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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是萧洲吗?”江屿深的声音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来的雨滴, “……你喜欢他?”


    “……”阮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名字从江屿深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就好像你在路边摊吃烤串的时候突然遇到了米其林评委,然后他认真地问你:羊肉串和高端米其林你到底更爱哪个?


    “是喜欢他吗?”他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丧失了什么情绪。


    他原本握着她手腕的手,此刻也缓慢地松开了。


    阮念看着自己垂落的手, 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手怎么能一直这么恒温呢?


    “算……是吧。”她硬着头皮回答,萧洲在阮念的世界里只能算是一个虚拟的人物, 被江屿深这么一问,就好像这个人是他们共同的好友。


    只不过, 喜欢萧洲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哪怕只是曾经“喜欢”。


    “你承认了。”江屿深面如死灰。


    “也……”


    她想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话才开了个头, 就被打断了。


    “好了, 我知道了。”江屿深垂下眼睫, 再抬起来时,已经恢复了冷静的神色, “……给我点时间。”


    “……嗯?”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点开电脑上的检查结果, 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医嘱:


    “激素一切正常,注意生活习惯,早睡早起, 吃得清淡一些, 多运动,生理期注意休息,看你的症状会不会有所改善。”


    阮念看着他,觉得刚才那几秒钟的失态像是一场幻觉。


    她攥了攥衣角, 有些话堵在喉咙里,但她问不出口。


    比如,刚才他说的那句“我没有别人”是什么意思?


    是说暂时没有理想的结婚选择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不喜欢赵若宁?


    刚才问她是不是喜欢萧洲,又是什么意思?


    算了……


    对于江屿深来说,应该都不重要。


    “对了,上次你为我奶奶垫付的医药费,我可能要等下个月发工资还给你……”


    她的话语透着些为难,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继续解释,“最近家里有些事,暂时没有那么多……你着急用吗?”


    江屿深闻言抬起头,他知道阮念年前拿了年终奖,算上月薪,这个月应该收入不低,怎么听上去似乎有难言之隐?


    “不急。”江屿深想要主动帮助的话卡在了喉咙,最后变成一句克制的总结,“等你宽裕了再还给我也不迟。”


    两个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好,谢谢。”阮念拿起桌上的病历单,神色自然,“那没什么事,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要走。


    “我正要下班。”江屿深突然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寸,“我顺路送你回去吧。”


    阮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诊室里的白炽灯似乎更加亮了,折射在人的身上更附魅力,他的白大褂还没脱,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里面鼓起的锁骨。


    “江医生,”她扯了扯嘴角,微微笑了笑,“要是我没猜错,我们应该不顺路吧,你住市区,我在城西。”


    江屿深没说话。


    “都是同事,年后公司再见吧。”


    阮念朝他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阮念走到电梯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有他刚才握过的触感。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既然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那还是继续保持距离吧。


    不给他希望,也不给自己希望。


    不让这份感情,变成他的负担。


    这大概是她这个穷得连医药费都还不上的员工,唯一能做的事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江屿深推开酒吧的门。


    暖气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他摘下口罩,在门口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


    柯瑞此时正站在吧台边上训人。


    那女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低着头听训。


    “……不是我说你啊,你既然想挣钱,就大大方方的,陪客人好好玩,我们这是正经酒吧,又不是让你出去卖,你端着架子给谁看?”


    女孩不说话。


    柯瑞喘了口气:“人家喝多了不小心碰你一下,你就直接往人脸上泼酒?”


    “那不是不小心么。”女孩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是能感觉出反抗的意味,“他摸了我两下,我不乐意,老板,你也说了,我来这里工作,不是来做那个的。”


    柯瑞噎了一下。


    “行了行了,”他烦躁地挥挥手,“今天先回去,明天来的时候别摆着臭脸,跟老子欠你钱似的。”


    女孩没应声,把帆布包往上背了背,转身往外走。


    路过江屿深身边时,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推门出去了。


    “柯瑞。”


    柯瑞回头,看到江屿深的时候愣了一瞬,表情从“谁啊”到“卧槽”切换得相当丝滑:“大屿?稀客啊!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江屿深没理他的夸张,径直往最里面的卡座走。


    柯瑞跟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今天怎么这么闲,来找我喝酒?”


    “对女孩子态度好点。”江屿深坐下后说,“学生出来打工不容易。”


    柯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大屿,你这可冤枉我了。”


    他往门口的方向指了指:“有些事儿不能看表面,那姑娘,你别看她柔柔弱弱的……这样,我问你,要是有客人动手动脚,换你你怎么处理?”


    江屿深想了想:“报警。”


    “对啊,报警没问题啊。”


    “但她不报警,她直接泼酒!泼完客人怒了,要打她,其他服务员拦着,客人又报警了……最后警察来了,问她为什么不报警要泼酒,她说他该泼,还骂客人不要脸……”


    柯瑞摊手:“我当着所有员工的面骂她两句,是做给别人看的,不然以后每个服务员都这么处理矛盾,我这酒吧还开不开了?”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这个话茬,换了话题:“要我没猜错,你酒吧一直在亏钱吧,提前关门能让你少些损失。”


    柯瑞的笑容垮了一点,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disco球。


    “大屿啊,我俩光着屁股长大的,你觉得我要是不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家里那些人能放过我?”


    他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就前两天,我爸妈还把我跟那个相亲对象关一屋里,让我俩硬聊了三小时。”


    “三小时!我俩从星座聊到人生的意义,从国外的导弹聊到星际文明……你知道有多绝望吗?”


    江屿深没说话。


    柯瑞感觉到,自从江屿深进来,整个人都怪怪的。


    “……你有心事?”柯瑞放下杯子,终于切换到正经模式。


    “嗯。”江屿深皱了皱眉,却又没话了。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柯瑞想起前几天,江屿深让他打的那个可疑的电话。


    江屿深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还没有到那一步。”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靠近她,总能闻到栀子花的香味。”


    柯瑞眨了眨眼,“栀子花?现在?大冬天的……栀子花也没开啊!?”


    江屿深又不说话了。


    柯瑞的脸色变了一瞬,身体往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大屿,你最近有没有做心理测试?我听说你之前得的那个病……是有病根的,要定期复查……你虽然是医生,但是医生有时候也要及时看病,知道吗?”


    他说着说着就站起来,火急火燎地跑到吧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


    “啪。”他把刀拍在桌上,推到江屿深面前。


    “看到这个,你想干什么?”


    江屿深低头看着那把刀,酒吧昏暗的灯光落在刀刃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柯瑞的呼吸都轻了。


    江屿深盯着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


    柯瑞的身体绷紧了。


    江屿深把刀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如果有苹果就好了,可以削。”


    “……操。”柯瑞一把夺过刀,动作快得像抢。


    “知道了知道了,你没犯病。”他把刀往身后一藏,松了口气,“你他妈下次能不能直接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


    江屿深没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柯瑞重新坐下来,这回换了个姿势,胳膊搭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情感导师的派头:“行了,说吧,今天到底什么事?”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递给柯瑞。


    “你恋爱经验丰富……”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如果一个女孩子喜欢别人,我该怎么跟那个人竞争,并且获得胜利?”


    柯瑞低头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视频。


    演唱会现场,舞台灯光璀璨,那人站在灯光里,侧脸线条流畅,笑得容光焕发,粉丝在台下举着灯牌,上面写着“萧洲”。


    柯瑞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抬头看江屿深,又低头看屏幕,再抬头看江屿深。


    “大屿?”他艰难地开口,“你……要跟一个明星竞争?”


    “嗯。”


    “一个你认识的明星?”


    “不认识。”


    “哦……那就是一个现实生活里跟你没有交集,甚至不知道你存在的明星?”


    江屿深想了想:“应该不知道。”


    柯瑞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推回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脸严肃:“来,从头说,你怎么知道那女生喜欢这个人的?她亲口承认的?”


    江屿深的眼眸垂下去,“嗯,今天下午,我问她,她承认了。”


    “怎么问的?”


    “你喜欢他吗?”


    “她怎么说的?”


    “算是吧。”


    柯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这?”


    江屿深面露严肃,“嗯,就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2021年, 正月十五。


    春节假期后,第一个工作日。


    阮念走进办公室,发现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 大家还在互相拜年、分享家乡特产、吐槽假期被亲戚催婚的惨痛经历。


    但今天,组里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看见别的组的人进来, 话音戛然而止。


    阮念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


    张诗月端着咖啡杯晃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压低声音:“经理家里出了点急事,后天公司在上海有个展会, 你跟我一起去吧, 估计要出差两天,在外面住一晚上。”


    “好, 没问题。”阮念点点头, 余光瞥见其他同事还在交头接耳, 忍不住问,“经理家里什么事?方便告诉我吗?”


    张诗月四下看了一眼, 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他女儿住院了。”


    “生病了?”


    “好像是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张诗月皱了皱眉,“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 我们几个刚才商量想去医院看看,但经理说好意心领了,等孩子情绪稳定点再说。”


    阮念心里一紧, 被同学欺负, 说得再直白点,就是校园霸凌。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隔着毛衣,那道疤早就淡了,但她还记得它的位置。


    “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就有一些事, 你记得上次经理说陪你去见客户,半路让我过去,经理那个时候就说是去学校有急事这次好像是跟补习班的同学起了冲突。”


    张诗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展会结束后,拜访客户的事我们俩抽空协商一下,经理这两周都请假了。”


    阮念点点头,但是却不由得担心起经理家里的事。


    她进公司能顺利走到今天,离不开孙家强的推荐和帮助。


    他不是会刻意关照谁的人,但每次她遇到难题,他总是主动站出来替她挡下工作,年底指标压下来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上面的压力,也没让下面的人过得太艰难。


    她一直把孙家强当做职场上的贵人。


    贵人家里出了事,她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趁着去茶水间的空档,她给孙家强发了消息:


    【经理,方便时给我回个电话?】


    【不急,等您有空】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手头的工作。


    但一直到下午,孙家强都没有回复。


    她试着打了两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阮念没有再打。


    或许是太忙,或许是不想让同事知道具体情况。


    不管哪种,她都理解。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事不方便说,便自觉地不要过问。


    ……


    奶奶这几天精神状态恢复得不错,只是特别嗜睡,医生说可能是药物影响,阮念每天盯着她按时吃药、按时吃饭,不敢再有任何疏忽。


    到了晚上,经理还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阮念便主动给江屿深发消息:


    【有空吗?可能有件事麻烦你】


    【小狗熊不停鞠躬动态表情包,上面围绕四个字:添麻烦啦!】


    自从医院离开后,江屿深没有再发来消息,两人似乎回到了曾经断联的那段时间。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江屿深才回复【什么事】


    阮念看着那行字,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开始打字,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孙经理的女儿住院,她想去看看,但不知道在哪家医院。


    员工因大事请假都会报备人事部门,但这种涉及隐私的事,她去问人事肯定问不出来。


    但他是公司二股东,有权询问。


    打了两行,她觉得文字说不清楚,删掉,重新打:


    【方便接电话吗?】


    江屿深【嗯,方便】


    阮念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


    阮念忽然有点紧张。


    “晚上好。”


    怪有礼貌的。


    “江屿深……我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她直奔主题。


    她把孙家强女儿的事说了一遍,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最后总结:“我知道这有点唐突,但我想去看看,如果实在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屿深说:“只有这一件事吗?”


    阮念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嗯,就一件事。”


    然后笑了笑,打趣道,“一件事已经够麻烦你了,我不敢再说别的事了,我怕你会拒绝我。”


    “我不会拒绝你。”他的声音很稳定的抢答,但是听上去语气却像是在说——“我表面上不会拒绝,但是我十分不满”。


    阮念正准备说点嘘寒问暖的话。


    江屿深突然又说:“阮念,我们已经快十天没见了。”


    瞬间安静。


    从医院那天到现在整整九天,她自然知道,但她没想到江屿深会问这个。


    “是吗?”阮念语气如常,“可能最近事多,没去医院,所以没机会见面。”


    找的什么幼稚的借口。


    “嗯。”江屿深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阮念等了一分钟,确认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这才又说:“那我领导女儿的事就麻烦你了?”


    “嗯。”


    “谢谢。”


    “不客气。”


    公事公办的三句话。


    事情说完了,就该挂了。


    但是,她手指按在挂断键上,莫名多停了一秒。


    江屿深插缝问:“还有事?”


    “没了。”


    “嗯。”


    又是沉默。


    “那我挂……”


    “阮念。”


    “嗯?”


    “你这几天,见过萧洲吗?”


    阮念:


    这是什么问题?


    萧洲在横店拍戏,她怎么会见?


    “没有。”她下意识回答,“他在剧组,我没空过去。”


    她又不是站姐,怎么会天天见得到萧洲。


    “哦。”


    “……”


    “那……我先挂了?”


    “好。”


    江屿深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跳出来。


    他盯了两秒,把手机放到桌上。


    柯瑞坐在对面,嗑着瓜子看戏语调:“问出来了?”


    “她说没见过。”江屿深皱眉顿了一下,“虽然没见过,但是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回答的很迅速。”


    “……”


    柯瑞“啧”了一声,想了想,咬了咬牙,还是有点难以置信的问:“……你就没问问她这几天怎么过的?没问问她想不想见你?”


    江屿深抬眼看他:“问这些还有用吗?”


    “你既然对她有意思!当然要关心一下!”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可她喜欢别人。”


    柯瑞一口瓜子差点呛着,突然发现,这两个人的脑回路似乎不在一个频道,他眼珠一转,“大屿,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不过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江屿深很不信任的看向柯瑞,质疑道:“你确定?我坚持了这么多天没有联系,似乎并没有达到你所说的效果。”


    柯瑞“幸灾乐祸”地凑过去:“上次是我失策了,这次你这样……”


    ……


    第二天一早,阮念收到江屿深的消息。


    【孙蕊,市儿童医院,住院部5楼,505病房】


    就这一条,没有多余的话。


    阮念【谢谢,麻烦了】


    江屿深【嗯】


    阮念看着那个“嗯”,莫名觉得有点冷。


    不过,习惯就好。


    下班后,阮念买了果篮,去了儿童医院。


    病房的门虚掩着,阮念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传来孙家强的声音。


    “吃点东西好不好?爸爸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他。


    阮念轻轻敲了敲门。


    孙家强走过来开门,看到是她愣了一下:“小阮?你怎么……”


    “经理,”阮念没有拐弯抹角,大方道,“我过来看看蕊蕊,方便吗?”


    孙家强苦笑了一下:“你这孩子……大老远跑过来,先进来吧。”


    阮念走进去,把手里的果篮放到床头柜上。


    病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黑发和半只耳朵。


    阮念看到孙家强站在旁边,头发白了一片,人比年前瘦了一圈,眼里的红血丝像是好几晚没睡好。


    “蕊蕊,”孙家强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爸爸的同事来看你,你转过来打个招呼好不好?”


    女孩没动,像是没听见。


    孙家强看向阮念,眼里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阮念冲他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她指了指门外,小声说:“经理,聊聊?”


    孙家强出去后,阮念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肩膀上的那道疤很久了,颜色早就淡了,但长度还在那里,不像是轻伤。


    “经理,我能跟蕊蕊单独谈谈吗?”她轻笑了一声,却显得十分豁达,“以同样的校园霸凌受害者的身份。”


    孙家强看着她那道疤,明显愣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状态,也明白了阮念为什么来。


    他苦笑了一下:“小阮啊……我爱人刚回去拿衣服,她不太放心让不熟的人来,所以之前就没回复你的消息……”


    “我理解。”阮念笑了笑,“经理,让我试试吧?就坐一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病床的方向,声音低下去:“行,要是我女儿情绪激动,你随时给我发消息。”


    “嗯。”


    随后,她进入病房,拖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上坐下。


    阮念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被子上,细细的一条,正要落在她的头上。


    看的出来,孙家强对女儿的宠爱,桌子上放着好几款不同的游戏机,还有几本漫画书。


    过了几分钟,女孩动了动,发现了旁边坐着的陌生人,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不想去看阮念。


    “蕊蕊。”阮念主动开口,温柔地说,“你腿上的伤还疼吗?”


    意料之中,女孩没有理她。


    阮念想了想,看向了窗外,然后慢悠悠地说:“我也被校园霸凌过,身上的伤比你还要严重。”


    她观察女孩的反应。


    过了几秒,被子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阮念笑笑,继续对着那个裹成茧的背影,继续说:“那时候我妈妈刚离世不久,我因为复读转到了新的学校,班上有些同学觉得我是新来的好欺负,一开始是起外号,后来就开始动手。”


    “她们把我关在宿舍里,不让我出去,把我打好的洗脸水倒掉,换上洗脚水,当着全班的面说我是孤儿,说我爸妈都不要我了……”


    被子里传来很轻的动静,藏起来的女孩有些好奇地钻出头,但依旧是保持警惕的姿态。


    阮念自顾自的说:“东野圭吾的《恶意》看过吗?里面有一句话,是:我就是看他不爽。”


    “恶意是没有原因的。”


    阮念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面上毫无波澜,“当人想要施暴的时候,总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好像打架时,谁先动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把自己说成受害者。”


    说着,她挽起左边的袖子,一道十厘米左右的疤痕在她的肩膀上显露。


    “这是她们用刀子划的。”


    孙蕊慢慢翻过身,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阮念。


    那眼神里有恐惧,还有一点点好奇,目光从阮念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臂上。


    阮念却把袖子放下来,不给她看了。


    “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把自己藏起来,不想见人,不想上学,不想出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你知道后来我是怎么做的吗?”


    女孩第一次回应阮念,愣了一会,迟钝的摇了摇头。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照常考试,她们打我的时候我就忍着,她们骂我的时候我就听着,我没有任何反击。”


    女孩似乎听得很认真。


    “但是后来有一次,我考了年级第一。”


    女孩眨了眨眼,完全从床上坐起身,看着阮念,眼神里充满了对后续故事的期待。


    “学校让我上台演讲,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大屏幕上会放我的照片和介绍,我就去找了老师,说我想在PPT里加几张照片。”


    “那些照片,是我那几个月偷偷收集的证据,她们划伤我,我拍了照,她们把我关在宿舍里,我偷偷录了音……还有老师找我谈话的记录,医务室的就诊记录,所有能证明我被欺负的东西……塞满了几十页的ppt……”


    “演讲那天,我当着全校的面,把那些东西放了出来。”


    阮念看着病床上的女孩,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后来警察来了,同学们匿名反映自己也被这些人欺负过,最后,只有那个带头霸凌的同学被退了学。”


    “剩下的人虽然还在学校,但是再也不敢欺负我。”


    女孩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女孩依旧摇头。


    阮念微微俯下身,离她近了一点:“因为人在欺负别人的时候,是能感受到快感的,但是如果对方的恐惧超过了那个快感,让欺负人变成了一件有风险的事,那这些恶人就不敢了。”


    女孩看着她,想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眼眶随即慢慢红了。


    阮念没有去抱她,也没有说“别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阮念轻声说:“其实现实是,并不是坏人变好了,是因为他们害怕了。”


    “有时候,这就够了。”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姐姐……那个退学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阮念看着她。


    女孩的眼睛里是一种说不明确的期待。


    好像在问:那个人有没有遭报应?有没有过得不好?有没有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阮念懂那种期待。


    她也有过。


    “不知道。”阮念如实回答。


    女孩愣了一下,眼泪随即掉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个学校,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


    她顿了顿,“我也不想知道。”


    女孩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东西慢慢散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她似乎对阮念的说的话产生了一种悲伤到难以纾解的态度,或许是在替她鸣不平,也或许是在为自己委屈。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


    阮念无所谓地笑了笑,“如果我一直惦记着她,一直想知道她有没有遭报应,那她就还在我的生活里,她的名字还会出现在我脑子里,她做过的事还会影响我以后的生活。”


    她伸出手,把女孩紧攥被子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你要知道,恶人是不会变好的。”


    “不是说了‘对不起’,我们就必须要说‘没关系’,我们可以选择永远不原谅,但是要想办法原谅曾经懦弱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阮念刚结束了跟客户的通话, 看到了手机几条提示信息:


    张诗月【念念,后天早上七点到】


    张诗月【定位:上海国际会展中心】


    阮念【OK,我当天准时到】


    张诗月【我今天听说公司一个八卦, 要不要听?】


    阮念看着那行字,手指顿了顿。


    八卦这种东西,有时候不听是种煎熬, 听了又怕消化不良。但张诗月都这么问了,不接话显得太扫兴。


    阮念【好奇.jpg】


    张诗月【有同事看到赵若宁和小江总在附近那个商场约会】


    【之前公司不是都传他俩是一对嘛】


    【你说会不会是真的?】


    阮念盯着屏幕, 看着最后一条消息。


    最后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时出了神。


    她打字回复【可能吧】


    江屿深之前说, 他心里没有别人。


    但如果迫于家庭的压力, 选择了赵若宁,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门当户对, 两家都满意……


    她点开微信, 看着江屿深的头像,开始翻看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 一条一条,仿佛他们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


    点进他的朋友圈。


    原本干干净净, 什么动态都没有的页面,突然多了一条新内容。


    是一张照片,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西餐, 牛排、红酒、烛台。


    一看就是那种人均消费极高的餐厅。


    配文:美好的一天。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一颗爱心。


    是发给谁看的?


    大概是发给所有人看的吧。


    宣告自己的幸福,宣告某些该退场的人适时退场。


    阮念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反复多次。


    然后她退出去, 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如果被他女朋友知道,有一个女性朋友一直联系他,会闹别扭的吧……


    点开他的资料,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删除好友】上。


    删了,就干净了。


    就不用每天盼着谁的消息了,也不用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


    她盯着那个红色按钮,拇指慢慢往下移。


    就在快要碰到屏幕的那一刻,手机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是两条,三条,四条……


    阮念只好暂时退出页面,发现是柯瑞的头像在疯狂跳动。


    她点开。


    柯瑞【江屿深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柯瑞【大概是下个月,晚上为他庆祝结束单身生活】


    柯瑞【你要来吗?江屿深没有什么朋友,就几个高中一起的同学】


    阮念皱眉看着发来的消息,一时定在原地。


    她刚才还在想,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自己是不是该退出了。


    没想到一切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快要结婚了,大概意味着,他们这辈子不该再有瓜葛。


    柯瑞的消息又弹出来:


    【你放心,就五六个人,不喝酒,来我酒吧小聚一下,大屿让我问问你】


    阮念盯着那行字,咬了咬唇。


    他为什么特意让柯瑞问她?


    她该找个借口,说出差,说加班,说身体不舒服……


    应该识趣地消失,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江屿深帮了她那么多次……


    如果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阮念打字【好,晚上几点】


    柯瑞秒回【店里晚上十二点才开始忙,不然晚上八点?】


    阮念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柯瑞怎么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可她算什么?


    一个马上要彻底退出他生活的普通同学而已。


    她摇摇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去,或许富二代不用上班,所以需要问一下上班的人时间合不合适。


    阮念【知道了,我准时到】


    柯瑞【好嘞,等你哦!】


    下一秒,她拨通了张诗月的电话,“喂,诗月。”


    电话那头传来张诗月的声音:“怎么了念念?”


    阮念顿了一下,笑着说:“可能有件事要麻烦你。”


    ……


    晚上七点四十分,Nebula酒吧。


    阮念刚到门口,视线被吧台那边吸引。


    一个年轻女孩正站在收银台后面,跟客人说着什么。


    女孩披散着长发,穿着超短裙,打扮得很性感,但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稚气,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怎么看都像是学生。


    阮念正想过去问问柯瑞在哪,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来啦?”


    柯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脸热情,“同学都在二楼包房,走,我带你上去。”


    他转身朝吧台那边喊了一嗓子:“让人端两个果盘上来。”


    “好的。”女孩应了一声,拿起对讲机,“后厨,209上两个果盘,老板朋友。”


    对讲机里传来回话:【收到,两个都是豪华盘吧?】


    女孩压低声音,以为没人听见:“做最便宜的,最小号的,老板不是说了吗,最近要节省开支,他请客一般都不收钱,再这么下去我们酒吧就要倒闭……”


    柯瑞就站在女孩旁边五米处,脸都绿了。


    他不好意思地瞄了阮念一眼,解释道:“那什么……她新来的不懂规矩。”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上豪华的!TWO个!你老板我缺这点钱吗?”


    女孩愣了一下,小声嘟囔:“可是早上还有人来催债……”


    “闭嘴!”柯瑞紧急打断,冲女孩使了个眼色,“等会儿你送上来,不要等晚班的人了。”


    女孩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知道了,老板。”


    阮念的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落在吧台角落,那里随意放着一根带绳子的卡片,是学生证。


    她没说什么,跟在柯瑞身后往二楼走。


    楼梯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柯瑞。”


    “嗯?”


    “雇佣童工是违法的,你知道吧?”


    柯瑞转过身,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知道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阮念皱起眉。


    他的意思是,法律可以约束普通人,约束不了他?


    之前高中有同学说过,他们所在的重点高中的校长是柯瑞舅舅,所以他家里确实有些关系。


    但有关系就可以藐视法律吗?


    ……


    江屿深那样三观正直的人,怎么会和柯瑞做朋友?


    她没再说话,跟着他上了二楼。


    ……


    包间的门被推开,一股热浪混杂着烟味扑面而来。


    “今天还有一位朋友啊!”柯瑞热情地介绍,“阮念!之前是我和大屿的高中同学!”


    阮念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说好的五六个人呢?


    放眼望去,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坐着人,少说也有二十个。


    有人拿着话筒在唱歌,有人在玩骰子,有人凑在一起抽烟聊天。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是出于礼貌,她还是点了点头,回应道:“你们好。”


    “哈喽!”


    “柯瑞,你这朋友还挺好看的。”


    “是学生吗?”


    “有男朋友吗?”


    “……”


    柯瑞笑着摆手:“人家都毕业好多年了,就是长得显小。”


    阮念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好奇地问:“江屿深,怎么没有来?”


    “奥!他马上到!”柯瑞看了眼手机,“刚才还在跟我说呢,路上有点堵车。


    阮念又扫了一眼那些人。


    全都没印象,可能不是高中同学。


    “柯瑞,这里有点闷。”她往门口挪了一步,“我去外面等吧。”


    “别别别!”柯瑞拦住她,从桌上拿起一副扑克牌,“我们玩点游戏呗,等会儿大屿就到了。”


    阮念正要拒绝,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站起来,笑着揽过她的肩膀。


    女生穿着针织衫配牛仔裤,打扮得很日常,看起来也像是刚下班赶过来的。


    “一起玩呗!”女生热情地说,“我也是第一次来,你跟我一组,这游戏可有意思了。”


    她凑到阮念耳边,压低声音:“没事,我也不想喝酒,玩一局就结束,我们就嗑嗑瓜子……要不是特意来祝贺江屿深,我也不想来。”


    阮念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找到了同类,她没有拒绝,跟着女生坐到了角落。


    玩了一局纸牌游戏,阮念和女生就退出了“战场”,坐在角落里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互相试探。


    “你是江屿深的……”阮念斟酌着措辞,“朋友?”


    女生点点头:“奥,算是吧,之前补习班认识的,后来一直有联系。”


    江屿深不是说从来不上补习班吗?


    他都是私教去家里授课。


    女生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解释:“兴趣班,不是那种普通的补课班。”


    “什么兴趣?”


    “书法班。”


    原来江屿深会书法吗?


    还真是多才多艺。


    阮念没再追问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口,一直没有人再进来。


    ……


    “吱呀”一声,包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超短裙的身影端着果盘走进来,是刚才吧台那个女孩。


    因为裙子太短了,弯腰放果盘的时候有些不便。


    她正别扭地弓着身子,柯瑞从旁边瞪了她一眼,接过果盘。


    女孩如释重负,退到一边。


    身后跟着一个男服务员,开始往桌子上放酒和饮料。


    随后,柯瑞跟随女孩子出去了几分钟才回来,回来时不知道为什么捂着脸。


    阮念只觉得这里的氛围哪里都透着奇怪……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江屿深有些急地推开门。


    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朦胧地看到了阮念。


    阮念身边有个男人,两个人似乎交谈得很愉快。


    那男人低着头凑近她说话,她微微侧耳听着,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眼前坐着的人,居然在笑……


    江屿深眸色沉了沉。


    “大屿来了!”柯瑞热情地高喊,“哎!你女朋友呢?”


    旁边几个人也站起来迎上去,热热闹闹地把他围住。


    阮念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旁边的人说话,抬眼瞥见门口那个身影时,连忙收回视线,假装在看桌上的酒杯。


    很多天不见了,原来再见还是会控制不住心跳的频率,它的快慢似乎跟眼前的人脱不了关系……


    “听说屿哥快结婚了?”


    “嫂子呢?”


    “哎?单身生活这么快结束,有没有不舍得?”


    “是啊,嫂子呢?据说嫂子很漂亮。”


    ……


    阮念坐在原位没动,那些声音似乎变得很吵,明明垂下眼,却忍不住用余光追着他。


    江屿深没理那些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阮念身上。


    “她,忙。”江屿深语气很淡。


    却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阮念看着他的侧脸,从刚才的怀疑转变为另一种情绪。


    酸涩从胃里往上涌,比酒精更灼人。


    他承认了赵若宁的存在。


    她没再看那边喧闹的人群,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瓶调好的酒,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哎呀,没事,给你庆祝告别单身,女朋友啊……本就不该来。”柯瑞笑笑,打趣道:“来,一起喝点?”


    “不用了。”江屿深拒绝。


    江屿深掠过簇拥过来的人群,当他们不存在,径直走到阮念身边。


    包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的壁灯投下暧昧的暖光。


    她坐在那里,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看不出情绪。


    几秒后,阮念的脸颊忽然烫起来。


    她一抬眼,竟然看到江屿深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


    不然怎么会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点……关心的错觉?


    身体有些坐不稳,她看向桌子上的啤酒瓶。


    怎么变成了黄色的方形啤酒瓶?刚才明明是绿色的圆瓶。


    她虚软地往旁边靠了一下,江屿深伸手扶住她。


    手掌隔着衣料贴上她手臂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心很烫,隔着衣料贴上来时,阮念感觉自己被烫到的不只是手臂。


    她应该抽开的,但潜意识的想法战胜了理智。


    “你喝酒了?”他声音低沉,像是在哄着她入睡。


    “嗯。”阮念站起来,整个人都是晕的。


    灯光在眼前晃动,他的脸却格外清晰。


    她仰头看着他,勉强维持理智:“江屿深,我有点事跟你说。”


    “我也有点事跟你说。”


    她的话被打断了。


    阮念愣了一下,努力让自己显得大度:“好……你先说。”


    可下一秒,她又感觉站得不太稳,身体微微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指尖触到他肌肉绷紧的线条……


    她恍惚地想,他今天穿这件黑色毛衣真好看……


    包间里嘈杂依旧,有人起哄有人笑闹,但阮念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站在江屿深的面前,唇上还沾着一点啤酒的水光,亮晶晶的,随着呼吸微微张合。


    或许是酒意染上去的,她的皮肤透着一点儿暖色,一直蔓延到耳根,眼尾也带了点红,衬得那双眼睛水光潋滟。


    她微微眯着眼看他,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着。


    明明醉得厉害,却还要强撑着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喉结动了动,然后才说:“你为什么把我的微信删了?”


    话一出口,江屿深的嘴角微微抿紧,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个。


    作者有话说:


    柯瑞有cp,求评论呀!


    第24章


    他就站在阮念面前, 一动不动。


    阮念晃晃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红彤彤的,用牛皮纸捆着。


    她举起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辨认了一下,然后塞进江屿深手里。


    “这是之前你帮我垫的医药费,”她说话有点咬字不清, 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清醒,“一万两千三百零九块四毛……我凑整了一万三……”


    江屿深低头看着手里那捆钱。


    她又从包里抽出那张住院的费用明细单, 放在这一捆钱的最上面,然后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去。


    “你数数。”阮念眼神涣散地盯着他, “我怕少一张……”


    江屿深皱了皱眉, 甚至没看那些钱,只是看着她。


    阮念等了两秒, 见他没有反应, 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印着烫金的喜字,鼓囊囊的, “这个……也给你。”


    “……份子钱。”她把红包往他手里塞,“一千块!”


    她顿了顿, 有些小声地解释道:“我想了一下,八百八十八毕竟是三位数,比四位数来说……小气了点, 毕竟我们这么多年的同学……”


    江屿深低头看着那个红包, 喜字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红。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是你删我微信的理由?”


    阮念眨眨眼,眼前有好几个重影在晃,她努力想看清他的脸, 但那些重影像是跟她作对,一直晃来晃去。


    “你想跟我彻底断绝关系?”他又问,带着点咄咄逼人。


    阮念使劲摇头,有些凌乱的头发甩动了两下:“不是的……不是的……”


    江屿深态度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绷着脸,却依旧冷言道:“那是什么?”


    “嗯……嗯……”她“嗯”了半天,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最后憋出一句:“舍不得……”


    江屿深:“舍不得什么?”


    阮念抬起头,看着他。


    阮念的眼睛很亮,湿漉漉的,像是蒙着一层水光。


    她盯着江屿深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巴一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舍不得……”


    “……给你这个份子钱。”


    就像我不愿意祝你新婚快乐一样。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服务生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咯吱咯吱的。


    此时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屿深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女人,脸颊红红的,粉粉的,连鼻尖都透着一层薄红。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似是酒意上涌。


    江屿深看着她,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然后把那捆钱塞回她手里。


    阮念愣住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努力聚焦:“你……觉得少?不肯要?”


    他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努力睁大眼睛却还是雾蒙蒙一片,看着她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硬撑着要跟他理论。


    阮念有点急了,晃晃悠悠地挪动了一小步,一只手扶住沙发靠背,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捆钱:“那你朋友都给你多少?我也给一样的!”


    她说着,转过身,想去问问其他人,这才发现包厢里空空荡荡。


    刚才还满屋子的人,现在一个都不剩。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空的。


    “一定是梦。”她小声嘀咕,“梦里,人才会突然消失……”


    她转回身,看着江屿深。


    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严肃的神。


    然后阮念的眼神又涣散开,嘟囔着:“果然是……不然,他怎么可能用这种眼神看我。”


    “既然是梦……”她晃晃脑袋,胆子忽然大了起来,语气变成了不满的质问,“那你说说看啊,他们随了多少?”


    江屿深看着她。


    她的脸颊还带着醉酒后的红晕,眼眶也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兔子,又怂又倔,又让人莫名地心疼。


    江屿深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可能……一万。”


    阮念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包,又抬头看看他,眉头皱成一团,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挤出一句:“那……能不能打个折?我们毕竟是老同学……”


    “不能。”江屿深的声音冷下来,听语气,他似乎更生气了。


    他看着阮念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还知道我们是老同学,还说这种话。”


    阮念被他看得心头发虚,低下头,睫毛轻轻颤抖着,“江屿深,你……你……”


    “你”了半天,她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捏着那个红包,执拗地思考着怎么处理。


    江屿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包的边角,看着她整个人都在他目光的笼罩下轻轻发着抖。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你能不能……先别结婚?”


    江屿深的手指微微收紧,兴致更浓了,音调都变得不再那么冷硬,含着笑,说:“你不想我结婚吗?”


    “嗯。”


    “为什么?”江屿深逼近了一步。


    “等我下下个月发工资……你再结好吗?”她声音越来越小,却没发现江屿深的异样,自顾自地说,“这个月借了张诗月的钱,下个月要还给她,下下个月才能轮到你……我不能因为你违背对朋友的承诺……这样是见色起意,见色忘友的!”


    “你给同事借钱,只为了还给我?”江屿深突然被气笑了。


    阮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阮念突然有些自责,这话哪怕是在梦里也不该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方向,虽然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哪怕是在梦里。


    江屿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阮念。”


    她没反应,还在发呆。


    “如果我和赵若宁结婚了,你真的会祝福我吗?”他还保持着距离,双手插进黑色大衣的口袋里,大衣里面是白大褂的领子,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从医院直接过来的。


    阮念愣了一下。


    她摇摇头。


    然后又摇摇头。


    江屿深勾了勾唇,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又问:“那你……以后会接受我这样的人吗?”


    江屿深看到阮念还是摇头。


    然后,“哼哧哼哧”了两下,像是在大喘气。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红红的,亮亮的,像盛着一汪将要溢出来的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江屿深的心微微收紧。


    然后她开口了。


    “真的是一万吗?你朋友好有钱,我们……”果然不一样。


    江屿深皱眉。


    “……啊?”


    他突然反应过来,阮念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刚才的问话。


    她好像真的醉着。


    满脑子只有份子钱。


    江屿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刚要开口。


    阮念忽然伸出手,怼在他嘴上。


    柔软的触感。


    温热的。


    带着一点点酒味。


    他忘了呼吸。


    直到阮念的指尖离开,他才察觉到胸口憋闷得发疼。


    “那我跟诗月说一下”她含含糊糊地说,手还捂着他的嘴,吸了吸鼻子,“这个月先不还她钱了,还是你结婚要紧……”


    她收回手,低下头,开始在手机上戳戳点点。


    江屿深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不能用冷暖形容,像是甜的糖,闻一下,香甜便久久不散。


    他看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张诗月的聊天界面。


    她直接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诗月。”她努力让自己口齿清楚,但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带着酒后的含糊,“那一万四,我下下个月再给你行吗?”


    她“嗯嗯”了两声。


    “有个富二代同学要结婚,随一万份子钱……”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对面的人说话。


    “哎,你别问啊,是有点多,但是在我心里……”


    她忽然哽住,眼泪滚下来,一滴,两滴……


    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多少都不贵。”她说完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哑了。


    然后她忽然“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可我不想这么做……”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猫,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领,打湿了攥在手里的那个红包。


    江屿深的手已经伸出去,但停在半空中。


    他咬紧牙关,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不把眼前的人抱进怀里。


    “我太难受了……”


    她没说完,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我以为没有这么在意的。


    可是听到他要结婚,还是忍不住想哭。


    ——她在心里说。


    江屿深第一次看见阮念这么哭。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发呆,见过她在教室里帮同学讲题时认真的侧脸,见过她在食堂排队时偷偷打哈欠的样子……


    他见过她很多面,独独没见过她这样。


    这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所有的脆弱摊开在他面前。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背。


    刚触到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却往后一仰,靠在了沙发上。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啪。”


    哭声渐渐没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江屿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睡颜。


    脸颊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含含糊糊地咕哝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的手还保持着攥着什么的姿势,但那个红包已经滑落到一边,静静地躺在沙发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她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界面。


    正要给她放回包里,突然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备注【父亲】发来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


    不该看。


    但他的目光还是扫了过去。


    消息框里弹出一行预览,江屿深看到,没忍住,还是点了进去:


    【念念啊,爸爸上次给你说的事跟你奶奶说了吗?你阿姨的大儿子马上要结婚了,女方那边催得紧,首付还差八十多万。


    爸把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挂到二手房平台上了,最近有几户想去看,你们住在里面多少有些不方便】


    江屿深握着那个手机,沉默了很久。


    随后又是一条消息。


    【你也别怪爸爸心狠,这房子本来就是我和你妈的,现在你妈不在了,我有权处理,你奶奶那边,你多劝劝,让她想开点】


    江屿深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把手机放回阮念包里,又看了她一眼。


    睡得很沉,眼角还挂着泪。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夜景,每一盏亮着的窗后,都在上演着各自的人生。


    而身后的沙发上,阮念蜷缩成小小一团,盖着他的大衣,睡得毫无防备。


    他拨通了柯瑞的电话。


    “喂?”柯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嘈杂,“大屿,怎么样?你俩摊牌了吗?为了你我可是请了十几个专业的临时演员,怎么样?演技还可以吧?”


    “……她睡着了。”江屿深的声音很平,“你帮我买点醒酒药,等会儿我要把她送回家。”


    “啊?不是,你……”


    “柯瑞。”他打断他,“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又怎么了?”


    “之前听你说,认识一个业务能力很强的律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却在微微发着抖。


    作者有话说:


    以后日更!我发誓!记得催我!


    第25章


    两天后, 早上八点,上海国际会展中心。


    今天,她和张诗月负责公司展位。


    这种行业交流会她参加过几次, 流程比较熟悉,大概就是签到、接待客户、递名片、介绍产品、晚上再参加主办方的酒会。


    阮念今天的着装十分得体,深蓝色西装套裙, 白衬衫,黑色高跟鞋, 胸前带着蓝色的吊牌。


    她的头发刚过耳垂,发尾微微内扣, 露出干净的后颈, 鬓角有几缕碎发别在耳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没什么夸张的首饰, 也没化浓妆。眉毛只描深了一点, 嘴唇上涂着淡淡的豆沙色。


    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 可目光落在她身上,就莫名收不回来。


    “念念, 这边!”张诗月在展位另外一边朝她招手。


    阮念走过去,看见张诗月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没被社会毒打过的青涩。


    余光看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 正背对着她,在看展位上的宣传册。


    “这两位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张诗月介绍,“这个是周晓,这个是萌萌, 今天跟着咱俩学习。”


    她介绍阮念:“阮念,来公司一年多了,叫姐就成。”


    “诗月姐好,念念姐好。”两个实习生乖乖地打招呼。


    阮念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恍惚。


    几年前她好像是这样,青春洋溢,对未来充满希望。


    现在她也被人叫姐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那道背影上。


    深灰色大衣,挺括的肩线,微微低头看宣传册的姿势,那个侧脸的弧度,她太熟悉了。


    江屿深?


    他怎么在这儿……


    张诗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用手挡了一下,小声解释:“我也是刚接到通知,据说小江总今天正好在这边有事,顺路过来看看咱们的展位。”


    “哦。”


    她还没反应过来,江屿深已经转过身。


    张诗月立马戳了戳她。


    他的目光从宣传册上抬起,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朝这边走过来,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开口时,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到了?”


    阮念点点头:“刚到。”


    难道他来得比我还要早,刚才怎么没看到他?


    “吃早饭了吗?”


    “吃了。”


    江屿深点头,没再说什么,然后找了个座位坐下,继续低头去看宣传册。


    两个人像是再陌生不过的同事。


    这个展位算是中型,大约60平米,布置得很用心。


    公司的易拉宝立在两侧,展示着几款主打产品的海报,中间的展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宣传册、样品,还有给客户准备的小礼品。


    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茶歇区,摆着一排刻有公司logo矿泉水,一些分装的速溶咖啡,还有一些小饼干。


    阮念看了一眼咖啡,是公司统一分配的,包装上写着【冻干速溶咖啡粉】,右上角的品牌名听都没听过。


    只有这一样是从她从公司带来的,别的小零食都是去超市临时买的。


    上午九点,展会正式开始。


    人流渐渐涌入,展厅里热闹起来。


    阮念和张诗月分工合作,张诗月负责接待老客户,阮念负责拓展新客户,两个实习生跟在旁边学习,偶尔帮忙递个资料。


    一切都按部就班。


    直到一个小时后——


    阮念刚送走一个客户,转身想去喝口水,忽然听见展位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你们这是什么咖啡?!”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喝了就拉肚子!我跑了五趟厕所了!”


    阮念快步走过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茶歇区旁边,脸红脖子粗地嚷嚷着。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人正在举着手机在拍照。


    “你们这么大的公司,就用这种东西招待客户?”男人越说越激动,痛斥道,“我这是食物中毒了!我要报警!”


    张诗月站在旁边,继续维持着职业微笑:“先生,您先别激动……”


    “别激动?我拉了五次了!你让我别激动?!”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好像真的有问题,我刚才也喝了一杯,肚子也不舒服……”


    “别拍了,别拍了。”实习生在劝阻。


    阮念手心全是汗,她快步走到储藏室,拿起另外一盒没有拆封的速溶咖啡,一共从公司带来了两盒,这一盒是留着备用的。


    生产日期:2019年12月。


    保质期:12个月。


    过期了。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


    完了。


    她没看日期,只想着没拆封就没问题。


    “先生,真的很抱歉……”她上前一步,想先安抚住对方的情绪。


    但那个男人根本不听,直接掏出手机拨了110:“喂,我要报警!会展中心,有人用过期食品招待客户,我食物中毒了!”


    ……


    二十分钟后,两个警察走进展厅。


    阮念站在展位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腿却在微微发抖。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张诗月小声说:“念念,先别慌,我已经联系公司法务了……”


    阮念点点头,余光扫过人群。


    忽然发现,刚才一直站在角落的江屿深,不见了。


    警察走过来,例行公事地询问情况。


    那个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地控诉,说自己跑了多少趟厕所,说这么大的公司不负责任,要讨个说法。


    阮念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确实是她的错,她没看日期,她用的是过期咖啡,她是负全责。


    张诗月过去劝说了几句,发现压根没有作用,此时也只能短暂观察。


    就在这时——


    “麻烦让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江屿深走过来。


    他的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只穿着那件白衬衫,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走来的步伐很快。


    不知道为什么,阮念忽然心安了一点。


    江屿深的目光扫过现场,在阮念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看向茶歇区。


    阮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歇区似乎变了。


    那盒过期的速溶咖啡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盒崭新的、包装精美的咖啡。


    旁边还摆着一次性纸杯、糖包、奶精,整整齐齐。


    “怎么回事?”江屿深问,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稳。


    那个闹事的男人愣了一下,打量着江屿深,语气收敛了一点:“你是负责人?”


    “是。”江屿深说。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屿深已经越过她,走到茶歇区旁边。


    他似乎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拿起一盒咖啡,对着那个男人说:“这款速溶咖啡上有正品二维码,可以随时查验,如果你确认喝的是这一款,并且感到肠胃不舒服,那你应该找品牌方,而不是我们。”


    男人愣住了,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一时哑了火。


    “如果我们用的是过期产品,或者三无产品,你确实可以追究我们的责任。”


    江屿深的目光直视着男人,继续说,“不过,你这么大张旗鼓地闹,是有什么别的意图吗?竞争对手?还是故意诬陷?”


    男人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我拉了肚子,还不能讨个说法?”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警察开口,语气比较中立:“先生,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按照程序,如果真的怀疑食物中毒,需要先去医疗机构做检查,出具诊断证明,如果没有证据,我们这边也不好处理。”


    男人急了:“还要检查什么,我拉了这么多次还不能证明什么吗!我喝的就是这里的咖啡!你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请问喝的是哪一款?”江屿深问,“我们茶歇区有三种饮料,矿泉水、咖啡、还有袋泡茶,你确认喝的是咖啡?”


    “我当然确认!”


    “那就好办了。”江屿深指了指摆放的几盒咖啡,“既然你这么肯定,这个品牌的产品,每一盒背后都有防伪码,现在可以扫一下,验证真伪。”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我不扫!我喝的不是这个!你们刚才放的不是这个!是个红色的不是这个蓝色的!!!”


    阮念正要上前,张诗月拉了一下她,将她往后推了推,眼神示意她别动。


    “您喝的是哪个?”张诗月主动凑过去,“我来帮您看看。”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具体的品牌,只能梗着脖子嚷:“反正就是你们展位上的!你们自己换掉了!”


    江屿深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男人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张诗月也不惯着他,直接扫了商品上的二维码,跳出了【正品】介绍的页面,她便主动把页面递给警察看。


    警察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把手机还给她。


    男人完全视而不见,又嚷嚷着:“我要看监控!我喝的不是这一款,是另外一个!那个就是过期的!”


    展厅里确实有监控,但在过道,不在展位内部。


    就算去查监控,也只能看到他来过茶歇区,看不出他具体喝了什么。


    但那个男人显然不知道这一点。


    江屿深没有动,甚至没去看他,说:“可以,但按照流程,需要警方调取。”


    警察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事有点小题大做。


    但那个男人骑虎难下,梗着脖子说:“那就调!”


    警察叹了口气,问展厅工作人员要监控权限。


    男人就站在原地,抱着胳膊,一副“看你们怎么办”的架势。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监控只能拍到过道,拍不到茶歇区内部。


    只能证明那个男人来过这个展位附近,证明不了他喝了什么。


    男男人的脸彻底绿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反驳的话也逐渐收了音。


    况且,男人的身体状态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警察便从中间调节,双方快速做笔录。


    男人签完字,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闹事的男人消失在人群里,终于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想跟江屿深说什么,却发现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像是有什么急事,便自觉没有打扰。


    “没事了。”张诗月拍了拍她的胳膊,“别想了,这种人就是来碰瓷的。”


    阮念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江屿深。


    他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闹了这一场,周围的展位空了不少,大家都趁着这个间隙出去吃饭了。


    张诗月主动提议带两个实习生出去吃饭,她似乎看出了点阮念的异样,便没有多问。


    等员工都离开后,江屿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出去走走吧。”


    “嗯。”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江屿深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已发送的微信【查一下今天闹事的人,让公司法务明天到上海,约个时间】


    助理【收到】


    ……


    两个人走出展厅。


    外面是条商业街,便利店、咖啡馆、快餐店挤在一起,午后的阳光把招牌晒得发白。


    阮念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慢。江屿深就在旁边,步调不紧不慢,像是专门配着她的节奏。


    她忽然有点恍惚,上一次有人这样迁就她的步速,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阮念忽然停下来。


    “饿了?”江屿深问。


    阮念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江屿深走向便利店,“里面太挤了,你在外面等我。”


    阮念想要跟上,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便利店的冷柜里摆着各种饭团、三明治、便当。


    江屿深拿了两瓶水,又拿了两份三明治,去收银台结账。


    然后他推开门,把一份三明治递给阮念,又把水递给她,说:“常温的。”


    阮念愣了一下,她确实从来不喝冰的,因为肠胃不好,喝凉的容易闹肚子,高中就这样。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便利店门口,各自拆开三明治的包装。


    阮念沉默的咬了一口。


    她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如果不是他,她可能会被那个男人缠着,被围观的人拍着,被发到网上,被公司问责,甚至丢了工作……


    没办法,有时候遇到事,她总会想到最坏的一面。


    她咽下一口三明治,抬起头,不解的问:“你怎么知道警察会来?”


    江屿深闻言侧过头看她,“我不知道。”


    阮念:“嗯?”


    “但我记住了他的脸,他来展会转了十几次,每次都往咖啡那边看。”


    十几次?


    她完全没注意到。


    “我觉得可疑,就去茶歇区看了一眼,发现那些咖啡过期了。”


    “然后我去了旁边那家超市,买了新的。”


    阮念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提前发现了问题,并暗自解决了问题。


    刚才那拨访客来得有点多,她一时无暇顾及,如果不止一个人出现了今天的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


    “谢谢。”她说。


    好像每次跟江屿深在一起,她都会说谢谢。


    过了一会儿,阮念又说:“这次是我的问题,我应该重新买新的,也应该向你学习。”


    “学习什么?”江屿深问。


    阮念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下次买品牌货,这样出了事,就可以甩锅给品牌方了。”


    江屿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调侃道:“听着不像夸我的话。”


    阮念没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又开口:“前天晚上……我可能有些失态。”


    “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阮念的声音轻下去,眼睛盯着手里的三明治,不敢看他,“你别当真。”


    江屿深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动作很慢,然后突然开口,“如果我说……”


    转头看向她,“我当真了呢?”


    阮念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我说了什么?”


    她问,声音有点紧,“你当真了?”


    江屿深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说不想看到我结婚。”


    阮念:


    “还说,心里很难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人生珍贵的片段,“不过,那天你好像醉了,怎么问都不肯说。”


    “所以,是醉了吗?”江屿深话里带着调侃,“一杯倒的那种?”


    阮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记得那些话,记得自己在梦里说的那些话。


    她以为那是梦……


    难道不是?怎么可能?


    “我百思不得其解。”江屿深看着她,目光里似是什么情愫在流动,“所以今天追过来,问问。”


    阮念往后退了一步。


    心跳太快了,快得让她有点晕。


    “你是……”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是不可置信,“你是为了我,才……”


    “不能为了你吗?”


    江屿深打断她。


    阮念的话卡在喉咙里。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变得愈发炙热,让她无处可逃。


    “还是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能对你有超过朋友的情感?”


    阮念彻底呆住。


    她听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嗯————长嘴好啊长嘴秒啊!其实江屿深也挺惨的,看的仔细的小伙伴,有没有发现其实他比较没什么表情,人淡淡的,人机感很重,一般这种人大多数已经什么也不缺,精神领域极度空缺,他之前也生过病,很重的病,医生无法自医,他俩相互救赎!


    第26章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偶尔有人去便利店买水,然后匆匆离开。


    阮念手里还攥着那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能对你有超过朋友的情感吗?”江屿深又问。


    这时, 展厅周围的广场上突然响起了舒缓的音乐,迫使她的思维受到了干扰。


    超过朋友的情感。


    还能是什么。


    阮念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所有的齿轮都在转, 就是咬不到一起。


    江屿深看着她,见她迟迟不肯作答, 反而急于求证似的朝着她迈进了一步。


    阳光如此好,他却逆光而立, 整个人被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将阮念完完整整地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阮念的视角很局限,只能看到江屿深领口微微折出的阴影, 以及他身上清淡的气息。


    “你喜欢萧洲什么?”


    上一个问题她还没答, 新的已经逼到眼前。


    阮念抬头看他, 发现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背脊挺直,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那瓶没拧紧的矿泉水被他另一只手握着,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也没什么……”她一时想不起。


    “那他哪里好?”他的语气认真, 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长得好看?话多?还是……其他的优点?”


    阮念从他那种专注的神情中觉察到了逼迫的错觉,下意识回答:“算是……舞台上有魅力吧……”


    “舞台下呢?”


    江屿深几乎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你不了解他, 为什么喜欢他?”


    她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音箱里正在放一首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绕着展厅的柱子打转。


    旁边有人在地推,分发单页,人群里偶尔爆出一两声笑,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地传过来。


    阮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曾经对萧洲的喜欢,从头到尾都像在追一场演出。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心动,灯光暗下去就散了。


    她自始至终喜欢的不是那个人,萧洲二字只能算是情感寄存的载体。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阮念。”


    江屿深叫她,像深水区传来的回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底处浮上来,带着微微的震颤,撞在耳膜上要过一会儿才散得掉。


    “你觉得萧洲哪里比我好?”


    “…………”


    “啊?”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句话的荒谬程度,大概相当于有人在问“你觉得这粒灰尘哪里比太阳亮”。


    江屿深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做病例分析:“我需要知道参数,才能改进。”


    “江屿深,你在说什么?”她这次被逗笑了,接着他的话调侃道,“小江总,您是在向我做述职报告吗?”


    他似乎没有预料到阮念这个反应,顿了一下,下颌线微微绷紧,反而更加严肃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觉得我们这么多年的同学,这都不该成为你删除我微信的理由。”


    话落,江屿深突然拿出手机,亮出自己的二维码。


    “可以加回来吗?”


    阮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腹抵着手机壳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


    “可你……”她抬起头看他,声音卡在嗓子里,顿了一拍才挤出来,“江屿深,你要结婚了,如果被你未婚妻知道——”


    “谁说的?”


    他打断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阮念甚至看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仿佛那个瞬间,江屿深脸上所有的平静都出现了一道裂缝。


    阮念解释:“柯瑞说你下个月结婚,还发了朋友圈……”


    “那是柯瑞的恶作剧。”江屿深打断她,声音低下来,“他开玩笑的。”


    她盯着江屿深,努力在脑子里翻找那些画面,柯瑞的消息,那条朋友圈【美好的一天从约会开始】……


    “那赵若宁呢?”她的声音带着点不经意的试探,“你不是和她——”


    “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江屿深的声音有点哑,“从来都没有。”


    “今天我来上海,没有别的事。”他突然停顿,喉结滚了两下,“是为了一个人。”


    阮念看见他眸子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温度。


    阮念突然抓不住任何一个念头,他说不喜欢赵若宁,他说朋友圈是假的,那他追到这里是为了谁?


    所有的信息像被打乱的拼图,现在,她每一块都对不上。


    但如果把它们全部推翻,换一种方式去拼呢?


    然后她皱了皱眉,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念头按下去似的,快速抬起手,把摄像头对准了江屿深的二维码。


    扫码。


    添加好友。


    江屿深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阮念抬起头,用她能做到的最认真的表情看着他:“江屿深,你放心,晚上我一定会把钱转给你,以后不管你结婚不结婚,我们都是朋友。”


    这句话她说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大概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删除过好友。


    一个从小到大在所有领域都追求完美的人,突然被一个“不太重要的人”删了微信,自尊心受挫,所以千里迢迢追过来,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她加回来。


    对,应该是这样。


    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话,那些让她大脑空白的表情,都只是……只是他太想把这件事“修复”了。


    阮念在心里为自己的逻辑暗暗鼓掌,不愧是学市场营销的。


    “你是不是只喜欢萧洲?”江屿深忽然问。


    阮念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忽然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瓶水,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柏油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所以,”江屿深顿了顿,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如果你现在还喜欢他,也没关系。”


    阮念皱起了眉。


    什么叫“也没关系”?


    “我可以等。”


    “我可以大度的……”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然后说,“只是……”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变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你能不能,先别拒绝我?”


    “……”


    阮念的心猛地揪紧,那种感觉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沉甸甸的,她喘不上气。


    她记得江屿深刚来公司那几天,她站在三楼,透过玻璃幕墙看到了正在办公室工作的他。


    她当时想,这个人好远啊,远得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


    可这么多年,她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远。


    她把那种悸动压下去,压成一颗种子,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告诉自己不要浇水,不要施肥,不要给它阳光。


    她做得很好。


    好到她真的以为那颗种子已经死了。


    可现在江屿深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声音说“你能不能先别拒绝我”……


    那颗种子突然破土而出,疯了一样地往上长,长到她压不住、藏不了、也假装不下去了。


    “我们以后还可以发消息聊天吗?”


    阮念竟然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悲伤。


    似乎怕被驳回。


    她不明白。


    只是后知后觉地回答:“……可以。”


    “早安,晚安那种?”


    他追问的样子不再是那个在学术论坛上侃侃而谈的江屿深。


    反而像一个第一次伸手去够橱窗里糖果的小孩,够到了一颗,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家长,能不能再拿一颗。


    阮念咬了一下唇的内侧:“嗯。”


    “可以约你吃饭吗?”


    阮念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棵绿植的叶子上,像是在研究叶脉的纹路。


    一秒。


    两秒。


    “也……可以。”


    江屿深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几条都记在心里了。


    然后想了想,又说:“我不太会追人。”


    阮念敷衍地“嗯”了一声。


    然后反应过来,猛地抬头:“嗯?什么意思?”


    江屿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意思是,”他手里那瓶水因握得太久,掌心已经压出一道红痕,“所以,你能不能走慢一点,给我留个机会,追上你。”


    作者有话说:


    下周出差一周,家人们我尽量这两天多写


    第27章


    接近四点, 展位前的人流渐渐稀疏,展会现场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参观者偶尔驻足。


    阮念站在展台旁边, 手里攥着一本宣传册,翻了半天也没翻到第二页。


    她的目光落在册子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便利店门口的画面……


    江屿深的话是什么意思?


    “小江总回去了?”张诗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紧接着胳膊被轻轻撞了一下。


    阮念从愣神中抽离出来,手里的宣传册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接住,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好像是吧。”


    张诗月看着她, 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她没有追问,只是四下扫了一眼, 对两个正在整理物料的实习生说:“你们俩去别的展位转转吧, 多学习学习, 现在正好没什么人。”


    “好嘞!”两个实习生答应得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走。


    两人走了两步又回头, 冲他们这边挥了挥手,“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知道了。”


    张诗月把她拉到展位角落, 那里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折叠椅,张诗月把阮念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像要开始一场严肃的谈话。


    阮念被她这副架势弄得有点紧张:“……怎么了?”


    “念念,”张诗月压低声音,“你跟小江总很熟?”


    阮念下意识别开脸:“也不算……”


    她绕过椅子站起来,走到展台旁边, 顺手拿起一摞宣传画册开始整理,动作突然变得很忙碌。


    张诗月跟过来,靠在展台边上,歪着头看她。


    “我看他今天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她慢悠悠地说,“而且我休息的时候,看到好几次他在偷偷看你。”


    她顿了顿,“啧”了一声,“他不会喜欢你吧。”


    阮念手里的画册差点脱手。


    她攥紧边角,低着头:“没有的事,我们两个之前是高中同学……”


    她只解释了一句就住了嘴。


    “高中同学?”张诗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没听你说过啊。”


    阮念把画册码整齐,又拿起另一摞,她不敢看张诗月的眼睛,只能盯着手里的东西,小声说:“担心公司有人说闲话,我谁都没说,诗月,你替我保密。”


    “那没关系。”张诗月笑了笑,“你告诉我,就等于全公司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阮念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张诗月总是这样,明明是在开玩笑,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阮念正要说什么,张诗月忽然收了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念念,我准备提离职了。”她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打算下个月走。”


    阮念手里的一摞单页“啪”地掉在展台上,还有几张飘到了地上。


    “离职?”她顾不上那些散落的纸张,转过身看着张诗月,“你业绩这么好,怎么要走了?”


    张诗月弯下腰,把那几本散落的单页捡起来,叠好,放回原处。


    “经理还没回来,所以有些事组里的人还不知道。”


    她直起身,靠在展台边,目光落在那排整齐的宣传册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我也是上次跟一位领导吃饭的时候,听出来些话里的意思。”


    阮念看着她,她有些听不明白,“什么事?”


    “有人对咱经理有些不满,”张诗月的声音很轻,“具体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不满?”阮念皱眉,“经理人那么好,对公司也尽心尽力,他们凭什么……”


    “念念,我们都是一样的职位,难免跟别的组出现竞争关系,这也算正常。”


    “从去年开始打卡的事,人事那边已经有动作了,我听说年前有几个分公司已经裁掉一批人了。”


    她转过头,看着阮念的眼睛,“我们部门免不了,可能裁得更多。”


    阮念想起年前那场关于增加五百万指标的会议……原来不是指标不合理,是有人在等他完不成。


    “可是你一直都是组里的销冠”她有些急,抓住张诗月的手,“裁谁都不太会裁你啊!如果真的要裁,也是我这种业绩不好的才会”


    “可不准这么说自己啊。”张诗月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你才来一年能开单已经很不错了,你也知道,很多大客户都在固定的老销售手里,新人哪有那么容易。”


    “你真的要走吗?”阮念执着于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看着张诗月的眼神仿佛在说:能不能别走。


    张诗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倒是有一种阮念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偷偷告诉你,我有个朋友在国外,也是这个行业的,他算是投资人,我打算去他那里试试。”


    阮念消化这句话用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人生嘛,总要变动变动。”张诗月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展厅的天花板,她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一成不变多无聊啊,趁着我还单身,要多做尝试。”


    阮念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劝她留下。


    “那……”阮念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底吧。”张诗月收回目光,看着她,“还有些客户要交接,有些事要处理完,你别跟别人说,先替我保密。”


    阮念点点头,她想说点祝福的话,但觉得这样会很虚伪,她明明舍不得。


    张诗月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接了电话,然后对外卖小哥招手:“这里这里!”


    “我点了奶茶和甜点,犒劳犒劳咱们。”


    外卖小哥拎着两个大袋子走过来,张诗月接过,阮念主动伸手帮忙。


    张诗月抬了抬下巴。


    阮念立刻会意,把展台上的宣传册挪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这是她们这一年来一起工作产生的默契,不用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张诗月从袋子里拿出几杯奶茶,先递给两个刚回来的实习生。


    周晓和萌萌连声说:谢谢。


    然后她拿出一杯热奶茶,递给阮念。


    阮念接过来,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往上走。


    “我觉得,有时候啊……”张诗月自己也拿了一杯,插上了吸管,大大地吸了一口奶茶,才说,“凡事要试试才知道结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能不能做成?”


    她顿了顿,看向阮念,“想什么就去做,至少试过了,就有成功的概率,你说是不是?”


    阮念握着那杯奶茶,看着她,“嗯……挺有道理,诗月,我觉得你应该去参加脱口秀。”


    张诗月冲她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


    “那行,我以后考虑考虑,报个线下班学学?”


    她就这么认真的答应下来,然后故意拉长声音,“哎呀,安排别人安排得挺好,也不知道等我下次从国外回来,能不能参加个朋友的婚礼什么的……毕竟,我这个不婚主义者就爱凑热闹。”


    “那你要不试试做司仪……”盯着手里的奶茶杯,说完,没忍住也笑了。


    “哈哈哈……你觉得我能这么多才多艺呢?”张诗月笑得很大声,引得旁边两个实习生好奇地看过来。


    张诗月没在继续问,端着奶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去招呼那两个实习生。


    “你们别有太大压力,”她语气轻松,像一个大姐姐在跟小朋友说话,“这次就是学习为主,能跟客户说上话就说,说不上的就多听多看,我们这个行业,急不来的。”


    两个实习生乖乖地点头,捧着奶茶,眼睛里全是崇拜。


    阮念站在旁边,看向张诗月的背影,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看上去特别低调。


    她不是那种会画大饼的人,她说的话总是带着真诚的,让人自愿想听。


    听组里其他同事说,张诗月刚入行的时候,也被人刁难过,但她从来没有跟阮念提过这些。


    她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挡一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知道不是一个人。


    在职场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阮念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诗月。”


    张诗月转过头:“嗯?”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奶茶很好喝。”


    张诗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喝就行!”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冲阮念晃了晃,做出了一个干杯的动作,“等回杭州,我再点这家。”


    阮念笑笑:有机会,等你回来,我请你-


    从展会回来第一天,阮念刚到公司。


    出差一趟,工位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放下包,刚抽出两张湿巾准备擦桌子,前台同事Luna就踩着高跟鞋过来了。


    “阮念,赵经理让我通知你,到了去她办公室一趟。”


    阮念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赵经理?”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销售部的领导她基本都认识,没有姓赵的。


    “赵若宁。”Luna压低声音,目光往楼上瞟了一眼,“她一来就让我找你,应该是有事,你先去看看吧。”


    阮念“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湿巾放下。


    她跟着Luna往电梯方向走。


    公司大楼的电梯分两种,1-5层是公共电梯,不需要刷卡,6层以上需要门禁权限,普通员工进不去。


    Luna在电梯旁刷了卡,按了8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阮念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自己入职快两年了,从来没去过8层,8-9层都是领导层的办公室。


    Luna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进。”


    阮念推门走进去,Luna 自觉离开,关上了办公室的房门。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还要大,整面落地窗对着东边的方向,办公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绣球花,旁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书。


    赵若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


    她今天穿了一套米杏色西装,头发披在肩上,阮念进门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把手里那行字写完了,才慢慢抬起眼。


    “你是阮念?”她的目光从阮念脸上扫过,像在审视。


    阮念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赵若宁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是的,请问赵经理找我有什么事吗?”


    赵若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听屿深说,你们是同学?”


    她点了点头,语气如常:“是的。看来小江总跟赵经理关系挺好,这事都告诉您了。”


    赵若宁站起来,绕过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走到阮念面前,停下来。


    “阮同学看来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们两家是世交,不久前也在一个城市留学,你们应该很久没联系了吧?不然在美国的时候,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你。”


    阮念却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赵若宁说完,然后开口:“赵经理,我们部门马上要开早会,您还有工作上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先离开了。”


    “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赵若宁轻笑了一声。


    阮念沉默了一秒。


    她抬起头,对上赵若宁的目光,面不改色:“我觉得这很正常,聊天的时候往往只会提及共同朋友。”


    “显然我不是您和小江总共同的朋友,如果赵经理实在很好奇我们的关系,可以去问问柯瑞,我们高中是一个班的。”


    赵若宁微微皱眉。


    阮念也没有继续留下的道理,主动说:“我们组十点开会,抱歉,先离开了。”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也似乎格外的长。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上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赵若宁的话,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江屿深真的跟赵若宁提起过她?


    跟未婚妻提一个普通同学吗?


    似乎,不合理。


    与此同时,江屿深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


    他今天来公司,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刚理过。


    他走到阮念的工位前,看了一眼,人不在。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差五分,她迟到了?


    他转身走到前台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


    Luna十分有眼力见的递过去一杯茶水,“小江总,您等人?”


    江屿深又看了一眼手表,“等客户。”


    “好的,请问对方有预约吗?我可以帮您打电话询问一下。”


    “不用,我自己约的。”


    大概等了几分钟,走廊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阮念低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工牌,一边走一边往脖子上挂,似乎有些急。


    江屿深站起身,整理衣领,准备打招呼。


    但阮念只是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绕开他,快步走进了销售部。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位之间。


    “她刚才去哪里了?”江屿深问Luna。


    “奥,刚才赵经理叫她去办公室了。”Luna有些八卦地看着江屿深,众所周知,公司的员工都知道赵若宁跟江屿深经常出去约会。


    “赵经理?”


    “赵若宁,赵经理。”


    江屿深沉默。


    然后他问:“我们公司,可以未经部门领导允许,跨部门叫其他部门的员工吗?”


    Luna想了想,斟酌着回答:“应该可以吧,公司没有规定说不行。”


    “嗯,那你通知阮念,来我办公室一趟。”江屿深严肃道。


    作者有话说:


    记得催我日更。


    第28章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 不轻不重。


    阮念推开门,站在门口,这是她第一次来江屿深的办公室。


    好大。


    落日的余晖从落地窗涌进来, 整间办公室被染成橘色。


    她的小工位在北侧,常年见不到太阳,这一刻她差点被那片光晃了眼。


    但她很快别过脸, 看向办公桌后面的人。


    “小江总,您找我。”


    江屿深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但他的目光不在屏幕上。


    他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 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


    “我上午找你, 怎么现在才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佯装看了一眼手表, 补上一句:“没有怪你的意思。”


    “再晚十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


    阮念站在门口, 没有往前走的意思,“公司规章制度, 研发部工作区域属于保密级办公区,销售人员来这里需要特批申请。”


    “五分钟前,审核流程才走完。”


    江屿深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 朝她走过去。


    他皱了皱眉, “有这个制度吗?”


    阮念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他从光线里走出来,一步一步靠近。


    落日的光落在他肩上,似乎衬得他的肩线格外的方正, 白衬衫被染成橘粉色,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阮念快速将目光移开。


    “小江总日理万机,不知道这种小事也正常。”


    江屿深点头:“嗯,我改天多学学公司的规章制度。”


    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怪我说他不懂规矩吗?


    江屿深在她面前停下,大概一米远,是社交距离的极限,再近一步就是私人领域。


    “赵若宁找你做什么?”


    阮念抬起头,撞上了他投来的目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只是在闲聊。


    “……你想知道可以去问她,”阮念快速别过脸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倔强,“你们不是男女朋友么。”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走廊里好像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江屿深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告诉你的?”


    “全公司都知道你们经常出去约会。”阮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垂下去了,不看他眼睛。


    “不是约会。”他的语气认真起来,像是要纠正一个很重要的误会,“是工作上的事,叔叔让我跟进,她也参与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他的声音低下去,甚至浮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急躁,“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阮念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了这么多,似乎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


    “好的,明白。”


    阮念机械地回答来自领导的问话,除了应付工作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纯敷衍。


    江屿深看上去对她的回答颇有不满,眉心聚了聚,又问:“今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阮念:“昂?”


    “我给你发了早安。”江屿深说。


    “……”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整间办公室忽然安静得过分。


    落日的光好像也凝住了,悬在半空中,窗外有车鸣声远远传来,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早上在赶高铁,没来得及看手机。”


    “我打听过了,你昨晚就回来了。”


    阮念眨了眨眼,神色无辜:“我改签了,那位同事应该不知道……”


    ……谁这么话多。


    “那你现在看到了。”江屿深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很真,“我等你回复。”


    这句话太直白了。


    阮念不得正面回应他,她突然找不到任何一句场面话去挡。


    她看着江屿深,发现他没有在笑,他是在认真地等,让她有点心慌。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打卡时间到,请打卡下班”】


    阮念的手机提示音响了。


    阮念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拿起手机给江屿深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小江总,我该下班了,最近出差挺累的。”


    她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直接塞进了江屿深的手里。


    “上次的一万三,还给你,再次跟你说声谢谢!”


    快速鞠了一躬,转头就走。


    江屿深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口。


    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拿起来。


    阮念【晚安。】


    特意加了句号-


    “奶奶我回来了!”


    阮念推开门,玄关的灯还没来得及按亮,声音先一步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客厅。


    她左手拎着一袋路边买的梨,右手还挂着出差带回来的双肩包,整个人风尘仆仆的,但她的声音总是比在外面软一些。


    她换拖鞋的动作忽然顿住。


    余光里瞄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念念回来了?”


    阮建庆笑着看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双肩包,又滑到她手里的梨,“没胖没瘦,还跟之前差不多。”


    阮念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小男孩从厨房跑出来,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手里还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他仰着头看阮建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奶奶做的饭不好吃,好辣。”


    小男孩说着吐了吐舌头,用手扇了扇嘴。


    这时,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辣椒炒肉,老人家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眼角挤出一堆细密的纹路:“哎哟,刚才不让他吃,非闹着要尝一口,赶紧给他倒点水喝。”


    阮建庆弯腰拍了拍小儿子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对外人才有的客气态度:“妈,你就别做了,我们不吃了,等会儿就走。”


    “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吧!你一直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奶奶把辣椒炒肉放在桌上,笑着劝说,“念念,你下班刚回来,也累了一天了,就在客厅跟你爸聊聊天,我做几个菜就行。”


    “奶奶不用——”


    “听话。”奶奶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重新打了个结,动作利落得不像病人,厨房里很快传来油锅的滋啦声,葱花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阮建庆低头看了小儿子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去姐姐的屋里玩一会儿好不好?爸爸跟姐姐有点话说。”


    小男孩倒也听话,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跑进了阮念的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隐约能看见小男孩爬上她的床。


    阮念瞥了一眼那道门缝,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放下背包,“有事阳台说吧。”


    她先一步走向阳台,推开那扇有些涩的推拉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打了个寒战。


    阮建庆跟着走了过去。


    他环顾了一下阳台,几盆奶奶养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了。


    一台老式的洗衣机,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摞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


    “念念,你怎么不找人修修……”他皱着眉,手指还停在开关上。


    阮念拉上阳台的推拉门,随手把阳台的灯关了,动作干脆利落。


    “不修,省电。”


    “你这孩子,开灯能省多少电。”阮建庆的手又伸向开关,“打开……”


    “爸。”


    阮念一步挡在开关前。


    她站得很稳,背挺得笔直,看着他的父亲。


    阮建庆似乎比之前胖了点,啤酒肚更鼓了,不过他依旧喜欢穿蓝色的衣服,跟她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妈妈经常会给他深蓝色的衣服,妈妈说这个颜色穿上,显得人稳重踏实。


    爸爸每天下班回来会把她举过头顶,说:“念念想爸爸了没有。”


    蓝色是他的颜色,也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颜色。


    “如果你少让我交点房租,或许我跟奶奶就不用这么省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心脏微微刺痛。


    阮建国放下手,笑了笑,换成了带着商量的表情:“行,不开。你这会过日子的习惯挺好,继续保持。”


    “来这干什么?”阮念直奔主题。


    阮建庆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话说得,这是我家,我回自己家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抬起来,啤酒肚往前挺了挺,像是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力。


    “房产证是我妈妈的名字。”


    “我跟你妈是夫妻,这是我们共同的夫妻财产……”


    “所以你在我妈妈去世还没有到百天的时候,娶了别的女人。”


    阮念平静地打断了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你还好意思说你们是夫妻。”


    此话一出,阮建庆突然哑了火。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阮念别过脸去,看向阳台外面的月亮。


    冬日的月光似乎比灯光还亮,白惨惨的,照得整个阳台像一座冰窖。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


    “可是这里早晚要拆迁的啊,拆迁文件都有了,不出两年肯定会拆,现在卖正是好时候,不然谁要这老破小。”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又指了指阳台角落里掉了漆的栏杆,“你看看这房子,水管老化了,电路也不行了,住着多糟心啊。”


    “那就等拆。”她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冷冷的,“只要文件没有下来,我每个月照常付给你房租,但是我不会同意卖给别人。”


    阮念转过头看向他的父亲,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两点银白色的光。


    “房租我每个月都在付,不是吗?”


    阮建庆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放软了语气,“念念,你也要理解爸爸。”


    “你阿姨的大儿子在上海要买房子,差八十万,不然人家女方不同意结婚,你也不想看到你哥哥娶不到老婆打光棍是不是?”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说了,“这样,这房子现在能卖个八十出头……剩下的钱爸爸不要,都给你,怎么样?”


    “就当是你妈妈对你的补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阮建庆和小儿子吃过晚饭, 晚上九点才离开。


    阮念把碗筷收进厨房,一个人站在水槽前慢慢洗着。


    水流声不大,刚好填满房间里的安静,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她擦干手,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 灰白色的床单上多了几个脚印,黑灰的。


    阮念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听到了奶奶那个房间的动静。


    随后,她面无表情的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被套, 抖开, 开始更换。


    门被轻轻推开,奶奶端着碗草莓走进来。


    “念念, 聊聊?”


    阮念把手里正换着的床单随手往床上一搭, 正好盖住那两枚脚印, 转过身来,脸上倒是松快的, “行呀,奶奶想聊什么?”


    她迎上去接过草莓碗, 低头看了看,个头不大,洗得仔细, 连蒂都择干净了。


    “刚才忙活那么一大桌子菜, 不累吗?还有精力聊天呢?”


    奶奶笑了笑,没有去坐阮念的床,而是自己找了个矮板凳坐下。


    阮念便顺势坐在地毯上,孙女俩人一高一低, 膝盖几乎挨着。


    “今天药吃了吗?”阮念问。


    “你给我定了闹钟,我按时吃的,一顿不差。”


    “嗯,挺好。”阮念满意的点头,“下周还要去复查,最近好好表现哦,知道吗?”


    “知道,知道。”奶奶应得爽快,像个被表扬了的小孩。


    安静了一小会儿。


    奶奶看着她,目光慢悠悠的,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念念,你爸呢,做的不够称职,现在又娶了人……要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奶奶给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


    阮念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把手搭在奶奶膝盖上。


    “奶奶你道歉什么呀!再说了我跟他……”她停了一下,像是努力找一个合理的说法,“……其实,我跟我爸关系还挺好的。”


    奶奶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透出一丝了然。


    “奶奶只是岁数大了,又不是糊涂了。”


    她伸出手,把阮念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指节有些硬,但掌心还是暖的,“奶奶不是告诉过你吗,有啥事别憋着,要直接说出来。”


    “我真的没什么事……”


    “你爸给你要房子是吧。”


    阮念皱了一下眉,随即脱口而出:“他跟你说的?”


    他怎么会跟奶奶说这些!奶奶还病着!


    阮念忍了很久的情绪忽然就没兜住,声音一下子紧了,带着点发抖的尾音。


    她的眼眶突然好热,“嗯。”


    “念念,你别难受。”奶奶慢慢地拍着她的手背,节奏很平,像以前哄她睡觉时那样,“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房子,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外人拿走了。”


    阮念怔了怔,“奶奶,你……”


    “奶奶不是教过你嘛!”奶奶笑了笑,继续说,不紧不慢的,“不论啥事要多动脑袋,换个思维方式,你爸爸说你那阿姨家里儿子要结婚需要房子,你当然也可以说你准备结婚,需要嫁妆。”


    “这也算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嫁妆。”


    阮念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声说:“可是……可是我去哪里找结婚的对象?”


    她其实并不想这么做。


    把妈妈留的房子扯进这样的说辞里,她觉得不太对,像是拿什么珍贵的东西去应付一件不值得的事。


    但她看着奶奶,又不忍心直接拒绝。


    奶奶笑了笑,凑近了一些,“上次那个帮我们的医生,我问过了,他是单身,你可以和他谈谈看?”


    “……”


    阮念看到了奶奶期待的眼神。


    “奶奶,我跟他不合适。”阮念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


    “哎?”奶奶忽然想起什么,“他是不是跟你同岁?你俩生日差多久,奶奶去给你合八字试试看?”


    ……


    十点刚过,Nebula酒吧的灯光调暗了一档。


    卡座里,柯瑞跷着腿,手指点着纸张上歪歪扭扭的字,说道:


    “她把你帮助她的钱还给了你。”


    “还不回复你的消息。”


    “你叫她去办公室,她也不愿意去。”


    “你一提萧洲,阮念就开始支支吾吾……”


    柯瑞一拍大腿,身体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大屿,你这看上去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啊!”


    坐在对面的江屿深没有反驳。


    他沉默地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了一下,杯子放回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是让你帮我想办法,我需要的是建议。”


    柯瑞摇摇头:“据我多年经验而言,你都发了暧昧的朋友圈,还单独跟赵若宁出去吃饭,如果她喜欢你肯定醋得不行不行的,肯定立马跟你告白,把你从别的女的身边抢走。”


    “但是她拒绝你,不想见你,最重要的是在这节骨眼还钱给你,这不明摆着要跟你划清关系吗?”


    江屿深不爱听这话,垂下眼,打断他,“帮我。”


    柯瑞摊手:“这我怎么帮?我也不能干违法犯罪的事不是……”


    江屿深没再说话,又连喝了两杯。


    第三杯倒满的时候,他干脆把瓶口对准了自己,仰头往里灌。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滑过脖颈,洇进衬衫领口。


    柯瑞看愣了,赶紧伸手阻拦:“你冷静点冷静点。”


    他把酒杯放到够不着的地方,语气又急又无奈,“大屿,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条件找谁不行,就非她不可啊?”


    他试探着提了一句:“赵若宁不是挺好的,你爸亲自给你选的……”


    “……不行。”


    “行行行,我不说了。”柯瑞小心翼翼地把他手边的酒瓶往旁边推远了些,嘟囔了一句,“你别糟践我的好酒了。”


    转头对着吧台喊:“头铁!过来把酒拿走,给我端两杯果汁过来。”


    吧台后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喊声,她慢悠悠地站起来,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放下,“老板我下班了,酒等会儿素素换了工作服过来拿。”


    柯瑞瞪眼:“嘿,你拿走再下班能怎么样啊。”


    女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老板,拒绝工作压榨,现在十点零三十秒,我已经下班了三十秒了,再见。”


    “你是真虎啊——”柯瑞气得咬牙切齿,但还是摆摆手放人走了。


    再晚一点,宿舍就关门了,他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大学生。


    卡座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屿深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太阳穴,拇指在鬓角慢慢地揉。


    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他的耳朵边缘已经开始泛红。


    柯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稀奇,“大屿,你……”


    凑近了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喝多了?”


    江屿深没抬头。


    柯瑞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就纳闷了,你到底喜欢阮念什么啊?我记得你高中谁也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女孩子,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告诉告诉我,我才能帮你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个小算盘。


    等江屿深说了,他完全可以找个类似的替代品,到时候江屿深也不会再来这儿烦他了。


    江屿深微微仰起头,此时脸颊红润,耳朵尖也红透了,整个人被酒精泡得有些朦胧。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可能也不是喜欢。”


    江屿深笑了一瞬。


    柯瑞彻底听不懂了:“不喜欢?……不喜欢……你骚扰人家,追人家?”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果汁上,但视线是散的,像是穿过那杯果汁,穿过酒吧昏黄的灯光,穿过漫长的时间……


    “或许……”


    “或许,她是我这么多年,”他的声音低下来,慢下来,“唯一能想得起来的人吧。”-


    那年,高一。


    秋天,他报名了一个国外的青年计算机大赛。


    这件事他谁也没说,一个人做题,一个人准备,一个人在深夜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敲代码。


    最终,他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围决赛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一点期待的。


    决赛名单公布的时候,江屿深发现自己被退赛了,退赛的理由是:自愿退出。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他刷新了一遍页面,那四个字还在,他又刷新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拨出去之前却挂断了。


    事实就是他看到的结果。


    没有人跟他商量过。


    他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私下替他做了决定。


    从小到大,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江烨的规划之内,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什么时间做什么事。


    江烨不允许任何超出预期的事情发生,哪怕那件事是他儿子凭自己的本事争取来的。


    江屿深也曾反抗过,他关在房间里不吃东西,甚至买了机票准备自己去赛场。


    只是,所有的反抗都以失败告终。


    江屿深一声不吭地回了学校。


    那天天气很普通,不冷不热,他沿着教学楼的长廊往班级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刚走到班级后门口,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穿过走廊的寂静,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阮念,他是变.性人哎!你怎么喜欢一个变.态啊!”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像是在起哄看热闹。


    “是啊,老师知道了肯定会批评你三观不正。”


    另一个声音跟着附和,“你什么眼光啊?喜欢这种网红。”


    江屿深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此时的江屿深还对阮念不太熟悉。


    他只知道这个名字,知道她是班上的同学,仅此而已。


    江屿深对周围的人一向不太关注,大家也习惯了他的沉默。


    一个长的很帅很高冷的男生,成绩很好,但从来不参与任何课外的热闹。


    他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啪”的一声。


    很响,是一摞书拍在桌面上,又噼里啪啦摔到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火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人人都能成为网红吗?自己有偏见就去洗洗眼睛再说话!”


    门外的江屿深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不快,但一句接一句,像是不打算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你们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喜欢谁?”


    “你们想去告老师现在就去,我最看不起只说不做的人!”


    里面沉默了两秒,“喜欢这种变.态,你也是变.态!”


    门外的江屿深听到女生笑了一声,然后她说:“我是什么人,用得着你说?”


    安静了几秒,那个尖锐的声音又试着挣扎了一下:“你……你就不担心别人对你的看法?”


    “别人怎么看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屿深站在门外,手还在门把上,没有动。


    他见过太多人在别人的目光里小心翼翼地活着,他也是。


    他父亲要他怎么做,他便怎么做,即便心里不情愿。


    但阮念似乎不是的。


    里面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的声音。


    阮念差点撞上他。


    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但只是很短的一眼,然后就越过他,大步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江屿深站在原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走路的姿势很随意,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马尾走起路来在脑后轻轻晃,印象深刻。


    后来,他才知道。


    那天下午,阮念请假去了那个变性女网红的漫画书签售会。


    她不仅要了签名,还跟那位漫画家合了影。


    听班上的某个同学说,阮念发了一条动态,配文:超酷的姐姐。


    底下有同学评论说「不正常」


    阮念回复:「那你报警吧」


    「阮念你没必要这样,会被孤立的」


    阮念回复:「孤立就孤立呗,又不是一个人不会吃饭!」


    ……


    阮念因为这件事被叫了家长。


    江屿深不清楚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晰。


    也许是因为那天他刚被父亲取消比赛资格,心里堵着一团火。


    明明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证明自己,但到头来却发现,在父亲的世界里,他根本就不需要证明,他只需要服从。


    而阮念,在他最觉得“自己不重要”的那一天,站在教室里,用那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说了一句:别人怎么看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声音,对我毫无威慑。


    那是,江屿深从来没有见过的。


    后来他偶尔会想,那个时候,算不算喜欢。


    也许不算。


    也许只是一个人看到了另一种活法,一种跟自己完全不同的活法。


    在之后漫长的,被安排好的人生里,不知怎么,就记住了-


    酒吧里,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下来。


    江屿深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柯瑞叫了他两声,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啊?”柯瑞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江屿深沉默了很久:“她好像……从来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


    柯瑞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用完全无法理解的神情使劲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豫着开口:“……不过,你要是实在放不下,我倒是还有个法子。”


    江屿深坐直了身体。


    柯瑞勾了勾手指:“你可以找个诱惑她的理由,用「试试」的态度,让她习惯你,听没听过一句话,习惯会生出爱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下午, 研发部办公室内。


    江屿深盯着手机屏幕。


    江屿深【来我办公室一趟】


    阮念【请问小江总有什么事?】


    江屿深【需要当面说】


    阮念【好,那我提交申请】


    江屿深【不用,我跟人事说过了, 你直接过来】


    五分钟后,有人敲门。


    江屿深坐直身体,整理好西装领口, 这才用成熟稳重的低沉嗓音说:“进来。”


    “屿深,你真的在, 我还以为你今天去医院不来公司了呢。”推门进来的是赵若宁。


    江屿深皱了皱眉:“上午在医院,下午来公司有些事。”


    赵若宁走近:“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好, 有需要随时跟我说。”赵若宁脸上依旧洋溢着端庄的微笑, “对了,叔叔前几天还在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一起吃饭, 叔叔跟我爸经常谈我们的事……”


    她的语气很随意, 重复那件两家人已经默认的事。


    江屿深盯着手机屏幕,刷了两下, 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若宁……”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江屿深:“进。”


    门被快速推开:“小江总……”


    阮念一抬眼看到赵若宁,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赵经理也在……那我先不打扰了。”


    门没关, 她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框上,像是在等一个“嗯”就立刻消失。


    江屿深抬起头看着阮念,隔着整个办公室的距离。


    江屿深转向赵若宁,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你先去忙吧,我和阮念有些事要谈。”


    语气平静,但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若宁看了阮念一眼,那目光不长,却足够冰冷。


    她经过阮念身边,步子没停,肩膀几乎擦着她走过去。


    门关上的瞬间,阮念听见一声靠回椅背的轻响。


    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怎么才来?”


    阮念还站在门边,手没从门把手上拿开,一副随时准备撤退的架势:“现在下班高峰期,等电梯的人多。”


    江屿深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才五点半,“公司六点下班。”


    “弹性制。”阮念把一缕碎发撩到耳后,清了清嗓子,音调提高了些,“五点半至六点半都可以打卡下班。”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那我算是耽误你下班了?”


    阮念认真想了想,点头:“按分钟算的话,是的。”


    江屿深看着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走过来的姿态带着一种缓慢的、不容拒绝的节奏。


    阮念不敢再直视他,可身后就是门,她退无可退。


    “这么早回去,”他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眼看她,“去看萧洲?”


    “……嗯。”这次倒也没撒谎。


    刚才庄梦语确实给她发了条关于萧洲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叫过来了。


    江屿深沉默了一瞬。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像一杯泡得太久的茶,涩意从杯底一点一点泛上来。


    “小江总,”阮念开口,语气公事公办,直接略过关于萧洲的话题,“你还有别的事吗?”


    “……你急着走?”


    “也不是急。”阮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抬起来给他看,表情无辜,“我今天来得早,早上八点半就到了,现在可以打卡下班了。”


    江屿深扫了一眼,但是听上去却不是表扬的态度,“嗯,准时上下班,是遵纪守法的好员工。”


    “谢谢小江总夸奖,不迟到早退是我应该做的。”还有不加班。


    江屿深没再去看她,转过身,只丢下一个“嗯”。


    那个“嗯”很短,短到像是不想再说什么。


    阮念皱了皱眉。


    最近江屿深总是这样,奇奇怪怪的,叫人来又不说什么事,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纯粹想看看她跑过来的样子。


    算了,他也算公司领导,领导做什么都是对的,打工人的终极觉悟就是不跟领导多做争执。


    她转身,自觉的退场……


    “等下。”


    阮念停顿,回头。


    “我是不是和萧洲挺像的?”他问得很轻,像随口一说。


    阮念侧对着他,像被按了暂停键,“……什么?”


    “没什么。”江屿深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随便问问。”


    “也……有点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赶紧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都挺厉害的。”


    后半句“拍马屁”的话成功把气氛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江屿深转过身去,逆着光,但阮念似乎听见他笑了一声。


    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明天见。”


    “嗯。”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正要拉开。


    “阮念。”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下次来我办公室,不用敲门。”


    阮念握着门把手,沉默了一秒。


    不用敲门?那直接推门?像刚才赵若宁那样?


    她没问出口。


    “……这么做是不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别人的。”江屿深顿了顿,“我们是很久的朋友,不是吗?”


    阮念点点头,手指微微收紧。


    很久的朋友。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知道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发冷,和办公室里的暖色相比,像是两个世界。


    阮念靠在墙上,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庄梦语的消息依旧显示未读,她点开,是一段萧洲新剧的路透视频。


    她看了几秒,然后关掉。


    她打开和江屿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不用,我跟人事说过了,你直接来】


    —


    翌日,阮念跟着张诗月一整天都在医院拜访客户。


    两人计划两周之内把之前的意向客户都跑一遍。


    上午午跑了两家,下午跑了三家,到了下午四点的时候,阮念刚从一个医生办公室出来,手机就响了,是奶奶的电话。


    最后一个客户没时间跟进了去,阮念跟张诗月打了个招呼,提前回家了。


    到小区的时候,阮念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SUV,不像邻居的车。


    她快步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这个小区呢,虽然老了一点,但是,现在这一片只有这一家在出售,拆迁可能要等个三五年,但是拆迁计划是有文件的,这个可以去网上查的。”


    “户主也是急用钱,价格好谈。”


    阮念推开门。


    客厅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西装,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对着窗户比划。


    另一个年轻一些,穿着休闲夹克,双手插兜,正四下打量着屋子。


    奶奶坐在沙发的角落,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开。


    “谁说这个房子出售的?”阮念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去,“房产证是我妈妈的名字,我妈妈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你们搞错了吧?”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转向中介:“哎?这房子不出售吗?你这不是骗我呢吗?”


    年轻的男人瞬间有些恼火,“你们中介也得问清楚情况啊!这么冒失过来,结果人家根本不卖!而且说什么?户主去世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嫌恶,“人死了的房子我更不要了。”


    “先生,不是这么回事,您听我说。”中介急着要解释。


    阮念拉开门,侧身站在门边,看着男人离开后,她伸手拦下了中介。


    她看着男人吊牌上写着的不知名中介公司,皱眉说:“请问,你们房产证都没看过,就带人来看房?”


    中介被她说得有点挂不住,从手里那沓资料里抽出两张照片,举到她面前。


    一张是她父母的结婚证,一张是母亲名下的房产证信息。


    “这都是你爸发给我的,我还没说你呢,你倒是先挑我的毛病了?


    你家没有沟通好就乱给中介公司发房源,知不知道,我们的时间也很宝贵的!”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声音温和,“辛苦你跑一趟,我们家里商量好了再和你说。”


    “房子不卖,如果阮建庆再跟你说其他的,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房产中介看看阮念,又看了看奶奶,一来二去,也猜到了大半,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道:“行了行了!这次算我倒霉……回去我跟上面沟通一下,会下架房源。”


    房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阮念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


    “奶奶,药打了吗?”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


    “还没有,我正要弄。”


    “我帮你吧。”


    阮念走到茶几旁,从抽屉里拿出胰岛素笔,又从冰箱里取出一支新的胰岛素,拧开笔芯,换上去。


    她的动作很熟练,拆包装、装笔芯、排气泡、调刻度,每一步都认真仔细。


    奶奶坐在沙发上,把上衣挽起来,露出小腹。


    阮念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注射部位,捏起皮肤,垂直进针,拇指缓慢推下注射键,心里默数了十秒,然后拔针,用干棉球轻轻按压,整个过程安静流畅,她做过很多次。


    她把用过的针头卸下来,丢进垃圾桶,又把胰岛素笔收好,放回抽屉。


    “奶奶,以后这种事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别让人进家里来。”


    “我知道,”奶奶应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奶奶今天给你合了八字。”


    阮念正在收拾茶几上的酒精棉片,手顿了一下。


    “人家大师说了,你今年肯定会有正缘出现的。”


    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之前说的跟你差两个月的良配也不一定准,在正缘面前,一切规矩都要让路。”


    阮念把棉片丢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她:“奶奶,您找的这算命的靠谱吗?”


    她忍不住笑了,“是不是忽悠你钱呢?你给他多少钱?”


    奶奶摆摆手,一脸认真,“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跟他是老熟人了,这大哥也是命苦,三岁丧母五岁丧父,儿子十五岁还出了车祸,也算是命运多舛……一般这样的人呐,才能探测天机。”


    阮念保持微笑,心里想的却是:奶奶不会遇到骗子了吧?


    “好,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争取今年给你带回来一个。”阮念哄着奶奶。


    “还留意什么,那江医生不就挺好的嘛,你周六约他来家里吃个饭,就算是特意感谢人家,这样你来我往,你们不就慢慢生出感情了。”


    “奶奶他周六肯定很忙,他是医生,周六日不休息的。”


    “也是。”奶奶想了想,“那你挑个他休息的时间,你也早点下班,晚上吃顿饭就走,也不耽误他时间。”


    “……他一直在国外读书,可能吃不惯中国的菜。”


    “那也没关系,奶奶给他煎个牛排。”


    “再说了你不是说你们是高中同学,在中国生活了十几年怎么会不喜欢吃中国菜,你少骗奶奶。”


    阮念被她说得接不上话。


    奶奶看着她,一副非他不可的架势。


    “我等你的消息!上次人家帮了我们,我们好好做顿饭招待人家,也是礼尚往来。”


    阮念这么一想似乎有道理。


    约他出去吃饭,两个人难免尴尬,像上次吃火锅一样。


    但如果以同学的身份来家里吃顿感谢饭,似乎就合情合理了。


    老同学一场,或许他不会拒绝。


    阮念坐在沙发上,点开微信。


    与江屿深的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也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最近有时间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正准备退出去,手机震了一下。


    是庄梦语的好几条消息:


    【念念,萧洲的音乐节在杭州开,我专门跟主办方给你要了一张票,要来吗?】


    【好希望你来呀,我最近刚跟他从剧组回来,你都不知道我多想外面的世界,你过来陪陪我嘛】


    【嘤嘤嘤!】


    阮念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阮念【音乐节什么时候?】


    庄梦语【这周六,他是压轴的,到时候可以合影哦!】


    合影,她以前想过很多次,真的见到萧洲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她还把他当成江屿深的代餐,存他的照片,买他的专辑,在手机里建了一个叫「精神食粮」的文件夹。


    现在那个文件夹还在,但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阮念【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你们应该会签保密协议吧?】


    庄梦语【没事滴!我跟你说,萧洲人真的很好,对我也很好,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肯定可以私下合影的】


    阮念笑着摇了摇头。


    她以前确实很想合影,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她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阮念【合影就不用了。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周六给你带过去】


    庄梦语【肯德基吧?我好久没吃了,在剧组天天吃盒饭】


    阮念【好,给你点全家桶怎么样?】


    庄梦语发了一串感叹号和爱心,阮念没来得及回,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江屿深【有什么事吗?】


    阮念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点紧张。


    她想了想,打字【想邀请你来家里吃饭】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倒水。


    走了一半又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了一口。


    窗外是小区里那棵老槐树,春天了,枝头刚冒出一点嫩绿。


    她拿起来看。


    江屿深【什么时候】


    阮念【看你什么时间方便】


    等了一会儿。


    江屿深【周六晚上有空】


    周六。


    庄梦语的音乐节也是周六。


    她犹豫了两秒,回了一句【周六我有点事,下午要去趟音乐节,周日下午可以吗?】


    江屿深【音乐节?】


    阮念【嗯嗯,朋友送的票】


    江屿深【去看谁?】


    阮念【萧洲】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


    大概过了三分钟。


    江屿深【哦。】


    阮念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江屿深【明天晚上有空,可以去看奶奶吗?】


    江屿深【:)】


    作者有话说:


    日更我要日更!!!!出差回来了最近两周还不算太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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