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凉州, 圆通宝殿。
裴啸之一身红衣,跪坐在观音像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垂首闭目, 左手拇指轻拨黑色檀木佛珠, 左耳梵文金圈耳环静静垂着。
咚——咚——
古刹钟声悠悠荡开, 余音空明, 如清波洗尘,久久不散。
“大帅——!”
一名身披玄甲的将军大步走上台阶, 来到殿前, 拱手道:“三日前范氏于瓜洲起兵, 主谋范宁被索晴斩于马下, 其余贼党均已伏诛。”
此人正是张文憬。
裴啸之闻言,拨动佛珠的手一顿,然后“嗯”了一声, 继续闭眼拨动佛珠。
张文憬继续道:“眼下整个西至沙洲, 东至凤翔, 北至漠北戈壁,南至吐蕃,龙武军镇守之地,再无战乱!”
“恭喜主公!”
他单膝跪地, 声音洪亮:“五年来, 主公励精图治,北拒铁勒,西平回鹘, 东收凤翔。如今龙武军上下一心,将士用命, 百姓安居,商贾往来,河西境内太平升宁,皆赖主公之功!”
裴啸之眼皮动都没动,只淡淡“嗯”一声,继续拨弄佛珠。
面对他的冷淡,张文憬也不气馁,似乎早已习惯自家大帅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抬眼,小心地看向殿内跪坐蒲团上的男人,抿了抿唇,杏眼里闪过一丝纠结。
纠结片刻,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主公,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啸之嗤笑:“若我说不当讲,你便真不讲了?”
“讲。”
张文憬双手交叠,高举头顶行礼:“主公,文憬想问:既然河西境内已安,何时继续发兵东征?”
裴啸之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为何一定要起兵,再兴争戈?”
“正如你所言——将士用命,百姓安居,商贾往来,河西境内,太平升宁,”他轻笑,“这般下去不好么?”
张文憬抿了抿唇,正色道:“现下河西已无内忧,然而外患仍存。”
“如今军阀割据,天下七分:北朔铁勒阿史那氏,河中河南汉国刘氏,荆楚武安军董氏,巴蜀西川军李氏,东南越国杨氏,岭南清海军李氏,以及河西裴氏。”
裴啸之在听到“巴蜀西川军李氏”时,眼神一闪。
张文憬继续道:“过去五年里,各地军阀虽有摩擦,却无大规模的战争杀伐,原因是二十年前铁勒人南下引发的大屠杀余威仍存,除了咱们,没有人敢当那个出头鸟。”
“但现在不同了。”
“裴小六那边传来消息,那弑兄夺位的北朔新国主阿史那·枭烈,三月前出兵南下,攻下了涿州与定州。”
“铁勒,再次南下了!”
“阿史那·枭烈向来野心勃勃,以取缔大燕、一统天下为志。老汗王铁砧尚在人世时,他便是四个王子中最为好战、也最会打仗的。如今距离他成为国主已过两年,这两年来,他厉兵秣马,对中原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铁勒一动,天下大震,人心惶惶。”
“慕容系离开河西后,并未昭告天下其燕朝遗孤之身份,亦不来寻我等索要玉玺,反以李成养子之名,龟缩于其养舅李昭明麾下,任西川军行军司马——显然,他自知不堪大任,不敢与主公争辉。”
“除汉国刘氏与越国杨氏自立为王外,其余三位节度使均以燕朝节度使自居,仍待持传国玉玺者号令——此正是我等之良机!”
“除慕容系与我等,无人知玉玺在主公手中。”
“既然他不言,便由我等来言——”
“主公威震河西河东,名望卓著,今又手持传国玉玺。若自立为漠北王,举兵东征北伐,令天下归一,实乃天命所归!”
“主公——”他拱手,情绪激昂,
“时机已到,是时候出兵了!”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
“舅——舅——!”
一个穿着红袄子的小孩儿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台阶下奔上来。
他气喘吁吁地走完台阶,看见殿外的张文憬,眼睛一亮,举手道:“诶!三叔?你也在——三叔好!”
张文憬站起身,微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是阿嗣啊,你怎么来了?”
虎头虎脑的小孩儿回首望去,道:“不止我,爹爹、娘亲,还有妹妹都来了!看——”
张文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温润儒雅、长身玉立的男子正抱着一个三岁女娃,缓步拾阶而上。
张文远,字伯修,凉州张家家主,张文憬长兄,裴啸之长姐裴颂之的夫君。
“大哥!”张文憬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昭朔。”张文远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含笑道,“我和念慈带孩子们出来踏青,恰好看到无畏的夜戴星在马棚里,便猜他又来圆通宝殿了。”
说着,他朝臂弯里的孩子温柔道:“梵梵,看,这是谁呀?”
粉雕玉琢的女娃闻言,水灵灵的豆豆眼望向张文憬,奶声奶气道:“三叔安好!”
张文憬顿时眉开眼笑,刚才还严肃至极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慈爱的笑容:“唉~梵梵好~梵梵真棒~”
说罢,又幽幽叹道:“也不知道我媳妇什么时候同意给我生个孩子,每每见着旁人家的乖娃娃,当真羡煞我也……”
“该有的时候会有的。”
张文远笑笑,然后看向殿内,问:“无畏来了多久了?”
“一个半时辰了。”张文憬看了眼殿内,叹气,“我本是来禀报范氏伏诛之事,却没忍住问主公何时东征出兵,然而……”
张文远瞥了他一眼,警告道:“不该你管的莫要多问,大帅心中自有筹谋。”
张文憬抿了抿唇,颔首,而后向裴啸之告退。
弟弟离去后,张文远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圆通殿。
天光穿过高阔的殿门,斜斜打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旋舞沉浮,殿中菩萨微微垂首,眼睑低敛,面容慈悲。
“舅舅!大帅舅舅!”
穿着红袄的小男孩围在裴啸之身边,兴奋地蹦跳不止:“我瞧见你的大黑马了!你能带我骑它吗?”
裴啸之哼笑,“承嗣,你想骑马啊?”
张承嗣连连点头,一双狗狗眼亮晶晶的。
裴啸之指了指大殿角落里的扫帚:“喏,扫帚在那儿。你若帮舅舅把大殿的地扫干净了,舅舅便带你骑大马,如何?”
张承嗣挺起小胸膛,正色道:“末将领命!”
说罢,屁颠屁颠地跑去扫地了,看起来当真是很想骑大马了。
“无畏。”
张文远走进殿内,怀中抱着女儿张清梵,向他颔首致意。
见姐夫来了,裴啸之便起身,朝他拱手:“大哥。”
张文远怀中的小女儿见了他,忙伸出小手:“舅舅——抱!”
裴啸之见状,咧嘴一笑,从姐夫怀中接过孩子,掂了掂:“哟,咱们梵梵又长大了!”
张清梵朝他也咧嘴一笑:“举高高!梵梵要举高高!”
裴啸之哈哈一笑,将小娃儿高高举起,原地转了几圈。
梵梵开心极了,手舞足蹈喊着还要再高些。
张文远则含笑看着这舅甥俩玩耍。
玩够之后,裴啸之将女儿交还给张文远,张文远又递给一旁的长子,而后看向裴啸之,问:“无畏,孩子可爱吧?”
他这语气中颇有几分循循善诱,裴啸之闻言,眯起眼:“大哥此言何意?”
张文远叹气,“无畏,你当真不愿去见曹家小姐一面?”
“说不定这一见,便对了眼,成就一段金玉良缘呢?”
他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温声道:“待成了亲,也生一对孩子,儿女双全,裴家亦后继有人……”
裴啸之翻了个白眼:“好啊,合着这才是你与阿姐的目的。”
“还有昭朔……你们一个催我发兵,一个催我成婚——我到底该作甚?”
张文远苦笑:“不必理会昭朔,他向来咸吃萝卜淡操心。但我与你阿姐——这不是见你年岁渐长,仍未成家。长姐如母,长兄如父,我等也是替你忧心。”
裴啸之偏头,“不必忧心,我不成婚。”
“不是,你当真的?”
张文远先是一愣,继而狠狠蹙眉:“……五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他?”
裴啸之垂眸,抿了抿唇:“嗯。”
张文远叹气:“无畏,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男人和男人,本就不可能在一起。”他微微摇头,“尤其你们这般身份的男人。”
“况且对方根本无意于你,不仅不愿见你,甚至将这些年你递上的拜帖礼物尽数退回,说不曾认识过你。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画地为牢,如此作践自己?”
听到“不曾认识过你”时,裴啸之狼眸中闪过一丝受伤。
他垂眸,仔细将檀木佛珠缠回手腕:“他是否有意是他的事,我钟情于他是我的事。”
“我只认他。”
张文远恨铁不成钢:“可他不认你!难不成你要就这般孤寡一辈子?”
裴啸之点头:“有何不可?”
张文远差点气晕过去。
“你——!”他指着裴啸之,“你怎的还与小时候一样,犟驴一头!”
“况且那人都有孩子了,你堂堂龙武军大帅、漠北节度使,惦记一个鳏夫——你不要脸,我与你姐还要脸!”
“不行!你必须成家!男儿若不成家,如何平天下?”
“那孩子是他五年前在风陵渡捡的,又不是亲生的。他也未曾娶妻,何来鳏夫一说?”裴啸之冷笑,“就算是带着亲儿子的鳏夫,我也喜欢。”
“况且——老子不成家,不照样打得铁勒、回鹘与吐蕃屁滚尿流?”
他果断拒绝:“不成就是不成。”
张文远双眼一瞪,端方儒雅的神情彻底裂开,指着他便要开骂。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殿门口传来——
“伯修,你不必与这犟种置气,他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名梳着高马尾、身着黑红劲装的高挑女子跨过殿门走了进来。她腰间左侧挂着黑色皮草挂饰,右侧挂着墨玉玲珑算盘,凤眼上挑,英气逼人。
裴颂之,字施念慈,裴啸之的嫡长姐,裴氏商行的大掌柜。
“娘亲!”“阿娘!”
在一旁玩耍的两个小家伙见妈咪来了,如两只小兽般扑了过去。
裴啸之见长姐来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像只被吓到的大狼狗,但下一瞬又抬起下巴,作出一副“咱不怕你”的模样。
裴颂之见他那狗样,哈哈一笑:“无畏,没想到五载过去,你心仍未变——好,不愧是咱老裴家的种!”
她双手环胸,弯腰看向他,戏谑道:“既然你如此挂念他,想必对他的动向消息,是一样不落、了如指掌了?”
裴啸之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裴颂之收敛了笑容:“我刚接到两个消息,都是关于你的心上人的:一个不知算不算好的消息,和一个极坏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巴蜀西川军节度使李昭明病逝,临终前传帅印与节度使之位于西川军行军司马、其妹李翠之养子——李系。”
“也就是说,你的那位心上人,现在是巴蜀节度使,西川军大帅了。”
裴啸之狼眸睁大,继而嘴角勾起,看起来颇为自豪与欣喜。
裴颂之瞥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第二个消息——”
“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昭告天下,言昔日大朔灭燕、继承中原大统乃天命所归;然太原李氏盗走传国玉玺,私传于燕哀帝之子,致大朔迟迟无法归正天命,有悖天意,人神共愤。凡生擒燕哀帝之子并夺玉玺献大朔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她顿了顿,补充道:“阿史那·枭烈在檄文中言明,太原李成养子李系,本姓慕容,乃燕朝遗孤,哀帝之子,身负传国玉玺。”
裴颂之看着他的眼睛,“李系的真实身份,如今已天下皆知。各路赏金猎人、江湖异士,皆往成都而去,欲活捉他,拿赏金,做侯爷。”
裴啸之面色大变。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老裴的漫漫追妻路,要开始了!
预警&壁垒:卷二会有少量幼崽、雄竞场景/情节出没
第52章 云梦来客
巴蜀, 成都府,西川军驻地后山。
春山吐翠,草木葳蕤, 山风挟着泥土与野花的气息拂面而来。
一个小男娃在山林间乱窜, 跟一阵风似的。
他虽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模样, 却眉清目秀,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灵动有神。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 背着个竹编小篓,腰间别着把小铲子, 脚蹬草鞋, 裤腿挽得老高, 沾满泥点子。脖子上挂着根红绳, 系着一枚小小的金铃铛。
草丛里突然出现一簇金黄。
他眼睛一亮,忙蹲下身,小手拨开杂草, 露出里头肥厚的凫公英草。
那凫公英长势喜人, 锯齿状的叶片贴地铺开, 叶缘如羽,叶背覆着细细绒毛。几朵明黄小花自叶丛中探出头来,花瓣层层叠叠,如碎金洒落。
李巽咧嘴, 将小花薅下, 拿出一朵别在耳边,又一把将凫公英草叶拔起,塞进背篓。
林间一阵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西跌,估摸已是未时。
今日就到这里, 该回家了。
张先生申时回来做饭,若被他发现自己偷跑出来,告诉爹爹,那可少不了要吃一顿竹笋炒肉。
背篓里塞满了凫公英草,他掂了掂,感受着背上的分量,勾起嘴角。
不错,收获颇丰。
应当能换个十几文钱。
他给爹爹做了把木剑,但还差一个剑穗。
爹爹那样威风的大英雄,可不能用那些随处可见的寻常剑穗。
宝剑佩英雄,宝穗佩宝剑。
找来找去,他终于寻着一个能入眼的——成都府里缘楼旁边铺子里的珍珠珊瑚穗。
那剑穗造型独特,红珊瑚坠白珍珠,与银甲披红的爹爹再相衬不过。
可好东西皆是不便宜的。他问店家剑穗几文,店家娘子笑着答他:小郎君,此乃东海珊瑚珍珠所制,承蒙惠顾,一百两纹银。
他看看自己兜里的一百个铜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问店家一百文可卖?
店家娘子微笑。
李巽叹气,买不起,只能想法子凑钱了。
只是他小人一个,去哪儿弄一百两纹银哩?
思来想去,某日无意中听张先生说近来草药涨价了,便想到挖草药卖钱。
为了攒钱,他每日抄完书便背着背篓上山挖草,如今已攒了近五百文,也就是半贯钱。
半贯钱,能买好多肉包子和糖葫芦了。跟店家娘子讲讲价,应当能行吧?
明早卖了这些凫公英后,他便背着铜钱去寻店家娘子,把那剑穗拿下!
想到这里,李巽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下山路上,站着一名青衣女子。
女子戴着斗笠,白纱自斗笠上垂下,随风飘动,缀着细碎流光,美丽极了。
春风拂起白纱,露出斗笠下的面容,和那双如烟似雾的眼眸。
李巽看呆了。
神、神仙姐姐!
青衣女子朝他微微一笑:“小郎君安。”
李巽愣了愣,下意识回了一礼:“姐姐安好。”
而后一边看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果然,青衣女子见他动,亦往旁边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李巽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身为前西川军行军司马、现任西川节度使李系的养子,李巽并非旁人所认为的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孩童。
恰恰相反,他不但聪颖早慧,更性谨敏,戒心极重。
这与他的成长环境有关。
他婴儿时被爹爹在风陵渡捡到,在中条山寨待了一年,而后爹爹带着寨中所有人南下投奔巴蜀成都府西川军,从都头做起,剿匪定乱,屡立战功,此后步步高升,任行军司马,执掌全军命脉,直至今日继任节度使。
这一路来,想要爹爹死的,想要巴结爹爹的人,多了去了。而他们不敢直面爹爹,便往往先从接近他开始。
是以他自幼便见过形形色色之人,怀着形形色色之心。
爹爹教过他,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他能信的人,唯有爹爹与他自己。
而遇见陌生人,最好的法子便是装傻充愣敷衍了事,然后脚底抹油速速开溜。
“啊呀,这不是小风吗?”
另一道女声自树后传来。
李巽循声望去,而后眼睛一亮。
来人打着红伞,身披绫罗裙,浑身珠光宝气。
是店家娘子!缘楼旁珠宝铺子的店家娘子!
青衣女子看向店家娘子:“霓裳,你认得他?”
珠宝店娘子红唇微勾:“认得,咱们小风郎君可是看上了楼主从东海那边寻来的骊珠赤珊结,还日日来问,卖了没,能否留给他呢。”
说罢,她走上前,蹲下身,刮了刮李巽粘泥的鼻头:“我道小风怎的赚钱这般快,一开始只有一百文,隔两天便成了两百文、三百文……原是上山采药来了。”
她看了眼他的背箩,咯咯笑道:“采得还是凫公英哩。”
李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我很快便能攒够钱的,娘子且再给我些时日!”
青衣女子不解:“他为何不向李郎要钱?”
霓裳瞥了她一眼,伸出食指搭在唇上,狐眼微眯:“嘘——轻烟,这可是小风的秘密,不能告诉旁人,尤其是李令公。”
轻烟听到“令公”二字,一时有些恍惚,接着轻声道:“是了,多年未见,他已是节度使、是令公了。”
李巽听她这么说,戒心顿时放下许多。
他问:“这位姐姐,你认识爹爹?”
轻烟颔首,“曾有数面之缘,只是不知他可还记得我。”
李巽眼珠一转,而后恍然大悟:“你是爹爹的那个红、红……红脸知己吗?”
爹爹一直未娶,每年说亲的媒婆险些将门槛踏破。后来爹爹被搅得烦了,便说已有心上人,此生发过毒誓非她不娶,然世事难料,心上人突然暴毙,他心恸之,故而不愿成婚,更不愿提及婚事。
这番说辞一出,媒婆们消停了,但其实无人相信。
有传言说爹爹的心上人是一位江湖女子。五年前爹爹曾是西行千里的游侠客,同她萍水相逢,二人情投意合;然江湖儿女本自由,那女子与爹爹春风一度后突然不辞而别,爹爹一直忘不了她,便枯等了五年。
难道说的就是眼前的大姐姐?
神仙姐姐这般貌美,若爹爹喜欢的人是她,倒也不奇怪了。
霓裳捂嘴轻笑:“红脸知己?小风想说的是红颜知己吧?”
轻烟眼角一抽,然后移开视线,“……小孩子。不懂事,净瞎说。”
李巽撅嘴:“我不是小孩子!我没有瞎说!”
轻烟摇头,然后对身旁的霓裳道:“我许久未见李郎,也不知他喜欢什么、该送什么拜礼。既然小风郎君想要骊珠赤珊结,那便给他吧,记我账上便是。”
李巽闻言,连忙摆手:“不可、不可!爹爹说了,不能随便收别人东西。”
“况且,”他掂了掂背篓,骄傲道:“我把这些凫公英卖了,便能凑够五百文了。”
“店家娘子,五百可比一百多多了,够买下剑穗了吧?”
霓裳与轻烟皆是一愣。
接着,霓裳咯咯笑出声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出来了。
李巽气鼓鼓道:“娘子为何笑我?”
轻烟忍俊不禁,半蹲下身来逗他:“小风,你可知一百两纹银等于多少文钱?”
李巽眨了眨眼,然后眼神开始四处乱飘。
等、等于多少来着?
霓裳指腹拭去眼角泪珠,道:“我道小风怎的总来问几百文钱卖不卖,还以为是来找我玩,没想到竟是……”
小孩根本不会换算,只知银子比铜钱值钱,却不知值钱多少。
轻烟摇头,“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也就是一贯钱。”
李巽听了,张大了嘴。
她在他吃惊的表情下继续道:“所以,一百两纹银,便是一百贯钱。”
一百贯?!
李巽眼前一黑。
他卖一箩筐凫公英才得十二三文钱,就算把整座山的凫公英都薅完,也卖不得这许多钱!
轻烟见他要晕过去的模样,微微一笑:“所以,我才说这是我的礼物。”
李巽被这个重大认知差打击得眼泪汪汪,摇摇欲坠:“可、可是……”
轻烟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无妨,这点钱于我而言不算什么。我与李郎是旧识,你又生得如此讨喜,小姨送你礼物,你只管收着便是。”
她眼眸轻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况且,你实在想要那个剑穗,不是么?”
李巽抿了抿唇,在“不能要”与“能白得一个宝贝”的贪便宜心理中疯狂摇摆。
霓裳直接牵起他的手,笑盈盈道:“哎呀,既然你轻烟姨姨都开了口,那便这般定了。小风,来,跟姨姨去店里拿剑穗。”
小孩子心智坚定不到哪里去,很快便被两个漂亮姐姐忽悠得晕晕乎乎,跟着霓裳下了山,坐上马车往成都府缘楼去了。
目送霓裳离开后,轻烟重新戴上斗笠,翻身上马,往不远处的西川节度大营行去。
绕过山包,放眼望去,那大营犹如一座平地拔起的土灰巨城,在成都府郊外的旷野上绵延数里。
李系就在那里。
每至周中,身为西川军大帅的李系会亲临大营,督查训兵。
轻烟低头看了眼怀中的请帖,以及方才从小风身上顺来的铃铛,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上次她便骗了李郎,还让他挨了顿毒打;这次,她做了更过分之事,恐怕他会更恨她了。
但没法子,楼主之命,不得不从。
只盼他起码能让她先将请帖送出,而不是直接一枪捅死。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有话说:卷二全是老裴追妻,笨狗犯错气跑老婆,事后是肯定要立正挨打并接受训练的。可惜训狗非一朝一夕可成,争霸天下、两情相悦亦是如此。轻拿轻放不是咕师傅的风格。
总之,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咕咪
第53章 缘楼楼主
西川军大营, 大校场。
校场上,三千甲士列阵而立。
“喝——!哈——!”
鼓点声密集如雨,刀盾在前, 长枪在后, 阵型变换如行云流水。将士们步伐齐整, 喊声震天, 杀气腾腾。
西川军士兵个个眼神炯炯, 神色坚定,精气神极佳。
今日进行演练的, 是西川军第三十六都, 军都虞候为张灵。
女大十八变。五年过去, 张灵已长开, 从风陵渡那个瘦弱的张家小姐变成了高挑矫健的女将。
张灵身穿西川军黑红甲胄,头戴凤翎盔。待军士们完成今日阅兵的最后一个动作,她挥舞令旗, 鼓兵依令改变节奏。
台下将士们听到鼓点变奏, 便按训练时所教, 大声喊出口号,眼神坚定:
“听从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为人民服务——!”
声势浩大,正气凌然, 震天动地。
帅台上, 牙旗随风猎猎作响。
银甲披红的大帅双手环胸,赞许地看着场下士兵的演练成果。
不错。
人民的士兵,才是好士兵。
“报——”
一名牙将蹬蹬蹬穿过校场, 来到帅台下,朝银甲披红的大帅禀道:“大帅!营外有人求见!”
李系挑眉, 与身旁面容清秀的掌书记对视一眼,在接到对方同样惊讶的眼神后,问牙将:“何人求见?”
牙将低头:“一名女子,自称轻烟。”
李系蹙眉。
轻烟?
好生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他身旁的掌书记张谨见状,训斥道:“大帅日理万机,岂是阿猫阿狗都能求见的?”
言下之意:你这牙将,怎的如此没有眼力见?
牙将闻言,头垂得更低:“张大人说的是!只是——”
张谨眯眼:“只是?”
牙将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起的锦帕,轻手轻脚展开,露出里面的红绳金铃铛。
李系与张谨同时睁大眼睛。
“小风!”
李系大步跨下帅台,走到牙将面前,接过铃铛。
没有铃舌,铃铛拴绳处刻着一个“巽”字。
正是自己给李巽浇的那枚金铃铛。
张谨忙问:“此物是那女子给你的?”
牙将点头如捣蒜:“是!那女子说是大帅旧识,自云梦泽而来,有要事相商,大帅见了此物,定会见她。”
李系瞳孔一缩。
他想起来了,荆楚云梦泽——
怨楼,轻烟!
恰在此时,鼓点声毕,金锣声起。
兵阵操演完毕。
李系召来张灵,指着帅台前的几口大箱子道:“怀英,做得很好。你与将士们都辛苦了。来,与你阿兄一同将这些赏钱发下去。”
张灵立马正色回复:“不辛苦!多谢大帅体恤,末将这就与兄长把东西发下去!”
张谨拱手:“静安领命。”
李系颔首,一挥斗篷,转身朝牙将道:“将营外来人迎去中军大帐。”
牙将拱手:“是!”
*
轻烟被牙将领着来到中军大帐。
厚重的皮质大帐中,外围甲士林立,兵器森严。
结合方才在牙门外听到的震天喝声,她心忖西川军果然如传言那般,大不一样了。
也难怪前西川节度使李昭明如此器重李系。
李系带人前来投奔后,李昭明便对他万般信任,火速提拔。甚至弥留之际仍拖着病体,举行大宴,当众将帅印与节度使之位交予李系。
除却李昭明膝下无子、李系与李氏的渊源外,更多的是李系此人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西川交到他手中,李昭明才能安心阖目。
“大帅!”“大帅!”
牙兵们问候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轻烟循声望去。
一名银甲披红、红缨银盔、肩披大红斗篷、背负黑红长枪的大将阔步入帐。剑眉入鬓,眼神锐利,鼻若悬胆,薄唇如削。
李系。
轻烟眼神微闪。
不,应当唤他慕容系了。
她朝他微微福身,恭敬道:“民女轻烟,见过殿下。”
李系狠狠蹙眉:“什么殿下?休得胡言。”
他挺起胸膛,正色道:“我乃西川节度使,太原李氏之后,李系。”
轻烟仍保持垂首姿势,不卑不亢道:“殿下长于太原李氏,不忘养父母,实乃纯善至孝。”
“然殿下燕朝皇子的身份,如今天下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既然慕容氏才是您的血脉来源,您自然不能只是李氏了。”
李系嗤笑一声:“我道你为何找上门来——怎么,阿史那·枭烈又跟你们下单了?”
说罢,他取出锦帕与金铃铛,质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轻烟微微一笑:“自然是从令公子身上得来。”
李系眼睛一瞪,从背后取下长枪,枪尖直指她面门。
“你们有事冲我来,绑架一个孩子,还要脸不要?!”
周围牙兵甲士见状,纷抽出兵器,铿锵声骤起,将轻烟团团围住。
“殿下且慢,令公子并无性命之忧。”
轻烟从怀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毕恭毕敬呈上:“轻烟奉缘楼楼主之命,特来送此请帖。”
李系没有接,只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小风在哪儿?”
轻烟继续呈着拜帖:“在成都府缘楼。”
“楼主说,他实在想见您,却又怕您不愿见他,便只能厚着脸皮,强行做东。”
李系冷冷道:“你们楼主是何人?”
轻烟恭敬道:“殿下去了,自然知晓。”
李系气笑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说罢手上发力,枪尖寒芒一闪,向前刺去。
轻烟呼吸骤停,身子却纹丝不动。
枪尖停在她眼前,距离不过毫厘。
她看着那泛着寒光的枪尖,瞳孔微颤。
李系见她竟不躲,眯起眼。
他冷哼一声,挽了个枪花,将枪背回身后,从她手中抽走拜帖。
大红洒金笺纸上,字迹娟秀:【久仰令公大名,今闻公乃大燕皇室之后,心潮澎湃,愿请殿下移驾成都缘楼一叙。令公子安好,茶点备齐,静候大驾。缘楼楼主,敬上。】
看罢,他将拜帖收起,对轻烟道:“知道了。”
他凉凉道:“楼主如此盛情相邀,系如何能拒?”
轻烟见他应下,这才恢复呼吸,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她颤巍巍站起身,恭敬道:“是。民女这便去通报楼主。”
“慢着。”
李系喊住她,朝身旁候着的中门使道:“让罗河生带兵,将缘楼给我围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中门使拱手:“是!”说罢立马出帐,骑马往成都府牙营奔去。
轻烟见状急忙直起身,正欲开口,却见李系手一指她:“还有——把她给我拿下!”
话音落下,士兵们便将轻烟按住。
轻烟眼睛大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系冷笑,瑞凤眼中寒芒闪烁:“你们荆楚人真当我成都府无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他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要是小风有个三长两短,我定夷平你们那破楼!”
*
“驾——!”“驾——!”
一队骑兵从西川军大营出发,牙旗猎猎,浩浩荡荡朝成都府城奔去。
为首大将银鞍白马,一骑当先。身后跟着一名女将、一名文士、一名高壮武将。其中女将御赤骅骝,怀中押着一名被五花大绑、堵着嘴的青衣女子。
成都府城门已然关闭,士兵严密巡逻,不许进出。
守城士兵见了牙旗与领军大将,忙道:“是大帅!开城门——”
李系策马入城,直奔城东缘楼。
缘楼坐落于成都府城东,三层高楼,金红绿配色,乃成都府第一戏乐舞楼,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平日里缘楼生意极好,申时便已人流如潮。今日却非同寻常,整条街道被西川军封锁,无人敢近。
李系来到缘楼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跨入。
张灵押着轻烟,紧跟其后。
进入缘楼,里面层楼叠榭,珠围翠绕,胭脂花香扑面而来。
几名身穿鹅黄罗裙的女子立于大厅正中,见他进来,连忙福身:“见过相公。”
李系环顾四周,厉声道:“你们楼主何在?”
为首女子上前一步,朝他福身:“楼主恭候您多时了,这边请。”
说罢,便转身引路,朝楼上走去。
李系跟着她来到顶楼。
女子停在包厢前,恭敬道:“楼主就在里面,相公请。”
眼前的包厢极大,内横置一张巨幅仕女图屏风,后面传来潺潺流水声,伴着悠扬丝竹与绰绰舞影。
李系看着这烟柳画桥、富贵奢华的景象,眯起眼。
都这时候了,还在奏乐、还在舞?
他倒要看看,这楼主是何方神圣,竟敢绑他李系的儿子,还如此装腔作势!
他迈步走进包厢,越过仕女图屏风。
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i§李系踏上红漆木桥,朝最里面的圆舞台走去。
这时,一道小孩儿的惊呼声从舞台前的看台传来——
“哇!太美了!”
李系闻言,忙一个蹑云逐月往声音源头奔去,焦急喊道:“小风!小风你在哪儿?”
看台上,正拿着花瓣往台上撒的李巽愣住了。
“爹、爹爹!”他欢喜道,“你真的来了!”
李系见小孩安然无恙,头上还簪着朵大红牡丹,脸蛋红扑扑的,一看便是玩得不亦乐乎,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他大步上前,朝他伸手:“你怎在此处?过来,到爹爹这儿来!”
李巽最听李系的话,闻言立马点头,放下花篮,朝围着他的舞女姐姐们行了一礼,便要走下看台。
突然,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哎呀,小风,别急着走嘛。”
一道粗犷的男声从看台遮帘后传来,“去,先跟姐姐们到旁边玩。”
“叔叔和你爹爹,有大人之间的事要处理。”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悄悄探头:猜猜缘楼楼主是谁?
友情提示:此人在五章中有被提起过~
第54章 武安军节度使
李系在那只手搭上李巽肩膀的一刻, 浑身紧绷,头皮发麻。
那手一看便是武人的手,粗粝宽厚, 比小风的脸还大。小孩脆弱的脖颈与之相比, 实在太过易碎, 轻轻一扭便能折断。
必须想办法, 尽快救下小风!
“阁下可是缘楼楼主?”李系沉声问道。
遮帘后的男人朗声道:“不错, 正是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仅如此, 我还是怨楼楼主。”
李系小心走上前, 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按在小孩肩膀上的手:“不知阁下姓甚名谁, 又有何事需与系相商?”
那只大手轻轻拍了拍李巽的肩膀, 然后掀开遮帘。
下一瞬,一个小山似的身影从看台上跃出,“咚”的一声落在舞台正中, 引得木板震颤。
李系终于看清此人面貌。
身形魁梧彪悍, 壮如铁塔, 头戴金冠,身穿深紫锦袍,却仍掩不住衣下盘虬的肌肉。面容冷肃,唇上两道浓髯黑密, 一看便是精心修剪过的, 下颌刮得光滑,不见杂须。
争霸无双游戏里的猛男。
这是李系对此人的第一印象。
但在仔细端详此人面容后,他却蹙起了眉。
总感觉此人好生面熟。
究竟在哪儿见过?
缘楼楼主站定后, 拍了拍衣袖,朝李系咧嘴笑道:“李令公, 慕容殿下——久仰、久仰!”
他将李系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拍手道:“您果然如情报所言,龙章凤姿、一表人才!”
李系眯起眼睛,凉凉道:“阁下究竟是谁?”
这人到底想干嘛?
他瞥了眼看台,李巽正被一群舞女围着,又是扇风又是端茶喂点心,纵享小皇帝级别的待遇。但小孩明显无心享受,只紧张地望着这边。
李系收回目光,看向这彪形大汉:“不论阁下有什么事,先把孩子放了。”
“大人之间的事,不应波及儿童。”
缘楼楼主颔首,“殿下所言甚是!”
言罢,他朝舞女们打了个手势,舞女们顿时停下动作,整齐地朝他福身,然后恭敬地退下。
缘楼楼主道:“殿下且尽管差人来领你家崽!”
李系眉头蹙得更紧了。
竟然真的放了?
他到底所图为何?
但既然对方肯放人,他也不墨迹,朝李巽道:“小风,过来!”
李巽闻言,立马从看台奔下,朝他扑去:“爹爹——!”
李系抱住李巽,拍了拍他的背,嘱咐道:“到厢房外找张先生去。”
李巽点头,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他的腿:“爹爹,万事小心。”然后放开手,蹬蹬蹬跑出厢房。
缘楼楼主见终于无旁人,双手环胸,笑道:“没想到,殿下还是个慈父嘞。”
李系不欲与他多言,开门见山道:“你究竟是谁?找我做什么?”
他从背后取下长枪,单手持枪而立:“你若也同那些赏金猎人一般,想抓我取玉匣?”
缘楼楼主听了,顿时哈哈大笑:“非也!非也!”
“昔日阿史那·枭烈那厮向怨楼下单,要生擒活捉您——我看到后,当下便把单子撤了!”他一拍大腿,“搞莫,咱们汉人,怎能替那胡虏卖命!”
“好在轻烟她们也失败了,若是真成功了,那我们缘楼可成卖国贼了!”
“不过——”
他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李系,鳄眼闪烁着盎然战意:“我的确很想领教一番,殿下传说中的无双枪法!”
李系勾唇冷笑,“故所愿也,不敢请尔——来战!”
缘楼楼主:“来战!”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暴起。
缘楼楼主身形魁梧,动作却快如疾风,长剑劈下,剑气如虹,直取李系面门。
李系侧身避开,长枪横扫,枪尾如龙摆尾,朝对方腰间击去。
缘楼楼主反应极快,剑身下压,格挡枪尾,震得李系虎口发麻。
好大的力道!
李系眸光一凛,收枪后撤半步,旋即连刺三枪,枪枪直取要害。
缘楼楼主长剑翻飞,铿锵挡下,边挡边进,步步紧逼。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剑光交织,一时间舞台上尘屑飞扬。
“好枪法!”缘楼楼主纵声大笑,“果然名不虚传!”
李系冷哼一声,脚踏玄步,身形骤变,一招扶摇直上跃至半空,接着长枪自上而下突去,如苍鹰搏兔,快如奔雷,势如闪电。
缘楼楼主双目精光暴涨,长剑上挑,硬接这一击。
轰!
兵器相交,气浪四散,舞台木板应声碎裂。
两人各退数步,对峙而立。
缘楼楼主舔了舔嘴角,眼中战意更炽:“痛快!痛快!”
李系亦笑了:“楼主好剑法!”
“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挽了个枪花,气沉丹田蓄力,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对方攻去,转眼已贴至他脸前。
枪出如龙,破敌万千。
缘楼楼主瞳孔骤缩,连忙举剑运气格挡。
然而李系这一击仿若千钧之重,来势汹涌澎湃,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将他击飞。
缘楼楼主小山似的身躯就这么被击飞出去,在地上滚了数圈,重重撞在房梁柱上。
“噗——!”
一口鲜血自他口中喷出。
待他抬首,黑红枪尖已抵在他面门,只需轻轻一送,便可穿透他的头颅。
持枪的年轻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甲红袍,剑眉星目,神情淡然,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缘楼楼主望着那冷峻的面容,忽地仰头大笑:“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笑得畅快淋漓,全然不似命悬一线之人,“治所安定,武功高强……殿下果真如传闻那般,不但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万夫不当之勇!”
“苍天有眼!天不亡我大燕!天不亡我大燕!”
李系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拍得一头雾水:“阁下何意味?”
“唔咳咳咳……”
缘楼楼主手背揩了揩嘴角的血渍,道:“殿下武艺过人,是我输了!”
李系见他没有再进攻的意思,便将长枪收起,背回身后。
“你敢绑架我儿子、拿他威胁我,我本该杀你。但我并非嗜杀之人,看在你并未伤他,饶你不死。”
“然,这不代表此事便能轻易揭过。”
“来人——”
包厢外张灵闻言,立马带兵进来,将缘楼楼主包围、整个包厢围得水泄不通。张谨则带着李巽进来,立于李系身侧——毕竟没有哪里比他身边更安全。
李系立于这锦衣大汉面前,冷冷道,“在成都府,犯拐骗儿童罪,当判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给我拿下!”
缘楼楼主鳄目瞪圆,麻溜站起,高举双手道:“冤枉哪!我没有拐骗令郎之意!”
李系眯眼。
缘楼楼主继续嚎道:“我是请他来的!我送他剑穗、带他玩耍,还有免费的小点心和甜汤茶水——令郎可是一点亏都没受哪!”
何止没吃亏,那小子连吃带拿,玩得不亦乐乎。
跟在张谨身后的李巽闻言,缩了缩肩膀,躲到张谨身后,不敢与他爹对视。
李系眼角一抽,磨了磨后槽牙。
臭小子!
锦衣大汉继续嚎道:“俺七天前就给您递了拜帖,却迟迟没有回音,俺实在想见您,这才出此下策嘛!”
张谨以手遮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最近河西那位不知发什么疯,递的私人拜帖、寄的信件多得跟雪片似的。外加各种奇奇怪怪的江湖门派也递拜帖、请帖、战帖,大帅您便说将不认识之人递的帖子全烧了。”
李系嘴角一抽。
锦衣大汉道:“况且殿下,您可不能抓我,我是真有要事需与殿下相商!非常非常要紧之事!”
李系被他整笑了。
这时候还不摊牌露底,打算继续忽悠他?
看来揍得还不够。
锦衣大汉察觉到危险,警觉地缩了缩脖子,然后问道:“殿下,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看了眼围着他的士兵,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能否屏退旁人,只留你我二人?”
李系双手环胸,淡淡道:“不行。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不然就给我去牢里蹲着吧。”
锦衣大汉见他是认真的,长叹一声,面带颓色地朝他拱手:“在下……在下,唉……”
他咬牙,终于豁出去了:“在下荆楚武安军节度使,董武隆,见过殿下!”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武安军节度使,董武隆?
李系也惊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锦衣大汉,不可置信道:“你是董武隆?”
董武隆脸红到脖子根,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武安军帅印。
还真是武安军大帅。
李系更稀奇了:“竟真是……董令公,您若想见系,只消遣牙将前来,系自当迎公为座上宾。”
而不是亲自跑来,结果被他当成江湖人暴揍一顿。
董武隆长叹一声:“说来惭愧。殿下定知,当今天下格局纷乱,帅不见帅,两个节度使绝不会、也绝不能轻易会晤。”
李系颔首。
这倒确实。
两个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节度使相见,可不是寻常邻里串门,而是关乎政治盟约、军事虚实与个人尊严的高风险博弈。
两人以节度使身份会面,不是结盟便是结仇。
如此,自当谨慎。
然而听到董武隆身份后,张谨和张灵两兄妹却齐声道:“你是董威龙的哥哥!”
李系瞳孔一缩。
镇龙堂,董威龙!
他就说这人怎么如此面熟,原来是董威龙的兄长!
他抬手将张谨与李巽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董武隆。
当年在风陵渡,董威龙为祸一方,强占裴啸之的船,裴啸之便邀他同去掀了那寨子。去时正撞见董威龙对张谨欲行不轨,他便一枪结果了那厮。
若说董武隆是来寻仇的……
他眸光一沉,右手悄然握住枪柄。
董武隆听见董威龙的名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污秽之物,脸上嫌弃之意明显得很。
他拍了拍衣袖,低声啐道“呸,怎么在这儿都能听到那玩意儿的名字……真是阴魂不散——晦气!”
“虽不想认,但我确实是那……那厮的兄长。”
他看了看面容紧张、眼带敌意的张谨与张灵,冷硬的脸上浮现一抹倦色:“二位可是曾受他所害?”
他朝他们深深一揖:“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孽障,武隆在此,向诸位赔罪。”
张灵心直口快,惊讶道:“你跟你弟弟不是一伙的?”
董武隆捂住心口,似是两眼一黑快要昏厥:“哪儿能呢!那祸害气死了嫡母,也就是俺娘,要不是俺能打又有兵权,家里不敢动俺,恐怕那东西还要骑到我跟我妹头上来作威作福!”
“反正我还是都指挥使的时候,就把那孽障赶出家门了。后来才知那玩意儿扯着我的名号干了多少丧尽天良之事——格老子的,早知道我就该一剑斩了他!”
他眼冒火花,面上的怒意不似作伪,是真真恨透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后来听闻他死在殿下枪下,真是大快……呃,嗯,咳,我虽心痛,却也知是他咎由自取。”
李系毫不怀疑他其实想说的是大快人心。
董武隆朝李系拱手:“殿下替天行道,除此一害,董某非但不怨,反倒要谢殿下为民除害。”
李系沉吟片刻,缓缓松开枪柄,“原来如此。”
“董令公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作者有话说:==========
该交代的差不多交代完了,准备出征!
老裴:放我出去!(恶狼啃笼子)
第55章 决斗邀约
燕天德二十八年, 西川军节度使李系身世骤然暴露,为燕朝慕容氏遗孤。
荆楚武安军节度使董武隆、岭南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闻之,相继上表归附, 奉其为正统。同年春, 三方会盟成都, 合巴蜀、荆楚、岭南为一, 复国号大燕, 改元中兴。
自此,天下五分:北朔, 南燕, 西裴, 中原刘汉, 东杨越。
中兴二年,李系率燕军自成都北上,攻克汉中, 陈兵秦岭。
*
凤州, 燕军北伐行营。
李系银甲披红, 头戴银色红缨鸡翎冠,大马金刀端坐主帅之位。
帅帐中,掌书记张谨立于帅位旁,下方坐着武安军节度使董武隆与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 中央摆着沙盘, 上插小旗。
“报——!”
一名褐甲披红牙将快步入帐,呈上讯报:“殿下,斥候来报, 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率十万精兵自凤翔南下,三日前已抢占大散关, 扼守陈仓道北口!”
此言一出,帅帐内除李系外三人均倒吸一口凉气。
大散关乃陈仓道北口,亦是进入关中平原的咽喉要隘。
欲入陈仓,必取大散关。
李系接过军情,展开扫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李延义猛然起身,拱手道:“殿下,裴啸之手握五十万龙武军,八年前东征至凤翔,其逐鹿中原、争霸天下之心众人皆知。虽不知为何过去六年一直龟缩河西,不曾自立,但此刻突然带兵东进南下,摆明是见我军拿下汉中,坐不住了!”
李系看向这位自岭南北上助他的叔父。
这小老头眉毛抖擞,眼神炯炯,半灰的胡子一抽一抽,一看便是有话要讲。
他垂眸迅速思忖片刻,看向李延义,冷静道:“那依叔父之见,我方当如何应对?”
李延义捻了捻胡子,认真道:“裴啸之来势汹汹,其心不善。况且他当年拿了您的玉玺,却未履行其父与大哥之约助您复国,不忠不义,是敌非友。殿下,我们当做好准备,与他决一死战、夺回玉玺!”
提起当年之事,李系面色一沉。
董武隆亦起身道:“李公所言甚是!殿下,虽说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刘贼与北朔胡虏,但他手持传国玉玺,同样有称帝之资——此人不得不防!”
李系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当今天下虽五分,可真正有资格上桌吃饭、入主中原称帝的,只有三家:北朔铁勒、河西裴氏,以及他后燕慕容氏。
北朔铁勒有八十万大军,兵力最盛,却是胡虏出身,没有正统。
河西裴氏手持传国玉玺,有天命之象征,却无皇室血脉。
而他后燕慕容氏有燕朝皇子的名头,是正统所在,却没有玉玺为证。
三家各有各的尴尬。
自古入主中原、登基称帝者,兵权与人心缺一不可。
兵权好理解,有兵便有权。
人心却最难得。
凝聚人心,最简单的法子便是证明自己乃承继大统、天命所归。而除了追溯皇室血脉,最能证明天命所归之物,便是传国玉玺。
这也是为何北朔如此急于要他李系的项上人头与玉玺。
没有玉玺,北朔便永远是胡虏、是北蛮,没有入主中原的资格。当初他们虽打下燕京、攻克太原,却起义不断,民心不附,最终无法在中原站稳脚跟,灰溜溜退回北方,只每年南下打打草谷。
然而拿到玉玺,也不代表北朔便能成为正统。只要他李系——不,慕容系还活着一日,统一了这片土地三百年的大燕余威尚存,人们便会下意识认定这天下仍是燕朝慕容氏的。
虽不知阿史那·枭烈究竟如何得知自己身世,但他很清楚,只要自己一日还在,其他想要入主中原称帝之人便永远名不正言不顺。所以那人才豪赌一把,主动放出自己身世消息,赌天下想当皇帝的人多,还是想拥立燕朝皇子的人多。
他瞥了眼董武隆和李延义,心下叹气。
目前看来——一半的一半吧。
张谨上前一步,朝他们拱手,道:“二位所言有理,只是这些皆为猜测。裴啸之虽手持玉玺,然除我等之外,并无他人知晓。他亦从未大张旗鼓宣扬,是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眼下当务之急,应是弄清裴啸之东行意图,再针对其意图谋划对策。”
他朝李系一揖,恭敬道:“静安愿作为使者,前往龙武军大营一探究竟!”
“报——!”
帐外,又一名牙将跑了进来,拱手一揖:“殿下,营外有龙武军使者求见!”
张谨、董武隆和李延义异口同声道:“什么——?!”
李系手指敲了敲帅座扶手,“宣。”
牙将领命而去。
少顷,牙将领着一名身披玄甲、腰悬横刀的将领来到帐前。
来人帐帘掀开,阔步而入。
他身长八尺,杏眼圆鼻,髭须修整得极为周正,眼神锐利如刀。
李系挑眉。
哟,老熟人啊。
六年未见,当年的玉面将军如今添了几分沧桑,眉宇间多了几道深纹,却更显沉稳威严。
张文憬看了眼帅座上的李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此时的李系龙章凤姿,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的威严丝毫不输自家大帅。
想当初自己百般看不上他,屡屡劝诫大帅杀了他,杀不了好歹也不能放走。没想到他直接当场飞走,不但没抓成,还带走了大帅的心,让大帅害上相思病,一害就是六年。
当年一无所有、西行前来凉州寻大帅的游侠儿,如今已成三军统帅、燕王殿下,是能与他家大帅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存在。
甚至他这次来,就是来投石问路、递橄榄枝的。
唉,命运这种东西,真是谁也说不准。
他心里这般感叹,面上却不显,目不斜视走至帐中,朝李系抱拳一揖,不卑不亢道:“龙武军副帅张文憬,奉我家大帅之命,前来递送战书。”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封黑金封函,双手呈上。
战书呈出的那一刻,帐内气氛骤然凝滞。
董武隆与李延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李系则面色如常,只抬手示意张谨接过。
张谨上前接过战书,展开一看,瞳孔骤缩,面色顿时五彩纷呈,竟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意。
李系疑惑地看向他。
张谨抬眸,秀美的桃花眼死死瞪着张文憬,眼神冒火:“你——你们——”
张文憬见他如此生气,心里猛地一跳。
糟、糟糕!
他家大帅别不会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吧……
虽说这封战书是大帅与众人合议、深思熟虑后才下的,但具体内容由裴啸之亲笔所书,旁人并不知晓里头写了什么。
想到裴啸之将自己单相思李系之事闹得凉州圈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后背冷汗直冒。
要是他真写了什么出格之言,把李系惹怒,自己不会被他一怒之下给砍了吧?
噫!吾命休矣!
李系见张谨竟如此大动肝火,顿时好奇起来。
张谨内敛谨敏,明明只是个二十岁的小子,却总喜欢端着大人架子,绑着张脸,美其名曰喜怒不形于色。
裴啸之那厮的战书里,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他如此动怒?
于是他朝张谨道:“静安,拿来,我看看。”
张谨抿了抿唇,将战书呈予李系。
李系接过战书,垂眸扫过,只见上书:
【华洛亲启:
六年未见,甚是想念。
今闻君陈兵汉中,北望中原,龙旗复张,余心甚慰,亦甚憾。
裴某不才,欲邀华洛三日后辰时,单骑赴会大散关外,一决高下。
君胜,余奉上玉玺,并携五十万龙武军归顺,任卿驱策;余胜,卿随我回凉州,共话桑麻。
性命为注,生死由卿,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裴施无畏敬上】
战书上的字龙飞凤舞,嚣张至极。
李系:“………………”
张文憬见他表情,眼前一黑。
完了,裴啸之果然写了不该写的东西。
自己死定了。
李系捏着战书,眼角嘴角疯狂抽搐。
裴啸之这夯货!!
他颤抖着将这封名为战书实为情书的东西合上,塞入怀中,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狰狞的笑:“三日后,辰时,大散关外,是吧?”
张文憬咽了口口水,点头。
李系笑意更甚,亦更狰狞。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掰得咔啦作响:“告诉他,系,定会赴约。”
系,也定会打爆他的狗头!
张文憬被他慑人气势骇得浑身僵硬。
好、好可怕!
他虽是笑着,浑身却在冒黑气!
主公啊!大帅啊!
您究竟写了什么,竟让这般静水深流之人露出如此恐怖的表情!
李系见他还杵在原地当雕塑,冷笑一声:“怎么,还不走?”
张文憬如蒙大赦,忙朝他行了一礼,逃也似地离去。
他走后,张谨愤愤道:“殿下!那裴啸之欺人太甚!”
董武隆和李延义见状,纷纷好奇:“那战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李系立马警告地瞪了张谨一眼。
不许说!
说了他脸往哪儿搁?
张谨脸五颜六色的,咬牙切齿道:“裴啸之要殿下三日后辰时,单骑赴会大散关,同他决斗。”
董武隆和李延义顿时脸色大变,异口同声道:“殿下,不可——!”
李延义痛心疾首道:“殿下,您糊涂啊!那裴啸之心狠手辣,称王称帝之心昭然若揭——这摆明是个陷阱!”
董武隆脸色亦不好看,但他知李系已然应下,绝不能反悔,于是道:“殿下,俺派五十怨楼杀手,提前埋伏于大散关外,待那裴啸之一出来,便放暗箭将他射下!”
“这法子确实损了点,但比起让您以千金之躯冒险单刀赴会,根本不算什么,俺老董来担这骂名!”
李系见他们如此关切,心下一暖。
“不必担心,”他安慰道,“裴啸之虽有心狠手辣之名,却并非阴险小人。他说单骑赴会,便是单骑赴会。”
“而若是单骑赴会——”
他看向帐外渐暗的天光,瑞凤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定不会输。”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花萝哥暴打笨狗
第56章 生擒裴啸之
三日后, 陈仓道北,大散关外。
晨曦初破,霜寒凛冽。
陈仓道两侧悬崖削立千仞, 谷口狭长。
道口处, 盘踞着一排巍峨城墙, 扼守入关中的咽喉。
秦蜀之噤喉, 大散关。
突然, 寂静的山谷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声响。
武器摩擦声,马蹄声, 由远及近, 越来越响, 越来越密。
“来了!来了!”“燕军来了!”
城墙上, 驻守的龙武军士兵们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晨雾深处,一面面褐底红纹的旌旗如赤色浪潮自谷中涌来。
燕军三千轻骑行至关前五百步,齐齐止住。
最前方, 一骑白马缓缓踏出。
马上之人银甲红袍, 头戴红缨鸡翎冠, 背带长枪,身姿挺拔如松。
晨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张俊朗的面容如玉生辉。
前西川节度使李系,现燕王, 慕容系。
李系策马来到大散关前, 抬眸望向城门。
城墙高逾十丈,青石垒砌,厚重巍峨, 如山岳横亘于前。城门以玄铁铸就,门扉足有三丈之高, 门上铜钉密布,狰狞如兽口。
城头之上,龙武军旌旗猎猎,玄甲士兵密密麻麻,长枪如林,刀光似雪。
李系望着这座雄关,眸光微闪。
好一座雄关。
“吱呀——”
沉闷的声响骤然响起,千斤城门缓缓开启。
一骑黑马自门中飞奔而出。
马蹄如雷,卷起漫天尘土,直奔李系。
李系自背后取下长枪,单手辔马,看向来人。
黑骑大将行至军前二百步,骤然勒马。
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嘶鸣,前蹄重重落地,砸得碎石迸溅。
燕军阵中,董武隆与张灵等燕军先锋军纷纷握紧兵器,神色戒备。
李系抬手示意他们莫动,自己一夹马腹,策马上前,在离对方五十步处停下。
此人跨坐于通体漆黑、额间点星的骏马上,手握黑金龙陌刀,身披玄金重甲,头戴红缨凤翅黑金盔,肩披黑貂毛大氅,随风猎猎翻卷。
那人往日狮鬃般披散的黑发此时一丝不苟地束起,藏于玄金头盔下,只露出那张艳烈张扬的面容。
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
裴啸之。
古道两侧,古木蓊郁,清江奔流。
长风过处,卷起碎石黄沙,于二人之间飞扬。
一黑一白,两骑相对。
如墨与雪,如夜与昼。
李系望着眼前骑黑马的男人,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缰绳。
六年了。
岁月在男人浓烈的眉宇间刻下几分沧桑,也将当年那张嚣张桀骜的面容淬炼得愈发深邃凌厉。
他在看裴啸之,裴啸之同样在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狼眸直直望向他,眼底翻涌着浓烈至极的情绪。
“华洛。”
他开口,声音低沉,不复六年前那般年轻意气的清亮,多了几分磁性的沙哑。
“你来了。”
李系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目若朗星,眸光清朗。
“我来了。”
不过轻轻三个字,裴啸之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薄唇绽出一抹微笑。
“你肯来,真好。”他看着他,视线有如实质,“我已六年未曾见你。”
“君郎心似铁,六年来,竟不肯许我一面。”
李系眉头一跳,瞪他一眼:“裴大帅,系不知你在说什么。”
裴啸之狼眸闪过一丝受伤,“李系,你怨我。”
李系淡淡道:“我作何怨你?”
裴啸之继续道:“你还恨我。”
李系回答:“我不恨你。”
裴啸之咬牙,“那你为何不肯见——”
李系蹙眉,不耐烦地打断他:“裴啸之,我来不是听你讲这些废话的!”
说罢,他猛地撼枪,内力流转,枪势动如雷震,激起地面碎石尘沙。
撼如雷。
夜戴星被雷的气场震慑住,不安地踏了几步。
裴啸之眯起眼,单手拉紧缰绳,控住不安的马。
李系问:“裴啸之,你战书中说,若我赢了,你便将玉玺奉上,带着龙武军向我俯首称臣——此话可还作数?”
裴啸之桀然一笑:“自然!”
“但若你输了,你的三十万燕军归我,”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笑得肆意张狂,“你,也归我!”
李系深深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好!”
他抬起旷野孤疆,黑红长枪枪尖直指裴啸之,瑞凤眼中迸发出灼灼战意:“那便来战!”
裴啸之亦抬起黑金龙陌刀指向他,高声道:“来战!”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一夹马腹,朝对方冲锋而去。
城墙上观战的龙武军士兵们齐齐咽了口口水,关外列阵静候的燕军将士亦屏住呼吸。双方将士全神贯注,目光紧紧锁住阵前那一白一黑两道身影。
燕军大帅慕容系与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的对决,开始了!
马蹄声如骤雨,白马如电,黑骑似风,两道身影急速逼近,飒沓如流星。
“铛——!”
枪刀相交,金铁轰鸣,气浪四散,震得地面春草簌簌摇摆,
第一回合,不分胜负。
二人错马而过,各自勒马回身,再度冲锋。
裴啸之陌刀横劈,刀势凌厉,带起一道凛冽刀风。
李系长枪一挑,枪尖精准地点在刀身侧面,以巧劲卸去他千钧之力,顺势反刺。
裴啸之侧身避开,刀锋顺着枪杆滑下,直取李系手腕。
李系收枪格挡,长枪与陌刀再度相交,僵持于半空。
二人同时用力,身体前倾,手臂用力将兵器往前推。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裴啸之峰眉上扬,赞道:“华洛,好枪法!”
李系看着他熠熠生辉的琥珀色眸子,勾唇:“裴大帅,好刀法!”
说完骤然发力,震开裴啸之,拨马后退三步,长枪横于身前。
裴啸之稳住身形,狼眸中战意与笑意交织:“痛快!再来!”
城墙上,裴旭与张文憬并肩而立,紧张地注视着这场对决。
裴旭肘了肘身旁的发小:“唉,张三儿,你说谁会赢?”
张文憬在家中排行老三,是为张三。
张文憬视线紧盯关下,嘴唇紧抿,思忖半晌后闷声道:“……难说。”
二人同时沉默。
关外二人又斗了十五个回合,仍未分胜负。
张文憬望着与裴啸之打得有来有回的李系,心有戚戚:“他竟能在施无畏手下走十回合不显颓意,甚至看上去游刃有余……”
河西人都知道,小裴帅裴啸之与其父大裴帅裴沙西截然不同。裴沙西是标准的儒将,擅以战术定军安四方,阵前单打独斗非其所长;裴啸之则是猛将,不但胆大心细、用兵如神,更天生神力,力大善战,乃武林一流高手。
往昔裴啸之与西戎人、漠北铁勒人交锋,面对敌将挑衅,他直接提着那柄黑金龙陌刀,骑马冲上前去,一刀便将敌将斩于马下,回来时温好的酒还未凉。此人纵横沙场十余载,论阵前对决、单兵作战,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回合。
李系是第一个。
裴旭忍不住叹道:“昔日只闻慕容殿下龙章凤姿、仪表堂堂,治理巴蜀有方,有治世之才。没想到除却外貌仪表与文治之能,竟也如此骁勇善战。”
这李系看着斯斯文文,沉稳端庄,没想到竟这般能打。
猛啊,太猛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
裴旭在心里抹了把冷汗。
难怪当初在凤翔,裴啸之直接说他打不过李系。
一开始他还不服,现在他心服口服。
若换他去与李系对阵,估计人家第一回合就能一枪戳死他。
已老实。
转眼间,李裴二人便已走过二十个回合。
李系与裴啸之紧盯对方,辔马周旋。
裴啸之微微喘气,笑道:“华洛,就咱俩这般打下去,恐怕得大战三百回合,才能分出胜负!”
李系哈哈一笑:“不需要!”
刚才他除了打了个雷,开了个疾,都没有用天策的技能,全凭手上功夫与他硬碰。
倘若一直这般与裴啸之对掏,确实需要些时辰才能分出高下。
但是——
他猛地一拉缰绳,里飞沙长啸一声,人立而起。
裴啸之瞪大眼睛。
李系目光死死锁定他,旋即策马猛冲而去。
里飞沙如一辆奔腾的战车,高速朝他撞去。
断魂刺!
白马来得又凶又快,裴啸之还未及反应便被狠狠撞上,冲击力直冲脑门,引起一阵眩晕。
眼见情况不妙,他连忙夹紧马腹,死拽缰绳,这才稳住身形,不至摔落。
李系嘴角微勾。
见他被成功眩晕,他当即猛力出枪,攻他一个措手不及。
破坚阵!
裴啸之下意识举刀抵挡,然而李系的长枪此刻突然重若千钧,锐不可当。
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红光,一股恐怖内力自李系枪尖激荡而出,将他从马上震落。
城墙上的龙武军与关外的燕军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威震西北的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裴啸之,落马了!
裴啸之在地上滚了两圈,右手猛地撑地,屏息提气,运内力将自己振起。
然而他尚未站稳,白马已哒哒哒冲来,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往后拖行。
——出现了,戎行天策!
拖行结束,白马略微拉开距离。
裴啸之正欲起身,一道绳索骤然飞来,死死套住他身子。
套马索。
“——!”
他猛地抬头望向李系。
只见白马之上,银甲披红的将军手执套马索,居高临下看着他,俊美如玉的面容上扬着胜券在握的自信,还有一抹坏笑。
裴啸之狼眸大睁,琥珀色瞳孔震颤。
李系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见套中他,当即飞身下马,猛拽绳索。
裴啸之被拉得一个趔趄,旋即被那抹银红身影按倒在地。
李系将他死死压住,三下五除二绑了个结实,扛起丢上里飞沙马背。
“你做甚?!”裴啸之狼眸圆睁,一边挣扎一边惊道,“李系!放我下来!”
“想什么呢?”李系翻身上马,将他牢牢按住,“好容易才抓到你,怎能放?”
说罢仰天大笑,鲜活而嚣张:“不放!”
他一夹马腹,纵马奔向燕军阵中,扬声高喝:
“我已生擒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班师回营——!”
==========作者有话说:==========
老裴:老婆就这么像大运一样创了过来
第57章 亲自审
营盘关, 燕军大营帅帐。
内帐中,李巽正在张谨的督促下写大字。
张谨站在帘口,面容焦急地望向外面。
李巽见状, 好奇道:“张先生, 何事使您如此烦心?”
张谨叹气, 清秀的脸上满是愁容, “我在担心主公。”
李巽眨了眨眼, 安慰道:“爹爹很强,定能凯旋而归!”
张谨含笑看他一眼, 复又背起手, 摇头, “谨不担心主公的实力。主公并非寻常莽夫, 他若肯应下,便是胸有成竹。”
李巽不解:“那先生为何担忧?”
张谨望向帘外,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之色:“我是担心裴啸之对……”
说到一半, 他猛地住口。
指尖微微收紧, 又缓缓松开。
片刻后, 他摇了摇头,走到李巽桌前,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无事。正如小风所言,主公神功盖世、智勇无双, 定能打败裴啸之。”
这时, 帐外传来轰隆马蹄声,以及探马高声捷报:“殿下生擒敌首——!”
“裴啸之落马受缚,殿下旗开得胜——!”
李巽和张谨闻言, 顿时瞪大眼睛。
李巽一个激动,撂下毛笔就要跑出去。
张谨将他按住, “小风,在这里待着,莫要乱跑。”
李巽撅嘴,“可我想去嘛,我想去看看那个威震西北的龙武军大帅是何模样!”
张谨蹲下身,双手轻按他的肩膀,认真道:“小风,听话。忘了你爹爹出发前说的话了?”
李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没忘。我需认真誊抄并背诵《千字文》全文,待爹爹考校。”
张谨微笑:“那小风背完了吗?”
李巽嘴瘪得更厉害了:“没有。”
于是李巽被无情地留在内帐,继续抄书写大字。
*
辕门外,号角长鸣,战鼓齐擂。
燕军将士闻讯而出,列阵于道路两侧,翘首以盼。
远处,尘土飞扬,一骑白马当先而来。
马上之人银甲红袍,身姿挺拔,怀中还揽着一人。
那人被粗如儿臂的麻绳五花大绑,被迫靠在白马将军身上,玄金重甲染满尘土,狼狈不堪。
白马身后,李系的亲兵持着一柄黑金龙陌刀、一顶玄金头盔,作为战利品随行。
白马踏入辕门。
刹那间,万余燕军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如雷鸣般响彻营中。
“殿下神威——!”
“大燕万岁——!”
声浪滔天,响彻云霄。
李系勒马而立,俯视着跪伏的将士,唇角微扬。
裴啸之回过头,望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狼眸中情绪翻涌,竟有几分痴然。
李系见他转头盯着自己,面无表情地伸手将他脑袋掰回去,驾着里飞沙直奔帅帐。
“下来吧你!”
帅帐前,他翻身下马,将裴啸之从马背上拖下。
裴啸之被拽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但好歹稳住了身子。
张谨见李系回来了,连忙迎上前,拱手道:“恭喜主公,旗开得胜!”
李系颔首,唇角上扬。
张谨在看清裴啸之面容的刹那,桃花眼骤然睁大,瞳孔猛缩。
竟然是他——
裴啸之朝他森然一笑。
张谨迅速垂眸,移开视线,朝帅帐两侧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上前,欲从李系手中接过裴啸之押解牢房,却被那双狼眸中阴冷的眼刀瞪得浑身僵硬,不敢近前。
他虽被擒缚,却无半分颓丧之色,桀骜地仰着头,琥珀色狼眸扫过众人,眼神凶戾,如同被缚的苍狼,虽困于网中,仍獠牙毕露,凶悍慑人。
然而不仅他没有让旁人押解的意思,李系也没有。
李系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挥退亲兵:“无妨,我亲自审他。”
过去六年,这家伙给他寄了无数封信与拜帖。起初还装模作样,假惺惺地写什么久闻君之大名,可否认识一下;后来见自己不理,便愈发过分,直到三日前那封战书,简直把那点心思明晃晃摆在台面上。
为防这家伙当众说出什么骚话,他得先与他好好谈谈,对齐口径后再让他走归降流程。
嗯,计划通。
说罢按着他进了内帐。
张谨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张灵跟身旁的董武隆对视一眼,挠头:“什么要紧事,需去内帐审?”
内帐便是后寝,谁没事会把敌方主将带到卧室里审问?
那是正经审讯吗?
董武隆捻了捻胡子,意味深长道:“自然是机密要事,不足为外人道的那种。”
说罢见张灵仍伸着脖子张望,眼中焦急紧张尽显,朝她挥了挥手:“张将军,别看了,殿下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张灵眨了眨猫眼,解释道:“非也,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质疑殿下。只是……”
董武隆挑眉:“只是?”
张灵抿唇:“我曾见过裴啸之。”
董武隆稀奇道:“你?裴啸之可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行踪不定,他甚至连表字都未曾传出。你确定没认错人?”
张灵坚定道:“没有,我不会忘记他的脸!”
“阿兄——”她看向一旁的张谨,“裴啸之就是那个红衣郎、那个六年前同殿下一起在风陵渡掀了镇龙堂、救下我们的红衣郎!”
张谨抿唇,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董武隆鳄目微睁,捏着下巴:“所以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确实与燕王殿下曾是旧识、感情甚笃!”
他作为缘楼楼主、情报贩子的推理八卦本能开始发作:“也就是说,他们二人原是好友,却因某事不欢而散,甚至彼此敌对……”
张灵竖起耳朵。
董武隆继续分析:“六年前,轻烟曾接过阿史那·枭烈绑架殿下、夺取玉……咳咳的任务,但她失败了,因为凤翔的龙武军在一名红衣郎指使下抓住她们,救出了殿下。”
“我没记错的话,请报上似乎写过殿下后来还与这位红衣郎一同去了龙武军驻守的煤乡华亭。”
他思忖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我就说为何玉……咳咳,那物会在裴啸之手中,这下解释得通了!”
张灵和张谨看向他,好奇道:“为何?”
董武隆小心翼翼环顾四周。
周围亲兵识趣地拉开距离,给他们空间。
董武隆眼中露出一丝满意,朝张家兄妹招手。
张灵与张谨凑近。
董武隆严肃认真地小声道:“虽然我的情报到河西那边就断了,但根据我的推断——那红衣郎便是裴啸之,伪装成江湖人、故意接近殿下的裴啸之!”
张谨蹙眉:“有道理。我记得在风陵渡时,殿下与那红衣郎并不熟稔,应是刚相识不久。”
董武隆伸出食指:“那便是了!他定是伪装成江湖人,接近刚失去养父与河东军的殿下,骗取殿下信任,然后盗走了玉匣!”
张灵震惊道:“难怪那人一直给殿下送拜帖,殿下始终不理,只一味练兵筑墙积粮——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将玉玺夺回,一雪前耻!”
张谨听罢,望向帅帐,双拳紧握,愤然道:“卑鄙小人,下流无耻!”
“我就说为何那人突然向主公下战书,以玉玺和五十万龙武军为赌注,邀主公一战,简直如同儿戏。若真如董令公所言,此人阴险狡诈,撒谎成性,说不定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我等定要劝诫主公,绝不可轻信裴啸之!”
帅帐内,李系推着裴啸之穿过议事厅,继续往内帐走。
裴啸之故意一步一回头,脸上挂着嚣张的坏笑:“华洛,我的好殿下,这里已是前帐了,还要走?你这是要带狮郎去哪儿啊?”
李系眼角一抽,猛地推了他一把:“少废话!继续走!”
裴啸之被推得一个踉跄,脸上却一点不恼。
不但不恼,甚至还带着几分荡漾。
李系押着他穿过重帷,来到内帐。
帐中铺着厚毯,燃着火盆,一侧是书案,书案旁是床榻,一看便是李系日常起居之处。
裴啸之咂了咂嘴,转身面对李系倒退着走:“哟,这是内帐吧?”
“殿下,华洛,阿系——”他狼眸弯弯,笑得坏极了,“你带我来你睡觉的地方,是何意思?”
“莫不是见我相貌出众、战场上英姿飒爽,便想强要了我?”
“狮郎心好慌啊。”
李系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嘴角抽搐。
这里是内帐没错,但……
什么叫见他帅想强要他?
他本想狠狠瞪他一眼,但在触及他眼中蕴着的惊人压抑与欲望后,心猛地一跳,匆忙移开视线。
自、自己那啥他做什么?
难、难不成他是那种会将敌将掳来,藏在帐中作禁脔的人么?
……呸!
他稳了稳心神,强作镇定地叉腰,上下打量起裴啸之。
此时裴啸之仍披着黑金玄甲,头盔却早在方才打斗中掉了,只余红巾缠裹的幞头。甲叶上还沾着些许尘土,腰身被革带束得极紧,肩背宽阔,整个人锋利又张扬。
在李系的印象里,裴施无畏还是那个披狮鬃黑发的红衣郎,这还是他头一回见他束发束得这般严实。
然而他发束得规矩,人却愈发不像个规矩人。
见他看向自己,裴啸之侧过脸,朝他缓缓眨眼,琥珀色狼眸含着几分撩拨的笑意。
这些年,他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观察那些青楼乐坊中人如何待人接物,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讨得这人欢心。
总结下来便是:展示才艺,煲汤送饭,温柔解语;再欲迎还拒,欲擒故纵;最后瞅准时机,天雷勾地火,生米煮成熟饭。若再有些好本事,让对方在榻上得趣无穷,便能套牢郎心,叫人再离不得自己。
裴啸之自觉已悟透其中精髓,只待实战。
方才阵前对战,他已展示了他的才艺。
自己虽惜败,却到底赢来了与李系独处的机会,此乃一胜!
接下来,便该温柔解语了。
温柔解语,自当从媚眼开始。
故而他才收起凶戾狼气,换上自认风情万种的笑容,朝李系递眼风。
李系看着他笑眯眯地眨眼,活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大尾巴狼,不由得疑惑蹙眉。
“你怎的一直眨眼,眼睛不舒服?”他问。
裴啸之:……
竟、竟然没用?!
他沉默一瞬,眼珠微微一转,又生一计。
李系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又在酝酿什么鬼点子,心下警铃大作。
他正要开口,义正辞严地让他严肃点时,对方忽然上前半步,竟径直朝他胸膛靠了过来。
裴啸之整个人贴进他怀里,玄金重甲的冰凉与胸膛的滚烫隔着衣料传来。他仰头看着他,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带着几分汗水与战场上残留的沙尘气息。
李系颈间皮肤一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裴啸之见状,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华洛,你还是这般敏感。”
声音磁性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烫得人心尖发颤。
李系瞳孔忍不住放大,呼吸也跟着一滞。
但很快他便收敛了心神,接着咬了咬牙,一把揪住他的头巾,将这头狼从自己颈侧扯开。
裴啸之被揪着,被迫扬起下巴。颈间青筋微凸,喉结随呼吸上下滚动,几缕碎发从头巾中散落,贴在汗湿的鬓角。
他非但不恼,反倒微微眯起眼,像是享受这般被制住的姿态,挑衅地看着他。
李系居高临下望着他,冷笑道:“裴帅说我对你有非分之想,我怎觉得是裴帅您迫不及待想要自荐枕席,爬上我的床?”
裴啸之咧嘴一笑,獠牙微露:“被你发现了。”
他盯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狼眸中燃着燎原烈火般的渴望,嗓音愈发低哑:“华洛,做吗?”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是邀约,更是蛊惑。
李系凤眸微睁。
他看着他艳烈的眉眼、微张的薄唇、高扬的脖颈,还有耳畔那枚随着动作轻晃的纯金梵文耳环,下腹一紧,喉结微微滚动。
帐中寂静,唯有二人交错的呼吸。
这时,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李系与裴啸之神色顿时一凛,同时望向声音来源,沉声道:“什么人?”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探出头来,鹿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写满了惊吓与好奇。他小心翼翼地挪出半个身子,又缩回去一点,像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兽,怯生生地唤道:
“爹……爹爹,您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哦豁
老裴的初次going结果:大失败。
第58章 认主归降
“小、小风?”
李系看着躲在屏风后面, 好奇地看着自己和裴啸之的孩子,浑身一僵。
糟糕,他竟然忘了自己走之前留小风在帐里写作业!
李巽躲在屏风后面, 眨巴眨巴眼睛, 目光落在裴啸之身上, 又看看李系揪着对方头巾的手, 歪了歪脑袋, 满脸困惑:“爹爹,这位叔叔要和您做甚?”
此言一出, 二人脸色同时一变。
李系猛地松推开裴啸之, 顺便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该死, 都怪这厮瞎胡闹, 自己忙着应付他,都忘记小风还在帐内了!
要是被小孩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他非得打断裴啸之的腿、然后自刎归天不可!
裴啸之心虚地移开眼。
不妙啊, 他竟因见到李系太过欢喜而全然没注意周围, 警戒心大大下降。
李巽见他们脸色不好, 以为自己说错话、或打扰到爹爹办事,顿时慌了:“小……巽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
话虽如此,他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看向方才靠在爹爹身上的男人。
那人五花大绑,一身重甲戎装, 脸上还沾着尘土, 可眉目锋利,气势逼人,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俘虏。
能被爹爹专门带入内帐, 想来身份不凡。
难道他就是龙武军大帅,裴啸之?
可裴啸之不是敌人吗?为何不在牢中, 反而在这里与爹爹贴得那般近?
李巽小鹿似的眼睛眨了眨,偷偷看了裴啸之好几眼,最终还是按下好奇,乖巧道:“爹爹有公务要事,小风这便回避。”
“我、我去找张先生!”
李系见他这般懂事,心头顿时一软。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安抚,便听身旁男人忽然道:“小风?你就是李巽?”
李巽愣了一下,点头道:“是。”
裴啸之毫不在意自己还被绑着,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看他:“小风,来,过来。叔叔有东西给你。”
这话听着,活像拐孩子的大尾巴狼。
李巽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半步,小心翼翼看向李系。
李系见状,朝李巽伸出手。
李巽眼睛一亮,像小兽般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后,才敢转头看向裴啸之。
李系揽住儿子的肩膀,看向裴啸之:“你要给巽儿什么?”
“我给小风打了个黄玉平安扣,在我襟领里。”
裴啸之站起身,朝他侧过头,露出一截颈项:“华洛,你来取一下?”
李系磨牙。
这家伙!
六年不见,当初那个清蠢男大、落拓疏狂的红衣郎,怎就变成了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裴啸之见他不动,委屈地抿了抿唇:“那可是我好容易寻来的西域黄籽料,千金难求。”
李系不为所动,只低头缓缓拍着李巽的背。
李巽依偎在他怀里,一面享受着父亲的安抚,另一面,眼睛却警惕地望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一时间,气氛僵硬极了。
裴啸之看着这一大一小,嘴唇动了动:“华洛,我……”
最终,他抿了抿唇,后退一步,低声道:
“对不起。”
李系凤眸微睁。
裴啸之抬眼,深深望着他:“当年之事,是我负你。”
“华洛,我负你良多。”
李系揽着李巽,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裴啸之又道:“殿下,我知道你单独带我来内帐,是为何事。”
李系挑眉:“哦?为何?”
裴啸之答:“你要我履行承诺,归顺于你。”
李系哼笑:“那你的回答呢?”
裴啸之认真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裴某技不如人,甘愿俯首。”
“家父去世前曾嘱咐我,若有一日殿下带着玉玺前来,我当遵循裴家祖训、履行他与李大帅之约,奉您为主,助您复国。”
“然裴某生性狂悖,逆先祖之德,罔顾父命。六年前,殿下携玉玺至凉州,我却觊觎鼎镬,妄图取殿下而代之,逐鹿中原。”
李系听了,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裴啸之抬眸看他,“可是华洛,我想告诉你——六年前与你萍水相逢,确是意外。”
“我真心欣赏你,也真心以为,那时的你无力复国。所以我才一直隐瞒身份,不给你开口提及父辈之约的机会,甚至打算将你困于凉州,夺去玉玺后,取而代之。”
李巽听得瞪大眼睛,先看了看裴啸之,又抬头望向李系。
裴啸之眼底浮起歉意,“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欺骗就是欺骗,恶意就是恶意。我无意自辩,也不敢奢求你原谅。”
“我只是想将当年的卑劣心思坦白于你,也为这份卑劣,向你道歉。”
“华洛,对不起。”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单膝跪地,垂首道:“既承战约,当践前言。”
“我会奉上传国玉玺,以全大燕法统;交托龙武军兵符,以固殿下军威。”
“臣裴啸之,愿领五十万将士向殿下效忠——刀山火海,莫敢不从;余生岁月,唯卿差遣。”
李系垂眸俯视着他,眼神莫测。
半晌,他淡淡“嗯”了一身,放开李巽,上前将他扶起,抽出匕首割断绑着他的绳索。
裴啸之活动了一下手臂,用一种紧张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李系朝他伸手。
裴啸之眨了眨眼,旋即恍然大悟。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绿色小荷包,珍重地递给李系:“这是给小风的。”
李系:……
他要的不是这个!
但——
他看着眼里充满好奇的李巽和满脸期待的裴啸之,最终没有发作,只无语地接过荷包,检查一番,确认真是一枚平安扣玉佩后,便交给李巽。
李巽接过荷包,掏出平安扣,眼睛一亮:“哇!好漂亮的玉佩!”
说罢抬头看向李系,像只摇着尾巴的星星眼小狗。
李系无奈中带着宠溺地点了点他的鼻头,“记得爹爹教你的,收了别人礼物该说什么?”
李巽点点头,朝裴啸之礼貌行了一礼:“谢谢裴叔叔!”
裴啸之咧嘴笑了:“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嘿嘿……”
那张艳烈张狂的脸上,竟露出几分慈爱与温柔。
李系忍不住移开视线。
靠,辣眼睛。
裴啸之,你凶悍桀骜的人设崩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朝裴啸之摊开手:“玉玺。”
裴啸之眨了眨眼:“没带。”
李系:……
逗他?
找打是吧!
裴啸之见他眼睛一瞪,似要提拳揍自己,连忙抬手:“玉玺在我大散关军营帅帐中!”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龙武军帅印与兵符:“我只带了这两样,没带玉玺。”
李系叉腰:“为何?”
不是说好要给玉玺的吗?
裴师傅,你这交付不到位啊!
裴啸之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我要是把兵符和玉玺都交给你,完了你转头把我砍了怎么办?”
虽说他有心腹大将带着兵,但大多数龙武军还是认兵符不认人的。
他想见心上人没错,但不代表他没了脑子。
裴啸之喜欢李系是一回事,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归顺燕王是另一回事。
被李系在对决中杀死,那算他技不如人,活该被杀;但既然李系没有杀他,且已接受他归降,那这便不再只是情爱纠缠,而是两方势力合流。
一旦牵涉政治,他的性命,便不只是他自己的。
他身后有龙武军,有河西裴氏,还有整个河西诸族。归顺之后,兵权如何交接,河西资源如何投入,日后利益如何分配,这些都要一一谈清。
李系愣了一下。
接着,他看向裴啸之的目光里带上一丝忌惮,也多了几分极淡的欣赏。
此刻的裴啸之已褪去方才的嬉皮笑脸,琥珀狼眸幽深沉静,背脊挺得笔直,周身气势也陡然一变。
玄金重甲染着尘土,却丝毫不减他的凛然威仪。他垂手而立,下颌微扬,眉宇间是久居上位者的睥睨与从容,仿佛方才被五花大绑、狼狈落马之人并非是他。
不愧是纵横西北十余载的龙武军大帅。
武艺高强,治下有方,公私分明,智识过人,且坦诚直率。
裴啸之认真地看着他,狼眸熠熠生辉,映着他与生俱来的桀骜。
四目相对。
恍惚间,李系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同他一起策马西行的红衣郎。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冷静道:“说吧,你的提议。”
在裴啸之开口前,他双手环胸,下巴微扬:“说点有用的。”
接着瞥了眼旁边欣喜把玩玉佩的小风:“敢乱说话,我打断你的腿。”
裴啸之缩了缩脖子,将自己准备好的提议和盘托出。
李系听完,挑了挑眉。
总而言之——
裴啸之要求继续保持对龙武军精锐骑兵部队的绝对指挥权与隶属关系。
以裴啸之为核心的河西望族利益共同体,将依大燕律法保留对龙武军整体战略执行的最终行为解释权。
河西方要求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的漠北节度使名号及凉州治所地位不变,预留十五万精锐驻守地方,以保河西漠北长治久安。
作为互换,裴啸之将三十五万龙武军主力及配套军需悉数划归燕王统帅,纳入复国大业。
裴啸之表示,他将亲率河西文武归附李系麾下,聚力收复故**襄大燕中兴。
还算公平。
“玉玺我交给张三收着。你若同意,咱明日便出发去大散关,裴小六会给咱开门。”裴啸之道。
行吧,批准。
李系颔首,“善。”
他牵起小风的手,朝裴啸之道:“跟我来,我喊人拿表给你填,填完走流程。”
裴啸之歪头:“啊?”
归降确实得举行专门的受降仪,但……填表?
什么表?
来到前帐,候在帅案旁的张谨连忙迎上:“殿下!”
李系心情大好,朝他招手:“来,静安,把入职申请表、劳动合同、税表、内部规章制度确认书等入职办理手续表全部拿出来给他填一下。”
说罢指了指跟在身后的裴啸之。
张谨见裴啸之身上绳结已解,便知二人已然谈妥结盟。
他特意观察了一番二人,发现他们身上衣物整齐,并无什么暧昧痕迹,心下一松。
殿下并未临幸裴啸之。
那便好。
他虽不喜裴啸之,却绝不会违背李系命令,于是向二人拱手行礼,找出表格呈上。
裴啸之接过这些表格,瞥了他一眼,狼眸微睁:“你是——风陵渡那个张家小子?”
张谨没想到他竟记得自己,忙垂首拱手:“是我。在下张谨,见过裴大帅。”
裴啸之将表格按在帅案上,一边弯腰填写,一边同他闲聊:“想必跟着华洛出征的那名女将便是令妹?看来你们当初随罗河生去中条山,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张谨惊讶于他不但记得他们,还知晓行踪,但转念一想,此人会记住他们,恐怕都是为了窥探殿下,顿时如吞苍蝇般作呕。
他看着蹙眉填表的男人,身披玄金铠甲,气宇轩昂,桀骜张扬,妥妥枭雄英豪。
这般人物,看着光明磊落,对殿下心怀那种心思便罢了,竟还毫不遮掩,甚至写在战书中,实在是……
下作。恶心。
他用余光悄悄望向一旁与小风说话、时不时指点裴啸之填表的李系,忍不住在心中再次描摹那张已绘过无数遍的容颜。
他垂眸,遮住眼底压抑的神色。
殿下……
殿下。
“好了,填完了!”
裴啸之刷刷将表格填完,掏出私印与帅印签字画押,看向李系,目光灼灼:“华洛,明天出发去大散关否?”
他已迫不及待想昭告天下:他如今,是李系的人了!
李系剜了他一眼。
叫什么华洛!
接着抬脚往他小腿上一踹:“叫主公!”
裴啸之冷不丁挨了一脚,龇牙咧嘴:“……主、主公。”
见他老实,李系这才满意地背起手,看向舆图,朝张谨下令:“静安,通知下去——”
“今夜好好休整一下,明日辰时,先锋营随我启程北上,入大散关!”
==========作者有话说:==========
恭喜老裴入职【大燕集团】!
第59章 好奇
夜明星稀, 溪水潺潺,春晚虫鸣。
裴啸之走出冲澡的军帐,长舒一口气。
终于干净了。
早上被李系暴揍一顿后便被绑上马一路颠簸, 接着又是填表又是开会、公开受降, 完全没有机会整理仪容。
军营简陋, 资源有限, 没有泡澡的条件, 李系肯给他冲热水澡的权限,已是难得。
虽说行军之人本不在乎干不干净, 毕竟大军赶起路来, 别说洗浴, 连洗漱的条件都未必有。
然而人为悦己者容。李系在此, 饶是他素来大大咧咧,也想尽可能将自己收拾妥帖,起码不能脏乱, 给心上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突然, 旁边军需箱处传来一道细微声响。
“嗯?”
他偏头望去, 只军需箱后,一个小小的影子被月光无限拉长。
那道小影子见他起疑,微微一震,随即一动不敢动。
裴啸之嘴角上扬, 装作没发现, 继续往前走。
小影子肩膀一松,似是以为自己未曾暴露。
李巽轻轻地拍了拍胸口。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他趴在箱子上, 小心翼翼探出头。
咦,裴啸之人呢?
“在找我?”
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男声。
“——!!”
李巽浑身汗毛竖起, 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身,只见身穿殷红单衣、头发蓬松,只用一根绳子随意绑起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正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人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蒙上一层轻霜,银辉耀耀。
李巽想到此人西北杀神的名号,以为跟踪被发现后自己必难逃一死,顿时脸色煞白,拔腿便跑。
裴啸之见他要跑,忙道:“诶诶,小风,你别跑啊!”
他从怀中掏出一包果干,打开给他看:“我有吃的——葡萄干!你可见过?”
布袋中的葡萄干个大饱满,香气扑鼻,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
李巽鼻子动了动,停下脚步。
裴啸之见吸引到他注意,忙趁热打铁,从中取出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甜的,可好吃了——来一颗?”
李巽警觉地看了看布袋中的葡萄干,又看了看腮帮鼓鼓的裴啸之。
裴啸之又取一颗塞入口中:“没毒,可甜了。这是西域特产,旁处吃不到!”
李巽嗅了嗅香甜的葡萄干,咽了咽口水。
好想吃。
但他摇了摇头,“不、不用了。”
裴啸之没想到这小家伙竟会拒绝。
他将果干往前送了送:“真不要?”
这袋果干是专为李系父子备的。
李巽盯着果干,又咽了口口水,仍是摇头。
裴啸之将果干往左移。
李巽眼神跟着左移。
裴啸之又将果干往右移。
李巽眼神跟着右移。
裴啸之乐了:“小宝儿,你明明很想吃,为何不要?”
这小子,怎的跟他爹一个样。
口是心非,别扭得紧。
李巽见他不像要伤害自己的模样,便也不再想逃。
他认真答道:“爹爹说了,小朋友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裴啸之张嘴便想说他是别人吗,但转念一想,他与李系六年前决裂,直至今日方才重逢,无人比他更配得上“别人”二字。
他抿了抿嘴,有些沮丧地将果干收起。
“确实,”他讪讪道,“你爹爹教得对。”
接着,揉了揉李巽毛茸茸的小脑袋:“小风做得好,真棒。”
李巽本以为自己拒绝他,对方定会生气,没想到他竟表扬了自己,不由睁大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裴啸之看着那双小鹿般惊讶不安的眼眸,忍不住笑了:“小风,你还没说,方才是在找我吗?”
李巽眼睛瞪得更大了。
糟糕,光顾着看葡萄干,竟忘了自己本是在跟踪此人!
其实,他一直对这位名震西北的龙武军大帅十分好奇。
自他记事起,便一直听人提起小裴帅裴啸之:张先生在说,灵灵姨在说,董大叔在说,李爷爷在说,甚至街坊邻居也在说。
董大叔他们说:裴啸之乃主公大业之患。
但他们也说:若能得裴啸之相助,北伐铁勒、一统中原、复兴大燕,指日可待!
街坊邻居则说:河西安宁平定,是个好地方,那凉州城更是漂亮得紧,葡萄美酒夜光杯。多亏小裴帅裴啸之和他麾下龙武军,有龙武军在,铁勒便不敢侵犯河西,小裴帅乃是他们的守护神。
唯有一人从不提起,也从不说。
那便是爹爹。
尽管他知晓,那令人又畏又惧又崇拜的裴啸之,一直在给爹爹写信,甚至每年一掷千金,美酒十车、绢帛千匹、粮食万担,只求见爹爹一面。
但爹爹从不应允,也不回应任何关于裴啸之的话题。
裴啸之,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与爹爹,又是何种关系?
李巽眼神飘忽闪烁,跑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低头,不敢言语。
裴啸之见他又不说话了,挠了挠头,顿感棘手。
这孩子怎与他姐家那俩混世魔王差别如此之大?
怂怂闷闷的,乖巧得令人心疼,全然没有六岁孩童的模样。
李系平日对他很凶吗?
想到此处,他望向李巽的目光里满是怜爱。
他半蹲下来,哄道:“小风,别怕。你裴叔跟你爹爹不一样。”
李巽眨眼,歪了歪头。
裴啸之咧嘴一笑:“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要什么就直说,只要裴叔能办到,定给你办!”
李巽大眼睛一亮;“真的吗?”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会被训?
裴啸之点头,“那当然,君子诺,金不换。”
李巽望着他,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我、我就是好奇。”
裴啸之:“嗯?”
李巽抬起头,仰视着他:“我好奇,别人口中的西北杀神、河西守护神,龙武军大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小鹿般的眼睛水灵灵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一个人,怎能同时是杀神和守护神呢?”
裴啸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当然因为我不是啊!”
李巽不可思议道:“你不是……?”
“我本凡人,何能称神?”裴啸之揉了揉他的头,“少听别人瞎说。”
揉够后,他缓缓站起身,嘴角微勾:“与其听别人说,不如自己观察——小风觉得呢?”
他双手环胸,狼眸微垂,鬓边碎发随风轻扬:“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巽抓着被他揉乱的头发,诚实道:“奇怪的人。”
裴啸之嘴角一抽。
“为何?”他好奇道,“我哪里奇怪了?”
李巽想了想,道:“你被爹爹打败、抓回营里,却一点也不生气,跟其他被爹爹打败的人完全不同。”
李系初到巴蜀时,常带兵剿匪,后来则是抗击南蛮。那些被擒的匪首押上堂时凶神恶煞,恨不得生啖其肉,可怕得紧。
但裴啸之不同,他非但不恼,还恨不得贴在爹爹身上、与他咬耳朵。
真是个怪人。
裴啸之嘴角又一抽。
啊这……
想跟心上人亲近,实乃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在不知情者看来,他这般确实古怪。
“咳。”他清了清嗓,“我与你爹爹神交已久,自然不同。”
李巽好奇宝宝般望着他。
裴啸之移开视线,僵硬地岔开话题:“小孩子不懂这些,等你长大便明白了。”
李巽鼓腮,“我不小了!我今年六岁了!”
裴啸之点了点他脑袋:“怎么不小?你才到我腰这儿,还没我刀高呢。”
他抬头望天,月悬中天,星罗棋布。
“况且,我才发觉,都这般晚了,你怎的不睡,还在营中到处乱跑?”
李巽挠挠脸:“我装睡,然后偷溜出来的。”说完,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裴啸之挑眉,然后哈哈一笑:“原来如此!”
原来这小孩是那种看着乖巧,实则心里鬼主意多、蔫儿坏的。
也跟他爹一样。
正乐着,他余光瞥见营帐火把后一抹白衣披红的身影。
李巽浑然不觉危险逼近,见裴啸之果然如他所说,并没有斥责他,胆子便大了起来,继续仰着头,眨巴着大眼睛问:“裴叔、裴大帅,那你在我这个年纪时,是什么样的呀?”
他做了个挥拳的动作:“是不是拿大刀、骑大马,上阵杀敌!”
裴啸之抽了抽嘴角。
六岁,连菜刀都拿不稳,杀什么杀?
他面无表情道:“我那时在读书练字,跟着我爹习武扎马步。”
李巽大惊:“啊?你不是凉州人吗?竟然也要读书?”
嘿,这小孩。
裴啸之叉腰:“我是凉州人,不是野人,当然要读书。”
合格的将领都得读书,不但得读,还得文经武略一样不落。
不止如此,君子六艺也须精通。
李巽垂头丧气:“好吧……”
他还以为若能成为裴啸之这般大将军,便不必读书练字了。
没想到还要读啊。
“小风。”
沉稳的男声从一旁传来。
裴啸之嘴角微勾。
李巽顿时浑身一僵。
听着那无比熟悉的声音,他欲哭无泪地望向从军帐另一侧缓步走出的男人:“爹、爹爹。”
李系自阴影中走出,看着儿子,蹙眉道:“你又装睡然后偷跑出来。”
“这都第几次了?”
李巽垂首,立正挨训:“对不起。”
李系见他每次都虚心认错、下次还敢,眉头一横,正要训他。
裴啸之插了进来:“诶诶诶,华洛……主公!”
李系瞥他一眼。
裴啸之拱手:“主公,小风跑出来是找裴某的,要怪便怪我,莫怪他。”
李巽惊讶地瞪大眼睛。
裴啸之朝他眨了眨眼。
李巽顿时眼神发亮,一脸崇拜地望向他。
李系看着这一大一小当着自己的面挤眉弄眼、沆瀣一气,气笑了。
“小风,过来。”
他朝李巽伸手:“跟我回帐。”
李巽立刻乖乖牵住父亲的手,同他往帅帐走去。
裴啸之见状,忙伸手道:“诶——”
李系回眸,剜了他一眼:“别急,待会儿再专门收拾你。”
说罢,又淡淡道:“还不跟上?”
李巽回头,朝裴啸之投去一个又害怕又怜悯的眼神。
裴啸之却眸光一亮,唇角压都压不住。
李系要专门收拾他?
真的?
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一会儿收拾你!(瞪)
小风:呜呜,裴叔叔死定了
老裴:还有这种好事?(两眼发光)
第60章 营帐夜话
帅帐内, 李系替小风掖好被角,确认孩子睡熟后,才拨开重帷来到前帐。
裴啸之正坐在帅座下的马扎上, 见他出来, 立刻起身迎上:“孩子睡下了?”
李系点头, “嗯。睡了。”
说罢看向他:“好了, 现在该说我们的事了。”
裴啸之眼睛一亮:“华洛, 你终于愿意——”
李系抬手,指尖抵在唇前, 示意他噤声。
裴啸之顿时闭嘴。
李系瞥了眼内帐, 压低声音道:“去你帐中说。”
“啊?”裴啸之愣住。
李系, 要去他帐内?
当真?
李系已走到帐帘前, 回眸看他:“还愣着做甚?走啊。”
孩子刚睡下,他们若在此处说话,小风还怎么睡?
裴啸之如梦初醒, 立刻快步上前带路。
他的帐篷离帅帐约有百步, 是李系临时命人搭在空地上的, 布置简陋,只有一张胡床、一个马扎、一只箱笼,另有烛台水盆等物。
二人来到帐前。
裴啸之小心掀开帐帘,侧身让李系先入。
李系微微一顿, 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裴啸之目光一闪,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扶着帐帘,等他进去。
李系垂眸, 敛去眼底沉思,跨步走进帐内。
裴啸之随后入内, 点燃烛台,又放下帐帘。
烛火一亮,帐中顿时染上一层昏黄暖意。
帐中狭小,只他们二人。
这帐篷小得过分,小到李系能闻见身后裴啸之沐浴后淡淡的皂角气。
他环顾一圈,目光在那张窄小胡床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这帐子确实简陋了,一点也配不上威震西北的龙武军大帅。
但没办法,时间仓促,明天又要行军,能收拾出来这么一间干净帐篷已经不错了。
总不能让这家伙跟自己住一起。
他指了指胡床:“坐。”
裴啸之依言坐下。
李系却没坐,只负手立于烛台旁,侧脸被烛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光影明灭,映得他眉目如画,清隽出尘。
裴啸之望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帐外夜风轻拂,吹得帐帘微微鼓动,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在二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我知你有许多话想与我说。”李系开口,声音低沉稳重,“说吧,我就在此。”
裴啸之抬眸望他,琥珀狼眸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光芒。
他破天荒地未开口,而是有些紧张地低头掰起手指,左腕黑色佛珠随动作发出轻轻碰撞声。
良久,他似是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唤道:“华洛……这六年,你过得好吗?”
李系轻笑:“我很好。”
他看向他:“你呢?”
裴啸之没料到他会反问,狼眸睁大,受宠若惊道:“我、我也好!”
说罢又补道:“呃,其实……也不是很好。”
李系挑眉。
裴啸之抿唇,眼神时不时望向他,又在接触到他视线时如惊鹭般移开:“我一直……很思念你。”
李系平静地看着他。
裴啸之被他注视着,顿时心如擂鼓,无处遁形。
一时间,纵横西北十余载、威风凛凛的裴大帅竟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般,不待李系专门询问,便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将过去六年之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尽数抖了出来。
六年前,他一边派人寻找李系,一边着手清洗内部叛徒,接着与北面铁勒开战。花了五年,终将河西境内的铁勒人悉数驱逐,西北边陲和平安稳,再无商队遇袭。
这六年里,他身边的人皆已成家:张文憬与裴旭各自娶妻成家了;姐姐裴颂之与姐夫张文远除长子张承嗣外,又添了个女儿张清梵,两个小家伙皆是皮猴,根本无法与乖巧的小风相比……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眸观察李系。
李系在马扎上坐下,静静听他讲述。
裴啸之在悄悄观察他,他又何尝不在观察裴啸之。
六年未见,裴啸之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乔装成游侠客独闯中原的裴施无畏。
他更稳重,更成熟,也更……
“华洛,我好想你。”
裴啸之挪至床边,试探着伸手覆上他端放于膝上的手,带着几分服软与撒娇:“我当真很想你。”
“六年前,我曾去巴蜀寻你,却被你拒之门外。那之后,我便一直思念着你……”他望着他,狼眸中泛起粼粼水光,竟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对不起,我错了。”
他身子前倾,手指勾住自己的衣带,往外一扯。
本就系得松散的衣襟被这一拉,直接敞开,露出饱满的胸膛与紧实的腹肌,在烛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阿系,狮郎知错了,”他一点一点靠近,温热的鼻息几乎喷在李系脸侧,“你原谅狮郎吧,好不好?”
李系在心里无奈地叹气。
好啊,竟然会色诱了。
六年未见,清蠢男大终究还是变成了社会心机男。
若是六年前,他与裴施无畏刚决裂时见他如此撒娇服软,定会心软,不但点头原谅,甚至愿意直接以身相许。
可惜……
他抽出被对方按住的手,站起身,将他推回床上坐好,并为他系好衣带,遮住他慷慨的大好春光。
做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他。
那双眼眸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若非要从中找出些许情绪,大抵是几分包容,几分无奈。
没有面对曾经心悦之人投怀送抱时的喜悦与悸动,亦无面对强敌俯首、败将献身时该有的征服与情动。
此刻他看着他的眼神,与白日里在帅帐前厅当众受降时并无二致,甚至与看旁的将领、谋士的眼神亦无不同。
他之于他,不再特别。
裴啸之心口猛地一紧,接着低下了头。
“……为什么,”他揪住床单,喉头发涩,“李系,为什么?”
李系长叹一声,“施无畏。”
裴啸之瞳孔一震,抬头看向他。
李系移开视线,侧首望向摇曳的烛台,修长的睫毛在他如玉的面庞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我今夜来此,便是想与你把话说开。”
瑞凤眼中倒映着橙色的烛火:“不论你想不想听。”
裴啸之揪着床单的手愈发用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眼神闪烁,面带难堪,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低声道:“我……你说,我听着。”
李系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我们二人的关系……比旁人想象的要稍许复杂。”
裴啸之垂眸,面上没有表情。
何止稍许复杂?
他们在风陵渡相识,一路西行,过秦川,越陇山,至凉州;他们曾视彼此为难得的知己兄弟,共患难同生死,他救过他的命,他亦救过他的命;他们不但有过肌肤之亲,他还在尚未意识到自己心意之前动了真情。
奈何自己的自大、愚钝与鲁莽毁了一切。
李系曾心悦于他,而那时的他不知如何应对,命运亦不曾给他机会去思量与回应。
“首先,我想告诉你,”
李系看向他,“我当真不怨你,因为本就怨不得你。”
裴啸之抬眸,睫毛微动。
李系继续道:“你身为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手握数十万大军,肩负河西漠北军民的未来;你有兵有权有钱,本就是河西霸主,自立为王再正常不过。而我不过一条丧家之犬,又素有痴傻缺魂之传闻,除了身份特殊外毫无他用——如此一比,傻子都知该如何抉择。”
“我若是你,我亦会诱出玉玺,接着擒住皇子。若自立便杀之,若不自立则挟天子以令诸侯,总之定会把握主动权。”
裴啸之听他不但明白自己当时所想,还将其尽数点明,顿时面色发白。
“我从未想过要伤你!”他猛地站起身,无措地解释,“我、我只是——”
李系却抬手打断他,言语间满是欣赏之意:“无妨。而且恰恰相反,你当时的判断与行动皆是正确的,杀伐果决、野心勃勃——我很欣赏。”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实不相瞒,我当时生气,并非气你翻脸不认人还想擒我……好吧,有那么一点生气,但主要不是气这个。”
“你不知道吧,我那时其实不知自己便是燕朝哀帝之子。”
不但如此,他还打算满世界找皇子呢。
正宗的我找我自己。
裴啸之愣住了。
接着,他瞪大了眼睛:“你、你真不知自己的身世?”
李系摇头:“不知。”
裴啸之继续震惊:“那你亦不知李成大帅与我爹爹之间的约定?”
李系继续摇头:“亦不知。”
“平阳府一战中,父亲战死。临终前,他将装着玉玺的玉匣交予张都头,并留下遗言,要我带着此物去凉州寻龙武军大帅。张都头找到我,将玉匣交予我,传达完父亲遗愿后,在护送我突围的途中,被阿史那·枭烈一箭穿颅而亡。”
“突围之后,我又被铁勒一路追杀。为避免暴露玉匣踪迹,只得先将其藏起,不敢取出,自然也不曾探究里头究竟是什么。”
“所以我从始至终,都不知那玉匣里装的是何物。”他朝裴啸之摊手,苦笑道,“所谓一叶障目,便是如此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那时恼怒,更多是因骤然知晓身世,心神大乱,一时承受不住。偏你又要擒我,我才受惊逃走。”
“逃走时打伤了你的人,实在是对不住。”
裴啸之面色惨白,喃喃道:“所以你当时才会那般干脆地将玉匣交予我,转身便走。”
“而李帅不曾多言,大约也是因战场之上已无多少时间与气力。他定以为,我会遵从父命与裴氏祖训,见玉玺后奉你为主,助你复国……”
却没想到自己是个狼子野心的。
他抬眼看向李系,唇瓣微动,“华洛,我——”
话到嘴边,却又哽住。
他张了张口,又阖上,如此反复数次,最终只垂下头,千言万语尽数化作一声长叹:“……对不起。”
李系看着他低垂着脑袋的模样,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大狼狗,心中那点沉郁忽然散了些。
他无奈地笑了笑:“无事。我说了,这并不怪你,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你当初不肯凭旧约而奉我为主,要我凭本事来争、来夺——这想法没有一点错。若我当真是个扶不起的庸碌之辈,纵有玉玺在手、皇子之名加身,又如何能担起这天下苍生?”
“如今我已非六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游侠,我手握三十万燕军,辖巴蜀数年,有荆楚、岭南为助;大散关前,你我二人以武会师,以力服人。”
他微微一笑:“如今我赢了你,你可心服口服?”
裴啸之抬眸,狼眸中复杂情绪翻涌。
他抿了抿唇,点头:“心服口服。”
“好。”李系颔首,神色郑重起来,“往日之事不可追,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更重要的是未来。”
他看向他,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点点光芒:“系既身为燕帝之后,理当以光复故土为己任。然吾志不因此身份而自傲,亦不会因手中兵权而骄纵跋扈。”
“我六年前便说过:某平生所愿所求,不过收复故国旧土,止戈息争,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长平。”
“今日你既已归降,系不仅以君臣相待,更以兄弟相托,愿与君携手并肩,共图大业。”
“裴兄——”
他朝他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请助系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
老裴:(使出浑身解数擦边)
花萝哥:(递出兄弟卡)兄弟,助我复国!
老裴的第二次going结果:大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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