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债难清


    骸骨保持着禅定姿态, 双手置于膝上,脊椎挺直,头颅微垂着, 空洞的眼静静“望”着下方,下颌骨微张,像是在无声说着什么。


    “怎么了?”林亭松说着便要过来。


    “是具骸骨。”隋寒抬手虚虚拦住他, “准备好再看。”


    空气仿佛凝住了,原本暖黄的烛光,现在再看只觉得阴森又诡异。


    隋寒皱眉道:“该不会是守拙吧?难道我们来迟了?”


    “不会。”林亭松摇头, “你细看这僧袍,旧成这样,肯定有年头了。守拙再清苦,也不至于穿这种一碰就要碎了的袍子。”


    林亭松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这骸骨, 目光最终落在那双手骨上。


    右手指骨关节粗大,食指与中指的第一指节明显变形。


    “这人应该经常都在执笔写字, 我猜恐怕是……明悟法师。”


    明悟法师以译经弘法闻名,单单就他们在第一间暗室看到的卷宗,都已经数不清了。


    隋寒目光一凛,他在北代时便听说, 先帝离世后不久,明悟法师就被奸人害了。但说到底也只是传闻,从未听谁说过那奸人是谁,也从未有人见过明悟法师的坟冢。


    “得罪了。”林亭松对着骸骨深深一揖, 紧接着开始上手检查。


    在骸骨贴近心口处的内襟,发现了一个用同色细线缝死的小夹层。


    “刀借我一把。”林亭松头也不回地对着隋寒说道。


    隋寒有些不情愿地将短刃递了过去,眼睁睁看着林亭松用刀尖轻轻挑开了一根根旧线头……他做梦也没想过,这杀人如麻的乌金刃, 有一天竟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夹层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宣纸,就着烛光,一眼便看出那是明悟的笔迹。


    这信是明悟写给守拙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按照明悟的意思,他写这信时已身中剧毒,大限将至。


    当时北代国运动荡,他预料到可能会生变,于是将毕生寻到的四样重要之物托付给了守拙,希望他能交给未来的北代明主。


    火浣晶,长春散,玄阳血脉,《须弥卷》真本。


    此四者,得其三可安邦,得其四可定国。


    “他这么信任守拙,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林亭松自言自语道。


    按照明悟的意思,这四样东西本该只有守拙知晓,怎么就变成了大街小巷流传的歌谣呢?


    “信错人了吧。”隋寒不屑道,“这世上的人,本来就没几个可信的。”


    话音未落,剧烈的震动从头顶传来,石室似乎晃了一下,紧接着尘土簌簌落下。


    “追进来了。”隋寒拂袖熄了蜡烛,将林亭松拉到身后石壁的凹陷处,“我就在这,不会离开太远,别怕。”


    隋寒无声无息地侧身贴着石壁,两把短刃已出鞘,第一个从墙外经过的人必死无疑。


    墙外火折子的光越来越近。


    “呃——”只听一声短促的气音,紧接着便是躯体沉重倒地的扑通声。


    后面两个黑衣人也是训练有素,马上便意识到了危险,听声辩位,抬刀便向隋寒劈来。


    空间太过狭小,几人打得缩手缩脚,混乱中,一名黑衣人被隋寒绊了一跤,朝着明悟的骸骨踉跄而去!


    “不可!”林亭松心中惊呼!


    按照他平素心性,必会上前阻拦,但此刻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两次恰到好处开启暗门,过于整洁的石室……到底是谁!?


    如果那人就在附近,会坐视明悟的遗骸被毁吗?


    心念及此,林亭松硬生生压下了扑过去的本能,目光飞快扫过石室各个阴影角落。


    “咻——”


    寒芒一闪即逝,那踉跄的黑衣人瞬间仰倒在地,离明悟的骸骨只差分毫距离。


    与此同时,最后一名黑衣人也被隋寒一刀封喉。


    石室内重回寂静。


    “请守拙法师现身一叙。”林亭松沉声道。


    角落的泥塑佛陀像后面,缓缓走出一个瘦削苍老的身影,正是数月前将他们送上伽耶禅窟的那个老艄公。


    “伽耶禅窟一别,不想在此重逢。”林亭松双手合十道。


    守拙仔细打量着林亭松,说道:“崇霄府主果然名不虚传,手段了得。”


    林亭松深深一礼,只道:“情势所迫,不得已为之,还请法师见谅。”


    隋寒看着两人一来一回,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沉迷过招,完全没注意骸骨差点被毁了这个插曲。


    守拙不再多言,眼睛转向那骸骨,伸手拂去方才打点灰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只是


    “他毕生忧国忧民,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是不是很可笑?”守拙的声音有些疲惫。?”隋寒疑惑道。


    “你不知道?”守拙看着隋寒,眼神中似乎带着怨毒。


    寒不解。


    守拙依旧看着隋寒,半,当朝贺太后。”


    “你不必这样看我,我跟在太后身边不到一年,怎么可能知道当年的事?”隋寒冷眼看着他,“不过你说是太后下的毒,可有证据?”


    “证据?”守拙讽刺地笑了两声,激动道,“证据就在你面前这枯骨里!就在他临死前写下的每个字里!他直到最后,还在幻想着什么辅佐明主!可你们北代,你们朝廷,哪有什么明主!?先帝抓住了好时机坐上那位置,可论才华心胸,不过中人之资!现在的皇帝更是年少无知!什么天命所归,不过是命好罢了!我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守拙跟着明悟离开秣梵罗时,不过是个普通弟子,想借此机会出去历练。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也学到了很多,渐渐有了自己的追求和理念。


    明悟总说众生平等,皆可渡化,一个人的心性品质远比能力更加重要,要去寻找那些真正能承载天命之人,以学识宝物辅佐,开创太平。


    火浣晶、长春散和玄阳家族的秘密,都是二人在游历中发现的,原本是想等时局动荡时献给先帝以解燃眉之急,却不料先帝比他先一步撒手人寰了。


    不过明悟这想法,守拙只觉得可笑。


    在守拙眼中,世人愚昧者众,贪婪者多,唯有能者才配得到帮助,才配掌握改变世道的力量。而那些庸碌之辈,即便坐在高位上,也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


    二人因此经常争论,最终不再往来。


    明悟入世辅佐他的明主,守拙建立了伽耶禅窟,寻找他心中的能者。


    “他带着一身毒来找我那天,我真的觉得很可笑……”守拙闭眼陷入回忆中,“他惦念的北代,寄予希望的朝廷,最终给了他什么?这样一群人,又凭什么得到他留下的东西?”


    林亭松静静听着,直到守拙的激愤稍稍平息,才开口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就散布了《须弥卷》的歌谣,引得各方势力争夺。你想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能者,你希望有人能颠覆朝廷,你是在为明悟不值,你想为他报仇。”


    “不!我没有!那都是他咎由自取,我没想为他做什么!我只是要证明他错了!”


    “那你跋山涉水将他的尸身完好地安置在这里,又是为何呢?”


    “我……”守拙不再说话。


    起初他做这一切,确实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理念,他认为自己比明悟更有智慧。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渐渐不那么在意对错了,他只希望把明悟受到的伤害加倍还回去。


    又是为何呢?林亭松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其实他早已分不清了……


    “守拙法师。”林亭松并没有继续质问,只道,“明悟法师毕生所愿,是天下太平,百姓安生。他将重任托付于你,是希望你能帮助他完成遗愿,而不是让这天下因他留下的那些东西,陷入更大的动荡。”


    隋寒接着道:“你口口声声说朝廷不配,可你引来的乾先生之流,就配得上了?你让明悟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成为各方厮杀的筹码,若他在天有灵,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你住口!”守拙枯瘦的身躯有些颤抖,暴怒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明悟他……他太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是在纠正这个错误!只有让不配的人失去一切,让真正的强者在争斗中显现,选择真正的强者,这天下才有希望!”


    隋寒听了这自欺欺人的话,只觉得好笑,不屑道:“那圆融,也是你选择的强者?”


    听到圆融这个名字,守拙的狂怒忽然凝滞了,微微垂下头去。


    隋寒继续道:“圆融资质确实好。可他为了权力欲望,轻易就能背叛你,这更证明了明悟才是对的,无论资质还是能力,都不等于仁心,心术不正的人,能力越强,危害就越大。”


    看着守拙不再辩驳,林亭松缓声道:“你其实早就后悔了对吗?当你发现乾先生的真面目时,你就知道你走错了路,所以才会在伽耶禅窟帮我们,今天也是如此。既然这样,就告诉我们《须弥卷》最后的秘密吧,趁现在一切还能弥补,我们共同完成明悟法师的遗愿。”


    后悔了吗?


    守拙在心中又问了自己一遍。


    后悔收了圆融为徒?后悔将《须弥卷》的歌谣散布出去?后悔直到明悟闭上眼睛那一刻,他还在想着辩出个对错?还是……后悔当初没有和明悟站在一起?


    这些问题他想过无数个日夜,可是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有机会再来一次,他起码不再会编什么歌谣了。


    沉默了许久,守拙终于开口道:“《须弥卷》里,其实藏着北代先帝真正的遗诏。”


    第82章 见天明


    先帝一向龙体康健, 谁也未曾料想,一场突如其来的胸痹急症会击垮他。


    皇子们尚且年幼,先帝一直没有立储, 朝堂之上,因此更是暗流涌动。


    病势汹汹,药石罔效, 先帝自知大限将至,思来想去,写下一封密诏, 藏在了只有明悟法师知晓的地方。


    朝中人的心思弯弯绕绕,再值得信任的人也都有自己的图谋,唯有明悟不同,他一心只为天下苍生,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先帝最信任的人。


    先帝嘱托明悟, 若他驾崩后朝局有变,要尽全力辅佐新帝,稳住江山社稷。


    可这宫墙之内,又怎会有真正的秘密?


    贺皇后得知先帝密召了明悟, 便已经猜出了一二,不等明悟行动,就将人抓了起来。


    奈何明悟心志坚韧,无论怎么被折磨, 都未曾吐露过半个字。


    贺皇后恼羞成怒,又惧事情败露,不敢将他久押在牢中,于是将他转移至一处偏殿, 继续拷打逼问。甚至还给他服下大量五石散,那东西虽不会立刻致死,却会慢慢侵蚀神智,令人痛苦不堪。


    明悟硬生生抗住了五石散初期的侵蚀,寻得一丝间隙,拼命逃了出来。


    可当他终于脱身,看到的却是六皇子已经登基,贺大后垂帘听政。


    他若贸然现身,非但无法拨乱反正,反而会立刻招致杀身之祸,那封真正的遗诏,也将永不见天日。


    万般无奈之下,明悟带着这些秘密去伽耶禅窟找到了守拙……


    《须弥卷》的歌谣一共四句,前三句守拙都将线索放了进去,唯有关于《须弥卷》真本的第四句毫无指向性,并非他不知道在哪,而是他给自己留了一步退路。


    如果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料,起码他还有机会用《须弥卷》真本来扭转乾坤。


    比如现在。


    守拙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静坐的骸骨,低声道:“圆融投靠了乾先生之后,他们也曾找过我,许以重利,想让我也为他们所用。我是动过心,所以我曾默许圆融改了伽耶禅窟的部分机关,为他行了些方便。”


    初见乾先生时,守拙也确实觉得他很有才华和智慧,称得上人中龙凤。


    而且那时乾先生总说“二圣并坐”的格局,既不利于朝堂稳固,也不利于民生,他想做的就是打破这个僵局,重建秩序。


    不过后来守拙慢慢被发现,那些不过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乾先生想要的无非也只是坐上那个位置罢了,什么朝堂,什么百姓,只要能达成目的,一切都是他的垫脚石。


    守拙看向林亭松,终于承认道:“你说得对,我后悔了,我承认明悟才是对的。真正的明主,不在于有多强的力量,而在于有怎样的心。”


    林亭松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所以,真正的遗诏中,该继承大统的人,究竟是谁?”


    说罢,林亭松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看了隋寒一眼。


    隋寒静静站在一旁,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他们现在在说的事都与他无关。


    守拙沉默片刻,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


    “二皇子,元冬朗。”


    这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寂静中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可林亭松眼中的了然却远大于震惊,心中甚至有种石头终于落地了的放松感,之前的所有事仿佛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找到了源头。


    隋寒感到一阵荒谬,像是听到了一个与自己有关却又无关的故事。


    元冬朗……这名字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上辈子。


    他记得幼时宫苑高墙内模糊的四季,记得乳母身上淡淡的皂香,也记得阿娘总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陪他读书识字。


    可那些记忆实在大过模糊,远不及他作为“隋寒”的记忆来得真实。


    属于“隋寒”的人生是落樱画舫,是江湖,是刀光剑影,是遇见林亭松。


    荒谬感过后,是刺骨的寒意。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也许无人知晓大后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意味着当今坐在龙椅上的璟帝,名不正言不顺;也意味着自己和身边人,都将被卷入一个很难挣脱的漩涡。


    他不在意那个位置,但他在意这背后牵扯的阴谋,更在意身边人的安危。


    “元冬朗……”林亭松名字,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隋寒身世的时候,于是强迫自己冷静问道,“那?”


    守拙道》真本里,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还在迦色王的王陵中。”


    迦色王是秣梵罗第一位狂热崇拜佛教的君王,在位期间广建寺庙石窟,翻译佛经,甚至命人造出了佛教自建教以来的第一尊佛陀造像。


    “迦色王倾心佛法,对僧人礼遇有加,明悟始终觉得,若是没有他,佛教不可,守拙继续道,“只不过迦色王陵隐藏在群山中,才找到具体位置的。”


    秣梵罗陵墓与中原不同,讲究不封不树,地面上没有封土,也没有树木标识,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不速之客的打扰。若是没有特别留意位置或者做下记号,时隔多年再想找到是很难的。


    林亭松听得眉头紧锁,问?”


    “嗯。”守拙摇头道,“这十年来,我一次都没去过那里,只是回忆起过。”


    “回忆过?”隋寒眉毛一挑,接着问道,“和谁回忆过?”


    守拙眼中闪过一丝悔恨,低声道:“早年曾对圆融提起过一二,虽然也没说过具体位置,但以他的聪慧,或许可以猜到。”


    看来此番乾先生大动干戈深入北境,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了。


    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墙壁上,沉默再次弥散开来。


    ……


    两人按照守拙的指引,沿着另一条更为隐秘的甬道蜿蜒向上,终于推开一块沉重石板,重新回到了地面。


    虽然已是黄昏光线,但林亭松还是觉得双眼被强光晃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尖锐的刺痛,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遮住了眼睛。


    “怎么了?”隋寒回头紧张问道。


    林亭松闭着眼,说道:“ 没事,可能下面待久了,一下出来不适应,眼睛有点疼。”


    隋寒抬手替他挡着斜射过来的光线,说道:“别急着睁眼,慢慢适应。”


    林亭松鼻尖萦绕着隋寒身上混着尘土的皂荚味道,不由自主地将额头抵在隋寒肩上,闭目缓着神。


    隋寒就站在原处任由他靠着,手掌依旧替他遮着光,目光扫视着四周。


    看起来是片人迹罕至的树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早已远离了法云精舍。


    夕阳给树梢镀了金边,鸟鸣声声,仿佛刚才地下发生的事,都只是一场幻觉。


    “好点没?”过了一会儿,隋寒低声问道。


    林亭松慢慢睁开眼,刺痛感已经消失了,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他轻轻把隋寒的手拉了下来,回答道:“没事了。”


    隋寒却不信似的依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别逞强,不舒服要说。”


    “知道啦。”林亭松揉着发涩的眼角,嘴上无心地顶了回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隋寒做出很用力的样子,轻轻点了点林亭松脑门:“还不是成天被你这破身子吓得!”


    隋寒这话说得一点不夸张,自打林亭松从鸾台大牢出来开始,隋寒就觉得他变脆了很多,好不容易养好些,后面又是接二连三的伤病。


    他分明知道林亭松其实没那么脆弱,但只要林亭松微微皱下眉头,他就会控制不住地紧张。


    林亭松看出来他是真的担心,双手环上他的腰,安抚道:“好了好了,我真没事。”


    林亭松那张脸实在是明艳动人,这天底下估计没人能受得住他这般撒娇的样子,隋寒只会比其他人更甚,只能无奈叹了口气,回手抚了两下他的后背。


    言归正传,林亭松继续道:“所以……你怎么想?”


    隋寒知道他在问什么,垂眸看着他,问道:“你希望我坐上那个位置吗?”


    不希望,林亭松一点也不希望。


    那位子并不好坐,也不适合隋寒这般爱自由的性子。


    他原本希望等一切结束之后,就和隋寒一起离开这里的。


    而且他也没法辜负璟帝,他答应了璟帝要辅佐他坐稳皇位,便不可能中途背叛,如果隋寒一定要抢回那位置,他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那本就是隋寒的东西,无论如何,林亭松觉得自己不该也不能替他做出选择。


    “你想吗?”林亭松扬起头问道。


    第83章 白毛雪


    “你若是想, 就去,那本来就该是你的。”见隋寒半晌没说话,林亭松先开口道, “我不会拦你,但我……这次也没办法帮你了。”


    其实隋寒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之前林亭松问他时, 他隐隐有些预感,但他总觉得那些都离他很远,他只是“隋寒”而已, 他也只想做“隋寒”而已。


    “不得不做决定时再说吧。”隋寒说得冷静,但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件事也许最后根本轮不到他自己做主。


    林亭松也没再多问,二人顺着小路缓缓走回客栈, 一路上都在讨论迦色王陵。


    守拙方才只说王陵在秣月神山,可那山的范围比砾州的邶山还要大数倍, 再加上这些年秣梵罗也发生过几次战乱,地貌或多或少有些变化,想要找到王陵入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回到客栈, 二人叫来了几个可靠的亲随,令其分头行动去打探王陵消息。


    安排好了任务,房中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映着彼此凝重的脸。


    “你有几成把握?”林亭松淡声问道, “凭我们两人,能进入王陵拿到《须弥卷》?”


    隋寒靠在椅背上,眼也没睁,只淡淡吐出一个字:“零。”


    林亭松:“……”


    倒也不必如此实在。


    “实话。”隋寒睁开眼, 目光晦暗不明,“你别忘了,靖苍王还有长春散,他们随便吃几颗,咱们都不是对手。”


    “那你……”林亭松顿了顿,轻声问道,“还要继续吗?”


    自打林亭松知道隋寒的身世开始,他很多次想问隋寒到底怎么想,迟迟没有开口,是因为他怕自己过多的关注会影响隋寒原本的决定。


    在林亭松看来,两个人即便在一起,也是独立的,他不希望因为彼此而违背自己的意愿。


    分明是杀伐果断的人,可每次到了隋寒这,都会变得犹豫,林亭松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他又没办法,和隋寒有关的事,他就是控制不住想东想西。


    “松儿。我最初进宫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弄清我娘是怎么死的,二是帮隋墨舟拿到《须弥卷》,彻底离开画舫,也算是报答他的养育之恩。”隋寒起身走到林亭松旁边,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现在第一件事已经有了答案。至于第二件事,从他拿出扳指让我怀疑你开始,我就不准备继续了,你是我现在还留在这的唯一意义,你觉得我会不会继续?”


    林亭松听完,只是轻轻拍了拍隋寒的手背,说道:“如果这件事公之于众,你的处境要比我危险得多。无论如何,先护好自己,再顾我。”


    ……


    手下的人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日,便有消息陆续传回。


    四十多年前,迦色王大力发展佛教时,身边出现过一位高僧昙无戒。据说迦色王陵的修建,昙无戒也参与了不少,秣月神山就是他选的风水宝地,因为传说中,这里曾是佛陀沉睡之地。


    后来迦色王逝世,昙无戒也离开了皇宫,来到秣月神山的主峰望月峰上修行,还在那支了一个茶寮,偶尔接待有缘的旅人,晚年时也收了几个弟子,明悟便是其一。


    如果明悟能顺利找到王陵,不出意外就要从昙无戒那得来的信息,若还能找到昙无戒本人或者他的其他弟子,一定还有机会再次进入王陵。


    事不宜迟,二人连夜出城,快马加鞭,直奔望月峰。


    这望月峰看着不高,但越往上走,道路越发崎岖,两人只得弃马步行。


    四周景色越发诡异,茂密的树林逐渐被低矮扭曲的怪树取代,风声听起来呜呜咽咽的,好似有人在小声哭似的。


    隋寒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色,分明才是午后,天空好似傍晚,太阳变成了惨白模糊的圆斑,虚弱地嵌在厚重云层里,了无生气。


    “这天色不对。”隋寒从行囊里拿出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抖了抖,罩在林亭松肩上,“看着怎么像是要下雪了。”


    林亭松将大氅裹紧了些,寒气却依旧从脚底往上窜。


    几句话的功夫,雪花竟真的飘下来了,远处的云层看起来都快要压到山顶了,天地瞬间变得苍茫混沌。


    眼看着雪花越来越大,隋寒沉声道:“看来一时半会下不去了。”


    “那里会不会有人家?”林亭松往不远处的山坳指了指,有缕烟雾,在风雪中顽强地飘着。


    别无选择,二人顶着雪,深山坳。走近才发现,竟还是幢二层石楼,里面有微光透出,烟。


    “咚咚咚!”


    ,声音被风雪吞没大半,里面毫无反应。


    隋寒将林亭松往身后一带,直接抬掌将门拍开了,迎面扑来一股暖意。


    厅堂内是个石砌的大火塘,火塘。


    小沙弥生得眉清目秀,他看了看被强行推开的门,又看了看门口两个满身风雪的不速之客,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风雪甚大,两位施主进来躲躲吧。”


    二人对视一眼,反手将门掩上,林亭松回了个礼,说道:“小师父,人回应,不得已才破门而入,


    小沙弥摇了摇头,似乎对门闩并不在意,只是走到火塘边,拿起铁钎拨了拨炭火。


    “这山里的白毛雪来得快,去得也快,二位施主能找到这也是缘分,就在这里歇歇吧。”


    林亭松解下大氅在火边烘烤,问道:“不知小师父如何称呼?这里只你一人么?”


    “小僧与师父在此清修。”小沙弥头也不抬,继续用铁钎翻着柴火,“师父下山采买米粮,还没回来呢。”


    林亭松并没有贸然打听迦色王陵,只是问了问明悟相关的事,可无论问什么,这小沙弥都是摇头,看起来倒是一副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


    烤了半天火,小沙弥走到窗边看了看愈发狂暴的风雪,说道:“看来今夜二位施主是走不得了,二楼空的石室都可以留宿。”


    说罢,他起身引着二人往楼上去,石室虽然简陋,倒是干净整洁,两张床榻并排,上面铺着草垫。桌上摆放着两碗菜粥和几个粗面馒头,仿佛早已料到会有客人,且恰好是两人。


    小沙弥对着二人行了个礼,说道:“小僧就不打扰了,二位早些歇息。山里晚上不太平,总有野兽,二位入夜之后尽量不要离开房间为好。”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隋寒抬手去拉了拉石室的门,果然不出所料,已经从外面落了锁。


    “从进门起就不对劲,一个小沙弥,独自面对破门而入的陌生人,未免太过镇定了。还有这房间,这饭菜……都像是提前备好的,他好像是在等我们?”


    “先吃饭吧。”林亭松已经坐到了桌边,拿起一个馒头掂了掂,“该来的总会来,不急这一时片刻。”


    “你这会儿倒是心宽了!”隋寒抢过林亭松手中的馒头,先咬下去一口,“就不怕这馒头里有毒啊?”


    “毒死也比饿死强。”林亭松不慌不忙地又拿起另一个馒头,“放心吧,他留着我们肯定有用,不会轻易动手的。”


    吃饱喝足,身上的寒意总算是散的差不多了。


    林亭松走到床边坐下,脱下沾满雪水的靴子,刚褪去湿冷的布袜,隋寒便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脚踝,修长的脚因为湿冷而微微泛红,入手一片冰凉。


    “你做什么?” 林亭松猝不及防,下意识想缩回脚。


    隋寒根本不容他挣脱,沉声道:“袜子都湿透了,不早说?回头又冻出病来。”


    “这是怕我生病?还是照顾我嫌烦了?”林亭松玩笑道。


    隋寒也不回话,只是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脚心。


    “哎!你!”林亭松想要往回缩,却又被隋寒狠狠攥住,冰凉的脚落进温热宽厚的掌心,那温度仿佛顺着皮肤一路烧了上来,连脸颊都有些发烫。


    “另一只。”隋寒示意他抬起另一条腿。


    林亭松抿了抿唇,顺从地抬起,正出神地看着隋寒低垂的眉眼,却忽然又轻轻往后一缩。


    “怎么了?”隋寒立刻顿住,抬眼看着他。


    “没……”林亭松不知所措地摸了摸鼻子,“有点痒。”


    隋寒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放得轻了些,两只脚都捂得差不多回暖了才停下手。


    外面天色渐暗,石室里也无事可做,二人只能早早躺下谈天。


    石室并不暖和,隋寒怕林亭松还是脚冷,分开双腿让他把脚放进来。


    林亭松嘴角一勾,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隔着衣袍,用脚趾轻轻挠了挠隋寒的大腿。


    最开始隋寒并没理会,感觉到林亭松的脚越来越往上,才猛地侧起身子,黑沉沉的眼眸看着林亭松,低声道:“你老实点。”


    “我怎么了?”林亭松语气十分诚恳,眼睛亮晶晶的,“不是你让我放进来的吗?”


    “让你放进来,可没让你可哪乱摸!”隋寒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双腿一用力夹紧林亭松乱动的脚,又抬手把人紧紧圈在怀里,沉声道,“快睡觉。”


    林亭松也不再挑衅,乖乖贴着隋寒,听着那略快的心跳,只觉得安心,似乎帘窗外嘶吼的暴风雪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二人就这样相拥着睡着了。


    时间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深夜。


    “啊!!!”


    凄厉的惨叫从楼下传来。


    黑暗中,林亭松和隋寒猛地睁开眼。


    第84章 叩玄门


    二人拉开房门冲下楼, 眼前的一幕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火光摇曳的大堂中央,那小沙弥仰面倒地,胸口插着那把用来挑柴火的铁钎, 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俨然已经没了气息。


    而火塘边,竟然还站着另外四个人。


    左边是个白须老僧。右边是三个男子, 一人作行商打扮,一人是猎户模样,腰间别着短刀, 还有一人像是个文弱书生,面色苍白,靠着墙壁瑟瑟发抖。


    林亭松和隋寒突然出现,让这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我乃是此间主人, 今早下山采买米粮,因风雪耽搁, 傍晚才回来。”老僧看着地上的尸体,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扫过面前五人,“我回来时徒儿尚且安好, 还为我热了粥,地说有几位施主借宿。今夜这里再无其地人来过,凶手,必在你们之中!”


    话音刚落, 那猎户便粗声粗气地指着林亭松道:“我看见了!我起夜时,看见这位公子下楼,鬼鬼祟祟的!”


    行商也立刻尖着嗓子接道:“我也看见了!我夜里冷得睡不着,本想下楼烤火, 结果就看见这位公子也在火塘边跟小师父说悄悄话,我想着不好打扰便回房了,没多久就听到惨叫。”


    那书生似乎被吓坏了,声音直发抖:“我……我没看见什么,但是我闻到,这位公子身上,有种特别的檀香味,和那小师父身上的一样……”


    三人言之凿凿,将矛头齐齐对准林亭松。


    林亭松有些不明所以,地从不知道自己竟还有夜游症这毛病?而且夜游时还会找人说悄悄话?若是病成这样,隋寒不该早就发现了吗?


    想着又抬起自己的袖子仔细闻了闻,倒是有股檀香味,但这石室里分明都是檀香味……


    隋寒一步跨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三人:“我们二人一直在房中,从未离开半步!而且门从外面被锁住了,如何能出来杀人?”


    “门被锁住?”老僧冷冷道,“那你们刚刚是怎么出来的?”


    隋寒闻言一愣,是啊,门是什么时候被人打开的呢?分明睡前还是锁着的。


    猎户嗤笑道:“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同伙吧!”


    “就是!而且你们还住在同一个房间里!肯定会互相包庇!”行商也跟着帮腔。


    林亭松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人,这场白毛雪似乎就是为地量身定做的,地现在倒是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我确实没什么证据能证明不是我。”林亭松挑眉看着几人,“可你们的证词又能说明什么?也许你们三人也是同伙,联手杀了人,然后想要诬陷我。”


    紧接着,林亭松又看向老僧,似笑非笑地问道:“若凶手是我,高僧待如何?若凶手不是我,高僧又待如何?”


    老僧横到几人中央,看着林亭松,说道:“这位施主,眼下情形对你极为不利,我虽不愿妄下断论,但为防万一,也为查明真相,恐怕……要暂时委屈施主了。”


    地顿了顿,看着地面缓缓道:“烦请施主与这位同行的侠士,暂且移步地窖歇息。待风雪稍歇,我便会下山通知官署,届时自有公断。”


    “地窖?”隋寒眼神一厉,“你想囚禁我们?”


    “实乃权宜之计。”老僧双手合十,“徒儿惨死,我悲痛万分,绝不能放走可疑之人。若施主心中无鬼,暂居地窖一夜又何妨?”


    “我怎么看不出你悲痛万分?”隋寒的手已经按上腰间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林亭松从后面按住隋寒的手臂,平静地看着老僧,又看了看那三名眼神闪躲的证人,说道:“既然几位都怀疑,我们便去地窖待上一夜,等明早官署的人决断。”


    那老僧似乎没料到林亭松如此配合,浑浊的眼珠里闪过讶异,随即双手合十道:“施主深明大义,请随我来。”


    老僧带着二人穿过厨房,走到角落,掀开一块木盖子,涌出一股泥土和腌菜的混合味道。


    “下面有些旧物,但还算干净,委屈二位了。”老僧举着一盏小油灯,率先爬下梯子。


    两人也跟着爬了下去,木梯发出吱呀声响,下面倒是比想象中宽敞许多,靠墙堆着些农具和几口旧缸,角落铺着些干草。


    “明日一早我就去官署,今夜还请二位安分守己。”老僧将油灯放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说完便转身爬上木梯。


    头顶沉重的木板盖子“哐当”一声落下。


    隋寒握住林亭松手腕,往旁边的干草堆走,皱眉道圈子,究竟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也许是……”林亭松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还未等说出口,隋寒却突然抬手覆在了地的唇上,示意地噤声。


    在一片寂静中,除了地们两人,似乎……还有另一个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又轻又缓,


    隋,放轻脚步,手按刀柄,朝着地窖最里面走去。


    绕过一堆杂物,在油灯光晕的边缘,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中……身上盖着个破毯子,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出那也是个僧人。


    破旧的黄色僧袍,花白的胡须遮住了半张脸,手脚被沉重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身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谁……”


    见人被锁着,二人也没什么好怕,快步上前蹲了下去。


    那老僧抬起眼皮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又闭眼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别白费力气了。”


    两人闻言一愣。


    “高僧为何会被关在这里?”林亭松问道。


    回应地的只有沉默。那老僧像陷入昏迷了似的,无论问什么,都不再说一个字。


    林亭松想了想,又试着说道:“我们是被风雪困在这的路人,原本是想着借宿一晚明早下山的。可方才上面出了事,一个小沙弥被人害了。”


    话音刚落,那老僧忽然抬起了眼皮,盯着林亭松说道:“你说什么……”


    地挣扎了几下,扯的铁链哗啦作响,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暗红的血迹。


    隋寒出手如电,直接抓住那老僧的手腕。


    脉象虚浮,显然是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隋寒迅速点了地胸前几处穴道,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帮这老僧减轻些痛苦。


    “那小沙弥……确实已遭毒手。上面有个和你看起来年龄差不多的老僧,说是小沙弥的师父,还有三个路人,地们都莫名其妙诬陷我们,所以将我们关到了这里。”


    老僧缓过一口气来,终于正眼看了看面前的两人,问道:“你们又是为何要来望月峰?”


    “为了迦色王陵,那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关乎北代的国运。”林亭松并未做任何隐瞒。


    老僧胸口剧烈起伏,颤声道:“为了这王陵,不惜害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清者自清。”林亭松正视着老僧,淡声说道,“小沙弥之死,非我二人所为,真凶此刻怕是正在楼上烤火。”


    林亭松不再多言,解开大氅,盖在老僧身上,拉着隋寒往油灯那边走去,不小心碰歪了那倒扣的木桶,上面的油灯晃了晃,被隋寒眼疾手快地扶住。


    林亭松正要把木桶往回挪挪,低头却发现木桶扣住的地方有些古怪,地面上石头的颜色更深,中间似乎还有刻凿的痕迹。


    “看这里。”林亭松把破木桶彻底推开。


    隋寒将油灯拿近,昏黄光线下,那片被木桶覆盖的地面上,竟刻着一个规整的字纹,虽然边缘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佛门的“卍”字纹。


    林亭松用手指轻轻拂去字纹上的浮土,露出全貌,发现这字纹并非直接刻在地上的,而是刻在一块与周围石料颜色极为接近的石板上。


    机关?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林亭松抬头,看向地窖入口,脑中各种线索瞬间串联:“地们费尽心机,杀人嫁祸,将我们关进这地窖,根本不是要找凶手,而是在引导我们发现这个。”


    “看来是想让我们替地们打开机关,当替死鬼啊。”隋寒拍了拍手上的土。


    上面那些人应该早就发现了这机关,可能是碍于某些危险,并没有开启。而且这些人也很了解林亭松的性子,知道做这么个局,地一定会自愿往里跳。


    “想活着就不要乱动。”角落那位老僧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死死盯着这边看。


    林亭松回到老僧身边,淡声道:“高僧这是愿意信我们了?”


    那老僧紧紧攥着林亭松的大氅,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我才是那小沙弥的师父,上面那个假的几日前将我重伤,关在这里,目的也是进入迦色王陵。”


    “高僧可是昙无戒法师的弟子?”林亭松恭敬问道。


    那老僧看了林亭松一眼,半阖着眼睛说道:“我就是昙无戒。”


    第85章 倒悬塔


    看着林亭松惊讶的样子, 老僧道:“不信吗?”


    “没。”林亭松摇头,“只是算算年纪,昙无戒法师已是耄耋, 您看起来还差得远。”


    那老僧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竟好像笑了一下,淡淡道:“倒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年轻。”


    “见过昙无戒法师。”林亭松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所以法师是愿意信我们了吗?”


    昙无戒裹了裹大氅,说道:“对有敌意的陌生人都能心怀善意,自然不会对一个无辜孩童动手。”


    隋寒在旁边撇了撇嘴, 腹诽道,方才给你点穴疗伤时怎么不见夸我呢?


    紧接着,昙无戒说起了关于迦色王陵的事。


    外人都说,迦色王离世后, 昙无戒便来到望月峰修行。


    但事实上除了修行之外,昙无戒还在做另外一件事——守陵。


    迦色王非常重视昙无戒, 也破例让他参与了王陵工程的建造,迦色王离世后被葬入王陵,昙无戒也自行请愿离开王宫,跟着来到了这里。


    后来有一些佛教徒听闻昙无戒法师在这里, 也慕名而来,拜入门下。


    明悟就是其一,也是昙无戒收过最有慧根的弟子。


    昙无戒虽熟悉王陵大体建造,但他从未进去过, 也不知道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


    他当年只是无意和明悟聊起,告诉了明悟进入的方法罢了。


    他也万万没想到,明悟竟会偷偷潜入王陵,将从中原带回来的什么《须弥卷》放了进去。


    “几日前, 一群人找到我,逼问我王陵在哪,我告诉他们入口就在那,但一旦开启,里面封了多年的毒瘴就会喷涌而出,所以他们没人敢动。”昙无戒抬手虚虚地指了指“卍”字纹的方向,“对了,我看到那些人颈后似乎都有一个舍沙的图案。”


    舍沙。


    果然又是乾先生。


    这次也是好算计,无论林隋二人是死于毒瘴,还是侥幸活下来,都能为他打开王陵。


    “看来我们现在,成了乾先生探路的棋子。”林亭松看向地窖入口。


    隋寒轻嗤一声,冷声道:“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动我们这两枚棋子了。”


    “所以他们折磨你,是想问出避开毒瘴的方法?”林亭松继续对着昙无戒问道。


    “嗯。他们说,如果最后还是没办法,他们就要把这望月峰全部炸毁。”昙无戒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争什么,中原的事也与我无关,我只关心神山和王上的安宁。”


    “他们将我们引到这,就是希望我们能替他们打开王陵。”林亭松思索片刻道,“如果法师愿意告诉我们,我们保证只拿东西,绝不会打扰王上,也不会让任何人打扰王上。而且,若我们能进去,那些人定会跟着我们,也就不会再动炸毁神山的心思了。”


    “杀了我。”昙无戒忽然吐出三个字。


    “什么?”林亭松眉心一跳。


    “把我的血洒进去,就能解毒瘴。”昙无戒道,“我现在无力还手,杀我易如反掌。”


    林亭松抬手捏了捏眉心,一撩衣摆,挨着昙无戒,靠着石墙坐了下来,还将刚才盖在昙无戒身上的大氅扯过来一半盖在自己腿上。


    “滥杀无辜,不进也罢。”


    隋寒挑了挑眉,没说话,也靠着林亭松另一边坐下,抱着手臂,闭上了眼。


    两人这副架势,倒真像是要在这地窖里凑合过夜了。


    昙无戒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沉声道:“年轻人,我是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林亭松眼皮都没抬,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既然当年明悟法师能进去,而您如今还活着,那就说明,一定还存在其他方法。”


    昙无戒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错愕,神色复杂地看着林亭松平静的侧脸。


    林亭松依旧闭着眼,继续道:“当然,今时不同往日。可就算如今只有杀了您一个方法,我也不会这么做。我想要拿到《须弥卷》,是为了北代百姓的安宁,这安宁,不可能由滥杀一个他国百姓开始。”


    昙无戒久久不语,只是重新打量着林亭松清俊的眉眼,接着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隋寒。


    隋寒虽闭着眼,但习武之人的敏锐让他立刻就察觉到这审视的目光。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道:“法师不必看我了,我都听他的。他若说进,刀山火海我也去。他若说不进,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在这睡觉。”


    地窖再次陷入沉寂,。


    锁链稀里哗啦响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安静下来,随即一只粗糙的手碰到林亭松的手背,迅速将两颗药丸塞进了他的手心。


    戒,昙无戒摇了摇头,抬手往自己嘴里也放了一颗药丸,方向。


    隔墙有耳,不便多说,林亭松也跟着服下一颗药丸,将。


    二人对着昙无戒郑重地行了一礼,用来。”


    二人蹑手蹑脚走到“卍”字纹旁边,隋寒深吸一口气,掌心按向字纹中心。字纹所在的石板微微向下一沉,方圆三尺的地面,竟悄无声息旋转起来。


    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


    提着油灯往下照了照,能看到几丈下面是一片平地。


    二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了旋身跃了下去。


    刚落地站稳,还未及反应,便听见一声低沉的闷响,紧接着大片浓雾朝着他们涌了过来,很快就将两个人包裹在其中。


    这浓雾有股发霉的古怪气味,虽然难闻,但两人置身其中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昙无戒给的药丸果然有效。


    浓雾散去后,四周的光线倒是亮了几分,幽冷的淡绿色,十分朦胧。


    虽然之前已经见识过不少奇怪的场景,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人震惊。


    他们正站在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台上,旁边是螺旋而下的玉阶。


    林亭松抬头看了看跳下来的入口,虽然还是敞开的,但毒瘴并未散开,足以阻拦上面的人一时半刻了。


    “走吧,速战速决。”隋寒看着深不见底的玉阶,“也不知明悟到底把东西藏哪了。”


    玉阶盘旋,二人循着绿光下行了整整一百零八阶,才终于来到下一个石台,这里应该就是迦色王陵真正意义上的顶层了。


    二人推开面前的石门,绿光亮了些许,从穹顶的莲纹中漫出。


    与其说这是个陵墓,不如说更像是个陈列着无数珍宝的地下宫殿。


    入口处左右分别站着三个灰泥塑像,高鼻深目,胡须卷曲。


    后面是两排陶俑,士兵,侍女,乐师一应俱全,神态栩栩如生,显然是一支庞大的仪仗队。


    再往后堆放着小山丘高的象牙和漆器,更深处码放着几排箱子,里面是大量金银器皿。


    角落立着两尊小型佛塔,塔刹上面刻着七相轮,看来这塔很可能也是七层,象征七级浮屠。


    “典型的秣梵罗王族做派,既崇佛,又舍弃不了奢华。”林亭松目光扫过满室珍宝,“《须弥卷》不可能放在这一层,朴素得大过显眼了。”


    二人继续沿着玉阶向下,依旧是一百零八个玉阶。


    这一层窄了些许,堆放着大量兵器甲胄,虽锈迹斑斑,但杀气犹存,甚至还有不少马匹骸骨,看来是个兵器库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石台,上面是一套镶嵌着宝石的铠甲,腰间别着一柄乌沉沉的长刀。


    “你有没有发现这层比上层小了一圈?”林亭松皱眉道:“难道这是座倒过来的塔?”


    “确实小了。”隋寒点头道,“再往下看看吧。我觉得明悟应该不会把《须弥卷》放在迦色王重视的地方,而是应该放在他心中觉得最有意义的地方。”


    “乾先生的人随时可能下来,我们来不及一层层搜了。”林亭松环顾一圈说道,“正常的佛塔,塔刹为顶,象征佛法至高无上,对应无色-界。塔基为底,承载人间烟火,对应欲界。如果是倒过来的……原本的塔基成了顶,而原本的塔刹就成了底,但七级浮屠的义理应该不变,欲界三层,色-界三层,无色-界一层,很有可能是在最后一层。”


    目标明确,两人沿着玉阶飞速向下,越往下空间果然越狭窄,玉阶也变得陡峭。


    绿意森森,仿佛沉入了幽冥深处,空气里也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湿。


    台阶终于不再延伸,推开门,发现这里的空间果然最小,直径不过三丈,一眼就能看全。


    可除了几个空置的玉宝瓶,什么都没有。


    “不对啊。”隋寒忽然想起了什么时候,说道,“怎么不见迦色王的棺椁?”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里面的东西多到林亭松也差点忘了这还是个王陵,是王陵就该有棺椁。


    “第三层,在从上往下数的第三层。”林亭松思索片刻后说道,“欲界的顶层,接着就是色-界。身在欲界,心向涅槃,这应该就是迦色王推崇的,棺椁一定在那!”。


    二人喘了口气,连忙又循着玉阶上行。


    没想到这第层竟是圆的。


    四根鎏金铜柱立在当中,铁链自上层底板垂下,悬着一具石棺,顶部嵌着一颗夜明珠,应是尸身头顶的位置。


    然而,环顾四周,除了这石棺,再无他物。


    二人心中一沉,快速绕着墓室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地面和墙壁,也没有任何暗格。


    “难道在棺内?”隋寒仰头看向那石棺。


    “不会。”林亭松否定道,“秣梵罗的僧侣都很尊崇迦色王,不可能做开棺这种事。”


    那还能藏在什么地方呢?


    林亭松冷静观察着这墓室,忽然抬头,看向顶部的石壁,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小坑,似乎能放进什么东西。


    “核桃拿来。”林亭松道。


    “嗯?”隋寒茫然地看向他,也跟着抬头向上看去,“哦!”


    隋寒从怀中掏出个核桃,正是之前在法云精舍旧木鱼里找到的那枚。


    “放上去。”林亭松又道。


    隋寒旋身跃起,在铁链上借了个力,身影再次拔高,将核桃放进那凹槽中。


    只听一阵闷响,顶部的石壁竟分散成几瓣,向边缘退去,露出下面巨大的坛城浮雕,在夜明珠的光晕里半明半暗。


    正中央是毗卢遮那佛,双手在胸前结成智拳印,左手食指伸入右拳内。


    明悟留下那核桃,原来是这的钥匙。


    “看出什么了?”虽说那浮雕极其精美,但在隋寒眼中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还有令人眼晕的繁复花纹。


    “你再飞上去看看毗卢遮那佛的手。”林亭松说道。


    距离不近,光线又暗,那佛手虽刻得精细,但也不过是阴影里一个深邃的小点。


    “快去啊。”林亭松推了推隋寒。


    隋寒眉毛一挑:“呦,林大人这是指使我上瘾了?”


    “那我自己去。”林亭松撇撇嘴,说着便要提气纵身,手腕却被隋寒按住。


    “玩笑话,怎还当真?”隋寒说罢,足尖一踮,在空中一个轻盈折转,又在铁链上借了个力,身影再次拔高,贴近了那巨大的坛城图案。


    毗卢遮那佛的庄严感愈发迫人,隋寒单手扣住一处衣褶浮雕,悬在半空,凑近那结着智拳印的右手,在下面看还是隐入阴影的部分,此刻已十分清晰。


    右拳拇指与食指弯曲形成的孔洞中,一个暗金色的短卷轴严丝合缝地卡在其中。


    竟还真的有东西!


    隋寒屏住呼吸,将那小卷轴取了出来。


    身形一荡,已如叶子般落回到林亭松身边,将卷轴递了过去。


    这就是《须弥卷》吗?


    林亭松握在手中,只觉得轻飘飘的,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如此之小,如此之轻,却掀起了这般腥风血雨吗?


    须弥在佛教观念里是一座神山,位于世界正中。高耸入云,深入海底,是诸山之王。


    谁都想去看看,谁都希望自己有机会登顶。


    可谁又能说清楚,到底,何处是须弥?


    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


    林亭松心中掠过这句话。


    “轰——”


    身后的石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亭松,别来无恙。”


    第86章 以命抵


    进来的男子五十几岁, 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色大氅,眉宇间透露着威严。


    身后跟着十几人, 其中不乏几张熟悉的面孔。


    “靖苍王。”林亭松上前半步,将隋寒隐隐挡住,声音在空旷墓室里响起, “或者,我该称呼您——乾先生。”


    靖苍王闻言嘴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反而让他那双眼睛更显得冰冷又恶毒。


    “谢过二位大人了,不然本王还真不知怎么能避开入口的毒瘴。”


    “王爷过奖。”林亭松不动声色,指尖握紧袖中的卷轴,“不过亭松有一事不明, 王爷这般大动干戈,到底所求为何?”


    靖苍王手中的乌木杖使劲砸下地面, 发出沉闷的响。


    杖头镶嵌着暗金的奇异兽首,似蛇非蛇,有好几个头,透着邪异的美感。


    舍沙。


    之前在伽耶禅窟中也见过这图腾。


    “所求为何?”靖苍王低低笑了起来, “亭松啊,你还真是和你爹一样,总是喜欢问这些蠢问题。”


    “先帝,我的好兄长, 论才学,论谋略,论治国,哪点及我?可就因为他是嫡长子, 父皇偏爱他的母妃,所以他便顺理成章坐上了那个位置。可结果呢?他给北代留下了什么?”靖苍王向前踱了一步,“如今更是荒唐,龙椅上坐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垂帘后还坐着个妇人,牝鸡司晨,纲常混乱,难道不该有人来让一切回到正轨吗?”


    乌木手杖再次杵地,发出更响的声音,在墓室里格外刺耳。


    “北代的朝堂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强者为尊,能者居之,这难道不是天理吗?”


    林亭松看向乌木杖的杖头,暗金的舍沙在幽光中似乎活了过来,正冰冷地注视着一切。


    他忽然轻笑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诮道:“所以,王爷便自比千头蛇神舍沙,以为自己能重建秩序,为北代带来新生?可在天道面前,舍沙也不过是背负世界的巨蛇,挣扎求存罢了。”


    “亭松,你还是这么牙尖嘴利。”靖苍王笑道,“可你又能阻止本王什么呢?”


    “王爷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元少卿考虑吗?”林亭松劝道,“王爷,回头是岸。”


    “住口。”靖苍王厉声打断,“该回头的不是本王,是这颠倒的朝堂。”


    他不再多说,挥手示意身后的两名黑衣人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的人走上前来。


    看衣着似乎是个女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微微颤抖着。


    靖苍王扯下那人的头套,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神涣散,神情十分恍惚。


    适应了墓室内的光亮后,她便开始挣扎,不停呓语道:“朗儿……我的朗儿。”


    这声音虽轻,却如雷般在隋寒耳边炸响。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那张陌生的脸。


    林亭松也怔在原处,这个神志不清的女人……


    靖苍王满意地看着两人剧变的神色,俯身捏住那女人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对着隋寒的方向。


    “阿樱,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的朗儿?”


    俪妃本名李樱。


    阿樱……只有很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她。


    “交出《须弥卷》,本王可以让她继续活着。”靖苍王的手移向俪妃纤细的脖颈,五指微屈。


    “住手!”隋寒双刃已然出鞘半寸,周身杀气汹涌。


    林亭松按住隋寒的手臂,冷静地看向靖苍王,说道:“放了她,《须弥卷》我给你。”


    靖苍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道:“亭松似乎没听清,本王说的是让她活着,可没说要放了她。”


    说罢,手指微微收紧,俪妃脸上泛起痛苦的神色,狠命地挣扎着。


    “你敢!”隋寒挣开林亭松。


    “我用自己换她!”林亭松拉住隋寒,语速极快,“王爷抓我,远比抓这个神志不清的妇人有用!”


    “不行!”隋寒反手抓住林亭松,“你不能去!”


    林亭松用力甩开隋寒,不再看他,转向靖苍王,缓声道:“王爷如果同意,我也有个条件。我要先给俪妃诊脉,确认她身上没有其他毒或伤。若无问题,我立刻带着《须弥卷》换人,如何?”


    隋寒一把将人拽到身后,冷声道:“靖苍王若实在要抓个人质,就抓我。否则,隋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陪葬。”


    “隋大人身手了得,本王是有耳闻的。”靖苍王道,“春散的厉害,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打过?况且,即便隋大人不怕死,你舍得让你娘和亭松一起给你陪葬吗?”


    林亭松,低声道:“隋寒,信我。”


    该信他险吗?


    可若是不信,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在这么多高手的面前,就算拼了性命,也根本就护不住这两个人啊。


    隋寒握着刀柄的手止不住地发颤,林亭松重重握了上去,又说了一遍:“隋寒,信我。”


    “本王考虑好了,就依亭松的意思。”靖苍王一挥手,示意手下将俪妃押到中间的空地上,“验吧。”


    隋寒想跟着林亭松过去,却被他制止,只能死死攥着拳,站在原地盯着对面的人,若是出现任何意外,他便会第一时间冲出去。


    林亭松走到俪妃面前,心中狠狠疼了一下。


    不仅因为这位曾经艳冠后宫的妃子,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更因为她是隋寒的阿娘。


    “朗儿。”俪妃看着林亭松,喃喃道。


    林亭松伸手搭上她的腕脉,脉象还算平稳,应该没有中毒。


    可除此之外,他其实并看不出其他任何了。


    诊完后,他帮俪妃整理着凌乱的袖摆,又指了指隋寒道:“娘娘,那里安全。”


    “如何?”靖苍王见林亭松磨蹭了半天,有些不耐。


    林亭松收回手,面色沉静道:“没有问题,我过去,你让她回隋寒那边。”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须弥卷》,缓步向靖苍王走去,两名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手臂。


    对靖苍王来说,这就是俪妃最关键的用处,既然已经用完了,也不妨做一回言而有信的人。


    想着,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便将俪妃轻轻向对面推了一把。


    “走吧,咱们回去慢慢聊。”黑衣人押着林亭松,随着靖苍王朝门口退去,脚步声渐渐消失。


    墓室中,隋寒环着俪妃,眼睛红得仿佛马上就要滴出血来。


    头顶的毗卢遮那佛安静观察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隋寒仰头跪了下去。


    他现在只求佛陀能在他想到救人法子前,保佑林亭松平安。


    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相信佛陀。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求神拜佛了-


    地牢阴冷潮湿。


    林亭松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腕脚踝早已磨破,渗着血渍。


    他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


    “吱呀——”


    牢房的门被推开,靖苍王踱步而入,手中拿着暗金色的《须弥卷》。


    他走到林亭松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这帮废物真是没轻没重。”他抬手握住林亭松肩头的鞭痕,林亭松疼得眉头一皱。


    林亭松抬起头,笑道:“王爷见笑了。”


    “亭松这是还不打算说吗?”


    “王爷,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须弥卷》我都没来得及打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靖苍王“唰”地一下,将卷轴展开在林亭松眼前。


    一幅色彩古拙的水墨画。


    主体是座坛城,中心是一座巍峨山峰,山脚下的戈壁赤红如血,上面散落着赭红怪石。


    如果没经历过之前的事,可能并看不出是什么,但现在所有人应该都能想到,这画的就是火浣晶。


    山峰中段,云雾缭绕处,生长着一棵倒悬的松树,下面有几株蘑菇似的植物,紫黑色的。


    这场景和伽耶禅窟下面的极为相似,看来就暗指月魄了。


    再看山峰顶部,悬浮的太阳散着淡金的光,细看竟有些像眼睛,彷佛在凝视着画外的人。


    林亭松道:“这画很清晰,对应的就是《须弥卷》的歌谣,王爷有什么不清楚?要我说什么?”


    “亭松,别跟本王装傻了。”靖苍王道,“歌谣一共四句,可这画上只有三句。”


    “须弥卷,旧事藏,双日悬空必一伤。”林亭松念道,“王爷可曾猜测过这句指什么?”


    见靖苍王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林亭松继续道:“我听闻可能是,一封能扳倒太后的诏书。”


    “什么样的诏书?”靖苍王问道。


    对话到了这里,林亭松几乎可以确定,靖苍王应该还没见到守拙法师,也根本不知道《须弥卷》里藏了先帝的真正遗诏。


    “不知道啊。”林亭松道,“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打开《须弥卷》。”


    “别跟本王耍花招。”靖苍王收起卷轴,问道,“那个守拙没跟你说吗?”


    “守拙?”林亭松疑惑道,“我上次见他还是在伽耶禅窟,这次是想带着《须弥卷》去找他的,可这不是也没来得及去吗。”


    顿了片刻,林亭松又道:“会不会需要用什么特殊方法诏书才能显现?比如用药水涂抹,用火烤烤之类的……或者可能诏书就藏在画中?王爷要不把《须弥卷》留给我研究研究?”


    用不着林亭松提醒,这些方法其实靖苍王都已经试过了,他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最后一种可能——或许秘密就藏在画中,只是他没有看透,不过他根本也不敢把《须弥卷》留给林亭松。


    “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说完,靖苍王拂袖而去,示意手下又拿了几样不知名的刑具进来。


    ……


    与此同时,隋寒正在客栈,准备为俪妃换上干净衣物。


    “啪嗒。”旧衣服袖中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隋寒皱眉捡起地上的纸筒,轻轻展开。


    ——朕病重难起,传位事关重大。二皇子元冬朗,仁厚孝顺,聪明果断,可继承皇位……


    遗诏末尾,年款“昌宁八年”之上,赫然钤有先帝行玺的朱红大印。


    第87章 抛饵线


    秣梵罗的夜晚很冷。


    秣月神山一处隐秘岩缝之后, 却亮着很暖的烛光。


    这里是守拙回来之后发现的天然洞穴,入口被巨石和红柳巧妙遮掩着,内部干燥通风, 甚至有一眼细小的泉。


    上次在法云精舍,他把这地方告诉了林亭松和隋寒。


    “来了。”守拙对着洞口说道。


    一道身影矮身钻入,先看向草席上气息微弱的枯瘦老僧。


    “昙无戒怎么样了?”隋寒不自觉地长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在意起旁人的主死了。


    “隋大人把他送来时,已经快不行了。不过能活到这把年纪, 还能安息于此,不受惊扰,也算圆满。”守拙顿了顿,看向隋寒, “隋大人身上杀气似乎消减了许多,还添了几分沉重心事。”


    “法师。”隋寒开门见山道, “林亭松被靖苍王带走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守拙听到这话并不觉得意外,毕竟修行到这种程度的人,总是能看透些天命的。


    “我需要怎么做?”守拙缓缓捻动着褪色的旧佛珠。


    林亭松是什么样的人, 隋寒再清楚不过。


    既然他把遗诏留了下来,那他就绝不会告诉靖苍王这件事,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周旋,争取时间, 甚至设下陷阱。


    即便隋寒没见过真的《须弥卷》,但也看过不少赝品,再加上守拙的描述,他可以确定那卷轴上画的就是歌谣的前三句。


    那么不出意外的话, 靖苍王现在一定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破解歌谣最后一句。


    而林亭松的陷阱,最有可能设在这里。


    而且按照守拙的说法,靖苍王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


    守拙是当年《须弥卷》的唯一知情人,靖苍王没找到他,就一定没法确定当年的事。


    “我需要你配合林亭松完成他的计划。”隋寒沉声道,“你是唯一知道《须弥卷》内情的人,无论林亭松和靖苍王说了什么,靖苍王肯定都会找你求证。”


    “将计就计。”守拙道。


    “对。”隋寒压低声音,“我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弄清楚林亭松到底是怎么骗靖苍王的。第二,你要不慎暴露,让靖苍王抓到,然后说出和林亭松一样的谎,让靖苍王当真。”


    “这件事难就难在第一,我们怎么能知道林大人说了什么呢?”守拙问道。


    “我会想办法。”隋寒微微倾身,凝着眉问道,“但这个计划很危险,会受皮肉之苦,甚至有性命之忧,法师可愿意?”


    守拙双手合十,叹道:“这是我曾经种下的因,理应由我结果。若能救林大人,破奸王谋算,消弭灾殃,纵使身入地狱,亦是功德。若果真不幸……还请将我与明悟放在一处。”


    烛光在洞穴中反复摇曳,映着这虚实交织的终局。


    离开秣月神山,隋寒便马上潜到了靖苍王落脚的院落。


    从来到这地方第一天起,他们就在查靖苍王到底藏在了哪,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是给找到了。


    院落偏僻,戒备森严,火把将外围照得通明,巡逻的人来来回回走个不停。


    隋寒伏在屋檐上观察了许久,即便是轻功再高的高手,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核心区域也没有可能,强行突破更是下策。


    他耐着性子等待时机,直到后半夜,守卫换防时终于出现了一丝空隙。


    隋寒悄无声息地翻上另一处屋顶,寻了处背光的角落,再次伏下身去。


    就这样借着换防的间隙,翻了好几个屋顶,大致也摸清楚了这院落的结构,可还是很难判断林亭松到底在哪里。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冒险抓个舌头逼问时,角落的一间矮房忽然亮起了灯,映出来的影子似乎是个女子。


    可这里怎会有女子?


    难道靖苍王把元清漪给带来了?


    不,不是的。


    隋寒思索半晌,眼睛一眯,他知道是谁了。


    或许可以通过她找到林亭松-


    烛火在靖苍王的眼眸中跳动,映照着桌案上纹丝不动的《须弥卷》。


    又是一夜枯坐。


    这几日他又试了很多方法,可还是一无所获,就在耐心濒临耗尽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王爷,阿瞳姑娘说又有新发现。”门口的侍卫说道。


    靖苍王将阿瞳千里迢迢带到这里,原本是想借助“傀丝”的神力,撬开守拙的嘴。


    可他完全没料到,想把守


    听闻虚目王族都能掐会算,他迹,能推出来最好,推不出来也没有损失。


    对阿瞳来说,中原的纷争她并不在意,她帮玄阳昭,也不过是因为二人身上流着同一个家族的血。


    事实上,她最在意的是自己,她想好好活着,王。


    阿瞳也确实给出过几个位置,每次靖些蛛丝马迹,但也只是蛛丝马迹而已了。


    靖苍王知道再对着《须弥卷》看,也看不出什么了,于是命人将阿瞳带了过来。


    “这次是哪里?”靖苍王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阿瞳缓声问:“王爷这几日是不是抓了什么人回来?”


    “何出此言?”靖苍王眸光一暗。


    阿瞳平缓地答道:“日轨忽主异动,有新星入局,此人或许是找到守拙法师的关键。”


    靖苍王心中冷哼,面色更沉,林亭松说没见过守拙,果真是在骗他。


    “可这人被打得遍体鳞伤,都不说一个有用的字,要怎么办呢?”


    “或许王爷可以让我试试。”


    见靖苍王有些怀疑,阿瞳又道:“若王爷怕我知道他是谁,可以将他的头都蒙上,只露眼睛,我只需要看着他的眼睛,再用上幻香,便有可能让他说出来,事后他也不会记得任何。”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顿了顿,阿瞳又道,“若是这次帮到王爷了,希望王爷可以给我自由,起码让我可以随意进出这个院子。”


    “依你,但若此次再无收获,阿瞳姑娘,本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靖苍王说罢,示意手下把阿瞳重新打扮一番,将人带到了地牢。


    林亭松依旧挂在刑架上,听到开门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


    来人粗鲁地将他的头蒙上,只在眼睛的位置撕开窄窄一条。


    林亭松不知道这又是要闹哪出,可他也没什么力气再问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先看到了靖苍王,接着又看到后面同样被蒙着头的一个人,衣着打扮很奇怪,连男女都看不出。


    那人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覆上他的眼睛,鼻腔中顿时涌入一股浓郁的皂荚香气。


    这味道……是错觉吗?怎么这么像隋寒身上的味道。


    那只手在他眼前停留了片刻,指尖又在他眉梢附近的攒竹穴上用力按了按。


    一下,两下……力道适中,一共七下。


    七下。


    林亭松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带玄阳昭和阿瞳回北代的路上,他看卷宗看得眼睛疼,阿瞳当时说只要在攒竹穴用力按七下便好了。


    他当时问过阿瞳为什么是七,阿瞳说只是虚目人的数字崇拜,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是她。


    覆在眼前的手移开了,阿瞳后退半步。


    “看着我。”阿瞳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种韵律,仿佛吟唱似的,给林亭松描绘了一个非常幽静的山中画面,让人确实有些身临其境的感觉。


    “公子正在打坐,一个自称守拙的和尚忽然到访,你认识他吗?你有什么要对他说吗?”


    林亭松看着阿瞳,心中有些不解,但直觉告诉他,要顺着阿瞳的引导说下去。


    “认识。”林亭松眼神放空,声音也有些发虚,仿佛真的被引入了某种情境,“我要嘱咐他……保管好诏书。”


    “什么诏书?”


    “《须弥卷》里的诏书,是先帝的亲笔,他反对太后摄政,当朝太后……并非名正言顺。”


    林亭松似乎有些明白阿瞳的意图了。


    如果这是隋寒的意思,那隋寒一定是希望通过阿瞳得知,他到底是怎么和靖苍王说的。


    “然后呢?他走了吗?”


    “……在王陵,我把诏书给了他,他走了。”


    “可你还想找他,要去哪呢?”


    林亭松微微一怔,守拙的行踪,他守口如瓶,如果这也是隋寒要问的问题,是希望他说什么呢?


    “可你还想找他,要去哪呢?”阿瞳再次抬手覆上林亭松的眼睛,整个人贴近了几分,“小声告诉我,只告诉我一个人。”


    林亭松像是耗尽了力气似的,头歪向一边,声音低得根本听不清楚。


    “他说什么?”靖苍王忍不住上前半步。


    阿瞳抬手制止,轻声道:“他现在意识很弱,正在回溯关键的记忆。”


    靖苍王主主止住脚步,紧紧攥着拳。


    片刻后,阿瞳退到靖苍王身边,说道:“秣月神山东,一掷千金窟。”


    “什么?”靖苍王疑惑道。


    一掷千金窟是秣梵罗最大的赌坊,守拙一个和尚,怎么会在那里?


    阿瞳又道:“最不可能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带几个可靠的人,随本王过去。”靖苍王犹豫片刻,还是下令道,“这次务必要把人抓住。”


    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林亭松,冷冷道:“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阿瞳站在原地,心中也松了口气,这赌坊是昨夜隋寒告诉她的。


    她现在只觉得林亭松和隋寒是绝配,两人都足够聪明,不然今天怕是要白忙活一场。


    片刻后,阿瞳退到靖苍王身边,说道:“秣月神山东,一掷千金窟。”


    “什么?”靖苍王疑惑道。


    一掷千金窟是秣梵罗最大的赌坊,守拙一个和尚,怎么会在那里?


    阿瞳又道:“最不可能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带几个可靠的人,随本王过去。”靖苍王犹豫片刻,还是下令道,“这次务必要把人抓住。”


    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林亭松,冷冷道:“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刑架上的人仿佛已无知觉,但阿瞳看到了,他半掩在袖中的手,轻轻竖起了大拇指。


    饵,已经抛出去了。


    网,正在另一边悄然收紧。


    ——————————


    作者有话说:


    左手搬家,右手处理交通事故,心态彻底崩了,故凌晨3点起来怒码1000字。


    第88章 掷千金


    靖苍王站在“一掷千金”的布招子下, 干燥的风卷着砂砾,把脸抽得生疼。


    他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沉静如古井的双眼, 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石窟。


    身后两名扮作仆从的亲卫,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腰侧隐处。


    面容俊俏的少年提着油灯,堵在入口, 将三人从头到尾扫视一番。


    “生客?”少年问道。


    “中原的商人。”靖苍王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慕名而来。”


    这一掷千金窟其实是个赌坊, 也是秣梵罗唯一的赌坊。


    无论多大赌注能可以玩,有人赌金银,也有人赌生死。


    来这里的一般有三种人,富人, 穷人,和好奇的人。


    靖苍王今日便是扮成了好奇的人, 为了显得年轻些,连胡子都剃掉了。


    “懂规矩吗?”少年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略知一二。”靖苍王谦逊答道。


    “那得先给你好好讲讲。”少年目光掠过他身后二人,油灯微抬, “想要进窟,第一件事就是净身,不能带随从,不能持兵刃, 也不能穿多余的衣物。”


    左侧亲卫眉头一拧,上前半步。


    靖苍王抬手将人拦住,目光又与那少年对视一瞬,应道:“可。”


    “主子!”亲卫低声道。


    “在此等候。”靖苍王脱下锦绣外袍, 动作不疾不徐,露出下面的黑色劲装。


    少年却还是摇头,从身后拿过一套素白麻衣,又指指洞窟旁边挂着帘子的小窟,懒洋洋道:“要穿这个才行。”


    靖苍王眸光一暗,换上这衣物,身上真就再难藏什么东西了。


    “你到底要不要进啊?”少年催促道。


    靖苍王接过麻衣,进入小石窟换好,将劲装连同几样暗器一并扔给了亲卫。


    穿过狭窄甬道,眼前的石窟被分割成数个小窟,各色灯光将窟壁映得光怪陆离,骰子的撞击声混着嘶吼,可比盛乐京的赌坊热闹太多。


    靖苍王蹙了蹙眉,这过分的喧闹让他有些厌烦。


    “客人想先尝尝哪种滋味?”少年停住脚步,指了指周围的八个石窟。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每一窟都挂着半副竹帘,对应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佛教的八苦。


    “有何不同?”靖苍王问道。


    “玩法不同。”少年答得敷衍,“不过现在不能说,不然进去就没意思了。”


    “若是我想见玉判官呢?”靖苍王收回视线,看向少年。


    少年似乎并不意外,耸了耸肩:“想见玉判官的人多了,只要有本事,去哪个窟都能见到。”


    玉判官是一掷千金窟的主子,赌技高超的人,便会被玉判官选中,来上一局。


    输了没损失,赢了可以让玉判官做任何一件事,若是玉判官做不到,便会奉上黄金百两。


    不过这玉判官来无影去无踪,前两年经常有人能见到他,但最近这一年似乎很少见了。


    靖苍王不再多问,仔细看过眼前的每一窟,目光停在角落的“求不得”。


    竹帘挡住了里面人的脑袋,但能看到一席朴素的灰色僧衣。


    “此人为何不需要换衣?”


    “若是客人能连续赢三个月,也不需要换了。”


    靖苍王道:“就选这个。”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手了。”少年抻着脖子往里看了看,说道,“那就,祝君好运了。”


    靖苍王掀开竹帘,里面不大,四壁空空,中央放着一张低矮木桌。桌上摊着骨牌,刻着“天、地、人”字样和点数。


    靖苍王在空蒲团坐下,对面的僧人才徐徐抬眼。


    只可惜并不是守拙。


    “出家人也来这种地方?”靖苍王疑惑道。


    “施主着相了。“僧人道,“心中有佛,处处是道场。”


    “好个处处是道场……”靖苍王冷笑着看向骨牌,“那大师来此道场,是求什么?”


    僧人的眼珠微微下垂,说道:“放下。”


    “放下什么?”


    “放下‘求不得’。”


    靖苍王懒得和他打哑谜,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骨牌下面压的纸,上面写着此窟的赌法。


    非常简单,摸牌凑点数,谁更接近“二十”这个满数,即为胜。


    “听闻这里的赌注由双方自定。”靖苍王指尖点着膝头,“大师想赌什么?”


    僧人垂眸道:“若施主不嫌,对弈几局便好,赌注随施主心意。”


    靖苍王的目的根本不是来和一个无关紧要的僧人赌什么,他只想赶快见到玉判官,因为那是找到守拙最快的方式。所以他也懒得设什么赌注,直接开局了。


    这僧人果然厉害,厉害到让人觉得他出了千,几乎每局都能凑到“十八九”甚至“二十”。


    靖苍王本就不擅赌,此斧,连输了十局。


    直到第十一局,


    ,天九,共十九点。


    这是他最接近二十的一次,但看着对方的平静模样,稳赢,思索再三,又冒险摸了一张。


    人一。


    二十整。


    开牌,二十对十九,靖苍王终于赢了一次。


    “施主是这三个月以来第一个赢我的人。”僧人双手合十道,“在下愿赌服输,施主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开口。”


    靖苍王随口道:“若是我想见玉判官,大师也能做到吗?”


    “未尝不可。”僧人在靖苍王意外的眼神中起身,“不过也许施主也该同我一样,学会放下。”


    说罢,僧人起身离开了洞窟,没过多久,之前那提灯的少年便进来了。


    “走吧,玉判官要见你。”


    靖苍王觉得这一切太过简单,生怕有诈,谨慎道:“为什么?”


    “那僧人在这赢了三个月,早该有资格见玉判官了,但他一直不见,刚刚又执意要把这机会换给你。”少年解释完,皱眉道,“你这人问题真是多,一点都不像个赌徒,到底要不要见?”


    靖苍王微微一笑,他本就不是个赌徒。


    没有把握的事,他很少做。


    不过这几日他忽然觉得,有些事冒险一试倒也无妨,因为自己的运气最近似乎都不错。


    少年带着他绕过几处喧嚣的赌窟,来到了下一层。


    这层远比上层寂静,眼前依旧并排八个石窟,和上层一样,只是竹帘变成了黑色。


    少年也依旧带他走到最角落的“求不得”石窟前,示意他进去。


    掀帘而入,里面一桌一灯两椅,灯火幽暗。


    戴着白玉面具的玄衣人坐在桌后,手指修长,正轻轻在桌面上来回轮动着。


    “阁下便是玉判官?”靖苍王问道。


    “你是第一个赢了他的人。”玉判官开口,声音隔着面具并听不太清。


    “侥幸。”


    “赌局里没侥幸,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想要玉判官帮我找一个僧人,他就藏在这窟中。”


    靖苍王直视面具后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熟悉。


    可那人分明还在地牢关着,不可能是他……


    玉判官指了指角落一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被厚泥封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陶瓮是一位故人很多年前留给我的。若客人能不破泥封,不问旁人,在一炷香时间内说出瓮中是何物,便是赢了。”玉判官转过头,似乎是笑了一下,“规矩都一样,若客人赢了,在下便去找人。若是找不到,便双手奉上黄金。”


    靖苍王的目光投向那陶瓮,根本连个缝都没有,这题目纯属刁难。


    “我不缺黄金。”靖苍王的声音冷了下来,“无论输赢,我都会把人带走。”


    玉判官微微偏头,白玉面具反射着诡异的光:“客人这是要砸场子?”


    靖苍王迎着他的目光:“阁下可以这么认为。”


    沉默蔓延开来,两人投在凹凸不平石壁上的身影,扭曲得如同鬼魅。


    玉判官也不多言,只是抬手点燃香炉中的线香。


    靖苍王缓缓走到陶瓮边,静静绕着它走了一圈。


    线香无声燃烧着,已去了三分之一。


    世人执着于形色,便生求,求而不得,便生苦。


    若要感知到瓮中之物,也许要放下形色,观其本质。


    “客人,香将燃尽。”玉判官淡淡提醒。


    靖苍王负手而立,并未立刻作答,目光似乎穿透了陶瓮。


    “时移世易,足以让万物朽坏,让执念成空。外求于物,则物是人非,内求于心,则心猿意马。阁下那位故人,恐怕留下的并非一件实物。”


    香炉中,线香已只剩最后一截。


    “他留下的,当是一个‘空’字。”


    ‘空’就是放下对形色的执着,那位故人,或许已经领悟了‘求不得’之苦的根源。


    无论里面曾有什么,如今,它都是‘空’了。


    靖苍王说完,最后一缕香灰轻轻断裂,落在香炉中。


    良久,玉判官拍了两下手掌。


    “好见识。”玉判官夸赞道,“不执着于内有何物,而直指其无物本相,客人看得透彻。”


    说罢,玉判官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客人既知是‘空’,为何还执着要带走一个‘有’呢?”


    “求不得总是在劝诫人不去求,但其实明明还有一种更好的解法。”靖苍王低笑一声,眼中似乎燃起了一团火,“想要的东西到手了,自然也就不求了。”


    “还请玉判官遵守诺言,我没有时间跟你耗了。”话音未落,靖苍王已经如电般闪到玉判官身旁,不知从哪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刃,抵上了玉判官脖颈。


    ——————————


    作者有话说:


    玉判官是谁呢~~?


    第89章 假作真


    玉判官却一动没动, 白玉面具微微转动,仿佛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颈边的短刃。


    “呵。”面具后传来一声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客人藏东西的本事真是一绝。”


    他语速很慢,可话音刚落,靖苍王只觉得持刃的右手腕一麻, 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道顺着经脉逆冲而上,右臂瞬间脱力,那短刃竟被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捏住, 夺了过去。


    “真是把好刀。”玉判官弹了下刀刃,只听一声清脆的响。


    一切发生的太快,靖苍王甚至没清对方如何动作,他也万没想到, 一个赌徒竟然有这般身手。


    分明自己才是久居上位的人,可此刻, 他却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威严感。


    “我作为一掷千金窟的主人,旁的不敢说,唯独守信二字,看得比命重。”玉判官指尖一弹, 短刃稳稳插在了两人之间的木桌上,入木三分,“今夜子时,城东破庙门口, 你要的人会准时送到。”


    靖苍王按着酸麻的右腕,用力拔下桌上的短刃,大步离去。


    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已无意义,方才那一下, 已经足够让他明白对方的实力,他从不在别人的领土上轻易动手,尤其对方还是个高手-


    子时,月如钩。


    靖苍王带着亲卫,隐在破庙山门外不远处的树影中。


    时辰将至,远处传来细微的破风声,一道黑影掠过荒草,将一个大麻袋放在山门的石阶下。


    靖苍王示意亲卫上前查探,麻袋里面正是昏迷的守拙。


    “王爷。”阿瞳看着客房中昏迷的僧人,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傀丝之术消耗巨大,且对受术者魂魄有损,恐伤天和……或许也可以让我试试其他方法,可能也会让他说出一切。”


    “阿瞳姑娘,本王要的不是可能,是必须。”靖苍王坐在桌边,冷声道,“况且,傀丝之术只是消耗大些罢了,身子总还是能养回来的。但若是命没了,可就怎么都回不来了。”


    阿瞳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她走到守拙身前,双手结出几个繁复的手印,口中开始念念有词,额角渐渐沁出汗珠,看起来似乎真的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片刻后,她抬起指尖点向守拙的眉心,只见守拙身体猛地一颤,眼球剧烈滚动起来。


    阿瞳虚弱地对着靖苍王点了点头,紧接着就栽倒在地了。


    “守拙法师,《须弥卷》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靖苍王沉声问道。


    守拙嘴唇翕动,果真讲了起来,约莫用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把一切断断续续都讲清楚了。


    靖苍王知道的部分并没什么不对,不知道的部分听起来也都合情合理。


    这虚目王国的傀丝之术果然厉害。


    靖苍王了解完前因后果,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所以,《须弥卷》中先帝留下的东西,现在到底在哪里?”


    守拙眉头紧锁,似是挣扎了许久,终于道:“法云精舍,埋在了后窗下……”


    靖苍王又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仔细捋了一遍,反复印证了守拙和林亭松的话,严丝合缝,不像有诈。


    况且自打林亭松被抓来之后,也没跟任何人见过面,更不会有串通的可能性。


    于是,靖苍王连夜带着亲卫潜入了法云精舍。


    天色微微泛白时,终于在窗子下面挖出了一个小铜管。


    撬开封蜡,取出里面的纸卷,力透纸背的笔迹正是先帝的字迹,还加盖了玺印。


    内容并不长,但字字千钧。


    先帝明确写出将传位于六皇子元秋明,若自己百年之后,幼主冲龄,决不可令外戚干政,尤其点名贺皇后不得临朝摄政,当以顾命大臣辅佐幼主,直至其亲政。


    反复看了几遍,靖苍王将信纸卷塞了回去,揣进怀中,背对着晨光静立了许久。


    这封密诏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他原本以为先帝会传位给二皇子,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么……


    不过即便如此,这密诏也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注定是无眠的一夜。


    靖苍王回到院子,刚准备小憩片刻,便听到外面急躁的马蹄声。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只不过这次来的晚了些,看来没了林亭松的隋寒果然要差上一截。


    马蹄声停在紧闭的乌木大门前。


    不等人敲门,去,示意下人打开门。


    远远便,外罩墨蓝大氅,被晨风卷起又落下,器宇轩昂地高坐马背上,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不仅有宫中暗卫,也。


    大门缓缓打开,靖苍王站在门口,腰背微微弓着,模样,并不是乾先生。


    “别来无恙,隋大人。”


    “王爷真是好雅兴,在这僻静处下榻,可是让下官好找。”


    “隋大人这次动作确实慢了。”


    “王爷应该知道下官这次是来做什么的,把人交出来吧。”


    靖苍王负手而立,淡淡道:“若是本王不交,隋大人当如何?”


    隋寒冷笑道:“下官已八百里加急,将这里的消息直送御前,二圣此刻想必已知晓,他们信赖有加的靖苍王,就是那兴风作浪的乾先生,王爷觉得自己还能挣扎几时?”


    靖苍王听了这话依旧没什么波澜,平静道:“隋大人在说什么?什么乾先生?”


    “这可是王爷在王陵中亲口承认的,现在是要不认账了吗?”隋寒质问道。


    “是吗?”靖苍王轻蔑一笑,“本王可从没说过那样的话,隋大人怎么年纪轻轻就开始耳背了。”


    “无所谓王爷说过什么,我今天只想要我的人。”隋寒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扬头道,“对了,听说阿瞳姑娘也在王爷这,我今天也要一并带走。”


    “隋大人带这么几个人,便想从本王这要人?是否太过托大了?”靖苍王轻轻抬了抬眼皮,扫向庭院四周。


    原本寂静的院落各处,传来窸窣声,影影绰绰现出数十道身影,弩箭的寒芒在晨光中点点闪烁。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


    隋寒看向那些埋伏的兵士,脸色未变,但他心里知道,双方人数差距悬殊,而且靖苍王还占了地利,若真动起手,其实并无胜算。


    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靖苍王绝不会在此时浪费兵力和时间在自己身上。


    “是不是托大,王爷要不要试试。”隋寒按上腰间短刃,杀气隐现,“落樱画舫的人没有一个是白养的,王爷若有兴趣可以切磋一二,我今日就算自损一千,也必能杀王爷个八百。”


    靖苍王将隋寒的神色尽收眼底,最终挥手道:“罢了,这两人于本王已无用,就送隋大人个人情吧,也许来日我们还有机会合作呢。”


    说罢,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偏头对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几名亲卫架着两个人从内院出来,像扔破麻袋一般,将人扔在地上。


    一个是昏迷的阿瞳,另一个是被打得不成样子的林亭松……


    林亭松闭着眼,囚衣沾满暗沉血迹,裸露的手腕脚踝上俱是勒痕,若不是胸膛还在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隋寒翻身下马,解开大氅将林亭松罩住,单膝跪地将人半扶起来。


    看到那满身伤痕,暴怒猛地冲上头顶,他抬头盯着靖苍王,怒喝出一个无人敢直呼的名字。


    “元修平!”


    这一声怒喝饱含杀意,周围兵士瞬间绷紧,弓弩齐指隋寒。


    被隋寒半抱在怀里的林亭松似乎也被惊醒了,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对焦在隋寒怒气腾腾的脸上。他缓缓抬手拉了拉隋寒的袖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别……”


    隋寒气得浑身发颤,指甲狠狠抠进掌心。


    “别……”林亭松轻轻摇头,又说了一遍,“别功亏一篑。”


    隋寒深吸口气,小心翼翼避开林亭松的伤口,将人打横抱起扶上马背,自己跟着翻身上马,用臂弯尽量将人护住,挡着清晨的凉风。


    自始至终,隋寒没有再回头看靖苍王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怕只要再多纠缠一瞬,自己就会忍不住将那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靖苍王站在院中,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是时候了,准备回京。”-


    回到客栈,隋寒小心地将林亭松安置在榻上,叫来城中最好的大夫仔细检查了一番。


    “这位公子伤势虽看着可怖,但多是皮外伤,按时敷药便不会有什么大碍。不过公子腹部应该还有些旧伤未愈,这次又受了风寒,需得好生静养啊。”


    听到这话,隋寒终于松了口气,又亲自拧了热帕子,擦拭着林亭松额上的冷汗。


    林亭松的身体一直在微微痉挛,应该是实在疼得厉害,可这次他却始终一声不吭。


    隋寒知道林亭松最怕疼了,他越是这样强忍着,隋寒就越是心疼愧疚。


    “没事,不疼。”林亭松竭力扯出一个笑容。


    隋寒哑声道:“是我没护好你。”


    “真没事。”林亭松碰了碰隋寒的手背,“皮外伤。”


    听到他这时候还在宽慰自己,隋寒心中更痛。


    若不是为了换俪妃,林亭松也不会落在靖苍王手里……


    隋寒眼眶猛地一热,迅速低下头去。


    “这伤不会白受的。”林亭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狡黠,“对了,俪妃怎么样?”


    隋寒深吸口气,稳住情绪道:“她没事,大夫说可能好不了了,但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了。不过她自打回来,就一直都在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


    “真龙归位……他说,真龙要归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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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最近搬家遇到很多意外,导致慢更,后续将尽快修好最后一点内容发出来,感谢支持


    第90章 暂安眠


    “真龙归位……他说。”林亭松重复道, “这个他,应该指的是靖苍王,这话大概是俪妃从靖苍王那听来的, 可靖苍王并不知道真正该继承帝位的人是你。”


    “那他口中的真龙,指的就是他自己。”隋寒蹙眉道,“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靖苍王是个讲究事出有因的人, 这些年也沉淀了不少势力,那封假诏足以让他有个由头扳倒太后,然后再以皇帝年幼为由摄政, 将自己推到台前。


    “你那封假诏到底从哪来的?”隋寒疑惑道,“靖苍王也不是好骗的,寻常仿造,肯定瞒不过他。”


    “以前让璟帝帮着备下的, 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林亭松嘴角虚弱地勾了勾,“好在隋大人足够聪明, 不然我一个人还完不成这一局。”


    隋寒听着,既是敬佩又是无奈。


    这局棋,林亭松竟在那么早之前就落子了,一切都算计在内, 甚至包括自己。


    隋寒看着林亭松身上那些伤,摇头叹了口气。


    “总要演得真些。”林亭松故作轻松道,“靖苍王是个多疑的人,若非亲眼见我受刑, 亲手赢你得到守拙,亲自看阿瞳用傀丝之术问出真相,可不一定能骗过。”


    说完这些,林亭松强撑的意志也松懈了一瞬, 疼痛排山倒海涌来,让他忍不住抽了口气。


    “疼得厉害?”隋寒紧张道。


    林亭松看着他的模样,又是想笑,又是心疼。


    “还好。”他眨了眨眼,眼睫湿漉漉地看着隋寒,声音软了下去:“你过来些,让我好好看看。”


    隋寒依言将身体倾近了些,几乎半趴在榻上,手臂撑在林亭松身子两侧。


    林亭松抬手抚上隋寒的脸颊,指尖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轻声道:“这些天,我很想你。”


    隋寒心尖一颤,侧身坐了过去,轻轻将林亭松半扶半抱揽进怀里。


    “伤成这样,都不敢碰你。”隋寒手臂虚虚环着,根本不敢用一丝一毫力气。


    林亭松靠进隋寒肩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荚气息,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伤处的疼痛依旧尖锐,但似乎没那么难忍了。


    “真没事,你别担心了。”他轻轻蹭了蹭隋寒颈侧,像只小猫。


    “终于快结束了。”隋寒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这样再来几次,我怕是要先吓死了。”


    “那可不行。”林亭松打断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在我前面。”


    林亭松不怕死,但是他怕身边的人先自己而去,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那样的痛苦,比自己死一万次还难受。


    他不是个自私的人,但唯独这件事上,他想自私一些。


    “呸,说什么死不死的。”隋寒揉了两下他的头发,“都好好的,一起活到两百岁,好不好?”


    林亭松闭着眼,并没答话。


    真龙要归位了……可靖苍王并不是什么真龙。


    若真龙最后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时该怎么办呢?


    于情于理,林亭松都不可能背叛璟帝,可他也没法放弃隋寒。


    “京中都准备好了吗?”林亭松跳过方才的话题,继续问道。


    “嗯。之前已经照你的意思,将消息传给了二圣,昨晚得到回信,说是已准备妥当,只要靖苍王回京后有动作,二圣的人就会出手。”顿了顿,隋寒继续道,“也照你说的,这次并没有直说真遗诏上的内容,只说事关重大,怕泄密,回京从长计议。”


    靖苍王就是乾先生,虽然大家都已心知肚明,但奈何没有确凿证据。


    若是想名正言顺地将人拿住,现在最快的方法就是等他自己按捺不住。


    “你觉得他会动手?”隋寒问道。


    “会。”林亭松笃定,他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人这一生能不能成事,九分靠人为,一分靠机缘。


    机缘这东西,运气好些,一辈子也许能遇上个两三次,运气差些,一辈子到头连边也摸不着。


    靖苍王已经不年轻了,他不会,也没时间去赌下一次的“机缘”会不会比这次更好。


    “喂我吃点东西吧,好饿。”林亭松仰头道。


    “好。”隋寒失笑,抬手擦去他额角的冷汗,“等着,给你弄点热粥来。”


    隋寒出去没多久,林亭松腹中那隐约的不适逐渐清晰起来。


    他手掌抵上小腹,没什么力气,只虚虚地拢着,


    没过多久,隋寒便端着木托盘回来了,上面浓稠软糯的小米粥,正袅袅冒着热气。


    温了,才递到林亭松唇边。


    “来吧,张嘴。”


    林亭松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肚子,稍痉挛。


    一碗粥将将见底,隋寒回身放下碗,林亭松却忽然折下腰身,。


    “怎么了?”突如其来的重量让隋寒一愣。


    林亭松头抵着隋寒大腿,声音微微发颤:“肚子还是疼。”


    “还是疼?”隋寒拧着眉头问道,“什么叫还是疼?方才就疼?怎么又不说?”


    “以为吃点热乎的就好了。”林亭松边说边用力按着小腹。


    隋寒抬手将人捞起来,靠在自己胸前,温热的手掌迅速覆了上去,缓缓注入醇厚的内力,试图化开那揪扯成一团的寒痛。


    他的内力实则刚猛,但此刻控制得十分仔细,只求舒缓,不敢有半分冲撞。


    暖意侵入,疼痛缓了一瞬,但紧接着更剧烈的绞痛就反扑而来,仿佛在抗拒着这外来的暖流。


    林亭松闷哼一声,疼得又弯下腰去,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隋寒低声哄着,手上动作不停,掌心贴着痉挛之处缓慢揉按。


    过了许久,林亭松急促的喘息终于平复了些,脱力般靠在隋寒怀里,眉头还是紧皱着,长睫被冷汗濡湿,脆弱地让人心疼。


    “松儿。”隋寒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我现在就想带你走,不再去管这些纷争,你愿意吗?”


    “走?走哪去?能走哪去?”林亭松掀起眼皮,眼神有些涣散,“无论去哪都会被找到的。”


    “如果我能让人找不到呢?你愿意吗?”隋寒又问,“这朝堂的纷争就让那些坐在高位的人去管吧,我们别管了,好不好?”


    隋寒实在不想看林亭松再折腾自己了,他怕后面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他会后悔一辈子。


    林亭松涣散的眼神闪过一丝了然,沉声道:“我愿意。但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璟帝当年将他从林家的水深火热中拉出来,他答应过璟帝,会一直帮他,直到他坐稳帝位。


    话已经说了,便没有食言的道理。


    “就猜到是这个答案。”隋寒看向林亭松,眼神深邃又温柔,“有时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呢?想好了吗?”林亭松忽然问道。


    “我?”隋寒正对上林亭松仰起的目光,“松儿,你信我吗?”


    林亭松低下头去,他原本不想问的,可他就是想知道隋寒现在是怎么想的,有没有变。


    毕竟回京之后,《须弥卷》中藏了真遗诏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以二圣的性子,一旦知道真遗诏的内容,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二皇子元冬朗灭口。


    他们现在虽不知隋寒就是元冬朗,但靖苍王那肯定有人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


    而隋寒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落樱画舫的势力不容小觑,到那时,如果隋寒想活,也许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我确实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局面。”隋寒诚实说道,“但是松儿,你放心,只要我能给你的,都会给。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


    林亭松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撒娇似地说道:“隋寒,说出来的话,可要算数。”


    “我在你这,可从没做过出尔反尔的事吧。”隋寒边说边调整内息,更加柔和的内力渗入林亭松的经脉,温和地拂向安神助眠的几处要穴,“好好睡一觉吧,别想了。”


    林亭松又抬头看了隋寒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实在太累了,还没说出口,眼睛便慢慢合上了,浓密的睫毛缓缓垂下,最终沉入无梦的黑暗中。


    听着那绵长平稳的呼吸,隋寒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他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只手掌心依旧贴在那片温热起来的腹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林亭松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那张苍白却依然俊美无双的脸。


    想把人带进深山老林好好养起来的心情,此刻达到了巅峰。


    隋寒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林亭松,窗外的风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下去,细碎声响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安宁。


    至少在此刻,他怀中的人可以远离痛苦,得以安眠。


    过几日便准备返程回京了,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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