奶,您好好休息,我先去忙了。”


    “哎,好,江医生慢走。”奶奶应着,又朝他眨眨眼,“我刚才说的,你考虑考虑。”


    江屿深顿了一下,看了阮念一眼,应声道:“好。”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阮念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今天这件红衣服,特别亮眼……在哪里都挺引人注目的。”


    阮念:……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太显眼了?


    还是说,他刚才看到门口的她了?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关上。


    “还看?”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带着笑意,“人都走了。”


    阮念这才回过神来,转过身。


    奶奶靠在床头,朝阮念招手,“过来坐吧?”


    阮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奶奶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是个好孩子。”


    阮念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跟他……”奶奶斟酌着开口,话还没说完。


    “奶奶!”阮念打断她,脸又红了,“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奶奶笑出声,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那点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以为奶奶看不出来?”


    阮念把水壶放在旁边,给奶奶的水杯里倒了一杯水,“那你也不能随便问人家医生有没有女朋友……”


    “护士告诉我,昨晚是他帮忙替我办理的住院,也是他跟着救护车来的……”


    奶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喜欢的就是他吧?昨天去见的人也是他?”


    被奶奶看穿了,没办法,阮念只好点了一下头。


    “挺好,不过这么优秀的男孩子可是会被别人惦记哦。”


    奶奶下床开始走动,一边走一边说:“老话说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喜不喜欢你?”


    “你们年轻人不是说什么……朋友之上,恋人未满?我看啊,也不存在什么满不满的,能在一起的只要一方主动,另外一方肯定就答应了。”


    阮念略显惊讶地笑了笑,没想到奶奶还知道这个,“平时少上点网,这么大岁数了,净看小孩爱看的那些。”


    “奶奶这是紧跟潮流,融入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可不能让我孙女说我是老顽固。”


    “冤枉啊,我哪敢说您呐?”阮念笑着打趣。


    奶奶看着她,目光有一点认真,“其实你们呢,做朋友也挺好的,但是你能接受,他和别人在一起吗?”


    阮念的心紧张地缩了一瞬。


    刚才,奶奶问江屿深“要不要考虑一下”的时候,她站在门外,心脏快要不受控制地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她怕听到江屿深的回答。


    怕他说“好”,也怕他说“不好”。


    奶奶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懂了。


    她拍拍阮念的肩膀:“医生五点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你去外面溜达溜达,考虑考虑,奶奶正好睡一会儿。”


    说着,她躺下去,又想起什么:“对了念念,不然我们明天就出院吧?我感觉自己精神状态挺好的。”


    阮念本来还有些低落,一听这话立刻回绝:“不行,医生说住三天就要观察三天,多待一天,听医生的。”


    “……那你去家里帮我把老花镜和桌子上的书拿过来。”奶奶闭上眼睛,喃喃道,“在这里待着太难熬了。”


    阮念看着奶奶,忽然有点想笑。


    奶奶退休前是初中的语文老师,平时没事就爱看看书,住院这两天,她确实念叨了好几回,说没书看难受。


    “好。”阮念站起来,“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说完,她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奶奶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傻孩子,人家要是对你没意思,怎么会多管闲事帮你这么多?”


    ……


    下班时间,江屿深看过奶奶后,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病房门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墙,低头看着手机。


    白大褂还没换,领口露出一截浅色的衬衫,衬得他整个人比白天柔和了些。


    阮念从电梯口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她手里拎着刚买的一袋子橘子,还有从家里取来的几本书。


    看见他的背影,她脚步顿了顿,想要打招呼,却发现他正在通话。


    她便没有打扰,放轻脚步从他身后走过,推开病房门,把东西送了进去。


    奶奶正在床上看窗外,见她进来,问:“碰见江医生了?”


    “他在外面打电话。”阮念把橘子放下,书放在床头柜上,“我先去食堂打饭。”


    奶奶点点头,没多问。


    阮念推门出来的时候,江屿深还站在原处。


    只是这一次,她听清了他说话的内容。


    “爸,不要再催我了,我目前不想结婚。”


    “找女朋友这件事我会上心的,但是我还是希望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不想随便跟一个人结婚。”


    阮念的脚步停顿。


    看到江屿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承受什么重量。


    江屿深此时转过身,正好看到了对面的阮念,然后主动朝她招了招手,对着手机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断了电话。


    “江屿深,你还没有下班吗?”阮念走过去,看着他一身笔挺的白大褂,想要问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刚才,江屿深的家里是在催婚吗?


    如果江屿深跟别人在一起,她是不是就该彻底远离他的生活了?


    是的吧,她应该自觉一点。


    “马上下班,下班之前来看看奶奶。”江屿深看见她手里的饭盒,又问,“你要去食堂吃饭吗?”


    阮念摇摇头,“我不饿,给奶奶打饭。”


    江屿深点点头。


    然后他看着她,忽然问:“我刚才打电话,你听见了?”


    阮念迟疑了一下,“嗯,不过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只听到了两句,正好在我开门的时候说的,就算不想听,也听到了。


    “嗯。”


    江屿深大方承认:“我家里一直在催我找女朋友,其实我不太想跟陌生人发生进一步的关系。”


    江屿深看着他,似乎打算说很多话,话到嘴边却停了一瞬。


    然后问:“你呢?”


    “……”


    他问的是找男朋友?


    还是进一步发生关系?


    阮念不想读懂这个选择题。


    “我都行。”阮念只是模模糊糊地回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江屿深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这个答案暗自收下了。


    “赵若宁还不错,你们看上去挺合适的。”阮念突然说。


    “?”


    江屿深的表情顿了一下,皱眉看向阮念。


    阮念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饭盒,继续说:“结婚记得告诉我,我们毕竟是高中同学……”


    她心情十分低落,却依旧没有停下对江屿深的真诚祝福:“我会祝你们……百年好合,琴瑟和鸣,早生贵子,新年快乐,张灯结彩……”


    ……


    ……


    停顿。


    好像串台了。


    阮念咬咬牙,总结道:“我也会……也会随份子钱的!”


    作者有话说:


    柯瑞:嘿?大屿这是什么情况?让我装他爸打电话?这是什么高级手段?


    第20章


    江屿深挑了挑眉, 原本平静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波澜,“随……份子钱?”


    随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显能感觉到他的不可思议。


    “阮念。”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你希望我和别人结婚?”


    “嗯嗯。”阮念抬起头, 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随和。


    她眨眨眼, 歪了歪头:“……是我表达的不够真诚吗?”


    江屿深看着她这副无所谓的表情,忽然笑了。


    “嗯, 很真诚, 我感受到了。”


    他突然来了兴致,往前迈了半步, 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请问, 以我们十多年的朋友情谊, 你打算随多少礼金?”


    “……???”


    只是客气一句,江屿深都考虑得这么明确了?这么爱??


    阮念端着一副豁达的表情。


    只是手里提着的东西有点多, 左边是饭盒,右边还有一个袋子, 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她努力把两个袋子挪到同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先比了个“六”, 然后迅速翻成“八”, 最后抬了抬下巴,手指在空中点了五下,然后略显小骄傲地说:“这个数!”


    江屿深微微蹙眉,试探道:“八万?”


    如果她真舍得随八万, 是不是证明我在她心里还挺重要的?江屿深正想着……


    “不是不是不是……”阮念脑袋摇得快速,齐肩的发丝跟着晃了晃。


    “八千?”江屿深又问。


    “不是!”阮念急了,又比划了那个“八”的手势,一本正经地解释,“是八百八十八块八毛八。”


    她仰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清了清嗓子:“祝福你们婚后生活一路发发发,财源广进,富贵双全!”


    说到最后,她声音小了下去:“如果能生八个儿子就更好了……”


    八个儿子热热闹闹的,这样就有人陪江屿深过年了。


    “什么?”江屿深没听清,眉头拧得更紧了。


    阮念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会说出更加离谱的话。


    “小江总。”她往后退了一步,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保持得体,“不管怎么样,如果哪天你真的要结婚了,我会祝福你的。”


    发自内心的祝福。


    虽然祝福的时候可能会哭,但她会躲起来哭,不会让他看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下,念念。”江屿深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


    就在这时,楼道拐角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同科室的同事路过寒暄:“哎,江医生还没走啊?”


    江屿深的手顿在半空,顺势收回来,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马上走了。”


    等他再回头时,阮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道的另一端,只剩下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八百八十八块八毛八。


    八个儿子。


    她这是…生气了?


    ……


    接下来几天,阮念把“躲”字演绎到了极致。


    办理奶奶出院手续时,她的目光会自动过滤掉那个人的身影,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她会刻意绕开神经内科所在的楼层。


    两个人好不容易走近的那几步,像是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又退回了原点。


    初六这天,阮念起得很早,要来医院做激素检查。


    来的时候,她特意绕开了神经内科所在的楼层,从门诊楼的侧门进去,又选了个离那部电梯最远的窗口缴费。


    排队时她低着头,好像这样就能避开什么似的。


    检查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快。


    下午两点,手机上弹出短信提醒,阮念看着那条通知,犹豫了很久,还是挂了当天的门诊。


    因为是临时加号,系统自动分配医生。


    她想,应该没那么巧。


    阮念在候诊区坐到天黑。


    走廊里的日光灯一盏盏亮起来,电子屏上的号码跳动得很慢,从85到91,从97到103……她数着那些数字,像数着什么悬而未决的东西。


    旁边的人换了三拨,清洁工推着拖把从她脚边经过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住院部的灯光,一格一格,暖黄色的。


    她想起奶奶住院那几天,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某个窗口,看着另一栋楼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110号,请到3诊室就诊】


    广播响起的时候,阮念才转身往诊室走。


    推门前,她顿了顿。


    门开了条缝,里面的光线比走廊里暗,像是被人为调低了亮度。


    诊桌上那盏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开,把坐在桌后那个人的轮廓勾出浅浅的光晕。


    医生低着头,正在调试灯光。


    那双手很熟悉,骨节分明,调整旋钮的时候,手背会有浅浅的青筋浮起。


    阮念在门口僵住。


    下一秒,她转身想要走。


    “阮念。”传来的声音不高,却一下拽住了她的脚步。


    “要是不想看病,来我这里签字,可以退挂号费。”


    阮念背对着他,停在走廊的灯光里,那灯光太亮了,亮得她眼睛发酸。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诊室不大,他一侧身,就几乎挡住了门口的光。


    “不是微信里说……今天休息,不上班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涩涩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江屿深站在那里,看着她,“临时补班,原本不是我的排班。”


    说着,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她把挂号单递过来。


    阮念低头,从包里翻出那张被攥得有些皱的单子,递过去时,指尖触到他的皮肤。


    温热的,干燥的,和记忆里一样。


    “滴——”


    机器扫描挂号单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瞬的尴尬。


    江屿深垂眸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单子递还给她。


    阮念攥紧单子,退后一步。


    江屿深微微倾身,白大褂带着清洌消毒水的气息,将阮念笼在独属于他的领域里。


    “这几天,还头疼吗?”江屿深的声音低低的。


    现在属于看病就诊阶段,她需要如实告知医生自己的情况。


    阮念的视线盯着他白大褂,没有去看他,“……有点疼,不过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嗯。”


    “总是头痛的话……”


    江屿深微微倾身,阮念下意识抬眼,就撞进那双眼睛里。


    诊室里的光线被他调得很暗,可他的眼睛却亮得仿佛在表达自己的诉求。


    江屿深的声音低缓含笑,带了点不容错辨的缱绻,“或许?是因为总来医院,却不想见到我?”


    “我,我没有。”她别过脸去。


    “真的没有?”


    “……是。”


    她听见江屿深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又近了一步。


    这下是真的困住了她。


    她的腰抵着诊桌,他的气息笼罩着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阮念。”他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舌尖含了一下才说出来。


    她不敢应,装作没听见。


    “医学上我能解释冠状动脉的每一处分支,”他的声音沉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深处涌动,“却解释不了……”


    他伸手,握住阮念的手腕。


    阮念浑身一僵,“……什么?”


    他的手掌是热的,指腹有些凉,扣在她腕骨内侧那处薄薄的皮肤上,脉搏跳动的地方。


    随后,他握着阮念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往上抬。


    她下意识想挣,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一点,不算用力,是那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然后,他把她的掌心,压在了自己左胸。


    白大褂的布料有些粗糙,底下的衬衫熨帖、平整,再往下,是蓬勃的,急促的,一下一下撞击着她掌心的——


    心跳。


    阮念慌张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江屿深的眼眸之中像是积了很久的雪,又像是烧了很久的火……


    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的唇角,又回到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之中。


    “为什么每次你故意躲着我……”他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我这里,都会疼。”


    “…………”


    诊室里安静极了。


    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走廊里有轻微的脚步声经过,有人说话,模糊不清,然后渐渐远去,窗外不知哪里传来救护车远远的笛声……


    可这些,阮念逐渐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江屿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么快,那么响,像是要从胸腔里折腾出来,落到她掌心里。


    江屿深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没有强迫,只是那么覆着,像是怕她抽开,又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可阮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明白江屿深在做什么。


    他低头看她,缓缓开口:“八百八十八块八毛八。”


    阮念神色一顿。


    “这几天,我想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似是在安抚她,“这个数字,你是认真的,还是故意气我?”


    “我……”


    “如果是认真的,”他顿了顿,“那我在你心里,就值这个数?”


    阮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可我又想,如果是故意气我……”


    “那能气到我,说明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不止这个数?”


    阮念突然松了一口气,那种被看穿的慌乱让她本能地想逃回熟悉的节奏里。


    嘴硬,打岔,把一切都变成玩笑。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原来你想了一周就想这个,其实,我不介意凑个整,给你随八百……”


    他没再说别的,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


    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阮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那句“八百八”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久到阮念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阮念,我本来想等的。”


    “等你不再躲我,等你想清楚。”


    他的喉结动了动,“可那天你说要随份子钱,我突然不敢等了。”


    “我怕我再等下去,你真的会拿着份子钱,祝福我和别人新婚快乐。”


    阮念的呼吸一窒。


    掌心下的心跳还在一下下撞着,撞得她手心发烫,撞得她眼眶也开始发烫。


    “念念。”江屿深突然叫她。


    “我没有别人。”


    这语气像是在对阮念保证什么。


    “……哦。”阮念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江屿深的手突然收紧了一点,将人望身前拉近了一寸,问道,“不然,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作者有话说:


    0:03发每天,要是没发就第二天晚上来看,作者卑微打工人,年后回公司这个月连续出差,可能哪天比较忙真的写不完了,因为此文多少有点卡搜搜的,写一章最少四五个小时,每次写完都感觉自己透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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