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曦, 秋风吹过马槽,卷起一地落叶。
李系站在空荡荡的马厩前,盯着系统页面空白的坐骑页面, 面色铁青。
他的马呢?
谁偷了他的马?!
“哟, 郎君早啊!”
早起换班的槽头打着哈欠从客栈里出来, 见他杵在那儿, 笑着招呼道, “这么早来取马?”
李系转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槽头被他这眼神一慑, 哈欠顿时噎了回去, 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马厩, 然后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怎会……”他语无伦次, “明明昨晚还在啊!”
好端端一匹大白马,裴家贵客的马,一看便知非凡品的宝驹——就这么没了?!
他若寻不回来, 脑袋也别想要了!
槽头吓得腿都软了, 连滚带爬地去查看院中各处, 片刻后在后院偏门前停下,面如土色。
“郎君,锁……锁头被人敲断了!”
他又飞快扫了一圈,声音发颤:“其余的马都在, 唯独您那匹……”
李系咬牙, 冷笑道:“看来是冲我来的。”
槽头忙道:“郎君莫急!这里是龙武军驻地,巡逻的弟兄多,那伙贼人定然跑不远!小的这就去禀报掌柜, 定帮您把马寻回来!”
李系颔首:“有劳。”
槽头不敢耽搁,匆匆行了一礼, 转身飞奔进客栈。
槽头离去后,李系蹲下身,细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马蹄印清晰有序,步伐平稳,并无挣扎拖拽的迹象。
李系眉头紧锁。
莎莎那般通人性,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谁能将它带走?
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起身,顺着蹄印一路追出后槽。
蹄印穿过一片小树林,径直往城墙方向延伸。
李系快步跟上,行至林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轻响。
李系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来。
是哑女。
见他望过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怯怯地朝他招了招手。
李系微怔:“你怎会在此?”
哑女见他语气不似生气,这才鼓起勇气从树后走出,提着那件他送她的战令披风,小跑到他跟前。
她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李系看了半晌,才勉强从口型中辨出大意:她在客栈楼上瞧见他独自离开,便悄悄跟了上来。
李系有些为难:“我的马丢了,正要去寻,你先回客栈等我……”
哑女闻言,桃花眼中顿时泛起水光,满脸委屈。
她抿了抿泛白的唇,默默捋起衣袖。
白皙的小臂上,赫然是几道青紫的掐痕。接着她又侧过头,露出颈侧——那里有一圈淡红的咬痕,触目惊心。
李系瞳孔骤缩:“有人欺辱你?”
哑女畏惧地朝客栈方向望了一眼,鼻尖泛红,含泪点了点头。
李系面色沉了下来,攥紧了拳头,“是哪个畜生?我——”
话未说完,他想起自己的马还下落不明,只得深吸一口气,将怒意暂且压下,沉声道:“你跟紧我。待寻回莎莎,我带你回去讨这个公道。”
哑女连忙躬身致谢。
二人继续沿着蹄印前行,穿过树林,来到城墙脚下。
这段城墙久未修缮,砖石坍塌,露出一道裂隙。裂隙被人凿宽了些许,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通过,蹄印正是从此处延伸出城的。
李系眉头皱得更紧。
里飞沙……出城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吟片刻,转身从背包中取出一柄匕首,递给哑女:“姑娘,我们得出城。你拿着这个防身,若遇危险,莫管我,先护好自己。”
哑女怔了怔,接过匕首,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默默攥紧了刀柄。
二人穿过裂隙,渡过护城河,一路循着蹄印来到城郊荒丘。
蹊跷的是,这条路线竟完美避开了所有龙武军巡防的岗哨,越走越偏僻。
深秋,西风劲吹。
城郊大片农田早已荒芜,枯蒿白茅足有半人高,漫山遍野。风过处,黄土裹挟着枯叶漫天飞卷,迷人眼目。
李系突然停下了脚步。
风声呜咽,草木簌簌,四下里静得诡异。
这萧瑟之中,竟隐隐透出几分十面埋伏的肃杀。
他抬手将哑女挡在身后,压低声音:“姑娘小心,此地有古怪。”
哑女闻言,眸光微闪。
突然,系统传来一阵红名警铃声,小地图上忽地冒出一堆红名。
下一瞬,半人高的草丛中,十余道黑影骤然窜出,刀光霍霍,直取二人。
黑衣蒙面,腰悬短刃,身法凌厉。
是埋伏已久的刺客,就是不知是哪家派来的。
李系目光一冷,反手取下背后长枪,扯去裹枪的布,枪尖银芒乍现。
接着,他提枪横扫,迎上当头劈下的一刀。
铁器相交,火星迸溅,巨力震得他后退半步。
李系稳住身形,抬眼扫视四周。
十三人。最弱的都是二流好手,其中五人气息内敛、步伐沉稳,分明是一流高手。
他心下暗忖,面色微沉。
啧,难办了。
天策骑战无双,可眼下莎莎不在,他便如折翼之鹰,机动性大打折扣,想要游斗周旋,根本无从施展。
倘若只有他一人,他直接大轻功飞走便是。但他还带着个哑女,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打了。
而且,还得换个打法。
他深吸一口气,枪尖一沉,暗运内力,给自己打了个雷。
电光沿着枪身游走,噼啪作响。
走地流天策,参上!
李系双目迸出凛冽战意,枪尖直指为首的黑衣人。
下一瞬,他身形暴起,枪出如龙。
突!
枪尖破空,直取咽喉。为首的黑衣人瞳孔骤缩,仓促格挡,却仍被这一击震得倒飞出去。
李系不停,借着前冲之势抡枪横扫,枪影漫天,将周围黑衣人逼退数步。
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战八方!
为首黑衣人身法极好,落地后闷哼一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后跳拉开距离。
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黑衣人们不再各自为战,迅速变阵,呈扇形朝李系包抄而来。
李系眯起眼。
这些人,虽是刺客装束,出手却留有余地,并非招招致命。与其说是要他的命,倒更像是……要活捉他。
既然如此——
他并不恋战,枪势不减,一边以战八方逼退近身之敌,一边步步后撤,朝哑女所在的方向靠拢。
趁他们合围未成,得赶紧带姑娘脱身!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奔至哑女身旁的刹那,脑中骤然响起一道刺耳的警铃。
红名警告。
李系瞳孔一缩,身形本能地一偏。
一只纤细的手堪堪擦过他的肩头,点向他后颈要穴,却扑了个空。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哑女。
哑女立在他身后,潋滟的桃花眼中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一片冷意。
见偷袭点穴失败,她当机立断,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朝他攻来。
李系堪堪架住这一剑,心头大震。
没想到哑女竟然也是一个一流高手!
这时身后的黑衣人又攻了上来,于是他无暇多想,只得提枪应战。
可有了哑女配合,黑衣人们迅速合围,将他困在垓心,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几次想施展轻功腾跃而出,都被哑女那柄软剑拦下,根本脱不开身。
见状,李系果断切换心法,从傲雪换铁牢。
这群人既然想活捉他,那他便少输出,多防守。
打不死他们,还耗不死他们?
心法一转,他出枪不再凌厉迅猛,转为沉稳厚重,守多攻少。杀伤骤降,防御却大幅提升,硬生生扛下了数轮围攻。
就这般,他以一敌十四,缠斗了近一个时辰。
高手过招,招招凶险,切忌分心换气。故而这一个时辰里,双方皆不曾开口,只有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黑衣人们渐渐焦躁起来。
这白衣披红的郎君竟如此难缠,一对十四打了这么久,竟还能站着!
简直恐怖如斯。
这时,哑女骤然后撤,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不多时,马蹄声从远处荒田传来。
五个黑衣人押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五十步外停下。
李系身形一顿。
是莎莎!
里飞沙显然被下了药,双目赤红,鼻息喷张,见了主人拼命挣扎。然而往日能撞飞一串朔国重甲铁骑的神驹,此刻竟连五人都挣不脱。
李系眼眶猛地泛红,厉声道:“你们对它做了什么?!”
哑女冷冷开口:“想让你的马活命,便乖乖束手就擒。”
为首的黑衣人闻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谁会为了一匹马束手就擒?
然而下一瞬——
“哐当”一声,红梅长枪坠地。
“我降!我降!”李系高举双手,“别伤它!”
黑衣人们动作齐齐一滞。
片刻死寂后,他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真降了?
为了一匹马?
哑女嘴角抽了抽,显然也没料到这招竟真的管用。
她定了定神,朝黑衣人们打了个手势。
众人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将李系按倒在地,反剪双臂,五花大绑。
哑女见任务完成,转身欲走。
“喂——!”李系在身后喊道,“姑娘留步!”
哑女顿住脚步,背对着他,冷声道:“不必多问,我是不会告——”
“——能把我的马放了吗?”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哑女一噎,沉默下来。
黑衣人首领嗤笑一声:“小子,你不问我们是谁、为何抓你,倒操心一匹畜生?”
李系瞪他一眼,只望着哑女的背影,近乎哀求:“姑娘,莎莎驮了你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它那么乖,你怎么忍心伤它?”
“放了它,你们要怎么对我都行!”
他喊得声泪俱下,黑衣人们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郎君方才以一敌十四,悍勇至极,他们心中都暗暗称一声好汉。可如今为了一匹马,竟嚎成这副模样,活像他们抓的不是他的坐骑,是他婆娘。
……至于吗?
哑女被他嚎得太阳穴直跳,终于咬牙切齿道:“放马。”
黑衣人们这才松开缚着里飞沙的绳索。
里飞沙甩了甩头,踉跄几步,似乎想冲过来救主。
“莎莎——”李系忙喊道,“别管我!快走!去找大黑!”去找夜戴星!找裴施无畏!
几个黑衣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瞧这人,还跟马说话呢。
然而下一瞬,里飞沙竟真的顿住了蹄子,扭头望了主人一眼,旋即掉转方向,撒开四蹄朝凤翔城狂奔而去。
黑衣人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马……听得懂人话?
哑女眼神一凛,上前揪住他衣领:“你敢耍花招?”
李系咧嘴一笑:“哪能呢?我人都在你们手里了,还能翻出什么浪?”
哑女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倒也是。”
说完,一掌劈向他后颈。
李系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凤翔,子城内,节度使府。
“大帅?”
“主公?”
“您在听吗?”
换下锦衣的裴小六此刻一身戎装,立于堂下,望着上首的裴施无畏连唤了三声。
裴施无畏斜倚在独坐榻上,一手撑着凭几,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黑檀佛珠,眼神放空,显然神游天外。
“阿兄!”
裴小六忍无可忍,大步上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回神了!”
“啧。”裴施无畏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喊这么大声作甚?”
裴小六被他气笑了,“要不是您魂游九霄,唤都唤不回来,我何至于此?”
裴施无畏嗤了一声,“你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比学堂里的老学究还无趣。我还能坐这儿听你念,已是给足你面子了。”
他摆了摆手,“捡要紧的说——慕容……李成养子李系,人在何处?阿史那·枭烈为何要抓他?”
裴小六拱手道:“李系下落不明,阿史那·枭烈要擒他的理由……暂时也查不到。”
裴施无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一点进展都没有?那你寻我作甚?”
浪费他时间!
裴小六见他有发怒的苗头,忙单膝跪下,快速道:“但末将查到,李系自平阳府突围后,有人在风陵渡见过他。”
裴施无畏眼神微动:“风陵渡?”
“正是!”裴小六垂首道,“而且据亲眼目睹平阳一役的斥候称,那李系银甲披红,骑白马,使红梅枪,于万人铁骑中杀出重围,勇猛绝伦。”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裴施无畏:“白马、红梅枪……大帅,这描述,末将怎么觉着有些眼熟?”
裴施无畏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坐直身子,淡淡道:“不可能。”
“传言那李系神魂不全,是个杀人如麻、只知冲杀的痴儿。”
“而华洛兄——”
提起那人,他眉眼不自觉柔了几分,“渊清玉絜,通透磊落,心怀苍生,侠骨柔肠。怎会是同一人?”
裴小六见他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李系痴傻不过是传言,真假尚未可知。但他骑白马、使红梅枪,却是千真万确!况且,您也说了,他要去凉州‘投奔龙武军大帅’。”
“那李华洛,八成就是携着玉匣的李系!”
裴施无畏磨了磨虎牙,面色阴沉,却没有反驳。
裴小六趁热打铁,拱手进言:“大帅,为大业计,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杀了李系,夺走玉匣!”
“如今李系真实身份只有咱们知晓。若要逐鹿中原、问鼎天下,慕容氏血脉……必除!”
裴施无畏垂眸不语,拇指缓缓摩挲着佛珠。
半晌,他哑声道:“那万一他不是呢?”
裴小六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裴施无畏嗤笑一声:“杀倒容易。那玉玺怎么办?”
金镶玉和氏璧,传说中秦并六国后始皇帝所掌的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乃是皇权天授之宝,历朝历代,欲正大位、平天下者,缺之不可。
唯有持此玺登基,方能证明自己非乱臣贼子,而是天命所归。
裴小六握拳,激昂道:“那便秘密拿下李系,严刑逼问,迫他交出玉玺!”
裴施无畏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他交出玉玺后呢?”
裴小六毫不犹豫道:“杀掉!”
裴施无畏闭上眼,长叹一声:“容我想想。”
“大帅!”裴小六起身,语气急切。
裴施无畏抬手止住他:“远东,我知你所想。”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两年前,父亲病故。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李成养子系,便是当年燕帝遗孤。他又嘱咐我,我裴氏既受天子册封、世代镇守漠北,便当忠君事主。”
“他说,倘若慕容皇子携玉匣前来认主,我当奉其为君,善事殿下。若他不来,我当明哲保身,不涉中原纷乱,护住河西一方安宁。”
裴小六抿紧唇,没有接话。
裴施无畏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透窗而入的秋阳,声音低缓,“两年前,凤翔节度使萧唯兵强马壮,趁中原大乱吞并周围数郡,野心勃勃,兵锋已指向河西。我若坐守不动,待他壮大,河西必危。”
“于是我派你出兵,抢先下手,攻破凤翔。”
他偏过头,侧脸在光影交界处明灭不定。
“派你出兵东征的那一刻,我便已违了父亲的遗命。攻凤翔是审时度势、不得不为——但到底是违了。可若再杀慕容氏遗孤,我便当真成了不忠不孝不义之人。”
“做乱臣贼子,非我所愿。滥杀无辜,更有违裴家祖训。”
“可是大帅——”裴小六眼眶泛红,声音微颤:“我河西裴氏,世镇漠北,北拒铁勒,西抗回鹘、吐蕃。代代儿郎,皆是马革裹尸的命。纵观先祖,有几人活过四十?”
“然而大燕是如何待我们的?”
“老将军入京觐见,一去不返,留京为质,客死异乡。大帅五次请节,次次被驳。第六次朝廷终于允了——条件是携夫人与三郎君入京贺岁。”
“那之后,大帅终于受封,承节度使之位。可夫人和三郎君却被留在了京城。”
“不止如此。燕廷频频遣人来凉州,名为巡查御史,实则监视龙武军,暗中游说河西大族,企图制造内乱,分化我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裴施无畏。
“大燕不信我裴家,处处提防,步步算计。君既无德,我裴氏何必愚忠于那慕容氏?”
“况且——”裴远东深吸一口气,声音微沉,“大燕已经亡了。亡国无君,何来乱臣贼子一说?”
“天下大乱,四海鼎沸,谁能独善其身?我们不去打别人,便有别人来打我们。与其将一家老小数十万军民的命,押在一个不知死活、不知贤愚的前朝遗孤身上——不如自立门户!”
说到此处,他撩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阿兄,你没有做错!”
裴施无畏沉默良久,终于扯了扯嘴角,俯身将他扶起。
“起来吧。”
裴远东起身,抱拳道:“谢大帅!”
裴施无畏负手踱回上首,在独坐榻上落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除此之外,你寻我来,应当还有别的事。说吧。”
裴远东拱手禀道:“末将方才得到消息——乾州防御使申屠震岳死了。”
“嗯。”裴施无畏神色如常,“李华洛杀的。”
“啊?”裴远东震惊了一下,“他?”
裴施无畏没有解释,只淡淡道:“继续。”
裴远东定了定神,继续道:“今乾州威胜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大帅,此乃天赐良机,我们要不要趁势拿下乾州?”
裴施无畏目光落向桌案上的沙盘,沉吟片刻:“要。依你之见,拿下乾州需多少兵马?”
裴远东朗声道:“五千足矣!”
“给你八千。”裴施无畏抬眸看他,“兵贵神速,即刻出发。务必拿下,不得有失。”
裴远东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遵命!”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裴远东起身,剑眉一竖:“何事?”
门外小卒禀道:“都指挥使,府里闯进来一匹马!”
“马?”裴远东蹙眉:“何人敢纵马闯节度使府?还不将人马一并拿下!”
小卒声音发虚:“回大人,只……只有马,没有人。那马径直闯进了马槽,和贵客裴二郎君的夜戴星凑在一块儿,两匹马又踢又叫,已经踹飞好几个人了……”
裴远东面色一沉:“荒唐!两匹马而已,这都处理不了?谁给你的胆子来消遣——”
“什么马?”裴施无畏骤然出声,打断了他。
小卒忙道:“一匹大白马!通体雪白,背负银鞍,神骏非常!”
裴施无畏霍然起身。
“带路!”
*
凤翔城郊,荒田深处,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下藏有地窖,窖中昏暗,唯有一只火盆燃着炭火,劈啪作响,映得四壁明灭不定。
“啪!”
皮鞭破空而至,狠狠抽在年轻男子裸露的脊背上,登时裂开一道血痕。
“说!玉匣在哪儿?”
李系浑身上下被扒得只剩条亵裤,双手高缚,吊在窖中正央。身上纵横着十数道鞭痕,有的已凝作暗紫血痂,有的仍在往外渗血。
他勾唇,笑道:“什么玉匣?”
黑衣人首领气急,手腕一翻,又是一鞭抽来:“臭小子,还嘴硬!”
“唔!”李系面色骤白,被缚的双手猛地扣紧绳索,指节泛青。
这鞭子抽得刁钻,专挑他肋下软肉落,不伤筋骨,却疼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玉匣不在你身上,也不在你的马具里。”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暗处传来,“究竟藏于何处?”
说话的是那哑女。
此刻她已换了一身玄衣装扮,正抱臂立于墙边,火光映着半边脸庞。
不过,她已不是哑女了。
因为她从来就不哑。
李系垂着眼,继续装傻:“玉匣什么?”
笑死,他才不说呢。
说了下一秒就得狗带。
挨了这么多抽,他总算搞明白了:这群人是云梦泽怨楼的杀手,接了单子来抢玉匣。
第一世他虽居庙堂,却对云梦泽有所耳闻。缘楼掌情报,怨楼掌杀伐,二者同根同源,一明一暗。
“缘起即怨起,缘灭怨方休”。
怨楼出手,鲜有失手。他们从不贸然动手,而是先观察、再接近、后渗透,与目标“结缘”在前,替雇主“了怨”在后。
难怪那哑女会主动靠近他。
这一单的“货”是玉匣,他则是要“了结”的怨。一旦怨楼得手,他便没了活路。
更何况,玉匣在系统背包里,打死他都不会突然拿出玉匣,暴露系统的存在。否则会不会被拉去解剖,或是当成什么神奇大补的药引子给吃了,可就难说了。
黑衣人首领怒道:“轻烟姑娘问你话呢!你装什么傻?”
李系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姑娘芳名轻烟——好名字。”
“啪!”又是一鞭抽来。
“轻烟姑娘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李系疼得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却硬是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够了。”
轻烟淡淡开口,“渡鸦,停手。这样问不出来的。”
黑衣人之首渡鸦狠狠剜了李系一眼,不情不愿地收起鞭子。
轻烟缓步上前,纤指捏住李系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李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声音轻柔,吐字却如翠蛇嘶嘶:
“你养父李成临死前交给你的玉匣,究竟藏于何处?”
李系迎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启唇。
“玉什么匣?”
“这小子——!”
渡鸦见李系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分明是在耍弄他们,气得直跳脚。
李系冷笑一声,猛地偏头,欲挣开轻烟钳在他下巴上的手。然而那纤细五指竟似铁铸,力道大得惊人,他竟挣脱不开。
轻烟静静望着他。
这一路行来,这人待她温言软语、风度翩翩,分明是个惜香怜玉的谦谦君子。
可眼下,除了方才那一眼,他竟再未正眼瞧过她,仿佛她只是一截碍眼的朽木,不值一顾。
轻烟眸光微沉,面上笑意渐渐冷了下去。
她缓缓收紧指尖,迫他抬起头来,声音轻柔,却透着森森寒意:“怎么?嫌我的手脏了?”
她倾身,凑近他耳畔,吐字如丝:“李郎,可是后悔……在漆水河畔救下我了?”
李系被她这陡然逼近弄得头皮发麻,下意识侧开头,避开她的气息。
“没有。”
轻烟一怔。
她本以为会听到咒骂、嘲讽,或是咬牙切齿的愤恨,桃花眼中那抹嘲讽本已蓄势待发,却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堵了回去。
“……没有?”
李系道:“嗯。”
轻烟秀眉微蹙,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怎么可能。若不是因为我,你何至于得罪申屠震岳的威胜军,还杀了那么多人?”
李系闻言,竟笑了一下。
“轻烟姑娘,你为何在意这个?”
他声音平静,“救你,是我的选择。杀申屠震岳,也是我的选择。既是出于我的意愿,为何要怨你?”
轻烟瞳孔微颤。
“可我接近你,本就目的不纯……”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故意被申屠震岳的手下抓住的。”
李系淡淡道:“那又如何?他们吃人,本就该死。”
“至于救你——”他顿了顿,“我并不知道你有自保之力。彼时彼刻,你在我眼中不过是个落难的弱女子,倘若时光倒流,我仍会选择出手。”
“况且,申屠震岳不过一个手下区区几千人的乾州防御使罢了。他一死,那所谓的威胜军不日便会被旁的势力收编。这等鼠辈,有何可惧?”
轻烟咬了咬唇,倏地松开他的下巴,转身道:“自大又烂好心,你可真是……让人讨厌。”
李系撇嘴,不以为意。
渡鸦见状,立马上前,一脚踹向他腹部:“臭小子,敢惹轻烟姑娘不快!”
李系被这飞来一脚踹得倒吸凉气,身子晃了晃,冷汗又沁了出来。
“渡鸦!”轻烟蹙眉,“你作甚?!”
渡鸦被她一瞪,气焰顿时萎了下去,讪讪道:“属下这不是……看不过眼他欺负你嘛……”
轻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哪里欺负我了——算了,跟你这榆木脑袋讲不明白。”
她敛了敛神色,吩咐道:“不许再用刑。我去看看车马备得如何了。”
渡鸦和几名黑衣人齐齐点头。
待轻烟的脚步声远去,渡鸦立马变了脸色。他走上前,伸手捏住李系的下巴,左右端详,满脸嫌弃:“就你这种小白脸,到底哪里入得了轻烟姑娘的眼?”
李系掀了掀眼皮,淡淡道:“你暗恋她?”
渡鸦的手一僵。
李系嗤笑一声:“喜欢就去追,在这儿朝我撒气,把我捶成泥也没用。”
渡鸦恼羞成怒:“你、你胡说什么!轻烟姑娘岂是你可以肖想的?!”
李系懒懒地翻了个白眼:“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可没肖想她——我又不喜欢她。”
“什么?!”渡鸦瞪圆了眼,仿佛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李系心里的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这什么超绝恋爱脑,难怪方才那些鞭子抽得那么卖力,也不知有多少下是公报私仇。
下一瞬,渡鸦倏地凑近,压低声音:“你当真对轻烟姑娘无意?”
“……”
李系没好气道:“骗你我是狗。”
此言一出,渡鸦虽蒙着面,整个人的气场却肉眼可见地变了——方才那股阴沉戾气一扫而空,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李系在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不过……
他心念一动,面上却故作神秘道:“喂,要不要我帮你助攻?”
渡鸦眯眼:“……助攻?何意?”
李系神神秘秘道:“还能何意?帮你出谋划策,追轻烟姑娘呗。”
渡鸦沉默片刻,忽地冷笑一声,又踹了他一脚。
“臭小子,当我傻?想套近乎?”
李系被踹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靠,低估这恋爱脑的职业素养了!
渡鸦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他仰起头来,冷笑道:“罢了,你想套话,我还真能告诉你一些。主顾并未要求我们守口如瓶,相反——”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起来:“有些事,他巴不得你知道。”
李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渡鸦道:“花钱买你的是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
李系冷笑:“并不意外。”
“哦?”渡鸦挑了挑眉,幸灾乐祸之色溢于言表,“那你一定也不意外:他不但要玉匣,还要我们活捉你,全须全尾地送到他跟前?”
李系蹙眉:“为什么?”
渡鸦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道:“他说,你是他看上的男夫人。你若出了差池,便拿我们是问。”
他上下打量李系一眼,啧了一声:“你这模样,也不像什么美若天仙的姑娘,不知那铁勒人看上你哪儿了。兴许蛮子就好这口?”
李系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啥?”
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地窖入口处倏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轻烟快步而入,面色凝重:“所有人,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她看向渡鸦,语气急促:“把他绑好,绑紧实了,我们得马上走。”
渡鸦神色一凛:“龙武军发现我们了?”
轻烟颔首:“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下一瞬,李系便被渡鸦和几名黑衣人七手八脚地摁住,从吊着变成五花大绑,绳索横竖交错,捆得跟龟甲缚似的。
“喂——”他忍不住喊道,“好歹给我穿件衣服!”
他现在披头散发,浑身上下就剩条亵裤,被绑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轻烟脚步一顿。
她回身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横七竖八的绳结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片刻后,她移开视线,叹了口气,从行囊中扯出一张厚皮毯,三两下裹在他身上:“行了吧?”
李系刚要张嘴,轻烟眼疾手快,从袖中掏出块帕子塞进他嘴里。
“呜呜呜!”李系怒目圆睁,挣扎不休,奈何双臂被缚,只能徒劳地蛄蛹扭动。
渡鸦一把将他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出了地窖。
出了地窖,李系被狠狠掼进车厢。渡鸦随即跳上来,见他挣扎着把头从皮毯里探出,一掌将他脑袋按回去:“老实点!”
李系见挣扎不过,便乖乖地缩起来不动了。
不急。与其被渡鸦用毯子捂死,不如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方才被转移时,他悄悄攥了块碎石藏在掌心。待马车行驶起来,车轮辘辘作响,便可借噪音掩护,慢慢磨断绳索。等绳索一断,他就用万花二内的控制技能定住渡鸦,然后大轻功飞走。
想到此处,李系心下稍定。
马车启动,他便开始不动声色地磨绳。
车身颠得厉害,怨楼显然走得极急。李系好几次险些捏不稳石头,只得咬牙稳住手腕,一下一下地蹭。
磨着磨着,思绪不由飘远了。
也不知莎莎怎样了,有没有找到夜戴星。
想到夜戴星,裴施无畏那张脸忽地浮上心头。
裴兄……会来救他吗?
念头刚起,李系便嗤笑一声,暗骂自己荒唐。
他与裴施无畏不过萍水相逢,同行数日,顶多算泛泛之交。况且裴施无畏虽看着来头不小,却也不可能有调动龙武军的权力……吧?
车厢内,渡鸦低声咒骂:“该死的龙武军,怎么速度这么快?”
李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龙武军来得这么快……莫非真是裴兄?
不,不会。应当是龙武军治辖严明,对怨楼这等外来势力格外警觉。怨楼在凤翔地界绑人,触了龙武军的霉头,这才出兵缉拿。
不会是裴施无畏。
可他越是否定,那人的身影便在脑海中越发鲜明。
他想起裴施无畏与自己一同守夜时的侧脸,火光映着高挺的鼻梁,将半边面孔勾勒得如刀削一般凌厉;想起他那双狭长的凤眸里跃动的笑意,明明是在调侃,落在人身上却无比滚烫;想起他受伤后发烧时泛红的脸颊,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呼吸又轻又浅,睫毛却还时不时地颤动……
李系猛地回神,耳根倏地烫了起来。
不对,他在想什么?现在想裴施无畏什么样有什么用?
而且,他为什么会想裴施无畏啊!
真是疯了。
这时,马车猛地一顿,急停下来。
李系手中石头没攥稳,骨碌滚了出去。
渡鸦厉声道:“该死,有埋伏!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儿的!”说话音未落,铿的一声,拔刀出鞘。
有埋伏?龙武军?
李系一听,忙扭动身子去够石头。
得快。若是龙武军不分青红皂白,把他也一并杀了,那就糟了。
那之后渡鸦再没出声,而他被皮毯蒙着头,外头的动静听不真切。
外面隐约有交谈声传来,却辨不清内容。
片刻后,轻烟的声音自车厢外响起:“渡鸦,留下货物,我们走。”
渡鸦一惊:“那单子……”
轻烟冷冷道:“你是想任务失败,还是现在死,然后任务失败?”
渡鸦沉默片刻,铿的一声收刀回鞘,跃下车厢。
轻烟的声音再度传来,这回却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郎,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马鞭一扬,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怨楼的人离开了。
……不是,他们就这么走了?
李系愣了一瞬,旋即在心里破口大骂。
都不说告诉他发生什么了,好歹给他松下绑啊!这麻绳豁口都没磨开,他又被捆成这副德行,万一来的不是龙武军,是什么贼寇匪首,自己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心急如焚,扭动身子摸回那块碎石,手腕翻转,拼命磨绳。
然而石头终究比不得刀刃,绑着他的麻绳又粗又韧,一时半会儿根本磨不断。
这时,车厢外响起脚步声。
李系后背猛地绷紧,手上动作愈发急促。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咚”的一声,有人跃上车厢,然后在他身前停住。
片刻沉默后,那人伸出手,掀开了蒙在他头上的皮毯。
李系浑身汗毛倒竖,恶狠狠地抬头瞪去——
……裴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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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念之差
几炷香前, 汧河东岸,土塬坡尽头——
“吁——!”
怨楼领队的青烟猛地勒缰,马蹄扬起的黄尘尚未落定, 她已抬手朝身后做了一个“止”的手势。
身后十余骑和马车当即勒马, 蹄声戛然而止。
果然, 土塬坡尽头的转角处, 一队玄甲骑兵策马缓缓而出, 截住了通往河岸的去路。
轻烟身旁的怨楼杀手面色骤变:“玄甲……是龙武铁骑,怎么惊动了他们?”
按理来说, 他们接的不过是一桩绑架买卖。此等江湖事, 不至于让龙武铁骑出动——太杀鸡焉用宰牛刀了。
轻烟没有答话, 目光越过重重甲骑, 落在最前方并辔而行的两人身上。
左边一人身披龙武大将甲胄,面容英武,看装束应是坐镇凤翔的龙武军都指挥使。
右边那人却与这队玄甲铁骑格格不入:殷红单衣, 外披黑貂大氅, 左腕缠黑檀佛珠, 腰悬黑金龙横刀,御的卢黑马。
未着戎装,却与龙武铁骑军都指挥使并骑同行。
更耐人寻味的是,那都指挥使虽居左首, 目光却不时侧向身旁的红衣郎君, 像是在候他示下。仿佛这队铁骑真正的主帅,不是披甲的将领,而是这个闲闲策马的红衣郎。
轻烟眯了眯眼, 对身旁那人道:“因为我们绑的,可不是一般人。”
说罢, 她示意队伍留在原地,独骑上前,然后在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勒住马,望向那红衣郎君,淡淡道:“裴公子,别来无恙。”
裴远东见她靠近,面色一紧,刷地抽刀:“站住!不许再靠近!”
此言一出,他身后亲军齐齐拔刀,刀锋寒光乍现。
留在原地的怨楼杀手亦是一阵骚动,手纷纷按上刀柄。
土塬坡上,两方人马剑拔弩张。
轻烟不慌不忙抬手,朝身后轻轻虚压,止住了怨楼拔刀的动作。
她复又转头,看向红衣郎君,微微一笑。
“无畏公子,青烟非你对手,何须如此紧张?”
她语气疏淡,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望过来时,却像含着三分春水。不看你时是寻常女子,看着你时,仿佛在注视整个世界。
很少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裴远东咽了口口水。
裴施无畏却只懒懒掀了掀眼皮,那双狼眸淡淡扫过青烟,连多余的兴致都欠奉。
“放人。不放就死。”
青烟脸上笑意微凝,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用力泛白。
裴施无畏定然认出她便是哑女,可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是故意不说,还是觉得她根本不值一提?
况且,没想到这看似风流不羁的红衣郎君,骨子里竟也是个和李系一般心如铁石的人。
难办了。
“怎么,不放?”裴施无畏淡淡道,“我数三声。数完不放,就等着被乱箭射成筛子吧。”
裴远东会意,手势一挥。龙武铁骑整齐散开,传令兵吹响号角,身后步卒齐齐张弓搭箭,箭锋直指怨楼。
与此同时,怨楼后方亦响起铁甲铿鸣,又一队龙武步兵不知何时已绕至身后,同样拉开弓弦,蓄势待发。
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纵是武林高手,在漫天箭雨之下,也难逃一死。
“三——”
裴施无畏扬起下巴,狼眸泛着冷光。
“二——”
青烟额角沁出细汗。
“一——”
“我放!”轻烟咬牙,“我放了他便是!”
裴远东眸光一闪,侧首看向裴施无畏。
裴施无畏面色不动,淡淡道:“算你识相。”
“哦,对了——”他瞥了眼另一辆拉着箱子的马车,补充道:“记得把从他身上搜去的东西也一并留下。”
轻烟面色微变,脱口道:“那玉匣不在他身上——”
裴施无畏眼皮都没抬:“什么玉匣?谁问你这个了?”
轻烟一噎,暗恨自己多嘴,只得咬牙道:“知道了,他的东西都在箱子里!”
裴施无畏这才抬手,漫不经心地朝前一挥:“嗯,行。”
轻烟死死咬住下唇,似有千言万语,却在对上那双冷冽桀骜的狼眸后,尽数咽了回去。
她调转马头,去到马车旁说了什么,然后沉声下令:“撤。”
怨楼众人从马车周围撤开,再聚拢成阵,准备离去。
“撤?”裴远东冷笑一声,“撤去哪儿?”
轻烟瞪大眼:“你——”
裴远东厉声道:“敢在我凤翔地界为非作歹,视龙武军法度为无物!来人,拿下!”
龙武军得令,立时围上,将怨楼一行人尽数擒住。
待押走怨楼之人,裴施无畏一夹马腹,策马往李系所在的马车踱去。
裴远东却喊住了他:“主——二郎君!”
裴施无畏头也不回,只朝他摆了摆手,“安心,我心里有数。”
裴远东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多言。
裴施无畏策马行至被遗弃的马车前,勒缰驻马,翻身而下。
秋风乍起,扬起漫天黄沙,也卷动他身后的玄色貂裘,猎猎作响。
裴施无畏立在车厢前,却迟迟没有动作。
那双素来凌厉的狼眸此刻竟罕见地染上几分说不清是心虚和说不清的情绪。
那女人走之前特意提起玉匣,那么——
李华洛便是李成的养子,李系。
也是大燕慕容氏最后的血脉。
既然如此……
裴施无畏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上腰间的黑金龙横刀。
对不住了,华洛兄。
他掀开车帘,躬身入内。
车厢逼仄,他身量高大,不得不半蹲着挪进去。昏暗中,并没有那渊清玉絜的郎君身影,只有一床蜷成一团的厚皮毯蜷在角落。
裴施无畏眉头微皱。
为何怨楼的人要用皮毯将他裹起来?
他伸手,揭开皮毯。
入目之景,令他整个人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李系几近赤裸的身躯就这么猝然撞入眼底。
乌发散落,墨缎般披散在肩头,衬得那截裸露的脖颈愈发白皙。一方丝绢横勒唇间,将嘴角堵得微微泛红,生生逼出几分不属于这个人的旖旎来。
那双素来清冽的瑞凤眼正恶狠狠地瞪着闯入者,眼尾却因挣扎过久而沁出薄红,水光潋滟间,非但没有半分威慑之意,反倒像是淬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裴施无畏喉头一紧,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
麻绳横缚竖绕,粗粝绳股勒入皮肉,在白皙肌肤上压出一道道深红勒痕。那副素日藏在衣袍下的躯体,线条劲瘦而分明,此刻被绳索勾勒得肉感十足。丰满挺立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绳索挤压得……
裴施无畏猛地移开视线,只觉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方才那股杀意,竟在这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裴施无畏按在刀柄上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现在是下手最好的机会,他告诉自己。
借同行友人之谊,诱出玉匣下落,而后手起刀落,永绝后患。天下大业在前,一个慕容遗孤的命,不该比河西五十万军民的前程更重。
他攥紧了刀。
然而那双瑞凤眼认出了他。
被缚之人眼中恶狠狠的戾气霎时褪尽,像冰面骤然碎裂,底下涌出的竟是毫不设防的惊喜。
那对招子亮得惊人,如夜空中绽开的花火,所有的戒备与防范尽数卸去,只余下全然的信赖,以及劫后重逢时,对重逢友人的欣悦。
裴施无畏垂眸,看着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看着那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握刀的手,竟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出手了。
裴施无畏闭了闭眼,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玉玺之事,不急于一时。
喉结微微滚动,他缓缓将手从刀柄上挪开,俯身取掉了堵住李系嘴的丝绢。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泛红的唇角,触感柔软而微烫。
裴施无畏指尖微颤,声音低哑:“……华洛兄。”
“狮郎!”李系惊喜道,“竟真是你!”
裴施无畏勉强扯了扯嘴角:“嗯,我来了。”
李系挣扎着撑起身子,仰头看他,眉眼间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好了,总算不用再挨抽挨踹了。”
他顿了顿,又问:“是莎莎找到你的?”
裴施无畏却没有答话,而是先问:“他们……对你用刑了?”
李系笑了笑:“是。不过——”
话音未落,裴施无畏已黑着脸掀开了裹在他身上的皮毯。
毯子被抽走,冷风灌入,李系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绳索之下,那白玉般的皮肤上除了未愈的旧伤,又新添了数道交错的鞭痕,深深浅浅,斑驳狰狞,看着触目惊心。
他这才注意到李系嘴角也有一块青紫,显然是被人掌掴过。
裴施无畏眸色愈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李系额前散落的青丝,指腹轻轻覆上他嘴角边的青紫。
“……疼吗?”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知为何会这般轻。
李系怔了怔。
他觉得裴施无畏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这气氛,也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呢……他俩这样,这动作,是不是有点那啥了?
他眨了眨眼,正要开口,车帘忽地被人掀开。
“怎的这么久,没事——”
裴远东探头进来,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自家大帅半蹲在车厢里,神情专注而温柔,正抬手抚着一名男子的脸颊。而那男子衣衫尽褪,浑身上下只余一条亵裤,被绳索捆成那副模样,长发散乱,面颊泛红……
裴远东瞳孔地震。
“打、打扰了!”
他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子,连声音都劈了叉,“属、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你们继续——”
话音未落,人已如见鬼般猛地放下车帘,脚步声仓皇远去。
车厢内一时寂静。
李系:“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裴施无畏抽了抽嘴角,“管他的。”
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俯身去割李系身上的绳索。
刀锋锐利,贴着肌肤游走,冰凉的触感引起阵阵战栗。麻绳一道道崩断,勒进皮肉的痕迹渐渐显露出来,红得触目惊心。
裴施无畏垂着眼,神情看不分明。
李系被他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拂在自己胸口。那种微妙的酥麻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叫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干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那玄甲将领打扮的人是裴小六?为什么他对你自称属下?”
“难道裴兄其实也是龙武军的将领?”
裴施无畏割绳的动作倏然一顿。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李系,咧开嘴,像一匹择人而噬的狼,
“华洛兄……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面对被捆绑的花萝哥,老裴表示接下来他要说五个字——
第20章 李系
“华洛兄觉得呢?我是不是龙武军的将领?”
裴施无畏死死地盯着李系, 那双眼如暗渊沉水,幽深之中暗藏杀机。
李系亦望着他,眸光沉静, 温和得近乎无波。
“你是。”他缓缓道, “但你不是凤翔龙武军的将领。”
略一停顿, 他淡声补充道:“你应是凉州龙武军之人。”
他目光在裴施无畏身上不着痕迹地一扫, 语气斟酌而谨慎:“观裴兄气度做派, 恐怕是牙前都虞侯,或都指挥使一类的将领罢。”
裴施无畏愣了一瞬, 随即笑了。
那笑声从低处滚起来, 越笑越放肆, 到后来整个人肩膀都在抖, 笑得前仰后合,咯咯咯的。
李系蹙眉:“你笑甚?我说错了?”
“没错、没错!”裴裴施无畏好容易喘匀了气,将匕首转了个花收回鞘中,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敷衍又无赖, “华洛兄说的,一点没错!”
李系被他这态度搞得有点不爽:“喂!你什么意思?”
裴施无畏没答话,只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这副狼狈模样,啧啧道:“一路上都是你揍人杀人, 这回换你挨揍可真是稀奇。”
“走罢, 先随我回府休息诊治。”他顿了一顿,又添一句,“里飞沙也在。”
“莎莎没事?”李系眼睛一亮, 先前那股绷紧了的弦顿时松开几分,“有劳了。”
裴施无畏闻言也不多话, 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披风,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随即先一步跃下马车,转身探手过来。
李系往后缩了缩,并不想被人抱。
然而裴施无畏不由分说,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翻身跨上夜戴星。
李系不服,开始挣扎。
裴施无畏侧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悠然道:“你都披着我的披风从车里出来,未穿鞋袜,已是丢脸得很。难不成华洛兄还想自己这副赤身裸体只剩裤衩子的模样被龙武军众将士看了去,彻底丢尽颜面?”
李系:……
他想了想那个美丽的画面,顿时身子一抖。
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李系只能僵着脸,被迫接受了这个全程被裴施无畏揽在怀中的不平等条约。
策马回凤翔的路上,夜风灌进披风的缝隙里,带着黄土原特有的干燥寒凉。
裴施无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沉而随意:“当时确实是里飞沙来找的夜戴星,它自个儿跑到府上来,和夜戴星一通闹腾,继而惊动了我和裴远东——就是裴小六。”
“你放心,里飞沙在府里有专人照看,它虽然被下了药,但不严重,很快就能恢复康健。”
李系(被迫)靠在他怀里,长舒一口气:“真是太好了,多谢。”
“你是该多谢我,”裴施无畏的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动沿着后背贴过来,“所以——李郎,你要怎么谢我?”
不知为何,李系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
于是他想了想,认真道:“给你五千两黄金作为答谢,如何?”
五千两黄金够买一个节度使的位子,也够养一万步卒半年的嚼用。
身后的人笑得愈发放肆了,胸膛的震颤连着他的脊背一同发抖,笑意从喉间溢出来,带着几分无赖和快活:“你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裤衩,哪来的五千两黄金?”
他这一说,李系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衣裳被怨楼扒了个精光,枪也丢了,怎么看都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然而他没办法跟裴施无畏解释系统的存在,只得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从容的姿态:“被怨楼擒住之前,我设法将身上要紧的东西藏了起来。你若借我一套衣裳,等我寻回那些东西,五千金,自然奉上。”
裴施无畏沉默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道:“哦?藏起来了?”
他微微收紧了环在李系腰侧的手臂,漫不经心道:“说起来,我都还没来得及问你:怨楼为什么要绑你?你武艺如此高强,他们又是怎么拿下你的?”
李系长叹一声:“他们绑我的原因……等回去了再同你细说。”
“至于他们怎么抓到我的——”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们劫了莎莎。为了莎莎,我只能束手就擒。”
他忿忿道:“怨楼的人当真不可理喻,竟拿一匹马来要挟人!”
裴施无畏:“……”
会因为一匹马而束手就擒的你才更不可理喻吧。
然而他又觉得,如果是李系的话,这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毕竟这是会对马自称爹且带着马摆渡船过河的人。
裴施无畏一骑绝尘,带着李系来到裴远东的私宅。
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朴拙,透着几分行伍之家的肃穆硬朗。
“二郎君!”“二郎君安!”
院中值守的亲兵与当值的下人见了裴施无畏,忙不迭躬身问好。掌闲小跑着迎上来,接过夜戴星的缰绳。
裴施无畏将马交出,便抱着李系径直往中院东厢房去。
往厢房走的途中,他垂眸一瞥,才发觉怀中之人不知何时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胸口。怀里的身躯僵硬如铁,埋得严严实实,唯余一双耳朵暴露在清冷的秋气里,红得剔透,像是能滴出血来。
裴施无畏见他缩得跟鹌鹑似的,不解道:“你为何如此作态?”
不过他虽口中问着,却并不反感。非但不反感,心底还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受用。
此时的李系,像极了他在漠北雪原常遇上的那匹头狼,平日里孤傲决绝,睥睨群狼,此刻却因避风躲雨,不得不收了利爪,夹起尾巴,软绵绵地蜷缩在他怀中。
这种微妙的掌控感令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要不裴兄与我换换位置?”李系咬牙切齿的声音隔着衣料闷闷传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我衣冠整齐地抱着赤身的你,沿途再让这几十双眼睛行注目礼,如何?”
裴施无畏闻言,脑中竟鬼使神差地顺着想象了一番。
此时的李系当真算不得体面,浑身只剩一条亵裤,连鞋袜也无,全凭那件黑貂披风裹着。许是方才一路颠簸,披风边缘微微歪斜,露出一截冷玉般的锁骨,与两只光裸的脚踝。
若是这人当真赤条条地躺在自己怀中……
裴施无畏喉结上下滚动一番,一股燥热直冲天灵盖。
然而下一瞬,他将自己代入那被众目睽睽围观的境地,浑身一个激灵,果断道:“不要。”
他手臂收紧,将李系往怀里更紧地掂了掂,嗓音低沉:“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还是华洛兄自己受着罢。”
李系:……
想用枪捅死此人的心,达到了顶峰。
进了厢房,裴施无畏将人往床榻上一放,随手丢了一罐金创药过去:“先自己上药,我给你找套衣裳。”
说罢,他转身走到衣橱前,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李系见四下无人,这才松开死死攥着的披风,大咧咧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往伤处抹药,一边问:“这是何处?”
“裴远东的私宅。”裴施无畏头也不回,“我暂借住在此。”
他一件件翻着衣裳,眉头越皱越紧,嫌弃道:“花花绿绿,俗不可耐。这家伙怎么净备些这种东西?”
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这种品味的人吗?
挑挑拣拣半晌,总算找出一套不那么“富贵逼人”的月白锦袍,转身递给李系。
李系也不挑剔,接过来三两下便换好了。
这时,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二郎君。”
裴远东敲了敲虚掩的房门,跨步而入。
裴施无畏看向他,目光微动。
裴远东微微摇头。
李系正背对着二人整理衣襟,并未瞧见这一幕。
待转过身来,他见了裴远东,忙拱手行礼:“多谢裴将军与龙武军将士出手相救!”
裴远东面色微僵。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盘算着如何对此人严刑逼供、夺取玉匣、斩草除根。此刻被这般真诚地道谢,竟有些无所适从。
“啊……这,”他干咳一声,“你该谢二郎君,是他让我们去救你的。”
李系转头,望向裴施无畏,眼中亮晶晶的,“裴兄,多谢!再次承你之恩,李某铭感五内。”
裴施无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小事,小事。”
“说起来——”
“我有一事,需向二位言明。”
李系和裴施无畏的同时开口。
裴施无畏微怔,随即道:“你先说。”
李系眼神闪了闪,似在斟酌,最终深吸一口气,敛容正色,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这件事情关系重大,二位于我有大恩,李某不应也不愿再欺瞒。”
裴施无畏与裴远东交换了一个眼神,皆露出几分讶色。
李系直起身,沉声道:“其实李华洛并非我本名。”
“我本名李系,是太原李氏、河东红巾军大帅李成的养子。”
裴施无畏瞳孔微缩。
裴远东的手,悄然按上了腰间刀柄。
李系似未察觉,继续道:“绑我之人,是云梦泽怨楼的杀手。他们接了朔国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的单子,要将我活捉,送往幽州燕京。”
裴施无畏面上不显,眼神却晦暗不明:“哦?那铁勒三大王为何要抓你?”
李系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他们欺负我的莎莎,罪大恶极!
老裴:……你真乃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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