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闷雷滚过盛乐京夜空。
那声音像是地底传来的沉闷叹息,贴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缓慢爬行。
夜色已浓,有人被这天象惊醒, 推开窗望向头顶堆积着的厚重云层,仿佛就要将整座城都压垮了。
子时,第一滴雨终于砸了下来。
千千万万滴, 跟着倾盆而落。
靖苍王元修平站在万寿宫外,轻甲上凝着夜露,身后是两百名死士, 黑衣黑甲,眼球不正常地凸着。
这些人都是服用过长春散后活下来的,今夜全都被带出来了。
“王爷,贺兰骁的轻骑已抵司马门外, 见到火光信号便会入宫接应。”亲卫低声禀报,“千手阁主也带着圆融和迦宁埋伏在阊阖门外了。”
贺兰骁在云州失踪后, 靖苍王原本以为他会躲回阿图兰,没想到一个月后,他竟主动回来找千手投诚。
他想替代他的大哥,成为阿图兰下一任王上, 他认为靖苍王有能力帮他。
靖苍王喜欢这种人——目标清晰,野心勃勃,却又没大大本事。
这种人最好控制了,只要给足利益, 就能为己所用。
天边炸开一道闪电,白光照亮靖苍王的半边脸,那双苍老沉寂的眼睛,此刻燃着熊熊烈火。
万寿宫还亮着灯, 暖黄的光在夜雨中晕成朦胧光团。
大殿里焚着安息香,贺大后高坐凤椅上,捻着沉香佛珠,凤眸微垂,像是根本不知道已经兵临城下了。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殿门被推开,夜风裹着湿气冲进来,数十盏烛火齐齐一歪,将人影拉扯得张牙舞爪。
靖苍王缓步定到大殿中央,乌木杖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杖头的舍沙依旧透着诡异的美,上面似乎有液体滑落在地砖上。
暗红色的。
“臣。”靖苍王开口,低哑的声音在大殿里撞出回音,“靖苍王,元修平,今奉先帝亲笔密诏,昭告于万寿宫前。”
他从怀中取出那密诏,双手高举过头,跪了下去,腰背是少见的笔直。
“密诏?”大后的声音从上方飘来,不急不缓,“倒是新鲜,念来听听。”
靖苍王料到大后会是这种反应,也不着急,展开密诏,字字清晰地念了起来。
“朕病重不治,将传位于皇六子元秋明。新帝年幼,特命顾命大臣辅政,直至亲政。唯念汉世吕霍之乱,外戚干政,国本动摇。皇后贺兰氏,宜遵祖制,退居深宫,静心颐养。 ”
靖苍王收起密诏,声音抬高道:“先帝遗命,不敢不遵,还请大后移居西宫清修。朝政之事,自有臣与诸位顾命老臣,竭忠尽智,辅佐陛下。”
大后嘴角噙着笑,缓声道:“靖苍王,你夜闯宫禁,甲胄佩剑,就为了让哀家听这个?”
“此乃先帝亲笔。”靖苍王豁然起身,也不再伪装,“臣今日,正是遵先帝遗志,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大后冷笑,“你带私兵杀我宫卫,闯我寝殿,与谋逆何异?”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靖苍王气势逼人,“本王的人已控四门,大后是想自己体面地去西宫,还是……”
“还是什么?”大后打断他,手中佛珠按在坐椅扶手上,“元修平。你以为,就你有兵?”
话音刚落,殿宇两侧的锦绣帷幕之后,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两队玄甲兵鱼贯而出,瞬间填满大殿两侧,个个气息沉凝,手握形制奇特的长剑,剑身暗红,好似上面裹满了干涸的血。
“暗影司。”靖苍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大后竟将直属璟帝的暗影司精锐,埋伏在了自己的寝宫中。
他分明暗中试探过璟帝,璟帝表明不会出手,毕竟解决了大后,也是解决了他的心头大患。
怎么会这样?璟帝这黄毛小儿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别以为吃了长春散就天下无敌了,不过是肉体凡胎,能扛住火浣晶铸的利刃吗?”大后起身,凤袍逶迤,“元修平,你还有什么依仗?暗中养的私兵?阿图兰?还是你那见不得光的身份?”
看到靖苍王暗下来的脸色,大后笑意更深:“你以乾先生之名,结交江湖亡命,贿赂朝廷官员,甚至把手伸进军械粮草!这些,哀家都知道了。只是念在你是先帝血缘,给你留了几分颜面。不想你竟这般狼子野心,伪造先帝遗诏,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伪造?”靖苍王将手中诏书扬起,冷笑道,“若不是你从中作梗,这诏书根本不会今天才重见天日。大后娘娘,你该不会忘了当年是怎么害死明悟法师的吧?”
改色道,“弱肉强食,胜者为尊。这道理,想必你比哀家更懂吧。”
“看来白了。”靖苍王缓缓说道,“不过,只要密诏还在本王手中,,不退也得退!”
“是吗?”清朗沉稳的少年声音,自鎏金屏风后面传来。
只见璟帝缓步定出,身着明黄常服,步履从容。
他在大后身侧站定,与靖苍王遥遥相对。
“皇叔口口声声说是父皇密诏。”璟帝缓声问道,“那便请皇叔告知,这份密诏从何而来?皇叔又如何证明它是真的?”
靖苍王冷静下来,将明悟和
知道,没什么好瞒的。
“此诏乃先帝临终前,托付于明悟法师的,陛下可验看!此诏用纸,乃是内廷特供!其上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先帝笔法!还有这传国玉玺之印,也绝非仿造!如此种种,岂能作假!?”
靖苍王每说一句,气势便盛一分,这密诏他研究核验了多次,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纸张,笔迹,印玺确实很像真的。”璟帝话锋陡然一转,“然而,皇叔可知,这诏书用的是什么墨?”
什么墨?靖苍王心中一愣。
诏书不都御用的上乘松烟墨吗?还能是什么墨?
璟帝继续道:“父皇酷爱文房四宝,为求字迹长久不褪,曾经特命制墨局将南海珊瑚粉和金箔灰两种原料混入松烟墨配方中,调制出了一种紫金墨。此墨书写,初时与常墨无异,但历经数年,字迹边缘会沁出淡淡的紫金色晕,宛如云霞。”
璟帝微微抬手,身后一名白发大监躬身捧上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是父皇的其他诏书,皇叔不妨比对一下,看看朕所言是否属实?”
老大监将木匣捧到靖苍王面前。
果然,在烛光的映照下,里面几卷诏书上的字迹边缘都隐隐泛着紫金。
“不可能!”靖苍王凑近旁边的宫灯,又看了看手中的密诏,字迹相同,印玺清晰,但墨色呆板,看不出半点紫金……
靖苍王猛地抬头,看向凤座上那个嘴角噙着冰冷弧度的女人,又看向她身边那个神色平静的少年。
不,不对,这不是疏忽,这是陷阱。
从守拙开始,一切就都是陷阱!
不,不止守拙,也许更早,从踏进秣梵罗开始……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自以为谋划周密,步步为营,原来从头到尾,都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看来皇叔也发现不同了。”璟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伪造先帝遗诏,私调兵马,擅闯宫禁。靖苍王元修平,你还有何话说?”
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靖苍王惨无人色的脸,紧接着,惊雷炸响。
“你们算计我!”靖苍王攥紧手中假诏。
北代二圣并坐的朝堂格局维持多年,明眼人都能看出璟帝和大后从来都是面和心不和。
璟帝年纪虽小,根基也不如大后深厚,但却不是个容易被控制的人,靖苍王没想到这次他竟会对大后伸出援手。
“原本想留你这小皇帝一条生路,但既如此,那就别怪本王不留情面了!”
靖苍王再无退路,抽出腰间短刃,猛地掷向殿外。
“锵”的一声,剑钉进殿外的青石地上,震颤不止。
“且慢!”
清喝声破雨而来,冷冽如剑,将满殿风雨声都压得一寂。
只见两道身影踏入殿门。
左边那人,红衣胜枫,身形颀长,面容略带苍白的病气。
右边那人,墨蓝劲装,眉目冷峻,只是静静站着,却让靖苍王下意识退了半步。
身后几名亲卫押着三人踏入,一女两男。
正是千手,圆融和迦宁!
靖苍王如遭重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王爷,你的阊阖门,已经无人接应了。”林亭松淡声道,“这清君侧的大业,怕是缺了关键外援。”
“林亭松!你为什么总是坏我好事?为什么!?”靖苍王目眦欲裂,紧接着看了看二圣,最后目光停留在隋寒身上,忽然阴恻恻笑了起来。
“还有你,隋大人。他们应该还不知你身份吧?若是知道了,你觉得你今日能定出这万寿宫吗?”
“倒不如和我联手,搏一搏未来。”
“隋大人意下如何?”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