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望呢?”
听到这个名字, 杨子男脸上露出几分怨愤:“……没找到。”
李系一听,右眼皮立刻跳了。
杨子男见他脸色难看,恨恨跺脚, 懊恼极了:“不知那条毒蛇跑到哪里去了!可恨我分身乏术, 没法去找他!早知道先围了他的宅子, 拿下他再说!
李系忙安慰道:“杨统领不必太过挂怀。您的首要任务自然是守住华亭, 尤其是煤矿, 护住百姓不受蕃兵兵祸。”
杨子男长叹一声,只能点头, “多谢大侠宽慰。”
他望向布满拒马的矿山窄道, 与远处山顶燃起的烽火, 沉声道:“烽火已燃, 向凤翔求援的信也已发出。只盼我们能坚持到援军抵达。”
“应当没问题。”裴施无畏押着拓跋鸿走来,“而且我看接下来,未必打得起来。”
李系闻言, 眸光一闪。
杨子男则不明所以, 奇道:“裴……大侠, 何出此言?”
裴施无畏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嫌他怎么连这种问题都想不清楚,却还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心解释道:“蕃兵, 说白了就是一帮无利不起早的雇佣兵。”
“他们和真正的部族蕃人不同, 是一群游离在灰色地带的匪兵。”
“你想,”他朝窄道那边扬了扬下巴,“他们为何会突然袭击华亭?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杨子男不确定:“这……为了打草谷?”
李系摇头, “若是单纯打草谷,他们为何不偷袭华亭外围的小村子, 赚点快的,非要正面攻破城门,强行进入堡垒?”
裴施无畏看向他,露出一抹满意的笑,“不错。而他们又是如何在不触发警铃的情况下,如此顺利地攻破城门?”
他冷笑一声:“说没有内鬼,鬼都不信。”
杨子男顿时背脊发凉,“可……谁是内鬼?”
这时,有士兵来报:“将军——蕃兵追过来了!!”
杨子男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提着陌刀,大步流星走上前,观察敌军来袭的阵势。
裴施无畏伸了个懒腰,“一会儿有好戏看咯。”
李系双手环胸,面容冷肃,不予置评。
裴施无畏见他不说话,背起手,偏头看他,奇道:“华洛兄,为何绷着一张脸?”
“接下来不用咱们操心了,还可以看场大戏,岂不美哉?”
李系看他玩心大起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
裴施无畏挑眉:“只是?”
李系望向躲在矿洞里、眼中满是恐惧的百姓们,面露不忍:“只是这出戏的代价实在……沉重。”
“地方势力之间的斗争,百姓何辜?”
裴施无畏愣住了。
他发现李系是认真的。
李系是真的在为百姓的遭遇而难过。
他所知道的那个大燕皇帝,那个不发军饷、不封父帅反而欲封叔父、故意挑起裴家内斗的狗皇帝,竟有这样一个慈悲心肠的儿子?
他抿了抿唇,默默移开视线。
李系见他不说话了,像是被泼了冷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老古板、煞风景,便补救道:“这只是李某一人之见罢了。”
“其实我也好奇,杨子男与裴望之间到底有何恩怨?”
拒马前,蕃兵骑兵们故意停留在了弓弩射程外。
蕃兵首领在队伍最前,勒马,然后朝身边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立马会意,上前高声道:“杨将军,你为何出尔反尔?!”
这个名副将五短身材,大饼脸上长了撮八字山羊胡,吼起来倒是中气十足,整个山道都充斥着他的回声。
龙武军士兵们一听,齐齐一愣。躲在矿洞里的百姓们听了,也愣住了。
杨子男身边的孙清和后方为士兵们包扎的媚衣却齐齐白了脸。
杨子男走至阵前,厉声道:“铁勒野人,休得信口雌黄!”
蕃兵副将故意大声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唯小人与女子难养,现在看来,倒真不假!”
杨子男怒道:“阴阳怪气,不知所云!有本事就放马过来,敢入侵龙武军驻地,等凤翔援军过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这时,蕃兵将领终于开口了:“杨统领,你利用完我们就想把我们丢掉?”
“老子告诉你——没门儿!!”
他身后的蕃兵们也举起武器,高声道:“对!”“没门儿!”“没门儿!”
杨子男气极,脸涨得通红:“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蕃兵统领冷笑一声,“说好的五十万斤煤矿,为何只给了二十万斤?”
接着,他伸出弯刀,刀尖指向杨子男:“不但不给,还绑架我们大统领、尊贵的宁令拓跋鸿!”
杨子男先是一愣,接着脸上青红交加:“你们……你们胡说!”
蕃兵统领冷笑:“就知道你会装傻。看看我们抓到了谁——押上来!”
说完,蕃兵押着两个人走到阵前。
杨子男瞪大了眼睛。
李系和裴施无畏也瞪大了眼睛。
其中那个一身月白长袍、面色苍白的男人,竟是裴望!
而另一个则是刚入山那天乔装成山匪打劫他与裴施无畏的龙武军士兵之一……起码看脸是同一人。
“小七!”拒马后几名龙武军士兵见了,忍不住出声唤道。
李系和裴施无畏对视,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这个兵,怎么是个女的?
被两个蕃兵押着的小七鼻青脸肿,身上甲胄只剩靴子与腿甲,上身仅余里衣,显出她女性的身材特征。而她的裤子只剩亵裤,两条白皙大腿上斑驳淤痕遍布。
杨子男见状,怒喝一声,牙齿磨得咯咯作响:“说罢,你要怎样?”
蕃兵统领大笑,“杨统领,现在怕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子男,山羊胡得意地抖动:“晚了!”
“咱们兢兢业业帮你卖煤矿,你却转头就背叛我们,抓了拓跋鸿宁令不说,还骗我们进城,害那么多兄弟白白送命!”
他先看了眼军阵后的李系,又看看小七,最后望向杨子男,眼神带上淫邪与不屑:“不得不说,那个骑马的汉子确实是个英雄。但,别以为你找了个新男人,就能摆脱我们!”
说罢,他周围蕃兵纷纷朝他吹起口哨,轻佻至极。
“住口!!”杨子男脸涨得通红,“你给我住口!”
蕃兵统领看着眼睛都要瞪出来的李系,还有众多龙武军士兵,哈哈大笑:“怎么,你们不知道这位杨子男杨统领,其实是个女人吗?”
“而你们将军手下的那群亲兵,也都是女人!”
说完,蕃兵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龙武军士兵的反应分成两种:一部分人脸上血色全无,惨白至极;另一部分人则是下巴都要惊掉了。
“什么?!”“杨将军是女的?”“我们的将军竟然是个女人?”“那媚衣夫人是怎么回事?”
龙武军这边顿时乱成一锅粥。
“这……”裴施无畏也吃惊至极,脱口而出:“龙武军将领,怎么能是个女人?”
矿洞里的百姓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反应与外面龙武军如出一辙。
媚衣听了,纱布与草药从她手中滚落,脸色煞白。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无力地靠在山壁上,眼神空洞:“完了……还是输了……”
拒马后,杨子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浑身忍不住颤抖,差点连陌刀都握不住。
她瞳孔猛烈震颤,望向裴望。
被蕃兵假意押着的裴望见她望来,抬眸与她对视,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他贪婪地看着她,像一条毒蛇,觊觎着窥视已久的猎物。
在一片哗然中,李系表现得极为淡定。
其实他也很震惊,但并没有那么震惊。
历史上又不是没有有名的女皇和女将,况且领兵打仗的将领又没有固定的JD*,主打一个能者为之。
裴施无畏见他竟没什么反应,奇道:“华洛兄,你对此有何看法?”
李系瞥了他一眼:“没什么看法。”
裴施无畏更奇了:“为何?这杨子男竟然是个女人啊!”
这下轮到李系奇了:“所以呢?”
他这一问,裴施无畏反而卡住了,“所以……所以这不对啊!”
这时,矿洞里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可杨将军不论是男是女,都是杨将军啊!”
这话一出,全场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纷纷抬头,望向军阵前那抹提着陌刀与蕃兵对峙的身影。
杨子男长叹一声,“说吧,你们要怎样才能放过小七和华亭百姓。”
蕃兵首领冷哼一声,高声道:“首先,放了我们的宁令拓跋鸿;然后——”
“你,跟我们走。”
龙武军士兵听了,顿时哗然:“什么?!”
杨子男抿唇,“……我知道了。”
她单手倒提着陌刀,冷肃道:“我先将拓跋鸿交给你,你把人质放了。交换人质后,我自会卸下武器,束手就擒。”
“将军!不可!!”小七嘶吼道,“你别管我!你千万不能来!”
“没有你,华亭又会重新回到以前那个华亭!”
“若是要回到曾经那猪狗不如的日子,我宁愿现在就死!”
小七歇斯底里的嘶吼回荡在矿山中。
先前还因杨子男是女人而震惊的龙武军士兵们,以及百姓们,都沉默了。
李系走到孙清身边,问:“孙先生,不上前去替杨统领周旋一下吗?”
杨子男是武将,嘴笨,只能被裴望的剧本牵着鼻子走。
孙清却摇了摇头,“我去了也无济于事。这是死局,没有解法。”
“或者说,牺牲将军,已经是最好的解法。”他抬头,眼里含泪,“若是拒绝,裴望下一步定会污蔑将军私通铁勒,将城破和死去百姓的罪过都安在将军头上。”
李系沉默了。
孙清说得没错。若真到了那一步,军心民心皆不稳,一样是输,而且杨子男还得遗臭万年,跟着她的亲兵女兵们也难逃一死。
裴施无畏却突然嗤笑一声,“谁说没有解法了?”
说罢,他没理二人询问的眼神,押着拓跋鸿径直走到阵前,高声道:“拓跋鸿在此,于两军中空地交换人质!”
被裴施无畏押着的拓跋鸿见到蕃兵首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催他赶快放人把他赎回去。
蕃兵统领见了狼狈的拓跋鸿,狭长的眼里闪过一丝爽快,但又不好表露,只得一鞭子朝身旁士兵身上抽去,故意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人质送过去,迎宁令回来!”
押着裴望和小七的蕃兵士兵们连忙动了起来。
裴施无畏押着拓跋鸿越过拒马,在蕃兵押着的裴望和小七面前停下。
蕃兵蛮横地朝他喝道:“汉人,还不快给我们宁令松绑?”
裴施无畏嗤笑一声,狼眸闪过寒光:“急什么?”
说罢,黑金龙横刀出鞘。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砍掉了拓跋鸿的脑袋。
谁都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一时间所有人都傻了。
裴施无畏砍完拓跋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将两个押送人质的蕃兵一人一掌拍飞。
接着,他走到裴望面前,挽了个刀花,笑得残忍桀骜:“裴望啊,裴望。养蕃兵好玩吗?”
裴望定定望着他手中的黑金龙横刀,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像是看见了世上最可怕的怪物:“你是——”
可惜他未能说完,便被裴施无畏一刀捅死了。
裴施无畏睥睨着他死不瞑目的尸体,嗤笑道:“啧啧啧,你们这一支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
蕃兵统领终于反应过来,目眦欲裂:“什么——?!”
“那个人杀了拓跋宁令和裴望——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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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祸水东引
“他杀了拓跋鸿宁令, 杀了他!!”
蕃兵首领高举弯刀,大喊道,“进攻——进攻——!”
军阵后, 李系这下淡定不了了。
裴施无畏这个莽夫在干什么?!
疯了吗连杀拓跋鸿和裴望!
他有几条命够蕃兵杀的?
不行, 得赶快去把他捞回来, 然后结阵坚守。
他连忙使出任驰骋, 抓住缰绳, 翻身上马朝裴施无畏奔去:“诸位请让开!挪开拒马!!”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裴施无畏却极为淡定。
不仅淡定,面对蕃兵统领的暴怒, 他竟哈哈大笑出声, 然后朝蕃兵统领一拱手, 高声道:
“裴某, 一者为统领悲伤,二者给统领道喜!”
这番话带着深厚内劲,传得整个山道都是回声。
“什么?”
正要冲锋的蕃兵们听了, 顿时定住脚步, 忍不住交头接耳:“他在说什么?”“这怕不是个疯子!”
蕃兵统领却眯起眼睛, 高举左手,做了个“慢着”的手势。
他轻夹马腹,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裴施无畏, 黑着脸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一为他悲伤二给他道喜,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裴施无畏咧嘴笑道:“您的拓跋鸿宁令死了,自然是悲。然——”
他再次拱手,“这汉人混血的假宁令死了, 假宁令的靠山、汉人哥哥裴望也死了。两千蕃兵总得有个新的一把手吧?”
“依我之见,此人非统领莫属!”
蕃兵统领听了, 胡子狠狠一抽,眼里露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裴施无畏趁热打铁:“裴望奸诈狡猾,杀头流血的脏活累活让你们干,他倒好,名声钱财好事占尽。况且,他没少用凉州裴家来威胁你吧?”
蕃兵首领抿唇不语,眼中却燃起一抹愤懑火光。
“你看事情都闹成这样了,左右再打下去也不是回事儿。咱们不如商量一下,怎么让大伙儿都高兴,如何?”
蕃兵统领冷笑:“阁下有何高见?”
裴施无畏收刀回鞘,双手环胸,笑得张扬:“高见不敢当,不过是一个小小提议罢了。”
“我只知道,现在裴望死了,华亭裴家没了主心骨,就是一块谁都能咬上一口的肥肉。”
他直视蕃兵统领双眼,锋眉一挑,狼眸闪着锐利冷光:“既然如此,与其等别人出手,不如趁事情刚发生,还热乎,直接一口吞了?”
蕃兵统领眯眼:“你是说——”
裴施无畏蹲下身,在裴望尸身上摸索一阵,从他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抛给他。
“华亭裴家敛的财,归你。”他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龙武军与百姓,“和裴望丰厚的家产相比,那群汉人的一点草谷有什么好打的?”
蕃兵统领接过钥匙,仔细看了看,瞳孔一缩。
是真的钥匙。他见过,这是裴望藏金的钥匙!
他掂了掂钥匙,然后收进怀里,“说得没错,这群穷鬼汉人没什么好打劫的!”
“小子,有你的。”他看着裴施无畏,眼里三分欣赏七分忌惮,“今日,就到此吧!”
山羊胡副将忐忑地问:“统领,那万一凉州的那个——”
蕃兵统领狠狠瞪他一眼:“蠢货!裴望又不是我们杀的,钥匙也不是我们抢的。裴啸之那条疯狗要咬人,该找的也是这小子,与我们何干?”
说完,他调转马头,朝番兵们下令道:“兄弟们——去华亭裴宅,咱们要发财了!”
看着蕃兵们浩浩荡荡撤走,裴施无畏心情大好,转身欲回。
然而迈出两步,发现旁边的小七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问:“喂,还傻愣着干什么?走了啊。”
小七这才回过神,颤抖着抱紧双臂:“他们……他们撤兵了?”
裴施无畏撇嘴,“是啊,你不都看见了吗?”
小七又看了看地上裴望和拓跋鸿的尸体,“裴望……死了?”
“死了死了,死得透透的了!”裴施无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真不管浑身颤抖的小七,自顾自走了,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烦死了,华庭这什么破地方,来了先中毒不说,刚醒又打了这么一场体力战,累死爷爷了……”
“狮郎!!”
李系策马至他身前,跃下马背,大步走到他身旁,双手握住他手臂,关切道:“你没事吧?”
裴施无畏见他急切不似作伪,心中一暖。
“没事儿。”他笑了笑,张开双臂,骄傲道:“全须全尾!”
李系听他声音有劲儿,不像重伤,稍微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地仔细检查一番:脸上沾血,不是他的,是杀敌时溅上的;没有缺胳膊断腿;头发有点打结,但不碍事。
只有一处——
“狮郎,你腿不疼吗?”他蹲下身,看着裴施无畏那条颜色更深的裤腿绑腿,狠狠蹙眉,“你腿上箭伤又崩开了,这血都渗得这么厉害了!”
裴施无畏低头:“哦?还真是。”
“这小细箭伤,我还真没注意。”他抓了抓头,“我天生耐疼,况且小时候跟阿爹出去打仗,受的伤比这重多了,也不妨碍我杀敌,不妨事!”
话才说完,便被李系抱了个满怀。
裴施无畏狼眸大睁:“李系,你——”
接着他又被揍了一拳。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李系一拳狠狠捶在他肩上,把他打得后退几步才堪堪站稳。
裴施无畏捂住肩膀,狼眸瞪得又大又圆:“你!”
他本想发火,却在看到李系泛红的眼眶与剧烈起伏的肩膀后,彻底没了脾气:“……那你就说最后有用没用吧?”
李系捂脸,咬牙切齿:“……有用。”
裴施无畏靠近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不就……皆大欢喜了?华洛兄何必——”
“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李系怒道,“而且你就这么杀了裴望和拓跋鸿,放蕃兵去劫掠华亭裴家,之后怎么办?”
裴施无畏眨眼:“什么怎么办?”
李系气急无语:“你打算怎么跟凉州那边交代?”
裴施无畏继续眨眼:“什么怎么交代?”
“裴啸之!”李系吼道,“你要怎么向凉州的龙武军大帅、小裴帅裴啸之交代?”
裴施无畏听他吼出自己本名时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心跳剧烈加速,以为自己暴露了。
但在听到李系是担心灭了华亭裴氏,自己被“龙武军大帅”找麻烦后,顿时哭笑不得。
他要怎么向自己交代?
这还真是个好问题。
“嗨呀,没事儿的。”他摆摆手,“华洛兄有所不知,这华亭裴,本就是被凉州裴赶出去的。凉州裴氏巴不得华亭裴氏死呢。”
李系一愣。
还有这回事?
裴施无畏凑近他,抬手遮住脸,用一种说悄悄话的姿势小声道:“我就悄悄跟你说啊,别说出去——”
听完,李系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裴施无畏露出肯定的眼神,重重点头。
李系看向裴望的尸体,眼神复杂。
原来十年前,凉州发生过兵变。裴望所在的那支裴氏起兵叛乱,围了凉州城与节度使府,欲杀凉州裴氏,也就是龙武军大帅裴沙西一家。
他们包围了节度使府,擒住大裴帅一家,声称裴沙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当初燕庭封的漠北节度使本是他们一脉,而非裴沙西。如今他们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然而他们低估了小裴帅裴啸之。
任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十三岁的稚子,竟挣脱绳索,杀死关押他的士兵,独自骑马闯出包围,冲入凉州城郊军营,带兵回援,将欲杀自家的叔父所率之兵打了个落花流水。
事后,大裴帅念及亲情,并未对裴望一脉斩尽杀绝,而是将他们逐出凉州。那一脉离开后,在华亭扎根落脚。
因涉及家丑,故而外人并不知晓这段秘辛。
对此,李系评价:“这裴望一直拿着鸡毛当令箭,杨统领被他欺负得好惨。”
裴施无畏也气道:“狐假虎威、鱼肉乡里的小人,死不足惜!”
这时,李系余光瞥见抱着胳膊、踌躇不前的小七。
“小七姑娘!”他朝她挥手,“你可还好?”
小七见他望来,瑟缩了一下,一只手遮着身子,另一只手试图遮住裸露的大腿,眼神闪躲,满是尴尬与惧意。
李系明白过来:小七身份暴露,想必在蕃兵那里受了一番磋磨,下意识忌惮他们两个外男。
况且小七此时衣不蔽体,确实不雅。
李系摘下披风,递给她:“天冷,披上吧。”
小七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李系只微笑着保持着朝她递披风的姿势,并未催促。
染血甲胄之下的男子,眼中只有温和的善意,别无其它。
渊清玉絜,皎皎君子。
小七抿了抿唇,终于伸出手,接过披风:“多、多谢大侠。”
她批好披风后,杨子男和孙清等人也越过拒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七!大侠!”
小七见了自家统领,鼻头一红,连忙裹着披风朝她跑去:“将军!!”
杨子男将一头撞进自己怀里的小七紧紧保住,眼眶泛红:“苦了你了!”
小七摇头,“不苦,为了将军,小七便是死,也值得。”
孙清走到李、裴二人面前,朝他们深深一揖:“二位大侠,此番多亏了你们,华亭的将士乡亲们感激不尽!”
危机解除,龙武军士兵们移开拒马,纷纷上前:“多谢大侠!”“谢谢大侠!”
百姓们也从矿洞里出来,跟在龙武军士兵后面,崇拜地看着他们。
这时,一个穿着锦袍的山羊胡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指着裴施无畏道:“呸!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以为这就完了?”
“蕃兵现在暂时走了,去烧裴家了,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抢完裴家,又转头回来杀我们?!”
说完,他死死盯着杨子男,恶狠狠道: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若不是你女扮男装,滥用职权,还与那些男人厮混不清,我们怎么会遭此大难?”
“这场灾祸都是因你而起!”
第33章 公鸡母鸡
“牝鸡司晨、倒反天罡, 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山羊胡男指着杨子男,浑身发抖:“你这妖妇,为了那点权柄, 竟不惜祸水东引, 放虏人进城, 又演了这么大一出戏!”
他眼眶含泪, 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们——”
“我乃裴氏管家曹家贵, 侍奉裴公一家已有十余年。裴公一生清正仁厚!每逢灾年必设厂施粥、修桥补路,乃是咱们这地界有口皆碑的大善人啊!”
“杨子男!裴公、我家阿郎死了, 现下华亭便是你一家独大了。然, 你的这颗良心, 可对得起他?”
“我看着裴望、裴家阿郎长大, 自是知晓阿郎他对你杨子男一往情深。念你一介女流在军中不易,为你隐瞒身份不说,还隐忍着处处为你打点, 只盼有朝一日能与你卸甲归田、结为连理!”
曹家贵捶胸顿足, 指着杨子男和裴施无畏凄厉怒骂:“可你是如何报答他的?!你贪恋兵权, 水性杨花,竟与那不知哪来的野男人暗通款曲!你们这对奸夫**为了长相厮守、独揽大权,竟丧心病狂到暗通虏人!”
媚衣猛地从人群中窜出,气得脸颊通红, 指着他高声道:“曹家贵你这条满嘴喷粪的老走狗, 闭上你的狗嘴!将军也是你能污蔑的?”
曹家贵横了她一眼,然后猛地跪地,朝周围百姓磕头泣血, 额头见红:“诸位乡亲!裴公撞破这等腌臜事,苦劝她莫拿全城性命做伐, 竟被这毒妇指使情夫一刀穿心!事到如今,她那奸夫竟倒打一耙,将通敌的脏水全泼在一个连口都不能开的冤魂身上,还让虏人去烧抢裴氏祖宅!苍天啊,怎会有如此阴险歹毒之人?今日我曹家贵便是血溅当场,也绝不能让你这牝鸡司晨的妖孽蒙骗满城百姓!!”
这番话如一瓢水泼进滚油锅,人群顿时炸开了。
“什么?!”“不可能!杨将军不是这种人!”“可他说的没错啊,不然好端端的虏人为什么突然就来了?”“我看见那个红衣郎似乎确实是住在杨府!”“难道他们真的……”
一时间,人们看向杨子男与裴施无畏的眼神瞬间变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裴裴施无畏怒了,狮鬃般的头发气得要炸开,当下便要拔刀,“谁是她奸夫?老子四五天前才来的华亭,都不知道她是女的,我瞎了眼会看上她!”
“老鳖三,敢造爷爷我的黄谣,去死吧你——!”
李系连忙按住他:“狮郎!冷静!冷静!”
曹家贵却不嫌事大,继续叫唤:“诶哟!奸夫要杀人灭口了!”
“来杀、来杀!若是能为裴公平冤,我这条贱命没了就没了!”
裴施无畏气得小麦色的脸涨成猪肝色:“杀!老子杀的就是你!”
人群顿时骚动更甚,乱成一片:“要杀人了!”“要杀人了!”
孙清和杨子男连忙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然而她们的声音淹没在人群混乱嘈杂的议论声中,如雨点入涌浪,无分毫作用。
一时间矿区乱作一团。
炸毛的裴施无畏像一匹呲牙欲噬的狼,李系整个人扑在他背上,使出浑身解数才堪堪按住,再加上这乱糟糟的场面,搞得他一个脑袋两个大。
这样不行,得把场面稳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大吼:“肃——静——!!”
这带着内劲的虎啸狮吼震耳欲聋,逼得人不得不捂住耳朵,将乱哄哄的人群强行闭麦。
离得最近的裴施无畏受到的冲击最大,刀也不拔了,直接捂着耳朵蹲在地上,俊朗五官扭作一团。
该死,好大声!要聋了!
回声过后,人群终于安静下来。
李系走上前,将裴施无畏拦在身后,朗声道:“诸位乡亲,稍安勿躁,且听李某一言!”
百姓和龙武军士兵们见是他,顿时严肃了许多。
城门破后,蕃人入城即将大索,是这位大侠挡在主巷道前,生生拦下蕃兵,为他们断后;同时也是他,临危受命,接下了巷战指领的重任,抗住了蕃兵进攻。
是以他的话,大家都愿意听。
李系走到曹家贵面前,问:“管家,可还认得我?”
曹家贵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甚至揉了揉眼睛,最后颤声道:“李、李花萝大夫?”
李系听见那俩字,脸上差点没绷住:“正是在下。”
曹家贵脸色“唰”的一下变白。
李系朗声道:“今天一役,确实是地方权力斗争所引起的。”
百姓哗然。
杨子男、孙清和媚衣也变了脸色。
“然,却并非大家简单想象中的那样。作为全程旁证者,且听李某为诸位细细道来——”
李系将自己与裴施无畏路过陇山道时如何被蕃人刺客袭击、被杨子男救下,自己如何为寻解药潜入裴宅,与裴望对峙中知晓了他的毒计,然后守株待兔擒住拓跋鸿,以及拓跋鸿与裴望同父异母的关系,一一讲了出来。
“什么?那铁勒人竟是裴望的弟弟?”“好哇,我兄弟死是因为铁勒人的寒毒?”“刘副指挥中的暗箭也是那铁勒寒毒!”“难怪那铁勒兵转头就往裴宅跑,原来是头儿死了,兔死狗烹,树倒猢狲散!”
这时,突然有人问:“那为何杨将军要给裴望下毒?”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杨子男。
媚衣却先跳了出来:“那蛊毒是我下的!我就是要裴望死!”
“媚衣,让我来说吧。”
杨子男叹气,上前一步,朝龙武军众将士与百姓们拱手一揖:“诸位,李大侠所言皆是真的。”
“今天这场祸事,确实与我脱不开干系。”
“将军!!”媚衣和孙清喊道。
杨子男朝他们望了一眼,缓缓摇头,然后目光转回众人,继续道:
“杨某不善言辞,亦不愿欺瞒。我心如田径,少有邪曲,人皆见之矣。”
杨子男与裴望的纠缠,始于十五年前一场意外的相遇。
裴望,字知止,河西裴氏子弟。
十五年前,他随家人途经陇州,车马遇险,仆从离散,只身昏倒在山沟里。救他的,是上山砍柴、力大如牛的杨家姑娘。
姑娘将他背下山,延医问药,养了他半个月。
裴家来人接走他那日,杨家父母笑得热络,话里话外有攀亲结戚之意。
而裴望也确有此想:杨家娘子生得高挑英秀,眉眼间有股寻常女子没有的凛然之气。
此女虽无大家闺秀的娴淑,却英敏慧丽。虽出身低微不能为妻,纳为妾也不是不可。他便使人递了话,说愿纳她为妾,以报救命之恩。
杨子男拒绝了。
“救人是本分,我从未有过攀龙附凤之意。况且子男不过一粗鄙村女,高攀不起裴公子——不嫁!”
裴望从未受过这等羞辱。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句“乡野村妇,不识好歹”,此后再未回头。
杨子男十六岁那年,被官差误认作男丁,强抓去充了壮丁。既入了军,索性隐下女身,一路打了过来。
她从陇右打到泾原,又随龙武军东渡,奉命镇守华亭,督理石炭,治下安稳,百姓皆呼“杨公”。
而裴望一脉因河西夺权失败被逐出河西,辗转落脚陇山华亭。
昔日门第煊赫的裴家子弟,如今不过一介普通富户。而那个被他斥为“乡野村妇”的女人,已是华亭一地威名赫赫的指挥使将军。
他认出了她。
也盯上了她。
天下既乱,泾原、凤翔兵火连绵,流民盈道。军士遗孀、乱世孤女,无处容身。
杨子男时任都虞侯,见那些女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地涌进军营,便私下以“收补民壮”为名,将她们一一留下。
身强胆壮的,编入行伍;瘦小机灵的,归入辎重;老弱幼小的,按军属抚恤,使有所依。
她一个一个地收,一个一个地安置,数年下来,竟有了足足一个都的女兵。
“是我之错。我尚自身难保,却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想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望着龙武军中面白无须的士兵们,脸上满是自责:“却忘了,有些事做不得,做了后是要被杀头的。”
“纸毕竟包不住火。今日有裴望发现这个秘密,以此相挟,暗箭害我同泽,逼我退让、对他贩煤给铁勒虏人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后日也许就会有张望、王望。”
“诸位,我已收到凤翔留后回信,援兵五日后至。待凤翔兵至,华亭便彻底安全了。届时,我自会言明身份,向留后请罪。”
“同泽们,不必担心。欺上瞒下也好,牝鸡司晨也罢,出主意的是我,自然一切骂名与后果也该由我承担。”
百姓们听完,纷纷沉默了。
而被收留的女子与老弱妇孺们,则已泣不成声。
“不!”媚衣泪流满面地尖叫道,“凭什么……凭什么因为这点就要将军——”
“我本龙武军弓弩都都虞侯,刘楣一。一年前被裴望设计,不慎暴露自己的女儿身。裴望捉了我,要挟将军同他……否则就将将军的秘密泄露出去,让姐妹们都不得活!”
媚衣哭得声音沙哑,指着曹家贵,眼里满是恨意,“而这个曹家贵,还提议要纳我为妾!”
曹家贵磕磕绊绊道:“你、你不知好歹!就你这种女人,本来就嫁不出去,身份败露后更是死路一条,我肯纳你,是你的福气!”
“我呸!狗屁的福气!”媚衣朝他吐口水,“我宁愿卸下戎装,嫁给将军为妾,替她遮掩男子的身份,也绝不会委身于你这条老狗!”
“苍天呐——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
她歇斯底里道,“我们老实本分,领了军粮就兢兢业业干活,虏人来了就杀敌,该交的税也都交了,就因为我们没说自己是女人,就十恶不赦了、就得去死吗?”
“我不服!我不服啊!!”
士兵们和百姓们听了,皆眼眶通红。
“杨将军来后,咱们不再交那么多税,总算有余粮了。”“是啊,将军还派人巡防,安全了不少。”“管他是男是女,将军让咱们活下来、活得更好了!”
龙武军士兵们也纷纷道:“咱砍一样的敌人,喝一样的酒,都是丘八,怎么就不一样了?”“就是!俺这条命可还是小七哥、啊不,小七姐救的嘞!”
大家伙们纷纷道:“将军,咱们认你!认的是你这个人!”“就是,去他卵的贫鸡死沉,鸡咋了,公鸡母鸡都是好鸡!”
“谁敢抓将军,就是跟咱大伙过不去!”
“对!”“咱不服!”“不服!”
杨子男没想到士兵与百姓们竟选择支持自己,一时红了眼眶。
这时,裴施无畏抱臂凉凉道:“可你们不服,又能如何呢?”
“凤翔十万大军,捏死你们易如反掌。”他挑了挑眉,“这世道乱成这样,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你们这区区几百人,如何跟龙武大军斗?”
一时间,众人沉默了。
李系却突然道:“为何要斗?”
“我有一计,可保杨统领与华亭无虞。”
==========作者有话说:==========
老裴:被造黄谣,气得炸毛(飞机耳)
第34章 立足之本
“我有办法, 保华亭运转如旧。”
李系声音不大,却沉静笃定,意外地令人愿意信服。
裴施无畏挑了挑眉, 眼中浮出一抹兴味。
孙清忙道:“大侠, 请问是何办法?”
杨子男、媚衣, 以及士兵百姓们也好奇地望着他。
李系问杨子男:“杨统领, 敢问据你所知, 陇州善闷火煏炭之人,有几何?”
杨子男想了想, 如实回答:“屈指可数。”
李系再问:“那善煏煤炭, 又善领兵之人, 有几何?”
杨子男疑惑至极, 却还是回答:“仅我一人。”
李系面露满意,继续问:“那善煏煤炭,且善领兵, 还善治驻地, 颇得军心民心之人呢?”
孙清已然反应过来, 拱手高声道:“惟将军一人尔!”
裴施无畏眼珠一转,接话道:“所以华洛兄的意思是——”
李系淡淡道:“博弈。”
杨子男疑惑:“博弈?与谁?”
李系答:“与裴旭、裴啸之博弈。”
杨子男脸色瞬间大变,惶恐道:“我……我如何能与大帅和凤翔留后博、博弈?”
裴施无畏挑眉,背起手不说话, 耳朵却悄悄竖起, 一副侧耳倾听、愿闻其详的模样。
“他们那么厉害,我不行、不行的!”杨子男脸色苍白,被吓得连连摆手, 瑟瑟发抖。
李系“哎”了一声,“怎么不行?”
“又不是让你和他们硬碰硬, 而且又不是你去和他们辩论比口才。”
杨子男彻底被绕晕了:“不是我?那是谁?”
李系引导她:“是你自身的优势,以及你能带给他们的好处。”
杨子男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闷闷道:“可我没什么优势。”
李系差点两眼一黑,“哪里没有了?我不都说了吗?”
他吐出一口浊气,叉腰道:“我就直说了吧——”
“你、你们,”他指了指杨子男、孙清和媚衣,“接下来要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办。”
杨子男等人连连点头。
李系严肃道:“我与凤翔留后裴旭、裴都指挥使有过几面之缘。他气质清正,非滥杀之徒。且凤翔龙武军军纪严明,城中风貌极好,说明此人是个做实事的,并非那些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废物点心,分得请是非好歹。”
“你们老老实实把这些年与裴望的恩怨交代出去,同时将杨统领这两年在华亭的政绩整理成册,连同裴望私通铁勒、贩卖煤矿的证据一同呈上。”
“只要裴旭和裴啸之不是蠢货,同时找不到能够完全替代杨统领的人,他们就不会动你们。”
杨子男将信将疑:“……就这样?真的能行吗?”
“我还是觉得小裴帅会砍了我。”
李系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他要是知道裴望这般欺压龙武军,暗养蕃兵,还私贩煤矿给虏人,他最想砍的应该是裴望。”
说完,他凉凉地瞥了眼面色惨白的管家曹家贵。
裴施无畏点头。
没错。
而且他已经砍了。
杨子男点头,“好,我相信李大侠,这就去整理册子!”
孙清却仍然忧心忡忡:“敢问大侠,这样做究竟是何道理?为何将政绩和证据交上去,将军便有可能得到赦免?”
李系微微一笑:“因为杨统领活着的用处比死了大。”
“杨统领既能制出适合冶铁的铁炭,又能带兵,还能服众,稳定地方,增加粮食产出与税收——这样的多边形人才如此难得,为何要杀?”
何止啊,拿着一份工钱,干着高强度三份工,还有持续产出。
这种天选牛马,哪个老板不喜欢?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性别不是问题,年龄不是问题,甚至连种族都不是问题。
“况且他们要是真想杀你们,你能奈何?”李系耸肩,“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孙清长叹一声:“大侠所言甚是。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裴望管家曹家贵在煽动百姓与守军失败后,便心感不妙,欲趁乱逃走。然他才迈出几步,便被堵住了去路。
刘楣一与小七等杨子男的亲卫士兵已将他团团围住。
刘楣一看着那张干瘪的衰脸,冷笑道:“想跑?私通铁勒、勾结蕃兵——裴望做的那些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给我拿下,交由凤翔留后一并审理!”
这时,山道尽头的地平线上,缓缓浮现一道金边。
晨曦初显,天光将至。
裴施无畏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喂。”裴施无畏手肘怼了怼他,“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的嘛。”
李系本能地想接一句“我不叫喂”,但话到嘴边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收了回去。
好险,差点玩了一个这里没人能懂的烂梗。
他轻咳一声,“你就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吧。”
裴施无畏点头,“有,非常有。”
不得不说,李系所言,不但有理,且完全正中红心。
正如他所言,除非自己是个傻子,才会杀了杨子男,把好容易安稳下来的华亭重新搅乱。
他盯着李系俊美的侧脸,狼眸中带着欣赏与忌惮。
这个李系,不但是一员能单兵作战的猛将,排兵布阵也非常出色,甚至连政治都如此厉害。
这样一个人,为何先前在河东军仅有一个痴傻杀神的名号?
而更不知的是,若他得了滔天权柄,又会是何模样?
李系啊,李系。
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作何如此看我?”李系察觉到他的眼神,瞋他一眼,“凉飕飕的,怪瘆人。”
“嘿!”裴施无畏被他瞪,双手环胸,“怎么,看都看不得?忒霸道了罢?眼睛长在我身上,我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李系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计较。
然而他越回避,裴施无畏便越起劲,反而故意贴过来,盯着他的脸看。
李系往左侧身,他便往左挪;李系往右侧身,他便往右挪。
主打一个非盯着你看不可。
终于,李系被他搞烦了:“裴施无畏!你是三岁小孩吗?”
裴施无畏见好就收:“好好好,我不开玩笑了,华洛兄莫气,莫气。”
“这里的事处理完了,咱们也该上路了吧?”
李系颔首:“善。”
他还得继续送快递,送完好开启他寻皇子复国北伐的大业。
于是二人向杨子男辞行。
杨子男听闻他们要离开,吃惊道:“这么快?”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斟酌道:“此番酣战,二位定然累了吧?要不……先在矿区军帐中洗漱一番?”
李系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多脏。
看看旁边的裴施无畏,也好不到哪里去。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一抹尴尬的笑,然后接受了杨子男的好意。
洗漱整齐后,二人翻身上马,欲往西去。
“二位大侠,真不多留一阵吗?”
杨子男与华亭百姓挽留道:“凤翔援军再过几日便到,此番守城,二位功不可没!让我将您二位引荐给上级,论功行赏——”
“欸别别别!”裴施无畏连忙打断她,“咱们做大侠的,主打一个做好事不留名、不求回报,是不是,李大侠?”
说完,忙朝他挤眉弄眼,让他配合一下。
李系好笑道,“没错。凤翔精兵来援,蕃兵去打劫裴宅后定然逃之夭夭。等凤翔援军一到,华亭彻底安全后,诸位便可以回家,不必再在矿区守着了。”
“此间事已了,我们便没有再留的必要。我与裴兄还有要事在身,需要西行赶路。”
杨子男遗憾道:“既如此,那我们也不便强留了。”
她拱手朝二人深深一揖:“二位大侠,一路珍重!”
李系哈哈一笑,掉转马头,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一夹马腹,朝西边策马而去。
裴施无畏则丢了一枚玉佩进杨子男怀中:“等会儿裴远东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说罢,他也掉转马头,策马追赶李系。
一白一黑二骑,背着晨光,向西而去。
百姓与士兵们纷纷朝他们挥手:“大侠!”“保重啊大侠!”“谢谢二位大侠!”“大侠有空再来啊!”
孙清走上前,看着杨子男手中的玉佩。
杨子男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看出什么门道。
“如意佩?”她问道,“这是何意?”
孙清沉吟:“他敢直呼凤翔留后的字,而且那位红衣公子也姓裴……”
“莫不是凉州裴家的人?”
她对杨子男道:“知柔,将玉佩收好。待留后来,将这个一并交上去,如实告知一切。”
杨子男点头,“我晓得了。”
说罢,她拿出手绢,将玉佩小心包好收入怀中,末了还拍了拍,生怕弄丢。
翌日一早,帐外突然有斥候来报:
“将军——!!”
“东边有异动!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赶来!听动静恐怕有五百人!”
杨子男瞬间从榻上弹起,一把捞过立在床头的陌刀:“在哪儿?速带我去看!”
走出军帐,且看东山道拒马前,黑压压的骑兵朝矿区赶来,黑底红纹的龙武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裴”字迎风飘扬。
策马冲在最前的,是一名黑金重甲大将,头顶朱缨迎风而动。
“凤翔龙武军兵马都指挥使裴旭在此——!”
裴旭疾驰至拒马前,猛地勒马,高声喝道。
杨子男没想到裴旭竟亲自率兵前来,且来得这般急、这般快,连忙上前相迎:“华亭龙武军指挥使杨子男,参见留后!”
裴旭见了她,翻身下马朝她跑来,急切道:“大帅呢?大帅可还安好?”
杨子男仍保持着单膝下跪、拱手行礼的姿势,闻言顿时傻眼:“啊?”
什么大帅?
裴旭四处张望,未见要找之人,顿时心急如焚,咬牙切齿低声道:“红衣郎!你信中提到的那个红衣郎君!他人呢?”
杨子男这才反应过来:“您说裴大侠?他昨日便同李大侠离开了。”
“裴、裴大侠?”裴旭的脸抽了一下,低声咒了句,“这不省心的!”
“不是,你就不留一下他们?”
杨子男老实道:“留了,他们非要走。尤其是裴大侠,非要拉着李大侠立刻就走,说什么都不肯多留。”
裴旭似乎已看见裴施无畏对李系咬耳朵道“快跑,不然被裴小六追上就走不掉了!”
他磨了磨牙,然后疲惫道:“唉……还是晚了一步。算了,走了就走了吧。”
杨子男小心翼翼问:“大人,那位裴大侠是——”
裴旭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说呢?”
“咱们龙武军有几个大帅?”
==========作者有话说:==========
三日后,凤翔援军抵达华亭。
裴旭亲审裴望余党,曹家贵熬不住大刑,将裴望私通铁勒、贩卖煤矿、暗害龙武军士兵之事悉数招供。
裴旭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其斩首,枭首悬于华亭城门示众三日。
华亭百姓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彩蛋·曹家贵の结局·完】
第35章 吾宅子!
山路蜿蜒, 盘曲而上。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沿着山道翻越山岭,来到一片开阔的山原草甸。
秋风飒飒,原上枯草浪滚滚;秋阳杲杲, 碧空白云荡悠悠。
李系在开阔的崖岸边勒马, 望着不远处华亭尚未熄灭的烽烟。
二人此刻所处地势甚高, 能清晰望见废弃的马场、破败的村落, 以及远方稀疏的人烟。
他瞥了眼山路周边已化作白骨的民夫尸体, 忍不住叹道:“千里关山边草暮,一星烽火朔云秋。自古边塞多寒苦, 乱世尤甚啊。”
裴施无畏骑马在他身旁, 顺着他的目光俯瞰而去, 却并未说话。
叹完那一句, 李系也没再开口,只静静看着这幅壮丽的边塞山景。
裴施无畏亦不催促,默默陪他看着。
然而他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他, 心中暗想:
不知太原的山, 又是何样的风景?
待李系看够, 重新捏起缰绳,裴施无畏才开口:“冷吗?”
李系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搞得一愣:“啊?”
“看天边,要下雪了。”裴施无畏指了指天边,道。
恰好一阵大风刮过, 吹得二人衣袂与乌发纷飞。
李系抬头,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方的厚云开始往这边飘,带着一阵浓郁的寒凉之气。
确实,要下雪了。
李系问:“那我们加快速度, 赶在雪落前出山、找客栈落脚?”
裴施无畏摇头:“西北的天变得极快,咱们不可能在落雪前出山。”
“跟我来, 我知道有个好地方可以暂时歇脚避风雪,也刚好歇息两日。”
说完,他掉转马头,开始带路。
李系一甩缰绳,跟了上去。
裴施无畏在一片山林前停下。
“下马,跟我来。”
他一手牵着夜戴星缰绳,一手朝李系比了个“来”的手势。
李系虽疑惑,却也照做。
裴施无畏带着他和马深入树林,朝山壁方向走去。树林尽头的山壁前,竟有一条仅供一人一马同行的裂缝小道。
穿过狭窄小道,眼前豁然开朗——
山壁之间,夹着一片盆地草甸。绝壁一角有一道细细的瀑布,顺着生满青苔的石壁滑落,在石根处汇聚成一汪清澈见底的深潭。
山壁边有一座屋子,经久失缮,院中有马厩与马槽。
竟是一处废弃的秘密马场。
“怎么样?”
裴施无畏得意地朝他看去,“这是我出发去中原游历时,无意中发现的地方。”
“应该是燕时某个地方乡绅的马场,不知为何荒废了。”他耸了耸肩,“我猜可能是那乡绅死了,没了钱,久而久之便无人打理。”
“既然没人了,那边是我裴狮郎的了。”
他牵着马走向院子,“半年前我离开之前给这院子上了锁,留下了基本的物什,咱俩收拾一下便能用。”
李系也牵着马走过去:“这确实是个好地方。”
然而他们走近院子后,却齐齐变了脸色——
院子里的马厩里,有两匹马。
“这里怎么会有人?!”
裴施无畏惊呼道。
而更令人尴尬的是,他们走近后才听见,小屋里竟传出细碎的吟声,啼啼婉转如莺鸣。
吟声中还夹杂着男子粗重的喘息。
二人均是一僵。
李系脸涨得通红,旋即快步后退,牵着马恨不得即刻逃离此地。
靠靠靠靠靠!
竟然撞到人白日宣银!
尴尬!太尴尬了!
裴施无畏却愤怒了:“哪来的瘪三占了这里?我离开时明明上了锁的!”
说罢,他竟捋起袖子打算冲进屋里一探究竟。
李系两眼一黑,忙拽住他:“你干什么?!”
裴施无畏气道:“这是我的屋子,我倒要瞧瞧什么人敢占我裴施无畏的地盘!”
李系压低声音:“你没眼色吗?听不出里面的人在作甚?”
裴施无畏反而奇怪地看着他:“我又不傻,当然知道他们在作甚!”
“然,这和我要找他们算账有和干系?”
李系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不是,为什么这么在意这种事情啊?
而且这院子本来也不是你的好吧!
非要说的话,这地应当属于占了整个西北的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才对,能不能不要这么理不直气却壮?
“你放开!”裴施无畏挣扎。
李系死死拽住他:“我不放!”不能放这家伙过去丢人现眼!
就在他俩在屋外拉扯时,木屋门突然打开了——
“我道是什么动静,原来是两个俏郎君啊~”
一个身高八尺有余、脸蓄美髯、赤身裸体的彪形大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冒精光,旋即朝屋内道:“蛇娘,快来,这里来了两个极品美人儿!”
李系和裴施无畏停下拉扯,同时扭头看向他,又转过头看了看彼此,面露惊恐。
极品美人儿?
——他?
——他?
李系又瞥了眼那猛男,在看到对方赤裸的身子与挺立的马赛克后,顿时面如菜色,恨不得自戳双目。
靠!
这人怎么做到一半,不穿衣服就出来了?
有伤风化啊!
他猛一松手,放开裴施无畏,牵起里飞沙就要走:“你、你跟他理论去!”
不能再看,再看要长针眼了!
“欸——白马小郎君,你别走呀~”
一道甜腻的女声从木屋里传来,婉转动听,如蜜似酪,酥得人身子发麻。
李系顿时僵在原地。
猛男身后,一个熟龄女子袅袅走出。
她乌发披散,浑身上下只披一件嫩绿轻纱,衬得身姿格外曼妙。
“小郎君们,来和哥哥姐姐一起快活呗~”她朝李系与裴施无畏抛了个媚眼,声音娇腻。
李系只看了一眼,便痛苦地闭上眼转过头,脸红到脖子根。
天杀啦!夭寿啦!
这纱衣穿了和没穿有何区别?
姐姐,漏点啦!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蛇娘见他羞成这般模样,笑得花枝招展:“诶哟,虎公,你快看,好一个青涩的小郎君!”
虎公见状,也拂须大笑:“咱家最喜欢这种嫩茬了,滋味好得狠。”
“来,二位郎君,”他一把搂住蛇娘,粗糙的大手在轻纱上肆意游走,“一起来!”
李系下巴都要惊掉了。
一起来什么?
impart吗?
太可怕了,这两人怎的这般骚?
“呸!臭不要脸的东西!”
裴施无畏骂道,“滚出爷爷我的院子!”
“诶呀,莫凶嘛~”蛇娘柔腰一扭,姿态婀娜地走上前,“奴家不知这是小郎君你的屋子,私自占了,真是过意不去。不如——”
下一瞬,她猛地闪身,整个人贴入裴施无畏怀中,食指勾住他的下巴:“就让姐姐我,用身子给你赔不是吧~”
在蛇娘动身那一瞬,李系与裴施无畏瞳孔同时猛然一缩。
好快的身法!
是个高手!
虎公则纵身一跃,拦在李系身前。
“既然蛇娘选了红衣郎君,那你便是咱家的了!”
“刚好咱家更好你这口——小郎君,且由你来代蛇娘与我好吧,”贪婪地看着李系,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咱家会好好怜惜你的,包你极乐无穷!”
说罢,他猛一吸气,肌肉鼓起,盘虬如龙,下盘虎柱擎天。
什么?
他是个男人啊!
李系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不知是该打人还是该捂着眼睛跑路。
阿史那·枭烈也好,这个虎公也罢,为何他穿回来后,总是遇到这种莫名其妙对着自己发情的给桃花?
“滚!!”李系怒了,“我不喜欢男人,一边儿去!”
虎公哈哈一笑:“别害羞,且与咱家一试,包你再也忘不掉这滋味!”
说罢,闪身扑来擒他。
李系连忙一个瑶台枕鹤避开。
过分了,他拒绝得那般直接,这人不听就算了,竟打算公然强人锁男!
这能忍?
李系大怒,顾不上对方**、打起来胜之不武,当下从里飞沙马鞍包上取下用布包裹的长枪,扯开麻布,枪尖直指虎公:“下流之辈,找打!!”
见他竟真的掏出武器,还是一把闪着熠熠寒光的长枪,就要朝自己捅来,虎公顿时慌了:“咱家不过见郎君风貌甚朗,心向往之,故而热情相邀。况且江湖儿女间,行鱼水之欢、留露水情缘本是风流,郎君何必如此动怒?”
何必如此动怒?
“还狡辩!”
李系怒极反笑,“把骚扰和滥交包装成风流,还有胆问我为何动怒——”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另一边,裴施无畏一个肘击将蛇娘怼飞,然后拔刀:“妖人受死!”
蛇娘没想到这红衣郎看着放荡不羁,却是个铁石心肠的,根本不吃她这套,连忙闪身躲开。
她功夫不高,身法与轻功却是一流,有惊无险、堪堪躲过裴施无畏的攻击。
见他出刀凌厉,刀下罡风如虹,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果断求饶:“大侠!大侠饶命!”
恰好李系一脚将虎公踹飞至蛇娘跟前,二人便抱作一团,连连求饶。
李系见他们服软,便也不再攻击。
裴施无畏本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况且二人**,不但他的辣眼睛,还脏他的刀,于是冷哼一声,刀尖指着他们道:“穿好衣服,滚!”
二人连滚带爬从屋内抓起衣服草草披上,骑上马麻溜地滚出了山谷。
“晦气!”
二人离去后,裴施无畏啐了一声,将夜戴星牵进院子,安置在马厩里。
李系则松开缰绳,让里飞沙自己跑着玩。
他在马厩食槽里塞满皇竹草,朝里飞沙的背影挥手道:“莎莎,记得跑累了就回来啊~”
里飞沙甩了甩尾巴,表示知晓了。
裴施无畏看着他一脸慈祥的模样,身子抖了抖。
果然还是没法习惯李系对那匹马的态度。
总觉得那不像是对马,像是对……
对什么呢?
哼,总之不管是什么,都不对。
他一边腹诽,一边扛着拒马将山谷入口堵死,还从行囊里扯出一面龙武军旗插在旁边,颇有狐假虎威之势。
“好了,这下我就不信还有人敢来。”他拍了拍手,转身回屋。
然而待他进屋后,却不见李系踪影。
“华洛兄?”
片刻后,卧房传来一道似是难耐的喘息:“狮、狮郎……”
这声音实在太虚、太软,与平素那个静水深流的李系全然不同,听得裴施无畏一愣。
心像是被什么挠了挠,连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不对,大步走去:“华洛兄,怎么了?”
卧室门虚掩着,依稀可见李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裴施无畏见状,以为他中了那两个妖人留下的埋伏,心猛地一紧,握紧刀柄,纵步冲进去。
李系见他朝自己冲来,忙道:“小心——别……别进来!”
然而他说晚了。
裴施无畏走进卧室的瞬间,一股甜腻腻的香味钻入鼻息。
紧接着,全身血液开始沸腾,争先恐后往身下涌。
裴施无畏脸一阵扭曲。
该死,中药了。
==========作者有话说:==========
哼哼哼,君以为,像咕某人这种作者,会写中药然后不可描述的古早老套情节吗?
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36章 一夜风流
陇山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来得又快又猛, 不过一晚的功夫,便铺满了整座山。
白雪覆住草地,封住山路, 压弯细枝, 将陇山化作一片林海雪原。
山谷深处, 小屋静静立于皑皑雪色之中。
屋内炭火将熄未熄, 余温犹存。
床榻上, 两床被褥如云似浪,散落在榻边的衣衫皱作一团。空气中犹带着几分绰绰余韵, 混着炭火的焦香与窗外渗入的雪气。
墨发与乌丝相缠。
一人面朝外侧,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其上隐约可见几点绯红。另一人将他揽在怀中, 下颔抵着他的发顶,睡得正酣。
窗外雪光映入,室内一片静谧。
冷风顺着未关严实的门缝钻入, 毫不留情地刮过二人肩头。
“啊嚏!”
李系被冷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入目的是陌生的房梁与透窗而入的雪光。
头还有些昏沉, 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人拆散了骨头又重新拼回去。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腰间箍着一条手臂,整个人像是被火炉围住。
温热的鼻息拂在他后颈, 痒痒的。
李系猛的僵住。
等等……发生什么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搭在自己腰间、肌理分明的手臂, 又感受了一下身后那人均匀的呼吸。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奇怪的香气、突然升高的体温、裴施无畏闯进来时骤变的脸色,然后是……
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不对啊,他和裴施无畏明明运内力把那催情散压下去了的, 为什么——
余光瞥见地上滚落的酒壶,李系顿时想起来了。
昨日他二人发觉中了药后, 各自盘膝运功,将那催情之毒逼压下。待身子不再燥热后,便起身收拾屋子,清扫灰尘,铺好床榻,又生起炭火驱寒。
彼时窗外已飘起鹅毛大雪,寒气逼人。
裴施无畏从行囊里掏出酒,说闲来无事,不如煮酒。
他想着天寒地冻,喝点酒暖暖身子也无妨,便点头应了。
谁知那酒一入腹,原本被压住的药性竟如火上浇油般猛然复发,比先前更烈十倍。
再然后……
李系痛苦地闭上眼。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喝酒!
喝酒误事、喝酒害人啊!
而且更可气的是——
李系倒吸一口凉气,脸狠狠一抽。
接着,他一把抓住裴施无畏搭在他腰间的手,手臂发力,将身后男人连着褥子直接摔下榻。
“咚”的一声,裴施无畏摔在地上。
“诶哟!”
裴施无畏被这一摔惊醒,揉着后脑勺茫然坐起,狼眸里满是迷惑。
“什么人!敢偷袭爷爷?”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却只见一间陌生的卧房,窗外白茫茫一片,炭火早已熄灭。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床榻上——
面容俊美的男子抓着被单坐在床上,双颊酡红,立体的锁骨与白皙的胸膛上布满红痕与吻迹,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他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衬得那张俊脸愈发白皙。
此刻那人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裴施无畏愣住了。
李系?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再看看地上散落的衣衫、滚落的酒壶、缠在自己身上的被褥。
记忆如碎片般一点点拼凑回来。
煮酒、药性复发……
糟糕了。
他和李系……
“李、李兄?”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虚,“昨晚我们……”
李系瞪着他,嘴巴张了闭、闭了张,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主要是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说骂他吧,也不全是他的错;但不骂他吧,自己又咽不下这口气。
然而看看裴施无畏——
黑发凌乱,狼眸微睁,满脸茫然无辜。
赤裸的上身肌理分明,宽肩窄腰,小麦色的胸膛结实饱满。被褥盖在腰间,露出性感的腹肌,以及那道从小腹蜿蜒而下的人鱼线。
李系喉结微动。
好吧,至少……不算太亏?
毕竟这张脸,这身材,放在哪里都算是极品了。
……不对,他在想什么?
裴施无畏长得帅又如何,被睡被捅的是他啊!
而且昨晚完全是个乌龙、是个意外!
他不是给,他对男人没有兴趣!
想到这里,李系胸中郁火更甚,看着裴施无畏的眼神直冒火。
裴施无畏被他恐怖的气势所慑,抖了抖肩,拉起被褥将自己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活像一只犯错后等待挨打的狗。
然而在等待挨打的过程中,那双狼眸还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李系身上红梅点点,衬得本就羊脂玉般的肌肤愈发白皙,看得他心痒难耐。
好、好好看……
比坊间卖的那些美人图上的美人还要好看……
李系察觉到他放肆的视线,倍感冒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他指着他,脸与身子都红透了,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裴施无畏见他气得跟开水壶似的,好像下一刻就要炸开,终于不再缩着,清了清嗓子道:“李、咳,华洛兄,那什么,你先消消气嘛。”
李系闻言,挑了挑眉。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让他差点气得原地升天:
“睡都睡了,再生气也晚了,不如就别气了?”裴施无畏龇牙一笑,“好歹这催情散药效过了不是?”
他尝试露出一个安慰人的笑,然而因为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且心里下意识品鉴着此刻李系艳丽的姿容,看起来着实像在挑衅。
“……睡都睡了?”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李系怒极反笑,“你说的对。”
他捡起榻边散落的衣服草草披上,然后一把捞过搭在墙角的长枪,朝裴施无畏捅去。
睡睡睡、让他睡!
看他不捅他几百个透明窟窿!
“华洛兄!”
裴施无畏见他来真的,心下那点缱绻与旖旎心思顿时被吓得烟消云散。
他“噌”地蹦起身,一一边抓着褥子遮住身体,一边狼狈地躲李系的枪:“你、你为何如此生气?我说错了什么嘛?”
李系狞笑道:“你没说错,一点都没错,你说得对得很!”
裴施无畏倒吸一口凉气。
完蛋,李系真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虽不知为何他口是心非、话里有话,但他知道自己再不服软,真会被狠狠暴打一顿,遂忙道:“我错了、我错了!”
“华洛兄,我真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吧!”他被李系追得嗷嗷叫,“我、我给你烧热水、伺候你洗漱可行?”
“你别生气了!”
李系的枪尖堪堪停在他鼻尖前。
裴施无畏狼眸盯着眼前人,脸上带着年轻人的青涩与无措。
二人四目相对,将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
看他这副无措又茫然的模样,并不像是无耻流氓,倒更像是从来没开过窍的毛头小子。
难不成,他也是……
李系狠狠蹙眉:“你……你是……?”
似乎是被戳到了自尊心,裴施无畏脸扭曲了一下,却还是诚实道:“……是。”
说完,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找补道:“我、我那是因为……男儿有志在四方,顾不上儿女情长!其实我在凉州很受姑娘们欢迎的!”
……谁问你这个了?
李系抽了抽嘴角,放下兵器。
唉,算了吧。
何必跟低情商直男一般计较。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昨晚之事确实是意外,两人都中了药,谁也怨不得谁。
裴施无畏说的没错,睡都睡了,还能如何?
自己这番作态,反倒显得他矫揉造作了。
自我开解后,李系叹气:“……我知晓了。”
裴施无畏小心道:“那……我去烧水?”
说起这个——
李系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
刚才情绪上头而出手揍他,动作太大……
靠。
李系俊脸红白交加,咬牙切齿道:“系身子确实不爽。既然裴兄不嫌辛苦,那便麻烦你了。”
裴施无畏点头如捣蒜,草草穿衣后便往外冲。
他跑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了李系一眼,小心翼翼道:“那个……华洛兄,你先坐着歇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一溜烟跑了。
李系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气得又想笑又想骂。
裴施无畏走后,他坐回榻上,双手捂住脑袋,痛苦地闭眼。
救命啊!
谁来告诉他,作为直男的自己,不小心和同为直男的兄弟炒饭了该怎么办?!
这边李系榻上凌乱着,那边裴施无畏也没好到哪里去——
“咚!”
斧子落下,又一截圆木被砍成柴。
鹅毛大雪纷飞,裴施无畏身披单衣,在院中砍柴。
他砍柴一是要烧大锅洗澡水,原本备的柴不够,需要现砍;二是他心里实在躁动得不行,急需做点什么来释放那股劲儿。
雪花落满肩,却浇不灭他心头那股热气。
该死。
该死!!
“咚!!”
圆木被砍成两半,裴施无畏捏着斧子,瞳孔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和李系……
若李系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那便也罢了。露水情缘,实在不行出些钱财地产打发了便是。
可李系是燕朝哀帝之子,是他父亲生前耳提面命要他善事效忠的君!
虽然他完全不打算听父亲的话,决定违背祖训,自立为王。
但——
唉!!
他抱起劈好的柴,走进厨房,将柴火投进灶中,让火烧得更旺。
看着越烧越旺的火焰,他的眼神也忽明忽暗。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发生了这种事后,他一不觉得内疚,二不觉得惶恐,甚至还觉得李系滋味极佳。回味起昨夜,还隐约有重来之势。
他痛苦地捂住脸。
父亲在上,他们世代忠臣的柱国裴家,竟出了他这么一个违背祖训且亵渎皇嗣的孽障东西。
他裴啸之是真的无颜面对裴家列祖列宗了。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叉腰大笑:谁让你们喝酒的?没想到吧!咕咕咕咯咯咯!
N改:审核大大咕某人已老实已修改,求放过
第37章 出山
初雪总是落不久的, 三日后,二人便继续踏上了西行的路程。
红日东升,照得地面雪光大盛。
积雪被强风吹刮, 露出底下苍茫的黄土地。
黄沙白雪, 长风大壑。
“咳咳咳!”
李系吃了一嘴的西北风, 止不住地咳嗽。
这是他第一次来大西北。
在被这里开阔壮远的景象震撼的同时, 他也没想到这里的风竟如此强劲——又干又冷, 刮在身上像冰刀划过,刺得人生疼, 就连内力也无法抵挡。
一旁的裴施无畏策马朝他靠来, 调笑道:“哟, 我的小将军, 怎么,风太大,刮嗓子了?”
李系瞪了他一眼:“没有!呃……咳咳咳!”
他只穿了一套椿山漫, 也就是白衣披红的劲装, 加上一件战令大蛾子披风, 根本不足以御寒。
而裴施无畏一身暗红劲装,小臂绑着牛皮护腕,黑色檀木佛珠缠于其上,外披黑毡大氅, 头戴皮毡帽, 面裹黑布,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实乃有备而来。
“早跟你说了, 多穿点儿,”他好笑地看着被风迷了眼的李系, “西北的白毛风可不是盖的。”
说着,他从马鞍包里抽出一条白布面巾和一顶皮毡帽递过去:“给,快戴上吧。”
李系接过面巾和帽子,草草穿上。
有了面巾覆面,帽子护耳,果然暖和多了。
裴施无畏还递来一壶酒:“要不要来一口,暖暖身子?”
李系回想起三日前喝酒的下场,身子一抖,果断拒绝:“不了,谢谢。”
他可不敢再喝裴狮郎的酒了。
裴施无畏不解:“真不要?这可是上好的满江红,喝完包你身子暖暖的。”
李系瑞凤眼中闪过一抹渴望。
酒是好酒,尤其是这种喝一口便能暖身的烈酒,在这苦寒天里最是合适不过。
但他一看到酒和裴施无畏这个组合,便忍不住双腿打颤,下身紧绷,胃部痉挛。
着实是怕了。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真不要。”
裴施无畏觉得他好像有情绪,却不知是何情绪。
他歪头观察李系。
李系戴上了他给的面巾与皮毡帽,看不见表情,唯有那双瑞凤眼眸光流转,纤长睫毛轻颤,像是在纠结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裴施无畏看着他轻颤的睫毛,心也跟着一起轻颤,胃里像是有蝴蝶振翅翻搅。
“在想啥呢?”鬼使神差的,他问道。
李系身子一僵:“没、没什么。”
说完,他眼神闪烁得更加厉害,甚至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
见他敷衍都不愿敷衍自己,裴施无畏心里不快极了。
不知为何不快,反正就是不快。
而他一旦不快,嘴巴就开始讨打。
“华洛兄,”
他拉下面巾,拧开酒囊灌了口酒,然后凉飕飕开口:“为何那夜之后,就跟我生分了?”
“按理来说,虽是意外,但咱俩也算坦诚相见了,关系应当更近才对。还是说——”
他一手捏着缰绳,一手抓着酒囊,双腿夹着马肚,上身则流氓似的朝李系贴了过去:“阿系,你还在恼我?”
李系在他靠过来的一瞬间,浑身警铃大响,汗毛竖起,头皮发麻。
他想抬手将他挥开,却在感受到他热烈的温度时,僵住了。
裴施无畏就像一把烈火,混着粗粝的满江红酒气与厚重的檀木香,烧得他动弹不得,熏得他头晕眼花,无力抵抗。
这个如火般的人就这么不由分说地靠过来,入室抢劫般闯进他的边界,又生生停下来,退后一步,问他肯不肯。
直到自己点头,才肯越界。
这人,说没边界,却又每次都踩在线上左右横跳,可恨至极。
只是,这样不行。
他靠得太近了,他不喜欢这样。
李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那股别扭,沉静道:“我没有恼你。”
裴施无畏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李系瞥了他一眼:“你在意我?”
裴施无畏心直口快道:“当然!”
李系又问:“哪种在意?”
裴施无畏开始卡壳:“就、就友人之间那般的在意!”
“友人?”李系挑眉,“我可没见过哪挂正经友人是靠上床来增进关系的。”
裴施无畏脸猛地一抽,顿时无比心虚。
“华洛以为,你我已达成共识,那晚不过是意外,只当从未发生过,更不会再提。”他淡淡道,“而我们似乎还未到能直呼姓名的程度,毕竟——”
他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系乃我本名,却不知施无畏亦君本名否?”
裴施无畏一瞬间表情空白。
见他语塞,李系哼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将他靠过来的身子推了回去。
“狮郎,华洛确实很欣赏你,但并不代表就能任你为所欲为。请莫因熟而失礼。”
说罢,他瞥了他一眼,然后一甩缰绳,骑着里飞沙向前全力疾驰而去。
裴施无畏愣愣看着他的背影许久,直到策马前行的李系快要消失不见时,才终于回神。
他面色复杂地提起面巾,策马疾驰追去。
*
数日后,金城,大马店。
“店家,来半斤羊肉、两坛酒!”
腰佩黑金龙横刀、头发披散如狮鬃的红衣郎君从楼上下来,走到楼梯口空着的桌位前,朝店小二喝道。
一名白衣披红、系红冠高马尾、背着粗布包裹长棍的清俊郎君紧跟其后,一同落座。
店小二麻利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去了。
李系环顾四周,只见这大马店虽不算大,却颇为热闹。走南闯北的货郎、跑单的武师、落拓文人、江湖浪客来来往往,操着各地口音高谈阔论。
不多时,酒菜上齐。
裴施无畏拎起酒坛倒了两碗,将其中一碗推到李系面前。
李系端起酒碗,凑近嗅了嗅,确认没有异味后,才一饮而尽。
裴施无畏见他警惕成这般模样,心下觉得好玩极了。但这次他总算肯喝自己倒的酒,顿觉身心舒畅,咧嘴直笑,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
“哎,你们听说了没?龙武军的那位小裴帅失踪了!”
裴施无畏翘起的嘴角忽地一沉。
他动了动耳朵,不动声色地开始偷听。
李系也注意到了他们。
他瞥了眼隔壁桌:两个江湖人,一个使双刀,刀疤脸;一个使绳镖,颊上点痣。
观二人内力,俱是准一流功夫。
难怪敢议论龙武军大帅。
大致判断完后,他也没说什么,只自顾自倒酒吃肉,但耳朵和裴施无畏一样竖起,暗中倾听。
“嘘!小声点!”
隔壁桌,绳镖客听了,忙道,“这话也是能说的?”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龙武军的人。”刀疤脸不以为意,继续道,“我听走凉州那边的商队说,小裴帅已经好几个月没露面了,凉州城里人心惶惶的。”
“失踪?”绳镖客惊道,“那龙武军岂不是群龙无首?”
刀疤脸晃了晃手指,“非也。”
“裴啸之年纪轻轻便能镇住五十万龙虎之师,仅靠他一人怎么可能?”
绳镖客好奇:“那——”
刀疤脸压低声音,神秘道:“你可听说过龙武四上将?”
绳镖克摇头:“从未。”
刀疤脸露出一抹得意的笑:“那便是了。这可是我那个跟凉州龙武军有关系的兄弟告诉我的内部秘密,外人不可得知。”
绳镖客连忙道:“愿闻其详。”
刀疤脸继续炫耀道:“龙武四上将,乃小裴帅裴啸之的四个牙内都指挥使:裴厉、索晴、张文憬。”
“裴厉掌凉州以东,至金城;”
“索晴掌凉州以西至沙洲;张文憬则镇凉州、掌后勤辎重。”
绳镖客奇道:“不是四上将吗?怎的只有三个?”
刀疤脸哼笑一声,“第四个是裴旭。不过他两年前被派东征,攻下凤翔后便留在了那里。小裴帅从没召他回来,别人都说他失了帅心,已不再算河西圈内人了。”
绳镖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刀疤脸点头:“现在管着凉州的,便是张文憬、张将军。”
绳镖客摩挲着下巴:“这位张将军我倒是略有耳闻,听说他是凉州四大家族中张家的族长之子,与小裴帅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刀疤脸点头,“不错。而且你可知——”
他手搭在嘴边,悄声道:“张将军在凉州修建祭台呢。”
“祭台?”绳镖客疑惑,“做甚的?”
刀疤脸意味深长道:“当然是为小裴帅登基所备。”
“什么?!”绳镖客捂住嘴,“裴啸之要自立为王了?”
听到这里,李系与裴施无畏俱是眉头一挑。
然而不待刀疤脸接话,店掌柜便黑着脸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队龙武军巡逻士兵。
“军爷,就是他们!”
刀疤脸与绳镖客脸色骤变。
“军爷,我们只是随口聊聊,并无恶意——”绳镖客连忙起身,满脸堆笑。
为首的龙武军什长却根本不听他解释,冷冷道:“散播谣言、诋毁大帅,鞭五十,驱逐出城——”
“拿下!”
士兵们齐刷刷抽出横刀,将二人团团围住。
五十鞭,人不死也得半残。
刀疤脸见状,知道求饶无用,当即面露狠色,猛地拔出双刀:“想拿老子?没那么容易!”
绳镖客也甩出绳镖,朝最近的士兵掷去:“杀出去!”
然而他们虽是准一流高手,却仍然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的对手。
不过三个照面,刀疤脸便被两柄横刀夹击,一刀斩断手腕,一刀劈开胸膛,血溅三尺,当场倒地。
绳镖客见状想逃,却被什长一刀斩断绳镖,紧接着另一刀横削而过,人头落地,滚出数尺。
鲜血溅在酒桌上、地板上,腥气弥漫。
店内众人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店掌柜脸色微白,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朝什长拱了拱手:“这二人散播谣言,还公然与军爷们做对,简直胆大包天!多谢军爷为小店除害。”
什长冷哼一声,朝手下挥了挥手:“把尸体拖出去,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
“是!”
士兵们麻利地拖走尸体,店小二则手脚利索地清理血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龙武军士兵们离开后,店内渐渐恢复了喧嚣,但众人说话的声音都低了许多,气氛颇为压抑。
裴施无畏却完全不受影响,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脸上还带了几分得意,吃得也比之前更香了。
李系却没了胃口。
裴施无畏见他脸色不善,问:“怎的不吃了?是太过血腥、扰了华洛兄兴致?”
李系摇头,“非也。”
“我是觉得……有些太过了。”
裴施无畏不以为意:“这有什么?谁让他们嘴碎的,活该。”
“不对。”李系反驳,“不过不痛不痒地说几句,便要受五十大鞭,不死也残。若是不愿,则得被杀——此等严苛律法,实在是矫枉过正。”
裴施无畏蹙眉:“那你的意思是,就该由着他们随意说?”
李系叹道:“不过几句闲聊,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训斥一番便是,何必动刑、甚至杀人?”
裴施无畏抿唇,沉声道:“军令如山,士兵们也不过按律而行。”
李系冷笑一声:“对谣言如此敏感,说明上位者自知德行有亏。”
“看来裴啸之,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裴啸之,不过如此 (贴脸开大)
第38章 凭心论道
“失德?”
裴施无畏挑眉, 脸色不算好看,却也没有发作。
一是说这话的人是李系,他对他的容忍度比旁人要高得多;二是他不想在李系面前暴露真实身份, 起码在到凉州之前不想。
倘若李系知道他便是裴啸之, 定会拿出玉匣, 要求自己兑现裴氏先辈向燕朝皇室许下的承诺, 奉他为主。
可他不愿。
不是针对李系, 而是他觉得裴氏已不欠慕容氏什么了。
二十年前,李系的父皇、燕朝昏君慕容钧苛税重负, 削减军粮用以建造行宫;亲小人、远贤臣, 忌惮地方节度使, 派人分化地方兵权, 自毁长城。以致铁勒南下时,兵无良将,军无粮草, 最终京城破, 帝死国灭。
身为燕朝异姓王永安王之女、赤凰郡主的阿娘与三弟在京城为质。铁勒入城后, 阿娘带着三弟仓皇逃离皇宫,三弟不幸死于流矢,而若非河东军李成夫妇出手相救,恐怕阿娘亦会殁于那场兵乱之中。
阿娘痛失一子, 伤了元气, 回到凉州后缠绵病榻,几年后便撒手人寰。
故而硬要说起来,裴家不欠慕容氏, 欠的是太原李氏。
然太原李氏已被铁勒灭了满门,此恩难报。
李系虽蒙太原李氏之恩, 长于李成夫妇膝下,但他终非李氏血脉。
倘若他真是条汉子,便不该借着恩人的名义要挟他助他,而该同自己一般,凭自己的本事去争、去夺!
要是李……慕容系能与他分庭抗礼,打得他裴啸之心服口服,那么他便奉他为主,甘愿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要是他没这个本事,那就哪儿凉快待哪儿去。
在江山面前,即便至亲也能反目成仇,更何况他们二人不过是朋友。
即便有过肌肤之亲,也只是他们之间的私情。
他背负着整个裴氏、整个河西,纵使再欣赏李系,也断不能将数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交到一个不适合的人手中。
私情与大义,他裴啸之拎得清。
李系见他面色不虞,心里一跳。
难道自己猜错了,裴施无畏其实是裴啸之的人?
他垂眸,眼珠一转,然后立马补充道:“或许这个词不太合适。有可能他单纯就不喜欢被议论,但我还是觉得有些过了。”
“过了啊?”裴施无畏哼笑一声,提起酒坛给自己满上,“那还真是可惜。”
他仰头将碗中酒喝尽,几滴酒液滑过鼓动的喉结,顺着小麦色的脖颈流下。
“乱世中人命本就如草芥,鱼和熊掌更是不可兼得。”一饮而尽后,他擦了擦嘴角,“这些人既然享受了龙武军治下的安稳,那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
“不想死但又不想讲规矩,那就滚其他地方去!”
说完,他侧眸看着李系,狼眸一闪一闪的,等着对方反驳。
李系却没有接话,而是撕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
裴施无畏见他没按自己想的方向走,眼睛先是一瞪,接着瘪了瘪嘴,有些不悦。
李系瞧他找茬不成反被将了一军后气嘟嘟的样子,心下好笑。
果然是男大,年轻气盛,一撩就炸。
羊肉油脂丰盈,耙烂软嫩,不膻而香。
陇西的羊肉就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这酒也好喝,又烈又醇。
美味,再来一碗。
嗯,真香。
“……喂。”裴施无畏见他腮帮子鼓鼓,吃得极香,心下愈发不爽。
李系停下咀嚼,咕咚咽下羊肉:“怎么?”
裴施无畏嘴努的更厉害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李系装傻逗他:“我怎样?”
接着朝他抬了抬下巴:“喏,羊肉可香了,你也来点儿?”
说完,那双瑞凤眼眼尾高兴地上挑,眼神熠熠生辉。
裴施无畏顿时反应过来这人在故意逗他,心下好气的同时又暗道李系这家伙看着正经,其实心机十足,蔫坏。
既如此,那自己更不能任他逗弄,输了去。
于是他便追问道:“华洛兄以为,我刚才所说的如何?对也不对?”
李系见这犟狗反应过来了,心道可惜,面上却仍一本正经回答:“你说的对。”
裴施无畏又被噎住了。
“……那你还说裴啸之过分?”他气呼呼道,“他能在乱世中护一方安定,已经够不容易了,凭什么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李系眨了眨眼:“呃……你说的对。”
面对他的回答,裴施无畏瞪眼。
就这?
太敷衍了吧!
他作为皇子的傲气和高论呢?怎么不拿出来和他碰一碰?
裴施无畏酒意上头,越想越气,最终一掌拍在桌上:“你觉得他暴政、失德、不过如此,那你说——”
他狼眸怒瞪着这个撩拨他情绪的俊郎君,似逼问似质问:“这天下,当如何治理?”
“什么样的人,才算得明君,受得起万世敬仰?”
李系嘴巴微张,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吧?
他开始反思。
自己说什么了,竟使得他如此破防?
他忙放下羊肉,拿起帕子揩了揩手,“好好好,是我失言,狮郎莫气、莫气。”
“小裴帅英明神武,是镇守河西的当世豪杰。吾等江湖游侠居无定所,不过草莽流民,腐草荧光岂敢与天空皓月争辉?”
“不说了,不说了。”他给裴施无畏和自己斟满酒,然后举起酒碗,“李某失言,自罚一碗!”
说完,仰面干了这碗酒。
然而裴施无畏却不愿放过他。
“少来!快说!”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身子欺过去,眼睛死死盯着他,低声道,“以君之见,天下该如何治理、明君又该如何当?”
他盯着他的脸,手却从护腕下移,变作捏着他的手腕。
手心滚烫,力度之大,大有他不说便不放的架势。
李系眼角抽了抽。
这家伙,喝多了是不是,耍什么脾气?
他想抽回手,却被裴施无畏握得更紧。
二人离得极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身上是满江红的烈酒气,混着檀木香;而自己身上,大约也残留着酒香。
李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夜。
也是这般近的距离,也是这般灼热的温度,这双狼眸也是这般紧紧锁着他,不肯放开。
他喉结微动,将身子后移,试图拉开距离。
裴施无畏见他后撤,反而直接从旁边的椅子跨过来,与他挤坐在一处。
粗犷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酒气,灼得他耳根发热。
李系看着那双闪烁的琥珀色眼眸,里面泛着自己读不懂的情绪。
似痛苦,似纠结,似期待,又似恐惧。
这种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友人。
更不像在看他李华洛。
李系心毫无征兆地一紧,接着狠狠蹙眉。
裴施无畏,你在透过我,看谁?
二人就这么贴在一起,对视良久,久到邻桌人都纷纷侧目,李系才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不知道?”裴施无畏不可置信道:“难道你就没想过?”
李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当然想过!”
“只是……治理天下,这个主题既没有统一的标准,也没有固定的定义,模糊而笼统,且总随时势变化而变化,根本没有一概而论的说法,要我如何作答?”
裴施无畏便道:“那你且说你想过的,我想听。”
李系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裴施无畏琥珀色的狼眸中,倒映的全是他。
他竟是认真的。
自己那几十年来无人在意、无法施展的思想抱负、雄心壮志,竟有人真的想听?
几大碗烈酒下肚,李系本就有酒意上头,而此番被精准狙击了压抑许久的话匣后,汹涌的热意自胸腹窜上,烧满脑门。
“行!”
他又给自己斟满酒,痛饮一番后,开朗道:“既然狮郎愿听,那系便献丑了。”
裴施无畏洗耳恭听。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抱起酒坛倒酒,“这句话,我每每读到,都忍不住心潮澎湃,心向往之。”
他又饮一口,继续道:“咱们作为干部,要坚持民生优先、粮安为要,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传承和发扬先辈同志们的智慧,主动担当国家使命,以拼搏姿态投身建设,为民众谋福利,为人民服务,让人民群众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开创长久治安的社会局面,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裴施无畏微微张嘴,怔住了。
这是什么派系的行文,竟如此独特?
言辞质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却有种听懂了但又没完全懂的感觉。
“说白了,就是能让人吃饱穿暖,好好活着。”
“而这,便是我的心愿。”
李系端起酒碗,面朝窗外。
窗外,大漠茫茫,落日浑圆。炊烟袅袅,直上青天。
他仰面将碗中烈酒饮尽,
“此生唯愿收复故土,国泰民安,天下长平。”
裴施无畏瞳孔震颤。
“你——”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方才豪气万千的男子突然身子一软,就这么靠到了他身上,还有往下滑倒的趋势。
他忙揽住他,在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后,瞥眼看去,这才发现——
好哇,李系这厮,短短几炷香内,一人竟喝完了两大坛烧刀子?
难怪突然没了声,竟是直接喝晕了过去!
他抱着呼呼大睡的李系,哭笑不得。
这家伙,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没想到也会贪杯。
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羊肉和自己酒坛里的酒,便这么抱着李系,将酒肉扫光,然后结了账,抱着他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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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情万丈花萝哥:敬——太——平——!(嘎巴一下断片
第39章 决一死战
李系梦见自己回到了派出所。
他左手抱着宣传用的警熊头套, 右手提着刚打印出来的反诈传单和警熊公仔,走在狭窄的小道上。
小道逼仄,光线昏暗, 地上疏水道石板凸一块凹一块, 是老旧小区特有的风貌。
走出小道, 是个热闹的菜市场, 而他上班的地方就藏在菜市场后小巷的入口里——
【大栗树街道派出所】
李系站在巷口, 看着那块蓝色牌子和旁边的警徽微微出神。
自己这是……
“哟,小李警官!”
坐在巷口摆摊卖菜和水果的大爷见了他, 热情地打招呼:“执勤回来啦?”
李系笑笑:“诶, 回来了。”
说着, 身体已条件反射地掏出一张反诈传单递过去:“王大伯, 境外来电不要接,谨防电信诈骗。”
王大伯笑着接过传单,露出包铁的大门牙:“诶哟哟, 这个月都第几张传单儿了, 你们真是操心呐。”说着, 露出菜箩里的一叠反诈传单。
李系讪讪一笑,“这不……还是多提醒一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哈哈。”
王大伯哈哈大笑:“跟你开玩笑呢!”说完, 塞给他几个大苹果, “团结乡那边新摘的果子,老甜了!小李警官你带回去给董警官他们也尝尝,好吃再来买!”
李系连忙推拒, 奈何大伯太热情,只能收下苹果, 掏出手机给大伯转了二十块钱算苹果钱,然后落荒而逃。
“诶,你这孩子,说了不要钱的——!”
走进派出所大院,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来人一身干练的警服,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神清朗,英姿飒爽。
“……小张学妹?”
冷不丁遇到自己大学时的crush,尽管十年已过,身体却没忘记曾经暗恋时的记忆。他身子一僵,一时慌乱,连手该放哪里都不知道。
不过他左手拿着大熊头套,右手提着公仔、传单和苹果,似乎也没别的地方可放。
张警官笑着跟他打招呼:“学长,好久不见啊。”
李系拘谨点头,“嗯,好久不见。”
他记得学妹是大学城那片区的,怎么会来这里?
很快,对方就说出了来意:“学长,你家属说你失踪了,联系不上你,我这才带他来找你。”
“啊?”
家属?
李系傻眼了。
他是孤儿,哪来的家属?
走进办公厅,一个小麦色皮肤、眉目艳烈、黑发如狮鬃的年轻男生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排凳上。
此人穿着红色连帽卫衣、黑色潮牌裤,脚踩最新款球鞋,戴着大金链子,左手手腕缠着黑色檀木佛珠,正叼着棒棒糖,蹙眉看手机。
李系愣住了。
裴、裴施无畏?
张警官走上前,指着李系对男生道:“裴同学,这位是你在找的人吗?”
男生抬起头,看见李系的瞬间狼眸一亮。
“对!是他!”他站起身,嘎吱两下嚼碎棒棒糖,将糖柄丢进垃圾桶,高兴道,“谢谢张警官!”
张警官见状,转过身看着李系,脸上写满了不赞同:“李系同志,虽然说这是你的私人生活,我不该多嘴,但——”
她看了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系、活像一只摇尾巴的大狼狗的裴施无畏,严肃道:“作为伴侣,还是年长的那一个,有什么事就好好沟通,不能玩弄人家感情、始乱终弃。”
李系瞠目结舌,吓得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啥?”
伴、伴侣?
谁?
裴施无畏吗??
他连忙摆手:“没有!我不是他伴侣!”
裴施无畏见他不承认,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又气又委屈道:“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我们都睡了多少次了!证也领了的!”
李系脸红着反驳:“哪有多少次,就一次而已!”
而且他们哪里领证了?
张警官挑了挑眉,甚至所里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看着他们。
李系脸瞬间红到脖子根。
啊!!
社死了啊!
他急的要跳起来了。
然而下一瞬,周围环境迅速变换,派出所大厅突然变成了灯光昏暗的酒店房间。
身子被推了个趔趄,跌坐在柔软的大床上。
裴施无畏站在他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饿狼盯着肥肉。
李系被他盯得背脊一凉:“干、干嘛?”
“你惹我生气了。”
只见此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长串杜x斯,哗啦一声展开,足有二三十个小方块,严肃认真道:
“李系,我决定今晚和你决一死战。”
……
“不行!!”
李系猛地起身,满头大汗。
入目的是大马店客栈的房间。
窗户是关着的,但挡不住硬要从缝隙里挤进来洒在地上的阳光。
竟已是日上三竿。
“哟,终于醒了?”
旁边榻上坐着擦刀的裴施无畏见他起身,将横刀“啪”地收回刀鞘,站起身来,走到他榻前,招呼道:“华洛兄,可睡饱了?”
李系蓦地见他,那张脸和梦里提溜着一长串杜先生、说要和他决一死战的脸重合在一起,吓得他抓起被子就往后缩:“你、你、你别过来!”
裴施无畏脚步一顿,奇怪道:“为何?”
他弯腰凑近,还伸出手在他脸前挥了挥:“你酒还没醒不成?”
李系听他如此一说,这才终于记起来。
……昨晚自己竟然直接喝断片了?
那他们没又发生什么吧?!
他猛地清醒了过来,然后快速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没事。
呼。
那就好。
他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浊气:“……抱歉,刚刚被魇着了。”
再睁眼时,一杯热茶已递到了面前。
李系微怔,抬头看去。
“喏,醒酒茶,专门给你温的。”
裴施无畏站在榻前,背着光,握着热气腾腾的茶盏,嘴角噙着笑意看着他。
逆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棱角分明,眉目艳烈,却偏偏笑得那般温柔。
一点也不像那个落拓疏狂的裴狮郎。
李系心口莫名一跳。
他垂下眼,接过茶盏,低声道了句:“……多谢。”
茶汤入口,温热恰好,不烫不凉。
李系捧着茶盏,指尖微微收紧。
喝完后,一只手取走了茶盏。
裴施无畏捏着空茶盏,“华洛兄,若歇息够了,咱们可得上路了。”
说着,他推开窗看了看外面:“毕竟是难得的好天气,趁这机会,咱们赶紧渡河赶路。”
“过了河,就到河西境了。”
河西。
世居河东的李系闻言,眼睛一亮。
这么说来,他们离凉州不远了。
太好了!
赶快把那破匣子送出手,他便可以全心实现寻找皇子、光复中原的大业了!
他掀开被子,从榻上起身,走到窗前,与裴施无畏一同眺望。
窗外,不远处便是龙武军重兵把守的金城关堡垒。堡垒外是渡口,面临着滔滔黄河。
现下已入冬,水位虽低,河水却依旧湍急。黄浪翻涌,卷着泥沙奔腾东去,轰隆声隐隐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远处群山连绵,黄土苍茫,天高云阔,一派西北雄浑气象。
渡口边泊着的全是龙武军物资船,普通人根本不准靠近。
李系蹙眉:“渡口被龙武军把守,用以运输军资,普通人难以靠近。咱们俩江湖客,怎么渡河?”
裴施无畏指了指军船不远处的一个稍小的渡口:“那边咯。”
李系顺着看过去——
那是个商用渡口,泊着几艘羊皮筏子,艄公们正吆喝着招揽客人。
他蹙眉:“那……恐怕不行。”
“嗯?”裴施无畏疑惑,“为何不行?”
李系捏着下巴,思忖道:“羊皮筏子太小,莎莎坐不了。”
裴施无畏一愣,接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要带着马渡河?”
李系也不可思议看着他:“你不带?”
裴施无畏嘴巴张了张,最后揉了揉眉心:“不是……羊皮筏子本来就不是……哎呀!”
他双手环胸:“我猜,你是绝对不会丢下你的莎莎,只跟我渡河的,对吧?”
李系侧目瞟他——你觉得呢?
裴施无畏无语。
“啊好好好。”他揉了揉太阳穴,“让我想想怎么把你那匹马也带上。”
李系问:“你不打算带夜戴星吗?”
裴施无畏回答:“不打算。”
他在凉州有马,不缺这一匹。
李系虽猜到他应该家中有自己的坐骑,但听他就这么随意承认要丢下自己的马独自渡河,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于是他看向他的眼神也带上了一股审视负心汉的意味。
裴施无畏被他看得发毛:“……你作何如此看我?”
李系撇了撇嘴,“没什么。”
裴施无畏不爽:“我说华洛兄,你有什么就直说,别学那些酸儒,扭扭捏捏,阴阳怪气,偏爱腹诽。我读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李系被他这么一怼,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造作。
奇怪,自己平日里也不这样啊。
他抓了抓头,不好意思道:“你说的是。”
“我只是觉得吧,夜戴星好歹也跟了你这么久,你把它丢在这里……”
他有些难为情地“啧”了一声,声音也小了许多:“是不是有些绝情了?”
裴施无畏呆了。
“啥?”过了半天,他才缓过来,惊道,“我……不是,华洛,你……”
他斟酌了一下,小心道:“会不会不是我绝情,而是你对马用情有点过深了?”
那只是一匹马,不是媳妇儿啊,兄弟!
李系也意识到不能用天策的标准来衡量别人,于是摸了摸鼻子,闷声道:“……嗯。也许吧。”
裴施无畏见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半哄道:“哎呀,我带着它还不行吗?”
“刚好,我有法子了。”
他指了指金城关堡垒渡口旁的一艘船:“看,那是胡马商的船。够大,而且他们就是贩马的,铁定有能渡马的船!”
“走,收拾收拾东西,蹭船去!”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你不对劲
第40章 金城渡口
李系和裴施无畏过了金城关检, 牵着马来到渡口的胡马商队船前。
胡马商队的船确实大,甲板宽阔,上面还有空着的马厩。
商队的人正忙着搬货。一个正在点货的回鹘马贩见两个游侠牵着马过来, 以为是卖马的, 忙摆手, 操着不流利的汉话道:“不买、马不买的, 朋友!”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 扬起下巴:“谁要卖马了?我们要搭船!”
李系上前,拱手道:“您好, 在下与友人要带马渡河, 请问可否搭船?”
他从(系统)兜里掏出十两黄金, “钱不是问题。”
回鹘马贩看见黄金, 眼睛都直了,翻皮帽子上的羽毛也跟着抖了抖。
但他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打量了二人一眼, 捻了捻胡子:“不好说、不好说。”
裴施无畏蹙眉:“所以, 到底行不行?”
回鹘马贩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 再瞧瞧他腰间横刀,不像好人,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诶,朋友, 不要这么急嘛。”
汉人, 尤其是河西境的汉人对回鹘人并不友好,所以他确实害怕,甚至怕得红脸煞白。
旁边的商队护卫见了, 以为有人找茬,忙围过来。
李系见状, 忙温声道:“我朋友只是声音粗,并无恶意,请莫害怕。”
说完,还回头给裴施无畏使了个眼色。
裴施无畏不耐烦地瘪了瘪嘴,也拱手道:“嗯嗯嗯,我这人心直口快,你多海涵。”
回鹘马贩仔细打量了一番李系。
白衣披红,神清骨秀,渊清玉絜,静水深流。
再加上他手中闪闪发光的黄金……
嗯,不像坏人。
回鹘马贩这才终于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笑道:“没事儿得,我胆子小,你们包容啦。”
他朝身边的回鹘青年说了几句胡语,看着青年小跑着去了旁边的帐篷里,然后转头对李裴二人解释道:“你们等一下,阿包找会长。”
李系颔首,拱手道:“好的,多谢。”
说罢,将金子揣回去,拿出二两银子塞给他。
回鹘马贩摆手,“不谢谢、不谢谢!”
李系见他不肯收,便也不勉强,耐心地站在一边等待。
裴施无畏倒来了兴致,手肘捅了捅他:“诶,华洛兄,没想到啊,你看着这么一本正经,正直得不行,竟然也会玩贿赂这招?”
李系瞥了他一眼:“怎的,没见过表里不一的人?”
裴施无畏乐了:“见过表里不一的,没见过你这种表里不一的。”
李系也乐了:“我这种是哪种?”
裴施无畏捏着下巴,侧头看着他,眸中笑意流转:“是那种看着又俊又俏、一脸浩然正气,其实心里算盘打得响、坏得可爱的。”
又俊又俏?坏得可爱?
这都什么形容?
按理来说,李系应该感到哭笑不得,顺便吐槽一番的。
但不知为何,心却突然漏了一拍,然后跳得有点快。
裴施无畏还在笑着看他,琥珀色的狼眸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肆意张扬,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
李系喉结微动,移开了视线。
啧。
男大就是男大,开起玩笑来没轻没重的。
“怎么又不说话了?”裴施无畏见他不接茬儿,奇怪道,“华洛兄,我发现你最近总是不大理我。”
他凑过去:“是狮郎做错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吗?”
李系见他眨巴着眼睛,跟条撒娇的狼狗似的,是真哭笑不得了。
“你没做错。”他拍了拍他的背,“你做的挺好的。”
裴施无畏却没那么好哄:“嘿,你看,你又敷衍我!”
李系无奈:“我没敷衍你,我是真心的。”
这时,那回鹘青年从帐篷里跑了回来,领着一个身着圆领窄袖锦缎胡袍、腰系缀满金玉蹀躞带的络腮胡胡人过来。
“二位,这是会长。”回鹘马贩连忙介绍道,“会长阁下,这是——”
络腮胡会长伸手止住了他,然后自己绕着李系和裴施无畏看了看,大喜道:“二位这是想要乘船渡河?”
李系和裴施无畏对视一眼,狐疑地点了点头。
络腮胡会长胡子一抖一抖的:“你们去河西,要去哪里?”
李系谨慎道:“去凉州。”
从中原跑到河西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往凉州奔的。再加上他们本就要去凉州,这么说不会有错。
络腮胡会长听后,开心地直拍手:“好!好!”
裴施无畏不解:“好什么?”
络腮胡会长道:“我可以让你们登船,也不收你们的钱,反而要给你们钱。”
李系眯起眼:“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络腮胡会长见他如此上道,绿眼睛里的欣赏之意更甚:“我想请二位大侠做我们的护卫,送我们到凉州!”
他指了指忙碌的商队:“我们商队的护卫,都是一些平常人,会点武,但不算高手。”
“我幼时有幸见过一位江湖的一流高手,从此便忘不了他身上的那种气度。二位气质非凡,让我想到了他,你们一定是大高手!”
李系好久没听过这么朴素的话了,抽了抽嘴角:“呃……我们确实有点武艺。”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不干,麻烦。我们要赶路呢,没空给你们当护卫。”
他抬了抬下巴:“你直接开个价,我有的是钱。”
络腮胡会长见他不肯,可怜兮兮道:“高手,我们走很快的,不给你拖后腿!”
李系问:“恕我一问,您为何非要找武功高强之人做护卫?”
他掏出三十两黄金:“我们真不缺钱。”
络腮胡会长见他确实有钱,眼神闪烁,神色纠结,最终长叹一声:“好吧、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看你们应该是刚来这里不久,还没听说吧——”
他神色凝重,“最近河西,非常不太平呐。”
裴施无畏闻言脸色骤变。
李系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会长背起手,叹气:“还不是那群铁勒人——”
“不对,现在应该叫大朔了。”
他望向北方,面带担忧:“朔国胃口大得很,占了旧时燕京还不罢休,想当天下霸主。”
“二位可曾听说东铁勒的三大王阿史那·枭烈?那可是个狠角色——先杀了西铁勒的老汗王,把西铁勒收编了;又打散党项各部;最近连太原的河东军都给灭了。那个汉国皇帝刘道元,刚登基三天就吓得退位了,只敢做朔国的藩属,称王不敢称帝。”
“现在铁勒又盯上了河西。归顺了阿史那·枭烈的西铁勒到处袭击河西各地,屠村、劫杀商队……神出鬼没,根本寻不到踪迹,也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
“而且他们非常痛恨我们胡商,尤其是贩马的。他们觉得我们在偷他们的马、他们的草地、他们的水源,已经屠了好几个马场了。我这次变卖了所有家当,带着所有的马跑过来,出手完,就去凉州城养老了。”
“起码凉州有龙武军大帅和三十万龙武铁骑在,铁勒不敢打过来。”
说完,会长双手合十,朝他们道:“二位高手,小商愿出重金,请二位做我们的护卫吧!”
站在旁边的回鹘马贩也附和道:“是、是啊。人多,一起走,安全更好!”
裴施无畏扫了眼正在搬东西的商队,沉声道:“你有多少人,准备带多少东西?”
络腮胡会长听他语气像是松动了,连忙道:“管事的就我和库里,护卫有三十人,加上其他的仆役随从一共五十人左右。”
裴施无畏继续问:“武器都有什么?”
络腮胡会长看向青年随从阿包。
阿包掰着指头数道:“大砍刀、弯刀、草叉、镰刀、斧子,还有锤子!”
李系捏着下巴点头:“也就是说没有专门应对军队或者骑兵的武器。”
裴施无畏又问:“有没有甲胄?盾牌有吗?”
络腮胡会长大惊:“我们是正经商人,不是黑商,哪敢碰这些东西哟!”
裴施无畏听了,摆摆手:“没办法,等死吧。”
说完,一把抓着李系就要离开:“华洛,咱俩想想办法用羊皮筏子载着马渡河吧,实在不行那两匹马可以游过来。”
“高手!壮士!”络腮胡会长忙跑到他们面前,“大侠请留步!”
“何出此言?为什么说我们死定了?”
裴施无畏哼笑一声:“你们五十多人,带着这么多货物,走得慢不说,还没有精良的武器和防具。若真遇上铁勒游骑兵,只有一死。”
络腮胡会长倒吸一口凉气:“真、真的吗?”
裴施无畏道:“那当然。铁勒骑兵不厉害的话,二十年前也踏不破燕京。他们一队骑兵扛着大刀围着你们砍、射箭,就能把你们全杀了。”
络腮胡会长急了:“这……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裴施无畏懒洋洋道:“不知道,等死吧。”
说完,就拉着李系要走,却发现没拉动。
他转头,看到李系正蹙眉看着急成一团的络腮胡会长、回鹘马贩库里,还有回鹘小伙阿包,突然心头一跳。
“华洛,”他凑到他耳边,“你不会想帮他们吧?”
李系沉吟片刻,低声道:“若他们愿意舍弃大部分货物,只带金银细软轻装上阵,全速赶路去凉州,且护卫肯听我指挥,配合变换阵型——若遇上零散的铁勒游骑兵,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只要能撑住第一波、打退游骑,便有逃命的机会。”
裴施无畏咬咬牙,悄声道:“你傻吗?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干嘛要做?”
李系看着他们,叹气:“我只是觉得,乱世中大家都不容易。他们也只是一群想寻安定庇护之地的普通人罢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多帮一个是一个。”
“而且咱们也不是白出力,”他指了指满眼期待看着他们的胡商,“他们不是付钱,还包吃包喝吗?”
络腮胡会长连忙点头:“只要能活着去凉州,我们怎么样都行!”
裴施无畏揉了揉眉心,烦躁道:“好吧好吧好吧——答应你就是了!”
他气恼地瞪着李系:
“李华洛,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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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完后转身磨刀(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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