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 李系看着裴施无畏与裴远东,心中暗自盘算。
铁勒人建立的朔国俨然成了盘踞北方的第一大势力,对中原虎视眈眈, 南下争霸、一统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
而中原目前最大的势力——汉王刘道元, 在铁勒的支持下先灭了掌河东军的太原李氏, 又灭晋国司马氏, 入主长安, 俨然是北朔布下的傀儡政权。
张都头替养父交给他的那个玉匣,他虽不知具体是何物, 但从阿史那·枭烈对其的看重程度, 估计不是铁勒人的圣物, 便是能助他们争霸中原的要紧东西。
眼下朔国通缉他, 不仅是因为他是李成之子,更是因为他拿着这个玉匣。
原本他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现在裴施无畏显然已被波及,单从友人的角度来看, 于情于理都不应再有所隐瞒。
况且, 他并不傻。
裴施无畏故意隐瞒身份, 他看出来了。裴远东对他的敌意与轻视,竭力掩饰却仍藏不住,他也察觉到了。
更蹊跷的是方才那阵仗。
他离开马车时快速扫了一眼——骑兵约百人,步兵两百余, 足足三个马步兵都的兵力, 超过半个营。
就为了抓绑架犯、救一个萍水相逢的江湖游侠?
狗都不信。
龙武军出兵之快、调动之众,必有充分的理由,必须不惜代价阻止怨楼将他带走。
恐怕……他们也知道玉匣的存在。
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所图为何。
然而现下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既然瞒不住,不如主动坦白, 反而显得坦荡。
真诚是最强的必杀技,且先炸他们一下试试。
李系垂下眼帘,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抬眸看向裴施无畏,对上那双狼眸中闪烁的、他看不透的意味,面上浮起一丝真诚的为难:“这……”
他的闪躲并不出裴施无畏意料。
正相反,若他真和盘托出,才更令人起疑。
于是裴施无畏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华洛兄,你若有难处,尽管说出来,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李系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半晌,他终于艰难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怨楼的人说……阿史那·枭烈要他们把我绑到燕京去……”
他顿了顿,耳根泛红。
“……给他当男夫人。”
裴施无畏:“……”
裴远东:“……”
厢房内,一片死寂。
半晌,还是裴施无畏先开了口,声音艰涩:“……啊?”
李系脸涨得通红,抓了抓头发,无奈道:“平阳府一战,义父命张都头带人护我突围。”
“破围之时,阿史那·枭烈一箭射杀了张都头,然后……”
他顿了顿,神色黯了黯。
“他认出了我,告诉我义父已死。又说我生得有几分姿色,若肯归降,便收我做他的男夫人,饶了护着我的弟兄们。”
“弟兄们皆是看着我长大的,闻言勃然大怒。我自然也宁死不从。”
李系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在他们拼死掩护下破开了朔国铁骑的包围。临走前,我朝阿史那·枭烈射了一箭——没能杀死他,却射杀了他身旁一名护卫。”
“想来是因为这个,他咽不下这口气,才要不惜代价将我捉回去。”
裴施无畏看着他,见他眼神清明,神色坦荡。
竟是没有说谎。
李系察觉到他的审视,坦然回望。
他说的确是实话,只不过隐去了玉匣之事罢了。
既然摸不清他们对玉匣知晓多少、所图为何,那便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们不提,他便不说。
毕竟义父临终前特意嘱咐,要他亲手将玉匣交给龙武军大帅。
不是旁人,而是大帅本人。
可见此物干系重大,非大帅不可托付。
何况龙武军内部是何情形,他尚不清楚;裴施无畏究竟是何身份,他亦不知;而此人与裴远东是否与大帅一条心,更无从判断。
在弄清一切之前,自己必须谨慎。
玉匣绝不能落入不该落入之人手中。
“他们绑你,就是为了这个?”裴施无畏捏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有趣。”
他面上虽不动声色,一旁的裴远东却已是神色微沉,眼底的不屑与敌意几乎藏都藏不住:“李系,你——”
裴施无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裴远东神色一滞,只得愤愤将未尽之言咽回腹中。
“李兄,”
裴施无畏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狼眸半阖,看不清情绪,语气却仍是淡淡的:“你我初识之时,你说中原动荡,河西安定,欲往凉州投奔龙武军大帅。”
“作为一介江湖游侠,这理由再寻常不过。”
“可若是作为太原李氏养子、河东军横冲都指挥使、李系将军……”
“不去投奔同为李氏旁支的西川节度使李昭明,也不去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处寻求庇护,反而千里迢迢来河西,找漠北龙武军节度使……”
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这可就解释不通了啊。”
李系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不错,解释不通。”
裴施无畏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与他对视。
李系神色如常,笑意不减。
两人就这般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终于,裴施无畏收了笑,缓缓直起身来:“所以,解释呢?”
李系挑眉:“什么解释?”
“你——!”裴远东终于憋不住了,怒道:“你再一本正经地糊弄试试!信不信我揍扁你!”
李系转头看向他,神色坦然,目光平静,大有一副“你打我啊”的意思。
裴施无畏瞥了裴远东一眼,淡淡道:“你打不过他。”
裴远东面色涨红,愤愤道:“可他明摆着不愿说实话!咱们救了他,他却如此不识好歹!”
李系淡淡道:“裴将军此言差矣。”
他看向裴施无畏,语气不疾不徐:“你们截下怨楼的真正理由,恐怕也不会轻易告知于我吧?”
裴远东顿时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鸡,“咯”“的一声,愣是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他们原本打算严刑逼供、抢走玉匣,然后杀人灭口、自立门户、争霸天下。
这种事,悄悄做还行,当面说……实在说不出口。
裴施无畏轻阖双眼,暗自叹了口气。
裴小六这个沉不住气的。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落在李系身上,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倒是小看这慕容氏遗孤了。
“李兄,”裴施无畏缓缓开口,语气仍是那般漫不经心:“你现在身处我们的地盘,纵然武艺高强,也绝非凤翔龙武军数百将士的对手。”
李系神色不变:“裴兄这是在威胁我?”
裴施无畏捏着下巴,歪头打量他,似笑非笑:“是,也不是。我只是好奇——李兄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这份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李系笑了:“底气?”
他似是觉得有趣,也捏住下巴,微微颔首:“在裴兄眼里,不曾吓得跪地求饶,便是藏着底牌……嗯,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顿了顿,坦然道:
“不过,我确实有几分底气。”
“我大概知道你们想问的是什么。但那东西,怨楼没能拿到,你们也一样拿不到。”
“除非我心甘情愿交出来,否则这世上谁也别想得到它。就算把我杀了、剁成肉燥也拿不到。”
裴远东闻言,面色微变。
李系却不看他,只继续道:“当然,不排除你们一怒之下将我拘禁起来,严刑拷打,最后直接杀掉。”
“若真走到那一步,我自然会反抗。输了,便是一死。”
“但——”
他抬眼直视裴施无畏,目光清亮:“我在赌,赌裴兄不是那等滥杀无辜之人。”
裴施无畏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着他。
传言中的李系,不过是一具杀人傀儡,有勇无谋,形同木偶;自己幼时见过的那个李系,虽生得清秀,却木讷呆滞,双目无神,不似活人。
而眼前的他——
剑眉星目,神清骨秀,一身正气,如松如竹。
他们真的是同一人吗?
裴施无畏一时出了神,竟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什么。
这时,裴远东开口打破沉默:“那你还是没说,你为什么要求凉州寻龙武军大帅?”
李系反问:“寻龙武军大帅,一定要有理由吗?”
裴远东不假思索道:“那是当然!你以为大帅是什么街边的杂耍班子,想见就能见?”
李系却神色认真:“李某若想见大帅,便一定能见到。”
裴远东震惊:“为什么?”
李系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因为我会想办法去到他面前啊。”
裴远东:“……”
这人究竟是如何做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
裴施无畏则先是愣了一瞬,旋即仰头大笑:“说得好!只要想见,便定能见到!”
裴远东:“……?”
有什么好的?这是什么很不得了的话吗?
他怎么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
裴施无畏笑罢,摩挲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系:“所以,在见到龙武军大帅本人之前,你是绝不会交出那东西的?”
李系颔首:“正是。”
裴施无畏又道:“那若我说,我与大帅关系匪浅,你肯不肯将那东西拿出来一观?”
李系摇头:“不肯。”
他拱手一礼,神色诚恳:“非是李某不知变通,而是身负义父遗愿,不得不谨守其命。还望裴兄见谅。”
裴远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知不知道二郎君就是——”
话未说完,肩头猛地一沉。
裴施无畏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侧,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啪啪啪”地拍着他的后背,力道之大,拍得裴远东眼冒金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裴施无畏一边拍他,一边笑吟吟地转向李系,一脸坦诚,“实不相瞒,我其实是大帅的侄子,姓裴名旭。”
“施无畏是我的表字。”
李系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一旁的裴远东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不是叫他“裴老六”就是连名带字地喊“裴远东”,以至于他的真名几乎从不被人提起,但……
他才是裴旭啊!
他裴旭,字远东,前大帅的亲侄子,现大帅的亲堂弟!
而他亲爱的大帅堂兄,竟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名字和身份全抢走了?!
大帅这是要作甚!
裴远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对上裴施无畏似笑非笑的眼神。
裴远东:“……”
他默默闭上了嘴。
罢了。
大帅这般做,定有他的道理。
裴施无畏见他识趣,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李系,笑道:“李兄,我对你那东西着实好奇,但你既不愿示人,我也不强求。”
“你要寻我堂叔,我刚好要回凉州,不如继续结伴同行,如何?”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你过来啊!(勾手指)
裴小六:啊啊啊啊!这人有病吧!
老裴:他好特别(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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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入关山
清晨, 红日出山,金曦洒地。
凤翔城西门外,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立于城墙之下, 马尾悠悠甩动。
一名锦衣男子从身旁随从手中接过大包小包的行囊, 努力往黑马旁的红衣郎君怀里塞:
“二郎君, 干粮带够了没?”
“二郎君, 酒水再多带些!”
“二郎君, 这包换洗衣物您也带上——”
裴施无畏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推开他:“诶呀——差不多得了裴小六!”
他没好气道:“夜戴星是马, 不是驴!背这么多东西还怎么跑?!”
裴远东仍不放心, 絮絮叨叨:“说得也是……那不如直接给您二位安排一支车队, 护送你们去凉州?”
裴施无畏想也不想便拒绝:“带那么多人, 磨磨蹭蹭的,猴年马月才能到?不行!”
裴远东一脸愁苦:“可是二郎君,关山一带不比凤翔, 胡汉混杂, 凶险难测。况且出了关山, 距凉州尚有数百里路程,虽有龙武军巡防,但铁勒、吐蕃仍常遣散兵游勇入境劫掠,万一您有个闪失——”
裴施无畏打断他, 扬了扬下巴, 朝白马旁的人努了努嘴:“怕什么,这不是还有李兄同行吗?”
他看向那道红衣银甲的身影,朗声笑道:“有我们李少将军护送, 定不会叫我落入险境——对否?”
李系正在检查马鞍,闻言侧目, 瞥了他一眼,道:“难说。”
他话说得淡,唇角却微微上扬。
裴施无畏:“……”
裴远东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施无畏幽幽道:“李兄,你好生讨厌。”
李系闻言,朗声大笑:“怎么,实话也说不得了?”
笑罢,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顺手拍了拍里飞沙的脖子。
白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似在回应主人。
李系看向裴远东,正色道:“远东兄弟放心。狮郎与我,论武艺、论经验,皆非泛泛之辈;论脚力,里飞沙与夜戴星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区区山匪流寇,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裴施无畏,认真道:“纵然当真被敌人包围,李某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保裴兄全身而退。”
裴施无畏怔了一瞬,旋即咧嘴一笑,眉眼飞扬:“听见没?况且我一个人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哪回出过岔子?裴小六,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裴远东看着他那副兴致高昂、跃跃欲试的模样,心知这位祖宗是铁了心要与李系结伴同行,再劝也是无用。
况且大帅他本就急着赶回凉州坐镇军营,筹备发兵事宜,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于是他长叹一声,拱手道:“二位,路上千万小心,一路顺风。”
裴施无畏朝他挥了挥手,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李系朝裴远东颔首致意,随即策马跟上。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沿着官道疾驰而去,转眼便只剩下两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裴远东立于城门下,目送良久,直至再也看不见那两道身影,方才收回目光。
正在他转身欲回城时,一名士卒神色慌张地疾奔而来,凑近他耳畔低语数句。
裴远东面色骤变,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朝节度使府疾驰而去。
节度使府中牢狱后门锁被撬开,守卫被杀,尸体横陈。
怨楼的杀手们逃走了。
*
西出陇州入陇山,陇头流水鸣潺潺。东西连绵百余里,凉风徐徐拂关山。
裴李二人骑马缓行,沿汧河河谷深入关山腹地。
万里无云,秋阳高悬,碧空如洗。
“饿了。”
裴施无畏忽然勒住缰绳,在河谷一块大石旁停下。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大剌剌地往地上一坐:“想吃东西。”
李系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正午,是该歇歇脚。”
说罢,他也翻身下马,牵着里飞沙走到裴施无畏身旁,倚树而坐。
裴施无畏从行囊里翻出几块饼子和肉干,随手递过去一份:“来,垫垫肚子。”
李系接过,朝他微微一笑:“多谢狮郎。”
裴施无畏本要说话,目光在触及那抹笑意后,忽地愣住了。
秋阳透过枝叶洒落,在那人眉眼间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清冽的气质里多了几分温润柔和,竟比日光还要晃眼几分。
裴施无畏怔怔地看了片刻,才像是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不用谢。”
李系没在意他的异样,大口啃了一块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好吃!这是狮郎亲手做的吧?”
裴施无畏瞥见他那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而下一瞬,脑中闪过“前朝皇子”四个字,那丝笑意便如鲠在喉,生生僵在了嘴角。
他垂下眼,淡淡“嗯”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不再言语。
在凤翔时,为了稳住裴远东,他尚能装出一副热络模样。
可现下只有他们二人,他实在装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系。
他很清楚,若要争天下,此人必须除掉。
可他又实在欣赏他,欣赏他的坦荡,欣赏他的担当,欣赏他在生死关头仍能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下不去手。
况且……自己当真该争那个位置吗?
裴施无畏握着饼子的手微微收紧,心中烦乱如麻。
李系见他兴致不高,心中微微一沉。
自从裴施无畏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便不再唤他“华洛兄”,只称“李兄”。
如今又是这副忽冷忽热的态度……
想来还是恼了自己当初的欺瞒,又或者对他仍存戒心。
李系在心底轻叹一声,也便不再主动搭话。
可惜了,他原本对这位红衣郎君颇有好感。
朋友这种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飘向远处。
裴施无畏余光瞥见李系也低头不语,心口忽地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李……华洛兄。”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李系闻言,微微抬眸:“嗯?”
语气淡淡的,不复先前的温和。
裴施无畏看着他这副疏离的模样,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先前同行时的种种画面,心中酸涩难言。
若说之前在船上自己还能以知己难得这个理由拉下脸哄他,现在他却没有亲近他的理由了。
就连提出与他同行,也不过是为了接近他,摸清玉匣究竟在何处罢了。
李系仍然坦坦荡荡真君子,自己却心怀鬼胎如小人。
真难受。
裴施无畏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声音低哑:“没什么,就是想唤你一声。”
李系望着他,狠狠蹙眉。
此人素来大开大合,落拓疏狂,何曾有过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时候?
“裴兄,你这是怎么——”话问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旋即轻叹一声。
“罢了,”他拧开水囊,饮了口水,语气平淡:“我不该问的。”
裴施无畏心下愈发无措,正欲开口,却听李系道:“我知你不是裴旭,也知你想要玉匣。”
裴施无畏猛地抬眼。
李系放下水囊,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凤翔留后、龙武军兵马都指挥使裴旭,字远东。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我在客栈第一晚就打听到了。”
裴远东才是裴旭。
裴施无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果然他还是不会撒谎。
他挫败地抓了抓头发,将本就毛刺刺的黑发抓得更像一团乱蓬蓬的狮鬃:“我——”
“你不愿说,便不要说,也不用说。”
李系打断他,“我不在意。”
裴施无畏的脸色倏然一白。
李系继续道:“在凤翔时不曾点明,是因忌惮龙武军势大,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裴施无畏,眉宇间带着一贯的清肃从容,“现下只有你我二人,我便明说了——”
“玉匣,我不可能给你,光凭你也不可能找到它在何处。”
风穿枯草,呜咽而过。
裴施无畏凝视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李兄……你这般直接,倒真整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李系淡淡道:“裴兄谬赞。”
说完便不再言语。
裴施无畏直勾勾地看着他,狼眸中带着几分探究与不解。
为何不追问?为何不动怒?
为何明知自己在骗他,仍然选择和他同行?
李系迎上他的目光,心下暗叹。
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会撒谎,更藏不住心思。
这位裴狮郎搁在现代,还是个清蠢男大呢,黑皮体育生那种。
大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认真道:“我愿与你同行,原因有三。其一,你救过我两次,我不会拒绝你合理的提议。其二,你是凉州人,识路且武艺高强,与你同行比我独自赶路要稳妥。”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其三,我确实欣赏你。能与你同行,我其实很欢喜。”
裴施无畏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李系勾唇。
这副模样,活像只被哄好的大狼狗。
当真可爱。
裴施无畏摸了摸鼻子,强压下嘴角的弧度,声音低了几分:“嗯……华洛兄既如此坦诚,我也当投桃报李。”
“我的身份确实不便透露,起码在凉州城外不便透露。等到了凉州——”
话未说完,周遭草丛骤然一阵异动。
二人霎时警觉,腾身而起:“谁——?”
几道人影自草丛后窜出,与此同时,一道高昂的声音炸响: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大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
咕师傅(瞥了眼裴狼):问题是他不是大学生啊,他甚至没有小学文凭
第23章 是兵是匪
“……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财?”
李系没忍住,顺口接了下去。
为首的蒙面人愣了一下:“嗯?你怎么知道?”
他上下打量李系,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难道你也是道上的?”
李系摇头, “不是。”
劫匪松了口气, 警惕化为不解:“那你咋知道?”
李系抽了抽嘴角。
因为这几句是武侠绿林劫匪打劫时教科书级别的台词啊。
“锵——”
裴施无畏懒得废话, 横刀出鞘, 闪身上前, 一刀挑飞劫匪手中陌刀。
“打劫?”他冷笑,“好大的狗胆。想死就尽管来!”
劫匪们俱是一惊。
这红衣郎君出手极快, 又准又狠, 一看便是武功高强之辈。
再看他身旁那人, 银甲披红, 背负红梅长枪,周身气度沉凝,内息绵长, 显然也是行伍出身的练家子。
遇上硬茬了。
五名劫匪面面相觑片刻, 为首那人最先反应过来, 麻溜地爬起身,连连拱手:“对不住对不住!有眼不识泰山,方才不过玩笑……”
话音未落,几人已作鸟兽散, 鞋底抹油, 眨眼便窜进山林,没了踪影。
“哧。”裴施无畏看着他们遁走的方向,嗤笑一声, 收刀归鞘:“就这怂样还想打劫?”
“而且那声音,听起来还是小孩儿。啧——哪家小孩儿这么不学好?”
李系没有应声。
他蹲下身, 捡起那劫匪落下的陌刀,掂了掂,又细细端详刀身纹路。
“精工锻造,用料考究。不像绿林中人能得的东西。”
裴施无畏闻言走上前,目光一扫,接着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是军中器械?”
李系将陌刀抛给他。
裴施无畏接过,翻看刀柄上的铭文,脸色顿时铁青。
是军中武器,而且还是龙武军中武器。
“方才那几人是兵?”他震怒,“堂堂龙武军,竟沦落到化身劫匪、做那绿林勾当?”
“反了天了!”
李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嚯,狮郎好大的官威。”
裴施无畏一噎,蓦地心虚起来,干咳一声:“那什么……我毕竟是凉州龙武军的,军中纪律严明,遇到这种事自然愤愤不平。”
李系点头,“确实,确实。”
语气平淡,听不出信了几分。
他继续问:“这是华亭的辖地吧?坐镇这里的龙武军指挥使是何人?”
裴施无畏道:“杨子男,字知柔,陇州人氏。原是泾州节度使郭崇岳麾下都虞侯,郭崇岳降后,其部被裴远东收编,继续攻打凤翔。此人颇能打,破凤翔后论功行赏,升任指挥使。又因郭崇岳举荐,说他善治煤、精冶铁,便被派驻出产煤矿的华亭,也算一方镇守了。”
李系颔首:“竟是如此。”
他余光看向裴施无畏,暗忖这裴狮郎知道的真多。
不但多,还精细。
然而不待他细想,数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细密箭雨,竟是就这么劈头盖脸袭来!
“——!”
二人同时一惊。
李系立马开山,罡气护体,同时自背后取下长枪横扫,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挡飞。
裴施无畏侧身翻滚,堪堪避开数枚细箭,却在箭雨末时小腿中了一箭。
“嘶——”他闷哼一声。
“裴兄!”李系眸光一凛,足尖一点,一道真气自掌心激射而出,罩住裴施无畏周身。
渊。
或跃在渊,或飞在天*。
温热真气覆上身躯,裴施无畏只觉一股暖意油然而生,腿上的刺痛与麻意皆缓和了许多。
李系疾步上前,扶住他:“狮郎!你可还好?”
裴施无畏扯了扯嘴角,正想调侃几句这真气护体的本事当真了得时,瞳孔猛缩。
李系身后,一道铺天盖地的黑影自天而降!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李系手腕,用力将他往身后山坡甩去——
“狮郎!!”
李系整个人被甩飞出去,瞳孔中倒映着裴施无畏被从天而降的铁丝网罩住、瞬间拖走的身影。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唔!”
背脊狠狠撞上树干,李系闷哼一声。
滚势方停,他便挣扎着站起身,朝山上掠去。
裴施无畏……裴狮郎——
他可是跟裴远东发过誓,要护他周全的!
足尖轻点,他身形如电,在山坡上划出一道尘痕,疾驰而上。
待他跃上山顶,只见裴施无畏被困于铁网之中,如一头落入陷阱的野狼。他浑身浴血,艰难挣扎,勉力躲避着虏人装束的蒙面人砍来的刀剑。
饶是他气力过人、内力深厚,又有先前那道真气护体,也耐不住铁网缠身、无法拔刀,小腿更中了毒箭。他单膝跪地,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一名虏人举起弯刀,朝他颈间斩去——
“你敢!!”李系暴喝一声,长枪脱手掷出,将那戎人扎了个透心凉。
裴施无畏神志已近昏沉,闻声艰难抬眼。
只见李系如天神降世,自半空落下,稳稳落在自己身侧。
他一脚踹飞近前的虏人,一拳捶翻另一个愣住的敌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自尸身上拔出长枪,反手便将又一个扑来的虏人捅穿。
转眼间,埋伏的十五人已折了四个。
余下的虏人对视一眼,举刀围攻而上。
李系运走内力,使出撼如雷。
磅礴气劲激荡而出,沙石横飞,尘土漫天。
沧风逐月龙出海,长枪银芒势滔天。
冲在前面的五人被震退数步,纷纷跌倒在地。
李系护在裴施无畏身前,双手紧握长枪,玉面染血,剑眉紧蹙,周身杀气凛然。
这时,山坡下由远及近传来轰隆马蹄声。
虏人们神色一凛,迅速交换眼神,下一瞬尽数撤入山林,消失无踪。
马蹄声在山坡下停住。
紧接着是甲胄奔跑时的铿锵摩擦声。
李系喘着粗气,握紧长枪,警惕地望向山坡方向,低声道:“……来吧。”
他身后的裴施无畏已经昏阙过去。
片刻后,来人登上山坡。
为首的是一名高挑的龙武军将领,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清朗。观其甲胄制式,当是指挥使。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年轻的龙武军精锐。
“虏人?”那将领见地上的尸体,先是一愣,然后看向李系,神色焦急,“你们受伤了?!”
李系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他可没忘记方才险些被龙武军装扮的劫匪打劫——
嗯?
目光扫过这群士兵,其中几个未着甲胄的,可不正是先前那几个要打劫他们的?
李系冷笑一声:“没想到军纪严明、戍边卫国的龙武军,不但装扮劫匪,竟还与虏人勾结。”
那将领眼睛陡然睁大,忙道:“没有!”
“这位大侠,你误会了!”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们驻守华亭,与虏人势不两立,绝不可能与他们勾结!”
李系见他神色诚恳,态度认真,眉头微微松动。
他长枪一指那几个未穿甲胄的士兵:“那他们方才要打劫我们,又作何解释?”
将领眼里闪过一丝窘迫:“这……都是我不好,是我——”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接着长叹一声,拱手道:“在下华亭龙武军指挥使,杨子男。大侠,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蒙不弃,请移步敝处,容在下详禀。”
李系抿唇,眉头微蹙。
杨子男看了眼他身后被铁网覆盖、昏倒在地的裴施无畏:“大侠纵有千般疑虑,可那位侠士伤势不轻,须得尽快救治。”
他目光诚挚:“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李系看着他们,片刻后长叹一声,将长枪背回身后:“……有劳了。”
杨子男颔首:“自然!”
说罢朝身边士兵打了个手势,年轻士兵们忙上前帮忙解开铁网。
李系抬手拦住他们:“不必,我来就可。”
士兵们有些无措,回头看向杨子男。
杨子男朝着地上的虏人尸首抬了抬下巴。
士兵们会意,不再靠近,转而清理战场、收集虏人留下的兵器与线索。
李系将铁网揭开。
裴施无畏伤得不算重,脸上略有擦伤,手臂上挨了几刀,但都不深。
他微微蹙眉。
就这点小伤,以裴施无畏的功力,不该就这么昏过去。
“狮郎?”他将人搂进怀中,伸手轻拍他面颊,“狮郎?”
没有反应。
裴施无畏呼吸绵长,像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杨子男走上前,蹲下身,指了指裴施无畏小腿上所中的细箭:“大侠,能否将这支箭取下,供我一观?”
李系这才想起他先前腿上中了一箭。
“自然。”
他将细箭拔出,带出一缕鲜血。
杨子男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细细端详片刻,神色一凛:“大侠,这是毒箭。他中毒了。”
李系急道:“什么毒?可有法子解?”
他瞥了眼系统界面——裴施无畏并无中毒状态,只挂着一个沉睡的debuff。
然而这个沉睡debuff没有任何解释,自然也消不掉。
杨子男抿唇,“大侠稍安勿躁。请带着你的同伴移步敝府,我的孔目官或许有法子。”
李系尝试给裴施无畏喂了颗解毒药,却毫无反应,依旧不醒。
于是他只能点头:“好。”
说罢,他双指抵唇,吹起一声清亮口哨。
片刻后,里飞沙如鬼魅般从不知哪个角落踏着小碎步跑来,停在李系身前,甩了甩尾巴。
它嘴里还叼着夜戴星的缰绳。
杨子男看着牵着夜戴星的里飞沙,奇道:“好马!只是头一回见牵着马的马。”
李系抽了抽嘴角:“我这马,不似凡马。”
杨子男点头:“确实不凡!”
说罢走下山坡,翻身上马:“大侠,请随我来!”
李系将裴施无畏托上里飞沙马背,自己也翻身而上,一手揽住昏迷的裴施无畏,一手牵着夜戴星缰绳,跟在杨子男与龙武军精锐身后,朝华亭方向奔去。
“驾——!”
==========作者有话说:==========
*剑网三技能橙字解释
新副本开启!
第24章 不情之请
李系跟着杨子男来到华亭龙武军辖区。
镇子外围是高耸厚重的夯土城墙, 暗黄色墙体上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还有尚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血迹。
此时已近黄昏,城门紧闭。
“开城门!”
杨子男在拒马前高声喝道。
轰隆声响, 城门缓缓开启, 吊桥放下, 横架于壕堑之上。
李系随杨子男及其部下进入城中。
街上人来人往:有自中原逃难而来的流民, 有灰头土脸的商队, 有本地居民,还有带着西域特征的胡商。
“杨公!杨公回来了!”
“杨公安好!”
“将士们幸苦了!”
本地居民与流民见了杨子男, 纷纷上前问好, 面上的热情与崇敬几乎要溢出来。更有热心的老妇人挤上前, 往年轻龙武军小兵手里塞刚出炉的胡饼。
李系看在眼里, 目光微动。
一个二十出头、脸上无毛的小子,却被称作“杨公”——
杨子男在华亭的声望,竟高至此?
再看这华亭内部, 街道虽算不上干净整洁, 却也秩序井然。居民百姓对龙武军士兵如此亲近, 可见杨子男治理有方。
那为何那几个士兵要扮作劫匪?
杨子男似是察觉到他疑惑的目光,腼腆一笑,却未多言,只转过头继续带路。
一行人来到指挥使府。
说是指挥使府, 实则不过寻常四进院落, 与裴远东在凤翔的私宅规格相仿。
杨子男唤来一名女子,吩咐道:“媚衣,劳烦你安排人手, 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不可怠慢了贵客。”
那粉衣女子身形瘦小, 眉目温婉,盈盈福身:“是,老爷。”
说罢转身去安排侍女小厮,片刻便收拾出一间厢房,将裴施无畏安置妥当。
李系立在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裴施无畏,眉头紧锁。
“杨统领,狮郎这症状……”
杨子男叹了口气:“大侠稍安勿躁,我已派人去请孔目官孙先生了。”
他顿了顿,拱手道:“这位侠士在此处很安全。大侠若不嫌弃,舍下备了晚饭,不如边用边谈?”
“杨某有一不情之请,需要请大侠出手相助。”
李系挑眉:“果然。既如此,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杨子男欣慰一笑,侧身让道:“请。”
餐厅饭桌上摆着四道家常菜,一盅青菜豆腐汤,一壶清茶。
杨子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大侠,舍下不算富裕,只备了些家常小菜,还请莫要嫌弃。”
李系看了眼桌上饭菜:“无妨。不过杨统领不饮酒?”
当兵的,有几个不嗜酒?
“酒!”杨子男恍然,一拍脑门,“我就说忘了什么!”
说罢朝小厮吩咐:“去,取酒来!”
李系忙道:“不必不必,我随口一问罢了。”
“要的要的!请大侠帮忙,礼数岂能不周?”杨子男拱手,面露歉意,“抱歉,我平日不饮酒,一时疏忽了。”
李系眨了眨眼,忽而正色道:“杨统领,我与狮郎不过两个乡野游侠,如何担得起您这番厚待?”
又是安排住宿,又是请客吃饭的,简直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杨子男动作微微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无措。
李系见状,叹了口气,抱拳道:“倒是我失礼了,这一路来竟未自报家门。在下李华洛,伊阳陆浑山人氏。”
杨子男神色镇定下来,颔首:“李大侠。”
李系直视他双眼:“我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便明问了——狮郎所中究竟是何毒?杨统领又需要我做什么,来换取解药?”
杨子男杏目微睁,片刻后才恢复如常,苦笑道:“李大侠不但功夫了得,这洞察人心的本事也极为高明,恐怕与孙先生不相上下了。”
李系挑眉。
他就当这是夸赞了。
杨子男拉开椅子坐下,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李系面前。
“那位红衣大侠所中的毒,我的确认得。我也确实打算以解药作为请李大侠帮忙的报酬。只是——”
他叹了口气:“我并没有解药。”
李系眯起眼睛:“但你知道哪里有。”
杨子男点头:“不错。”
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抱怨:“知柔,你怎的又把事情竹筒倒豆子般全抖出来了?”
杨子男立刻坐直身子:“孙先生!”
李系看向来人——那是一个身形修长、蓄着小胡子的年轻文士。
文士跨过门槛,走到餐桌前,朝二人拱手:“在下孙清,字澈明,陇州人氏。”
李系拱手回礼:“孙先生。”
杨子男急切问道:“澈明,厢房那位大侠你可看过了?”
孙清点头:“看过了。是寒天霜。”
杨子男一拳砸在桌上,恨恨道:“又是这个!该死的铁勒人,该死的裴——”
孙清沉声喝道:“知柔,慎言!”
杨子男面色一沉,强压怒意,冷哼一声,捞过茶杯一饮而尽。
李系问:“寒天霜……是那虏人细箭上的毒?”
孙清颔首:“正是。”
杨子男平复了情绪,朝他道:“澈明,坐下吧,边吃边说。”
孙清落座,三人开始详谈。
李系开门见山道:“杨统领,孙先生,寒天霜的解药究竟在何处?如何能得?”
杨子男看向孙清。
孙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李系眉头一蹙。
他素来不喜这种山路十八弯的文人话术,直言道:“还请先生直言。为了狮郎,李某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
孙清与杨子男皆是一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杨子男感慨道:“没想到李大侠对那位侠士竟如此情深义重。”
李系嘴角微抽:“呃,确……实?”
他只是想救人而已,为兄弟两肋插刀再正常不过了,怎么听起来好像他们有什么特殊关系似的?
孙清朗声一笑:“好!既有李大侠这番话,孙某也不必再扭捏遮掩,索性都摆到明面上说了——”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寒天霜乃铁勒羌中部族特制的麻毒,原是用来猎杀大型猛兽的。后来发现对人也有奇效,便成了暗器毒药。”
“中毒之人会迅速陷入重度昏迷,呼吸微弱,体温骤降,状若假死。数日后,毒素侵入骨髓经络,自指尖脚趾起,肌肉逐渐萎缩无力。数月后,麻痹蔓延至躯干。待毒气封喉、侵入五脏,中毒者连吞咽呼吸都无法自主,最终窒息而亡,死时身体僵硬如冰。”
李系面色微沉。
孙清继续道:“也就是说,李大侠必须尽快取得解药。否则那位红衣侠士不但一身功力尽废,更有性命之忧。”
“目前我们所知,解药在两处:其一自然是祁连山西铁勒羌中部族的巫医手中;其二——”
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在华亭裴氏手中。”
“华亭裴氏?”李系略一思索,问道,“这支裴氏与凉州裴氏有何关联?”
孙清面露赞许:“大侠好眼力,一语中的。”
“这支裴氏是多年前自凉州迁来,乃龙武军大帅派来掌控陇州的族人。”
李系面上不显,心中已是千回百转。
不但派军驻守要地,还遣族人掌控地方……这凉州裴氏,当真是河西土皇帝。
“原来如此。”他夹了口青菜,语气平静,“你们不敢得罪龙武军大帅所属的凉州裴氏。”
“只是李某不明白,你们作为龙武军将士,与裴氏本该同枝连理。可看样子——你们之间似乎颇有嫌隙?”
杨子男与孙清对视一眼。
杨子男长叹一声:“果然瞒不过大侠。”
“不错,我与华亭裴氏家主裴望积怨已久,势不两立。”
他沉声道:“两年前我被调至华亭驻守。因出身铁匠之家,善煏石炭,经前任上司泾原节度使举荐而来。在此之前,煤矿一直由裴望把控。”
“我带着兄弟们初来时,这里惨不忍睹。每年戎人都来打秋谷,壮丁被裴望征去当私兵,只剩老弱妇孺种田,本就没粮了不说,还得给裴望交税。我看不过眼,便不准他再这般作践百姓,免了老弱病残户的赋税。后来有了我带来的煏炭法,煤矿不再是毒石,石炭既能驱寒又能冶炼精铁,且百姓们有了喘息之机后,也不再流亡,而是落户安心种地,粮食反而开始多了,凤翔都指挥使裴旭大人十分满意,也默许了我的做法。”
李系肃然起敬:“难怪百姓对您如此尊敬。这是大善之举。”
孙清叹气:“将军这么做,利好百姓,却开罪了华亭裴氏。”
李系道:“杨统领手握龙武精兵,那裴望虽是河西裴氏族人,却无兵权,不足为惧。”
杨子男抿唇不语,杏眼中满是憋屈。
孙清摇头:“非也。”
“那裴望是个贪财恋权之辈,谁堵他财路权路,他就要送谁上黄泉路。将军接管煤矿后一对账,竟发现——裴望在私卖煤给铁勒人。”
李系神色微变:“什么?!”
旋即他便反应过来:“难怪他有寒天霜的解药……也就是说,他为扳倒杨统领,竟与铁勒人勾结?”
孙清颔首:“正是。”
杨子男咬牙道:“那厮派戎人刺客伤我同袍,还让他们中了这等阴毒!”
“裴望传话给我,要想要解药,便得听命于他。否则不但我那几十名中毒的弟兄死路一条,虏人也将再临华亭打草谷……除此之外,他还有百种法子能让我身败名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知晓此事的只有我的亲兵。若非我与孙先生强令禁止,他们早冲去将裴望砍了。可裴望不能死——他一死,凉州那边我们无法交代。”
说起凉州龙武军,杨子男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先不说大帅,单是裴旭指挥使我们便开罪不得。凤翔十万精兵,随意调派几队人马,便能将我们碾为齑粉。”
“裴望我们动不得,但绝不能让他就这么再害死我手下的同袍了。既然没办法直接杀了他,那边想办法收集他背叛龙武军和凉州裴家的证据,让裴家人来解决他。”
“只是他盯咱们盯得紧,本身又狡猾至极,我们一点有利证据都拿不到。”
“于是咱们便想另寻出路——找武艺高强、又非龙武军中人的江湖侠士去搜寻裴望私通铁勒人的证据。”
他苦笑一声:“这便是他们扮作劫匪的缘由。意在试探过路者的武功。拦路二位的是我的亲兵,他们被红衣侠士轻松击退后,便连忙跑回禀报,说寻到了高人,或能助我们解困。”
杨子男放下筷子,面色沉痛:“裴望阴险歹毒,我无论如何也不愿与那厮同流合污。可我也想救中毒的弟兄,更不想让华亭百姓再受戎人劫掠之苦。”
“我们武人都是粗人,只会舞刀弄剑、上阵杀敌。可从未有人教过我们——若是害我者自肚腹而出,当如何应对?”
他霍然起身,朝李系深深一揖:
“大侠,还请助知柔一臂之力!前往裴府,寻找裴望勾结铁勒人的证据,取回寒天霜的解药!”
==========作者有话说:==========
睡美狼老裴:Zzzz……(安详.jpg)
第25章 华亭裴氏
李系被赶出了杨府。
天色已晚, 玉盘高悬,银辉漫漫。陇头流水,鸣声幽咽。
他牵着里飞沙,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陇山昼夜温差极大, 秋夜寒风刺骨。饶是在堡垒之中, 仍能听到山谷里风声与水声交织, 平添几分肃杀。
房屋阴影处偶尔掠过几道人影。
李系眸光微动, 却装作浑然不觉。
他心中暗叹。
裴施无畏啊裴施无畏,为了你, 我可是豁出去了。
他牵着里飞沙来到华亭唯一一家客栈, 将马交给伙计, 径直走到柜台前, “啪”地将一两银子按在台面上,“住店。”
掌柜的老板娘见了银子,立时眉开眼笑, 麻利地收起, 取出一把钥匙递来:“好嘞郎君!小二, 带路——天字一号上房!”
李系进了房间,将门闩上,从背包中取出万花鸿辉套。
这套衣裳本是给万花小号拍的,当初换牌子时他眼神不好直接换错了, 便一直压在背包底, 没想到如今派上了用场。再加上他这个号有万花二内,稍微奶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没错,他打算伪装成奶花(划掉)大夫, 去裴府给裴望看病。
一个时辰前,他应下杨子男与孙清后, 从孙清口中得知裴望近日抱恙,正四处延请名医。这正是混入裴府的绝佳机会。
只是裴望生性狡诈多疑,先前李系与杨子男同骑入城,想必已被裴望一脉视作杨子男的人。
所以方才那一出——杨子男当众将他“赶”出府门,正是为了撇清关系,演给暗处的眼线看的。
李系将发冠拆下,解开长发,换上万花发饰,卸去披红银甲,穿上黑紫色万花长袍。
换好衣裳后,他朝铜镜望了望。
墨黑叠幽紫,沉敛如渊。外袍广袖翩跹,手腕处却收束得严丝合缝,利落干练。他对着镜子露出一抹浅笑,配上那股静水深流的气质,倒真有几分温柔仁心、悬壶济世的神医气度。
呵,真装。
李系酸唧唧地想。
他这么说,绝不是因为他是喜欢踩奶花的天策,更不是因为温油花哥人气高人人爱,而他们天策却被叫讨厌的大马男。
嗯,绝对不是。
从系统里恶补了几本医书后,李系便熄灯歇下。
翌日清晨,他起了个大早,径直往裴府去。
“站住!干什么的?”
裴府家丁见他,凶横喝道。
李系微微一笑,如沐春风:“听闻贵府在延请名医?在下不才,略通医术,特来拜见。”
家丁仍然警惕,“你是何来头?说清楚了,我才好上报管家。”
李系拱手道:“在下青岩万花,李花萝。”
家丁们面面相觑:“没听过。”
李系面不改色:“无妨,尔等未曾听闻也属寻常。我万花谷弟子避世多年,许久不曾出山。”
他笑得眉眼弯弯,愈发温润:“然我乃药圣孙思邈门下弟子,杏林称号在身,医术如何,却由不得你们质疑了。”
笑死,医术是没有的,只有春泥、清新和碧水。
笔芯。
家丁们被他温油奶花(划掉)医者仁心的人设唬住,放下了警惕,其中一人转身进了内院禀报。
片刻后,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
此人留着山羊胡,眼睛狭长,目光精光闪动。
标准的反派管家NPC长相。
李系在心里评价道。
管家快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周身镇定温和的气度上停了停,又扫过那身材质不菲的万花袍服,脸上的褶子瞬间如橘皮开花,绽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哎哟,这位先生,气度不凡,一看便是高人——快,里面请!”
李系礼貌一笑,长袖一振,从容迈步入府。
他余光扫视着裴府: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格调雅致。不愧是把控地方经济命脉的乡绅豪族,比杨子男的指挥使府高了不知多少档次。
他端着温润花哥人设,走得那叫一个从容尔雅,路过的家丁们眼睛都看直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大夫……”
“你们闻到没?是药香?”
“这大夫和之前来的那几个完全不一样,有种……有种那什么鸡群……”
“鹤立鸡群!”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
李系耳力过人,这些窃窃私语尽数落入耳中。他面上含笑如春风,心中却咬牙切齿。
为什么他穿天策鸿辉校服时没人夸他白马银鞍、意气风发少年将军,装个花哥就这么多人夸?
太不公平了!
“我家老爷已病了三月有余,却是谁都瞧不出究竟是何病症。”管家在前引路,边走边道。
李系笑得和风细雨:“哦?敢问裴公都有何症状?”
管家山羊胡抖了抖,叹息道:“唉……说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特别虚。老爷原先虽非江湖高手,但骑射在凉州裴家也是排得上号的郎君。三月前他得了场风寒,自那之后身子便虚得厉害,精力大不如前。”
李系沉吟:“听来是风寒大病后的体虚之症,开些温润滋补的方子,辅以适度运动,应当无甚大碍。何需大张旗鼓重金延医?”
管家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李大夫所言有理。之前的大夫们都是如此诊治,然而老爷身体却仍一日不如一日,甚至前些日子还咳了血!”
李系微微动容:“咳血?咳的什么颜色的血?”
管家道:“鲜血。”
李系道:“这确实棘手。”
此时已至裴望卧室门前。管家转过身,朝他深深一揖:“李大夫,若您能救我家老爷,良田美眷、黄金千两,我们裴家什么都能许你!”
李系淡淡一笑:“钱财乃身外之物,李某并不在意。”
他目光望向紧闭的房门,身姿挺拔,俨然一副隐世医者的清高傲骨:“吾等万花谷弟子,醉心医术,毕生所求,不过是攻克疑难杂症,研出济世良方,造福苍生。”
管家被他周身气度所折服,连连点头:“大夫好气魄!”
李系推开房门,步入卧室。
甫一进门,浓郁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他绕过屏风,只见书案前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五官清秀,面色苍白,一袭月白里衣,乌发披散,瞧着羸弱不堪。
然而待他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
李系脊背一凉,心中警铃大作。
那双眼睛乌黑幽深,带着冰冷的审视与算计。眸中偶有几缕微光掠过,却如天上荧惑,荧荧似火,惑乱不定。
杨子男与孙清没有骗他。
这是一条毒蛇。
“咳咳……”男子用袖口捂住嘴,猛咳数声,袖口顿时染红。
“老爷!”一旁侍女担忧地迎上前,以真丝白帕轻轻拭去他嘴角血迹,另一名侍女则端了药茶过来。
“无妨。”男子温和地拍拍鹅黄衣侍女的手背,转头看向李系,“我便是裴望,裴知止。这位便是李花萝大夫了吧?”
李系听到“花萝”称呼,心里狠狠地抽了抽嘴角。
还好这里没人玩剑三,不然他可没脸做人了。
不论心里如何吐槽,他面上仍然端着温润花哥人设,含笑拱手:“江湖游医,青岩万花李花萝,见过裴公。”
裴望似是被他这句“裴公”给取悦了,眼角微扬,言语间也多了几分真切:“李大夫不必多礼。”
他捋起袖口,露出苍白手腕:“还请大夫帮我看看,裴某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然。”李系大方上前,搭指把脉。
诊脉之际,他借助系统将裴望暗中扫了一遍。
脉涩如刮竹,隐有散乱无根的雀啄脉之势。
再看此人顶着的“西南蛊毒”debuff,李系心里已有了计较。
“李大夫,如何?”
见他面色凝重,裴望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系收回手,拱手道:“回裴公,您这脉象……”
裴望见他神情踌躇,似有难言之隐,便挥手道:“你但说无妨。”
李系轻叹一声,将手负于身后:“那李某便直言了——”
“您并没有生病。”
裴望眼睛微眯。
李系继续道:“您这是中毒了。”
裴望瞳孔一缩,却未说话。
他垂眸思索片刻后,突然哈哈大笑:“果然,果然!”
“是她!是那个毒妇!”他清秀的面容变得扭曲而怨毒,“我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扑向李系,死死攥住他手臂,声音颤抖:“李大夫……先生,知止此毒,可有治法?”
李系扶住他,面露为难:“……在下才疏学浅,从未见过此毒。”
“……又不能治?”
裴望瞳孔收缩如针尖,厉声道:“庸医!既不能治,要你何用?!”
李系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怒意,将裴望扶回椅中。
他取出雪凤冰王笛,为他刷了一个清心,又刷了一个春泥。
本来可以再给他一个握针回点血的,但此人态度恶劣,疑似医闹,遂不给。
这一套buff刷下来,裴望面上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几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双手,声音微颤:“大夫……”
李系捏着大笛子,面上温和依旧:“李某虽无法立刻根治祛毒,然缓解症状,却是可以的。”
“你说立刻……”裴望咀嚼着他的措辞,神色一变,霍然起身,朝他深深一揖:“李大夫——不,神医!方才知止魔怔了,言语冒犯,还望神医见谅!”
“求神医出手,为知止解毒!只要能解,不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李系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青岩万花,李花萝?
花萝哥:(望天)
第26章 撞破阴谋
入夜, 华亭裴府,侧厢房。
李系正抱着药臼,手持玉杵捣药。
这是裴望专门拨给他的厢房, 供他“研究”解毒之法。
当然了, 解毒是不可能解毒的, 他这个万花二内只学会了几个技能, 根本不可能像真奶花一样奶量无敌。
要是他有那本事, 还用来这里给裴施无畏找解药?直接一个驱不就行了。
又搓出一套上品红药后,李系放下药杵。
装瓶完毕, 他将药品交予候在院中的小厮, 便关上厢房门, 打开系统小地图, 开始研究裴府布局。
他必须在三日内拿到寒天霜的解药,否则寒毒入骨,裴施无畏便有功力尽废之虞。
据孙清所言, 而寒天霜的解药其实并不难制作, 难的是制作解药的药材, 火栗子。
这火栗子早被裴望垄断,方圆千里内根本寻不到。
裴府又占地甚广,若无线索,想找到火栗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该从何处入手?
这古早系统, 也没个支线任务指引, 万事皆得靠他自己。
差评。
突然,他发现小地图上有个“显示采集点”的标识。
点击——【火栗子】
小地图上,裴府南面一间小房上瞬间浮出一个绿色草药标记。
李系勾唇。
啊哈, 在这儿呢。
既已知晓地点,有了头绪便简单多了。
只不过——
他眯起眼, 推开窗户。
月光倾泻而入,落在地面上,凝结成霜。
夜里的裴府静得出奇,除了潺潺流水,再无声响。
李系扫了一眼院落四周,忍不住轻笑出声。
院中每个角落的树上都蹲着两人,气息与陇山中那群虏人如出一辙,明显师承一脉。
八个虏人暗哨,盯他一个“江湖游医”。
裴望还真看得起他。
手指轻扣窗沿,李系陷入沉思。
如何在不惊动裴望的情况下拿到火栗子?
此时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个明教喵哥,直接一个暗尘弥散隐身,而后趴趴趴鸭子步潜行过去,翻进房间取走火栗子后潇洒离去。
可惜他不是,叹气。
罢了,待明日白天先去那间屋子附近踩踩点,明晚换上夜行衣再去取吧。
*
翌日清晨,李系被请到正厅,替裴望看病(划掉)刷血。
昨夜落了场小雪,今早太阳一出,已化了大半。
“李神医!”
裴望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厚绒披风,迎了出来。他面色虽仍苍白,却不似昨日那般病入膏肓,隐隐透出几分血色。
他握住李系的手,激动道:“神医妙手回春,知止感觉好多了!”
李系温润一笑:“那可真是好极。”
裴望急不可耐道:“敢问神医,针对裴某所中之毒,可研究出什么了?”
李系闻言,面露难色,长叹一声。
裴望紧张道:“神医但说无妨!知止只求一个真相!”
李系面色凝重道:“我昨夜翻遍师门医书,得出一个结论——裴公,您所中的,当是蛊毒。”
系统说是蛊毒,那便是蛊毒。
裴望愣了一下,“蛊毒?”
“竟然是蛊毒……”他捂住下巴,喃喃自语,“果然是她……不,是她们……”
片刻后,他猛然抬头,目光如蛇:“也就是说,蛊毒的解药,唯有下蛊之人方能解?”
李系颔首:“正是。”
裴望又问:“若是解不了,我还有多久可活?”
李系看了眼系统的debuff介绍,道:“裴公这毒拖得久了,要不是身体底子好,早就不行了,然而即便如此,也撑不了多久了——少则半月,多则半年。”
裴望抿唇,眼中寒光一闪:“好。我知晓了。”
“在此期间,还得劳烦神医为我缓解蛊毒。”
李系道:“自然。”说罢,又给他刷了一个清心,糊了一个春泥。
裴望感受到buff加持,气色又好了几分,欣然打赏了李系不少银钱。
李系看着系统里多出的几百两银子,与旁边的五百万六千两黄金一比,索然无味。
“不愧是神医,气度就是不凡,那些庸医完全不能比。”
见李系对钱不感兴趣,裴望反倒高看他几分。只是他眼中时不时闪过的精光,让李系颇感不适。
那是一种对猎物胜券在握的眼神。
李系忍住不适,面上含笑:“裴公说笑了。于李某而言,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于旁人而言,或许便是救命之资。不过是境遇不同罢了。”
其实是你给的太少了,呵呵。
裴望笑笑,从衣袖中取出一块令牌:“知之已被此毒困扰多时,然除神医外,竟无人能点明究竟是怎么回事。此番神医解我心结,为我缓解病状,知之感激不尽!自今日起,神医便是我裴府的座上宾,整个裴府,随您出入。”
李系眼神一闪,接过令牌:“多谢裴公。”
太好了,可以名正言顺去拿火栗子了!
见他接过令牌,裴望露出一抹满意的笑,而后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去了。
裴望离开后,李系说干就干,开始踩点。
得到裴望的信任后,裴府里的人对他热络了不少,监视他的暗哨也减至一人。
入夜,夜黑风高,陇月高悬。
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李系将夜行衣面巾戴好,趁着盯梢他的虏人换哨之际,闪身离开厢房,直奔南面小库房。
裴府占地甚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蜿蜒。他贴着墙根疾行,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夜色之中。
前方廊角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家丁。
李系足尖轻点,纵身跃上房檐,伏在瓦片之间,屏息凝神。
两名家丁提着灯笼缓缓走过,浑然不觉头顶有人。
待脚步声远去,他方才跃下,继续前行。
小库房就在眼前。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青砖小屋,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四周无人看守。
李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闪身至门前,手指轻轻捏住铜锁——
“咔嚓”一声轻响,铜锁碎裂。
计划通。
他推门而入,借着月光扫视屋内。
架子上摆满各色药材,他目光一扫,瞧见角落里有几个羊皮所制的胡虏制式箱子,与小地图上火栗子采集标记位置一致。
他快步上前,捏碎羊皮箱子的锁,打开,里头果然是一堆火红色的栗子。
很好,找到了。
下一瞬,箱子里的火栗子凭空消失,系统背包格里则出现了【火栗子×200】。
突然,系统警报声响起。
李系心中猛地一沉。
小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间小库房围得水泄不通。
哦豁。
他抬眸望去。
月光下,十余道黑影已立于屋外,将他的退路尽数封死。
为首之人缓缓鼓掌,阴恻恻地笑道:“神医果然好身手,在下恭候多时了。”
“咳咳咳……”
一道咳嗽声自人群后方传来。
黑影们纷纷让开一条道,一顶软轿缓缓抬至近前。
轿帘掀开,裴望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面色苍白,嘴角噙笑。
他是笑着的,但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中却无一丝笑意。
“花萝,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李系:“………………”
你才是花萝!
见他不言语,似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裴望脸上的笑意才真切了几分。
他背起手,夜风拂起他的发丝,宽大的衣袂随风纷飞,衬出他瘦削的身形,在月光下竟有几分飘逸如仙之态。
裴望看着他,继续微笑道:“花萝,你是来找制作寒天霜解药的火栗子的吧?”
李系:“……”
这人好烦。
一定要叫他花萝吗?
“火栗子就在里头。然而没有钥匙,你是无法打开箱子、取出火栗子的。”
李系目移。
好巧,他没有这个烦恼。
毕竟大力出奇迹。
裴望自信微笑,“此处已被包围,你纵然武功再高强,也插翅难逃了。”
见他仍不言语,裴望有些不悦:“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花萝?”
李系双手握拳,用尽全力忍住不上前将此人暴打一顿。
burs,能别叫他花萝了吗!
他不是花萝!!
“裴公果然不同凡响。”
终于,李系开口了,“只可惜身中蛊毒,命不久矣。”
话音方落,十余道黑影齐齐拔刀出鞘,刀光在月色下寒芒闪烁,警告之意十足。
裴望蛇眸中眼神流转,笑如毒花似餍:“这便不劳烦花萝操心了。”
“知之已有安排,非但能解毒——”他背起双手,望向高悬的明月,咏叹道,“亦能揽那天边明月,入我怀——”
李系:?
哪儿来的古风小生?怎的还带零帧起手吟唱的。
“知柔还是那般天真可爱。”裴望捏着下巴,饶有兴味道,“让我猜猜,他不仅托你来取火栗子,更想请你寻某勾结虏人的证据吧?”
李系瞳孔一缩。
裴望见状便知自己猜中了,直接笑出声来:“他手里有兵都斗不过我,靠一个随便哪里来的江湖人,便妄想扳倒我?可笑!”
他死死盯着李系,上下打量着他。
李系此时一身黑色夜行衣,宽肩窄腰,未被遮住的双眸目若朗星,风姿卓然。
裴望蛇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恶毒的妒意。
“他宁愿寻你这么个野男人,也不肯好好与我谈谈,甚至纵容那贱人对我下毒。好、好得很——”
“我曾说过,他若执意与我作对,我不但要他身败名裂,更要毁了他在意的一切!”
“既然他不听,那我就做给他看!”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疯狂,“这般他便知晓,唯有我,唯有我才是他的依靠!”
李系抽了抽嘴角。
这人戏好多、好蛇精啊。
他忍不住问:“你要怎么毁?”
裴望冷笑:“告诉你也无妨。我已联络华亭外的蕃兵,令其出兵两千,不日即达。”
李系瞳孔猛的一缩。
……两千?
他背脊一凉。
整个华亭龙武军驻守不过五百人,这裴望一个地方乡绅,哪里养得起两千兵马?
裴望似是看出他所想,扬起下巴:“知之不才,背靠凉州裴氏,两千蕃兵还是养得起的。”
“如今你知晓了不该知晓之事,接下来便该去死了。”
==========作者有话说:==========
李系走后,裴望看着库房里空空如也的箱子,邪恶赖皮蛇尖叫:我的200个火栗子呢?!那可是两百个啊!
李系:目移
第27章 如何破局
夜凉如水, 风冷月残。
裴府南苑,裴望一声令下,虏人杀手们顿时闪身攻向李系。
他要李系死。
李系当然不会死。
他一个扶摇直上, 跳上房顶, 然后使出游龙步大轻功飞走了。
得赶快去找杨子男, 将这件事告诉他。
*
华庭, 指挥使府。
“李大侠!”
杨子男正在府中办公, 见李系翻墙而入,忙挥退士兵, 与孙清一同迎了上来。
“大侠, 可有收获?”孙清问。
“裴望认定自己中了毒, 而且是你们下的。”李系将自己如何取火栗子、又如何与裴望对峙, 以及蕃兵一事尽数道来,“他决心与你们撕破脸了。”
杨子男与孙清听罢,面色俱是一白。
“两千?!”杨子男惊道, “这厮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马?”
孙清侧眸看了他一眼, 狠狠一拍大腿, “该死!”
他转向李系:“敢问大侠是如何知道他中了毒?”
李系有些尴尬:“我瞎说的。”其实是系统说的。
杨子男和孙清异口同声道:“啊?”
李系打了个哈哈:“我假扮大夫接近他之前,打探过其他大夫的诊断。当日又问了他的症状,便挑了个没人说过的理由,没想到他当真信了。”
孙清脸色煞白, 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大侠还真是……厉害啊。哈, 哈哈。”
他面上虽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甚至满是怨怼与愤懑。
杨子男不解:“澈明, 你怎么了?”
李系品出不对劲来:“难道你们真给裴望下毒了?”
杨子男忙摆手:“不是!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孙清却只是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眼神闪躲。
杨子男意识到不对,神色一变:“澈明,莫非你——”
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旁传来:
“与阿清无关。是妾身做的。”
“媚衣?”
杨子男惊讶地看向从厢房中怒气冲冲走出的粉衣女子。
媚衣朝他们福了福身,将鬓边碎发拨至耳后,眼神坚决:“知柔,你知道的,裴望必须死。”
杨子男脸色猛地一白,“可是……”
孙清突然道:“没有可是!”
他一把攥住杨子男手臂:“知柔,唯有裴望死了,我们方能活!”
杨子男咬紧下唇,神色挣扎痛苦。
“那个……”
李系突然出声打断。
“火栗子已带到,敢问何时能制解药?”
先帮他救人!
杨子男面色不佳,但仍看向孙清,带着催促之意。
孙清拿起火栗子,仔细端详一番,惊喜道:“当真是火栗子!”
“很快,给我一个时辰便可。”
李系颔首,“好。那李某先去探望狮郎,解药便劳烦孙先生了。”
溜了溜了。
不想掺和他们地方的阴谋斗争与势力纠缠。
说罢一拱手,转身欲走。
“李大侠请留步!”
杨子男喊住他。
李系心里叹了口气,“杨统领有何事?”
杨子男眼神纠结闪烁,欲言又止,最终看了眼媚衣与孙清,长叹一声:“都是我不好。”
李系最怕听这种要打感情牌的话,遂直接道:“杨统领,恕我直言,李某和友人不过两个江湖游侠,并不愿卷进地方势力斗争。”
媚衣咬牙:“可你们已经卷进来了。”
李系叉腰:“但李某尚能抽身。”
媚衣蹙眉:“那你的狮郎怎么办?”
解药可在他们手里。
李系眉头一跳,面色不善:“难不成你们要出尔反尔?”
而且什么叫他的狮郎?
杨子男见状,连忙上前,摆手道:“不会不会,大侠莫误会!解药定会给的!”
孙清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侠,眼下裴望已将您视为眼中钉,他绝不会放过您与您的同伴。”
“正如媚衣所言——您已卷进来了。”
李系面色一沉。
此话不假。
他虽然可以直接大轻功飞走,但裴施无畏不行。
这个世界虽有轻功,却更似跑酷腾跃。像剑三那般窜天猴儿似的反重力轻功,这里是不存在的。
孙清顿了顿,神色沉重:“清便直说了吧。自去年起,将军帐下每日都有同袍中毒受伤,陆续死去。他们中的都是这种寒毒,至今已死了四十五人。”
“这毒明面上是虏人的毒,发动偷袭的也都是虏人,但我们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却苦于拿不到证据……或者说,忌惮裴望身后所靠的凉州裴氏,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现在裴望决心调用蕃兵,与我们撕破脸,那我等也无须再忍了——”
“大侠,”孙清朝他深深一揖,“眼下裴望是我等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便是友。求您助我等扳倒裴望!”
李系指了指自己:“我?”
他一个江湖游侠、身怀玉匣的朔国通缉犯,何德何能帮他们扳倒一个地方土皇帝的旁支乡绅?
孙清点头:“对,您。”
“您武功高强,是唯一能够做成那件事的人!”
李系狐疑:“你们要我去干嘛?”
孙清道:“我们需要你去煤矿区,抓一个人,一个铁勒人。”
李系眯眼:“蕃兵?”
孙清眼里露出赞赏:“不错,一个蕃兵,但不只是一个蕃兵。”
“他是帮裴望走私煤矿的铁勒线人,更是裴望同父异母的弟弟。”
杨子男一拍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媚衣、澈明,你们的计划是将拓跋鸿擒住,然后我上报凤翔,说抓到了铁勒细作,让裴旭将军审出裴望的勾当?”
媚衣和孙清点头。
杨子男却有些担忧:“可裴旭将军虽是凤翔留后、掌管十万精兵的兵马都指挥使,我述职时却一直听闻小裴帅是故意将他迁出凉州的,为了削弱他对凉州的威胁。”
他抓抓头,“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威胁……”
言下之意便是:裴旭将军真的能在小裴帅面前保住他们吗?
媚衣道:“裴旭将军掌十万兵马,军中威望甚高。凉州裴氏内部定也不太平。将裴旭派出去,若能打胜仗自然好,若是输了,也有理由处置他……小裴帅此招当真厉害,也当真阴险。”
孙清叹气:“可眼下,若裴旭将军都保不了我们的话,就无人能保我们了。”
李系突然问:“为何不直接上报裴沙西大帅?”
“我听闻裴沙西大帅宽厚仁慈、忠义护民,应当不是那种贸然处置士兵的冷酷统帅。况且,他若真对你们不信任,怎会派你们驻守这扼控关中、出产煤矿的要地?”
此话一出,杨子男、孙清与媚衣三人皆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
李系后背一凉:“……怎么了?我说的有何不对?”
杨子男奇道:“李大侠,你……”
他嘴巴张了又合,最终斟酌用词,委婉道:“你这是还活在十年前吗?”
“裴沙西大帅早在五年前便去世了。”
李系这下是真的背脊发凉:“那……现在的龙武军大帅是——”
杨子男道:“就是小裴帅,裴沙西大帅的嫡长子,裴啸之啊。”
……啊?
裴啸之?
李系眨了眨眼。
没听说过。
孙清叹气,“小裴帅和大裴帅不同。”
李系后背微微绷紧。
孙清继续道:“小裴帅最恨旁人称他宽厚仁慈。他从大裴帅手中接过权柄后,做的头一件事便是铲除异己。竞争对手,杀;不服他的,杀。他刚掌帅印那年,凉州血流成河,死了数百人。”
李系摸了摸下巴。
好像……还挺正常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任何权力交替都伴随着巨变。就如在现代,新老板上任,总有人升,有人降,有人走。
而在古代,便是有人高升,有人被贬,还有人死,譬如第一世时的燕朝朝廷。
只是杨子男等人的接受度显然没他这么高。
杨子男脸色惨白:“小裴帅骁勇善战,却也好大喜功,且喜怒无常。他开心了的,便是天大赏赐如流水般给下来;但若触怒了他……”
他咽了口唾沫:“那便要杀人满门。”
李系眨眼。
好家伙,还是个族谱清理大师。
怪自己,听见张都头说义父让他去找龙武军大帅,便下意识以为是那个五次请节、威震河西的裴沙西大帅,却忘了现在已经是二十年后,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杨子男道:“小裴帅还有个特点——极其护短。谁敢伤他的人,他便要对方加倍偿还。”
“前年回鹘贼心不死,又在沙洲边境试探,打伤了小裴帅的一名牙军都指挥。小裴帅二话不说,亲领五千精兵杀入回鹘境内,生擒其头领,斩首示众。自那之后,回鹘人再不敢轻犯。”
李系“嚯”了一声:“此人了不得。”
失败了叫意气用事,他这真做成了,说明此人不但能做、敢做,还做得成。
作为曾被龙武军击败的前泾州节度使兵,杨子男心有余悸:“确实了不得。”
他声音微颤:“小裴帅是狼,一匹阴晴不定、可怕的沙漠狼。”
李系心想,好歹是狼,不是狗。
不然你们只会死得更惨。
媚衣叹道:“正因为小裴帅极其护短,我们才不敢动、也不能动裴望。”
孙清点头:“裴望是凉州裴氏派来扼守关中的一枚棋子,若他无端暴毙,便是挑战凉州裴氏的权威。”
李系:“不是,那你们还让我去对付裴望?”
合着他们惹不起,他就惹得起了?
别收拾了小boss,又惹来个大boss!
他才被北边朔国通缉,转头又跟裴施无畏抢了刚称帝的汉国皇帝刘道元的马,接着再得罪西北土皇帝裴啸之——树敌如此之多,饶是自己再有钱,这扶持皇子、光复大燕的大业也难成啊!
孙清连忙摆手:“不是,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裴望不能动,但他那蕃兵弟弟拓跋鸿可以动,而且眼下正是动他的最好时机!”他解释道,“依大侠所言,裴望已调动蕃兵,欲来华庭。然我们并无实质证据,无法主动向外求援。”
杨子男点头:“确是如此,并未收到斥候信报,目前看来一切如常。”
孙清继续:“故而此时最好的法子,便是抢先擒住拓跋鸿,将其押送至凤翔。”
“拓跋鸿身份特殊,所知甚多。只要擒了他,裴望不说派蕃兵来犯华庭,恐怕届时他能否应付裴氏的质问,都是另一回事了。”
杨子男和媚衣闻言,纷纷露出喜色。
李系蹙眉:“这般好的法子,你们先前怎的没想着去做?”
三人互相看了看,而后杨子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侠,实不相瞒,那拓跋鸿武艺高强,整个华庭上下……无人是他的对手。”
因为打不过。
李系抽了抽嘴角。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他长叹一声:“罢了,我且帮你们一回。”
杨子男见他答应,忙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李系:“大侠,这是华亭煤矿的通行令。拓跋鸿每月初六酉时都会去煤矿北侧矮门取煤。”
李系问:“他一般带多少人手?”
孙清道:“不带人手。那拓跋鸿武功了得,乃江湖一流高手,自视甚高,故而取煤总是独自来提。”
李系惊了:“不带人手?就他一个人拉煤?”
这不是武林高手,这是驴吧!
孙清连忙解释:“非也非也!”
听完,李系这才明白:原来裴望设好的走私流程是,拓跋鸿带三十人左右的运煤队在煤山外候着,华庭方派人备好煤,在北侧矮门等候拓跋鸿来验煤,而后跟着拓跋鸿走出煤山,悄悄将煤交给煤山外的虏人运煤队。
而孙清要他做的,便是在拓跋鸿穿过煤山小道、前来北侧矮门验煤时,趁他落单,将他擒住!
“——大侠,请生擒拓跋鸿,将他送至煤矿南门。我们会在那里接应。”
==========作者有话说:==========
杨子男:小裴帅,是一匹狼,可怕得狠呐
花萝哥:裴啸之?没听说过
老裴:Zzzz……
咕师傅:补丁打完了!
第28章 拓跋鸿
华亭安口, 黑土塬。
此地乍看与陇山寻常丘陵无异,黄土连绵,杂木丛生。矿场外围未筑高墙, 唯有百十名披甲龙武军步卒面无表情, 据守着下山的关卡。
矿场南门, 一名披着黑斗篷、背负麻布裹着的长条物件之人骑着白马, 来到守军关卡前。
龙武军士卒伸出长矛拦住他, 待看清他手中令牌,便收矛颔首, 放其通行。
来人一夹马腹, 继续深入矿山。
矿山深处, 塬上树木已被砍伐殆尽, 锯成一截截粗壮坑木,用以支撑那些顺着煤层斜挖进去的深洞。谷中天光灰蒙蒙的,并非雾霭, 而是常年飘散于空中、落不到地的石炭粉尘。就连道旁枯草与运煤骡马, 都染上一层沉闷灰色。
他绕过矿山, 来到矿场北侧。
此处只有一条小道,布满独轮重车常年碾压、深深凹陷的辙痕。
缰绳勒住,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踏了两步, 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 轻拍马颈,从怀中取出一根翠绿脆嫩的皇竹草喂给它。
白马叼住草,甩了甩尾巴, 踏着小碎步优雅地跑到废弃木箱与杂物堆后躲了起来。
下马后,他独自顺着小道往里走。
小道尽头, 黄土崖壁根底嵌着一扇极不起眼的矮门。
比起其他大门,此门极矮,高不过六尺。门板由几截粗糙旧坑木拼凑而成,木纹里沤满黑煤泥与暗褐污渍。门虚掩着,未挂锁。
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李系摘下斗篷。
这便是杨子男口中的北侧矮门。
他抬头看了看天。
现在是申时,灰蒙蒙的天光渐渐黯淡,却还未到沉落之时。
李系施展轻功,如鬼魅般贴着陡峭山壁攀至半山腰一块延展而出的岩石上,背靠崖壁盘腿坐下。
此处位置巧妙,能将矮门两侧小道尽收眼底。待那铁勒人拓跋鸿入了矮门,他便出手。
计划好后,李系从系统背包中取出水囊与烧饼。
时辰尚早,拓跋鸿还有三个多小时才来,先吃点东西。
烧饼喷香,令人食指大动。
李系嚼着烧饼,腮帮鼓鼓。
不愧是马嵬驿的烧饼*,点赞。
不过说起来,裴施无畏烙的墩饼也不差。香香脆脆,泡汤吃一绝,也不知那小子怎么做的,下次让他教教自己。
吃完饼喝完水,李系餍足地用手背擦了擦嘴。
他望着渐渐下沉的天光,心想也不知裴施无畏如何了。
离开杨府之前,他亲眼看着孙清与媚衣取出解药,为裴施无畏解毒。
寒天霜不愧是铁勒极猛烈的寒毒,裴施无畏服下解药后虽醒了过来,可渐冻之症一时半会儿还消不掉。
裴施无畏醒来见到他,极是激动,然而连躺了近三日,身体机能尚未恢复,阿巴阿巴愣是一句完整的人话都说不出来。
李系看着他狼眸中闪烁的激动与说不出话的憋屈,只觉好玩极了,甚是可爱。
然而杨子男等人既已兑现解毒的承诺,现下便轮到他去兑现生擒拓跋鸿的承诺了。
于是他将事先写好的、解释事情经过的字条塞进裴施无畏手中,又取出一千金交给杨子男,诚恳拜托他们好好照顾裴施无畏,然后在四人震惊的目光中翻墙离去。
天光渐暗。
就在李系盯梢盯得昏昏欲睡时,下方有了动静。
先是矮门内。
三名身着破麻布衣的矿工推着矿车从小道走来。
杨子男那边已经动手了。
而矮门另一侧,传来哒哒马蹄声。
山道阴影中,一骑枣色骏马缓步踱出。那马体格极为健硕,浑身肌肉虬结如龙,一身枣红皮毛在黯淡夕阳下泛着暗沉血光。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披黑狼皮大氅的男人。他面相极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身躯却如铁塔般雄壮。他并未如中原名宿般束发戴冠,而是戴着铁勒人独特的帽子,留着异族特有的辫发。数根粗大发辫编着绿松石与兽骨,自帽下伸出,狂乱垂在脑后。
拓跋鸿。
此人姿态看似随意,实则气息雄厚,周身毫无破绽,是高手无疑。他并未携带长兵,腰间只悬一把造型粗犷的重型宽刃弯刀。
李系靠着山壁,单腿屈膝而坐,眼眸微垂。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弯曲,却并未动作。
他在等,等此人进矮门。
拓跋鸿不愧是为裴望常年走黑线之人,极为谨慎。到了矮门前,他先四处张望,甚至抬头扫了一遍山壁,确认无异常后,方才将马拴在门外枯树上,推门而入。
李系眼珠一动,目光锁定在拓跋鸿的坐骑上。
首先得解决那匹马,断了他的脚力,以防逃脱。
于是他拉起面罩,手指轻弹,使出虹气长空,飞镖切断拴马缰绳,紧接着又一枚飞镖击在马臀上。
枣红马受击,嘶鸣一声,撒蹄便跑。
“谁?!”
拓跋鸿一惊,猛地拔刀出鞘,怒喝出声,同时迅速张望四周,寻找敌踪。
突然,一道银芒如闪电划破上空,成奔雷之势,向他袭来。
“——!”
拓跋鸿瞳孔骤缩,抬刀格挡。
“锵!!”
枪尖撞上刀刃,力道之大,竟生生将身形雄壮的拓跋鸿逼退数步,仰倒在地。
倒地后,拓跋鸿一个鲤鱼打挺迅速起身,握紧弯刀。
他盯着眼前黑衣蒙面持枪客,心下大骇。
华亭的汉人,除了那群没卵蛋的,便都是些老弱病残,何时冒出这般厉害的人物?哥哥怎未告知他?
心思千回百转,面前人却不给他分毫多想的机会。
枪芒如梨花散落,朝他攻来,拓跋鸿不得不拿出十二分心思应战。
假意送矿的三名龙武军士兵在李系从山壁飞身而下时,便躲到了一旁遮掩物后。
杨将军叮嘱过,高手过招,切勿掺和,莫给李大侠添麻烦、拖后腿。
然而他们却忍不住探头观战。
弯刀如月,长枪如龙。
二人乒乒乓乓,转眼便过了四五十招。
他们动作快如闪电,只见虚影,看不清招式,令三名龙武军小兵看得眼睛发亮。
“好厉害……”其中一人低声喃道,“我要是也有这般功夫就好了。”
另一人也看呆了:“若我们能有其三分功夫,杨将军也不用……”
最后一人压低声音:“我一定努力习武,要能保护将军、孙先生和媚衣姐!”
旁边传来一声响鼻。
“谁?!”三人一惊,齐齐看去。
只见一匹大白马正卧在草堆里,慢条斯理嚼着马草。见他们望来,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像是在打招呼。
另一边,李系使出“疾”,以力破万钧之势将拓跋鸿撞得眼冒金星,紧接着一个“突”,打得他下盘不稳,最后一枪挑飞其手中弯刀,再以枪柄将他击晕。
“咚”的一声,拓跋鸿铁塔似的身子砸落在地,掀起一片尘埃。
李系挽了个枪花,将红梅长枪背回身后。他抬脚踢了踢倒地不起的拓跋鸿,见其已彻底昏厥,跟头死猪似的一动不动,便取出绳索蹲身将此人五花大绑。
看着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拓跋鸿,他终于松了口气。
可以去交差了。
李系拇指与食指抵唇,发出一声清哨。
卧在草堆里的里飞沙闻哨,将剩下一小节马草吞尽,起身从遮掩物后踏着碎步跑到拓跋鸿身旁,伏下身子。
李系没想到里飞沙竟明白他需要驮人,顿时无比温柔地摸了摸它的马头,慈祥道:“莎莎真棒!”
莎莎真是太聪明、太体贴、太完美了。
不敢想象若没有莎莎,他该怎么活啊!
“大侠!”
三个龙武军小兵也从掩体后跑出来,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李系将拓跋鸿带上马背,自己亦翻身上马:“是你们?何事?”
领头的小兵道:“大侠,将军让我们来帮您,听您吩咐——有什么我们能效劳的吗?”
李系看了眼矮门,道:“拓跋鸿取矿时突生变故,久不归必引起疑心,说不定会有其他黑线上的人过来查探。你们把门锁死,放遮掩物将那门挡实后便速速离开,去与杨统领汇合。”
三人立正:“是!”
李系叮嘱完毕,一夹马腹,带着拓跋鸿往南门赶去。
此时已是酉时,夕阳西下,天光淡落,工人皆已下工,执勤士兵却也不见踪影。
是杨子男他们在为他做掩护。
故而李系在矿场内由北向南疾驰,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南门,果见门外候着一辆马车。
以及马车旁,骑着夜戴星的红衣郎君。
“狮郎!”
李系眼睛一亮,加速向他们奔去。
裴施无畏裹着黑色大氅,仍是一袭红色单衣,狮鬃般的长发在风中舞得张扬。
“华洛兄!”裴施无畏见他,狼眸骤然一亮,“你可安然无恙?”
李系策马至他身前,拉下面罩:“我无事,你怎么来了?”
裴施无畏翻身下马:“啊?我毒既已解,为何不能来?”
李系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话,顿时噎住。
裴施无畏却没想那么多,径直越过他,走向被驮在马背上的拓跋鸿:“嚯!还真有铁勒细作啊?我看看——”
“李大侠!”
作为车夫的杨子男从马车上下来,疾步走向李系,清肃疏朗的脸上带着焦急:“可擒到了?”
李系飞快瞥了眼正兴味盎然打量拓跋鸿、完全无视了自己的裴施无畏,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与不悦,却又道不出具体为何,于是索性不再纠结,翻身下马,指着五花大绑、陷入昏厥的拓跋鸿道:“擒到了,杨统领看看,可是此人?”
杨子男握着龙武军横刀刀柄,将拓跋鸿的脸托起,仔细端详一番后点头:“是他!”
“太好了,多谢大侠!”他向李系感激抱拳,“请将此人交予我。我将他押送至龙武军营后,便立刻修书凤翔裴旭都指挥使,上报此事!”
听到裴旭的名字,裴施无畏眼珠子转了转,却没说话。
李系颔首:“好。”
他看了眼恢复精力的裴施无畏,向杨子男拱手:“李某已然履约,我们两清了。”
杨子男亦拱手回礼:“多谢大侠,杨某感激不尽!”
李系道:“既如此,我与狮郎还要继续赶路,便告辞了。”
杨子男朗声道:“好,二位一路顺风!”
这时,裴施无畏望着远方城墙,沉声道:“咱可能顺风不了了。”
李系蹙眉,正要问他何意,却顺着他目光看去,脸色骤变——
金乌西沉,东边城门方向却橘光漫天。
城门失火了。
==========作者有话说:==========
马嵬驿的烧饼:剑三里给九龙神丐的烧饼,有人还记的这个任务咩?
老裴的老板时间结束,该起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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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华亭保卫战
李系与裴施无畏赶到华亭东城门口。
他们赶到时, 城门正好被撞开。百姓们尖叫着四处逃难,铁勒蕃兵举着弯刀破城而入,见人便杀。
李系见状大惊:“城门怎会这么快就破了?……难道真是裴望?”
裴施无畏望着远处被冲破的城门, 狼眸闪烁寒光, 火光映照下, 桀骜的俊脸添了几分阴翳。
“城门已破, 多想无益。”他牵动缰绳, 将马头调转至龙武军军营方向,“华洛兄, 我们得调头了。”
李系看着冲进城中杀人放火的蕃兵, 磨了磨牙, 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裴兄, 你腿伤如何?可影响行动?”
裴施无畏挑眉,虽不解但还是如实答道:“小伤,已不碍事。但若要说与完全没受伤相比, 肯定还是有些不便。”
果然还没好全。
李系颔首, “明白了。”
他从背后取下长枪, “裴兄,你先去军营寻杨统领庇护,我稍后便来。”
说罢,一夹马腹, 朝着附近一个举刀要向孩童砍去的蕃兵冲了过去。
断魂刺。
里飞沙受命猛然飞跃, 双蹄抬起直接将蕃兵踹翻。紧接着李系一枪下去,将那人捅了个对穿。
小孩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呆呆坐在地上, 望着倒在双亲尸身旁的蕃兵,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李系见了, 心下不忍。他放平声音,引导道:“小友,快起来,跟别人一起跑!”
小孩瞳孔颤抖了一下,呆傻地看了他一眼,满脸惊魂未定。
李系颔首,抬枪指向百姓逃亡的方向,也就是杨子男军营所在,“那边。”
“快跑吧。”
求生本能被触发,小孩颤颤巍巍站起身,迈开脚步跟着百姓们跑了。
李系见小孩动了,心下稍松一口气,旋即面色再次肃起,看向源源不断涌进城的铁勒蕃兵。
周围着火的屋子坍塌,火星四处飘飞,焦火味与血腥气混作一处。
李系一人一马,持枪立于街道正中。
暮风吹起,扬起他鬓边碎发,高高竖起的马尾随风如旌旗般飘扬。
蕃兵们见有人敢拦路,纷纷将他当作活靶子,高举弯刀朝他攻来。
李系见状,冷笑一声。
来,朝他来。
这样百姓们便能跑了。
他挽了个枪花,枪尖落下的瞬间,枪势动如雷霆,掀起一片尘埃。
撼如雷。
攻来的蕃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策马挥枪,施展战八方,来一个挑飞一个,来一双挑飞一双。
里飞沙鼻息喷气,如战车般一往无前,凶猛无比。
不过片刻,他脚下已躺了一圈蕃兵。
后面的蕃兵见状,纷纷停下进攻脚步,互相对视一眼,选择避开他,快速冲入城。
然而他们好容易绕开他后,一骑黑色骏马拦在了他们面前。
“此树是我栽,此地是我开。”
高大黑马肌肉盘虬,鬃毛轻扬,额前缀着一道白纹,如悬夜白星。骑在马上之人身披黑色大氅,一袭红色单衣,黑发如狮鬃般乱舞纷飞。
“要想从此过——”
他左腕缠着乌木佛珠,右手握着已出鞘的黑金龙横刀。年轻俊朗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桀骜的笑,一双狼眸闪着嗜血冷光。
“交出狗命来!”
话音落下,他横刀一劈,一个朝他袭来的蕃兵已身首异处。
正在前面杀敌的李系见状,心下惊讶。
他不是伤还没好全吗?怎么……
然而蕃兵如蚁群般源源不断涌进来,他没机会多想,只得专心应战。
二人一人持枪,一人持刀,硬生生将入城大道锁死,挡住了第一波蕃兵进攻。
“第一波挡住了。”裴施无畏甩掉刀上鲜血,收刀回鞘,“已替那些百姓争取到逃往军营的时间,咱们也该走了。”
李系将长枪背回身后,颔首:“嗯,走——”
二人调转马头,朝龙武军军营奔去。
途中,他们遇上了正在布置拒马的龙武军。
“吁——!”
拒马在前,二人不得不勒马。
其中一个都头认出了他们,高声道:“是大侠!快,给大侠们让道!”
士兵们连忙移开拒马。李系与裴施无畏朝他们点了点头,继续纵马前往军营。
杨子男从军十载,驻守华亭两年。虽是头一回遇到蕃兵直接攻破城门打进城来,但他这么多年征战,从小兵爬到指挥使,也不是吃素的。
“传令前军,不必夺门!立刻退至主街街口,推倒两侧民房,以横木、大车建立拒马阵!”
主将下令,士兵们井然有序分成不同队列,同匠人们一起在军营巷道前布置拒马。
“陌刀队,顶在拒马后,死战不退!”军营中,杨子男一身甲胄戎装,厉声指挥,“弓弩手,抢占主街两侧屋顶与高塔,蕃兵来后,无差别射击!”
“其余人等,护送百姓,退守矿区!”
李系策马进入军营,然后翻身下马,来到他面前:“杨统领!”
杨子男见李系一身是血,身后里飞沙也从大白马变成了大褐马,大惊:“李大侠!你——你们没事吧?”
跟在她身旁的孙清也瞪大了眼,活像在看什么怪物。
李系起初没反应过来他为何这般大的反应,但见同样下马走来、浑身是血的裴施无畏后,立刻意识到了,道:“我们无事,都是蕃兵的血。”
这时一个受二人庇护逃出生天的百姓路过,无比崇拜地望着李、裴二人道:“将军,二位大侠简直如天兵降世!他们二人便抵挡住了蕃兵第一波进攻,为大伙儿争取到了时间!”
“大好人呐!”“盖世英雄!”“神勇双侠!”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竟将手里捏着不肯放、已被揉皱的狗尾巴草插到裴施无畏靴子里,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大侠哥哥!”
孩子母亲见状,连忙跑过来将孩子抱走,还朝裴施无畏露出一个腼腆而歉然的笑。
裴施无畏没想到竟会收到这等细小善意的礼物,顿时哭笑不得。
李系见状,肘了他一下,调侃道:“干得不错,裴大侠。”
裴施无畏将狗尾巴草从靴子上摘下,插到他头上,咧嘴笑道:“李大侠,彼此彼此。”
李系笑着推了他一把,然后没管插在自己头上的狗尾巴草,转头问杨子男与孙清:“将军,城门已破,我与狮郎堪堪守住第一波进攻,为附近百姓争取了几分逃生的机会。敢问将军解下来可有对策?”
杨子男和孙清闻言,面色沉凝。
杨子男道:“前方斥候来报,蕃兵人数众多,光看火把数,恐怕起码有一千人。”
李系在心中估算了一下。一千多人,大约是华亭守军的二至三倍。若城门未破倒不是大问题,可城门既破,想要守住华亭,这仗着实不好打。
孙清道:“我们已向凤翔发出求援。将军先让精锐在此设下屏障拦住蕃兵,给矿区的士兵和匠人们争取布防的时间,待矿区防御好后,便回缩至矿区。矿区地势复杂,本就有防御设施与补给,还有火药,守上一两日不成问题。”
李系颔首,又突然道:“拓跋鸿呢?可还在你们手里?”
杨子男点头:“在。媚衣与几名弟兄看着他,跑不了。”
李系又环顾四周,问:“裴望呢?”
听到这一切的嫌疑罪魁祸首之名,杨子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闷闷道:“没见到。”
李系叹气:“那多半是在矿那边了。”
杨子男奇道:“大侠如何得知?”
裴施无畏略带无语地插话道:“他一个地方乡绅,出这么大的事,不跟着老百姓一起跑,还能上哪儿去?”
孙清反应过来了:“不好,粮草和火药!”
“将军,请立刻带兵前往矿区,绝不能让裴望掌控了矿区!”他道,“还有,咱们得看紧拓跋鸿。他不但是蕃兵线人,更是裴望的弟弟,是用来与那条毒蛇谈判的一张牌。”
杨子男脸色黑如锅底,“我晓得了!”
说完,他朝李、裴二人拱手:“多谢二位大侠相助,知柔感激不尽!华亭到了这个地步,二位若想离开,便尽快走吧!”
裴施无畏伸长脖子看了看堡垒四周亮起的火光,嗤笑一声:“晚咯。”
他双手环胸,懒洋洋道:“我们俩现在出城,保准被围。还不如留在这里,同诸位一搏。”
“况且——”他看向第二波冲来的铁勒蕃兵,狼眸泛着寒光,“我实在是不喜欢虏人。”
“正是!”李系颔首,“杨统领,有需要,尽管吩咐!”
杨子男重重抱拳:“二位大侠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在下感激不尽!”
裴施无畏牙酸地抖了抖身子,满脸嫌弃。
杨子男正欲开口,突然一名骑兵从后方矿区策马疾奔而来,哀声道:“报——!”
“刘副指挥使在矿区中了暗箭,昏迷不醒!”他下马,跌跌撞撞跑到杨子男面前,带着哭腔道,“将军,矿区无人坐镇,怎么办?”
“怎么偏偏这时——”
杨子男先是一愣,旋即气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裴望!!”
他望向城门方向,一片火海。环顾四周,百姓们拖家带口,惊恐地往矿区逃去。
矿区是华亭最后的防线与庇护所。若矿区守不住,不敢想蕃兵会对华亭百姓做出什么事来。
必须有人主持矿区,华亭才能破局,坚守到凤翔援军抵达。
李系主动道:“杨统领,李某成为游侠前,恰好也是行伍中人。若杨统领信我,可将此处关卡交予我来守,你带人去稳住矿场、加速布防。”
裴施无畏抱着双臂,抬起下巴:“顺便把那个铁勒细作交给我,我帮你们看着,包他跑不了。”
“这——”
杨子男和孙清对视了一眼。
最终,杨子男咬牙:“好。现下我手中也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我信你们!”
“待矿区防御布置完毕,我便击鼓示意。”
“二位大侠,请同这一百同泽一起,守住蕃兵的第二波进攻!”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干得不错,裴大侠!
老裴:(给嘟嘟狼插狗尾巴草)好看
第30章 巷战
杨子男率孙清与亲兵赶去了矿场。现下军营前只有李系、裴施无畏, 以及留守此处的一百龙武军。
陌刀队站在拒马后,举着陌刀,严阵以待;弓弩手站在两侧房顶上, 弓箭上弦, 蓄势待发。
裴施无畏看了看这些兵, 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华洛兄, 你有没有觉得, 华亭这些兵里,有一些瘦得离谱。”
李系点头, “我也觉得。而且他们看上去非常年轻, 都没蓄须。”
裴施无畏揩了把脸, 将本就花的脸摸得更加血糊淋拉:“真是奇怪。我总觉得这些人有点儿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包括杨子男和孙清,我也觉得哪里不对。”
李系安慰他道:“既然没有头绪,便先搁一下。不论如何, 他们都是守卫华亭的好兵。”
这时, 拓跋鸿被押送过来。他刚到此处, 便听到李系说龙武军是好兵,顿时嗤笑出声。他想说话,奈何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声。
裴施无畏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 对李系道:“华洛兄说得不错, 既然上了战场,那便都是同袍!”
说完,二人看向不断接近的蕃兵, 同时亮出武器。
“我负责阵前指挥,裴兄负责看好拓跋鸿——如何?”李系问道。
“你能——”裴施无畏张了张嘴, 刚想反驳,却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一口应下:“行,就听你的!”
让他看看李成的养子、前河东军横冲都指挥使、燕朝最后的皇子殿下,究竟有何本事。
李系挑眉,朝他扬了扬下巴:“狮郎,可别小看我啊。”
说完,他转身,将黑斗篷掀开,露出身下白底朱纹的劲装与劲装外罩的银鳞战甲。
李系身量本就高,宽肩窄腰,被这身银白与朱红交叠的戎装衬得愈发挺拔如松。
“众将士听令——”
他估摸着蕃兵距离,待其即将进入弓弩射程,运起内力高喝,“听我指挥,倒数五个数后放箭!五——四——三——二——”
“一——放箭!!”
一声令下,弓弩手立即放箭。数十支弩箭齐发,将冲在前面的蕃兵射倒。
探路先锋被射倒后,后方蕃兵将领吼道:“举盾——!”
李系眯眼。
知道换策略,看来这群蕃兵还没那么蠢。
于是他高声道:“弩手换火箭——烧他们的牌!!”
带着火光的箭矢如流星般从两侧屋檐坠落,火星四溅,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盾阵在火势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散乱。
就在敌军第一排盾兵的皮靴踏上拒马废墟的瞬间,李系猛地双手握紧枪柄,厉声喝道:“陌刀队,起阵——!”
围住主巷的二十名陌刀重甲步兵齐齐上前一步,高举泛着寒光的陌刀,朝拒马前的敌军狠狠劈下。
第一波砍完,李系立即将一队撤下,换二队上前替补。两队交替轮换,将好容易顶着箭雨冲上来的蕃兵当作沙袋砍倒在地。偶有几个从旁绕来的,尽被镇守在后的李系一箭射穿。
后方的蕃兵将领见状,咬牙道:“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是说好了进城后,他们会把姓刘的副指挥放倒,逼杨子男放弃主巷道和军营,好让弟兄们打草谷吗?”
他狠狠跺脚,“怎么除了开城门顺利外,其他哪里都不顺?!”
副将小心地问:“那……咱们还打不打?”
蕃兵统领给他一拳,怒气冲天道:“打!怎么不打?都折了这么多兄弟进去了,不拿下老子岂不是白来?”
他阴毒地看向李系,狞笑道:“饶他再厉害,也不过一个人,能掀起什么波澜?我就不信,华亭这群没卵的五百守军能挡得住咱们!”
“给我继续冲——!”
与此同时,军帐旁的树影中突然冒出五个蒙面蕃人,朝裴施无畏攻去,目标是救走拓跋鸿。
裴施无畏冷笑一声,拔出横刀,“好啊,又是你们!”
“敢暗算你裴爷爷,害我中毒,这笔账,咱们现在就算!”
说罢,他抬刀挑飞攻来的弯刀,反手直接砍掉一名刺客的脑袋,然后咧嘴狰狞一笑,配上染血的俊脸与闪着凶光的狼眸,活像一头呲牙嗜血的恶狼。
其他四名刺客见他如此凶狠,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砍死一个,裴施无畏继续上前与刺客缠斗,很快便将剩下四人切瓜砍菜般解决了。
杀完刺客,他挽了个刀花,将黑横刀上沾着的鲜血甩净,回眸看向拓跋鸿。
拓跋鸿仿佛看见一头恶狼回首,吓得眼睛瞪如铜铃,身子一动不敢动。
武功高强,出手狠辣。
此人绝非善类,他命休矣!
另一边,随着时间推移,拒马前已堆起半人高的尸山。蕃兵后续部队无法直接冲锋,只能踩着同伴滑腻的尸体往上爬。
龙武军士兵也有伤亡,弓弩手有不幸被蕃兵拖下屋檐砍死的,还有被刺伤、刺死的陌刀重甲兵。
整条华亭主巷已是尸山血海。猩红血液与碎肉铺满黄土路,血与土混在一起,经不断踩踏,变得泥泞污秽。
配上周围不断燃烧的火海,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厮杀到大半个时辰,屋顶上的机括声终于稀疏下来。
“大侠!矢穷了!”弩手领军都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嘶声吼道。
下方,交替上前的陌刀队也到了强弩之末。精铁打制的刀刃崩出了无数缺口,有的士兵们的虎口已震裂,鲜血和着泥水,连刀柄都快握不住了。
就在这时,后方响起了密集的鼓声。
杨子男那边准备就绪了。
李系当机立断:“围成圆阵,后撤——!”
说罢,他唤来里飞沙,翻身上马,单手倒提寒芒四射的红梅长枪,将陌刀队与弓弩手护在身后。
“你们先走,我殿后。”
陌刀队都头见状,忍不住出声:“大侠,你——”
李系回眸,勾唇自信一笑:“放心,本大侠心里有数。”
说完,他转头看向越过尸山继续进攻的蕃兵,厉声道:“快回矿区,那边还有更多人需要你们保护!”
士兵们听罢,眼中燃起火光,纷纷点头,而后有序撤退。
李系一拉缰绳,里飞沙人立而起,扬蹄怒跃,顿时掀倒一片蕃兵。
火光冲天,一人一马一枪,立于长街尸山血海之后,鏖战蕃兵,独守退路。
见形势已变,裴施无畏收刀归鞘,像提麻袋似的拽着拓跋鸿后领将他提起丢上马背,然后翻身上马。
调转马头时,他回眸望向那道银甲身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与些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与不舍。
然而他留在此处根本无济于事。
于是他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握紧缰绳,一夹马腹,押着拓跋鸿赶往矿区。
李系又一个战八方挑飞一圈人后,见身后士兵已撤得差不多,而蕃兵也被堆成小山的尸体所阻,一时半会儿从主道过不来,便掉转马头,向矿区赶去。
“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如此恐怖?”远处蕃兵统领见李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勇武不说,周身还有罡气护体,暗箭根本伤他不得,忍不住咬牙低吼,“该死的裴望,他根本没告诉咱们有这么一号人物!”
身边的副将也白着脸道:“原本以为就是来帮裴望上位抓婆娘,顺便打打草谷,这下可好,折了这么多弟兄!”
“赔大发了!”
蕃兵统领咬牙:“干都干了,眼下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再怎么着,也得让那裴望吐出点值钱东西,然后麻溜地跑。否则等凤翔那边来人,咱们都完蛋!”
“他们丢弃军营,退到矿区去了!”他朝部下道,“点一百弟兄,把尸体搬开,冲进军营,搜刮一切值钱的东西!”
“剩下的弟兄们——”他拔出弯刀,眼里凶光毕露,“上马,跟我追!将矿区围住,此番定要抓到那个婆娘,找姓裴的拿报酬!”
然而正要上马时,突然跑来一个传信兵,附耳同他说了几句话。
蕃兵统领立刻抬头,顺着传信兵视线望去——
阴影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周围站着一圈蒙面蕃人。
蕃兵统领看着那马车,眯起了眼睛。
*
李系策马进入矿区,远远便望见布置得密密麻麻的拒马。
杨子男将防线设在两座废弃矸石山之间的狭道上。矿区山道极窄,粗略估算,同一时间能挤到防线最前沿、挥舞得开兵器的,不超过五十人。
守兵见是他,连忙搬动拒马,给他让出一条道。
李系策马深入矿区,来到守军核心区。杨子男已换好戎装,手握陌刀,正指挥手下士兵排兵布阵。
三百名正规军顶在正面拒马防线后结阵死守;一百多名弓弩手、矿工与青壮全部分布在两侧陡峭崖壁上。蕃兵只要敢挤进谷口,两侧崖壁上的矿工便会将几百斤重的原煤块和废岩石如雨般砸下。
百姓被转移进了矿洞。虽然矿洞里空气有毒,但也比留在外面被蕃兵打草谷、残杀要强。
李系心中点头,心想确如孙清所言,矿区地形占据绝对优势,一比三甚至一比四的兵力劣势完全守得住。守上一两日,甚至三五日,等到凤翔援军抵达不成问题。
但有一个前提。
他环顾四周,却未见那抹病弱身影。
“李大侠!”杨子男见他平安撤回,疾步迎来,满脸庆幸,忙拱手道,“多谢大侠为我等争取到布防时间,知柔感激不尽!”
李系抱拳,“杨统领过奖了,李某幸不辱命。”
说完,他蹙眉,严肃道:
“裴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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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裴:整理衣服,准备装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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