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物归原主


    晨曦破云, 金光洒落秦岭群峰。


    大散关外,古道两侧苍松挺拔,清江奔流如练。


    关内, 龙武军士兵列于城门后, 面容肃穆, 眼中却藏不住紧张与好奇。


    他们奉牙前都指挥使张文憬与凤翔留后裴旭之令, 开城迎燕王殿下与大帅入关。


    迎大帅很好理解, 可迎燕王——


    趁城门未启,有士兵悄声嘀咕:


    “咱们真降了?”


    “不然呢?”


    “那燕军不会直接杀进来吧?”


    “嘿呀, 咱关内几万人, 陈仓道窄, 燕军一下来不了那么多。”


    “就是, 而且大帅只是被擒了,又不是死了,不会有事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那燕王殿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在单打独斗中击败纵横西北十余载、从无败绩的裴大帅?


    这时, 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号角。


    关内士兵顿时噤声, 肃然而立,准备迎接。


    燕军已至。


    “吱呀——”


    千斤城门缓缓开启,龙武军玄甲士夹道而立,迎银甲燕军先锋入关。


    马蹄声由远及近, 燕军先锋入关后, 一骑白马缓缓行来。


    马上之人银甲红袍,头戴红缨鸡翎冠,身姿挺拔如松。晨光落在他脸上, 映出一张俊朗清隽的面容,眉目如画, 气度雍容。


    龙武军士兵们不由屏住呼吸。


    这便是燕王慕容系?


    生得倒是……斯斯文文的,看着也不像能打败他们裴大帅的猛人啊。


    正想着,便见那白马之侧,一骑黑马赶上,与其并辔而行。马上之人身披玄甲手持黑金龙陌刀,黑发高高束起,左耳金色耳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他们的大帅裴啸之。


    更令人瞠目的是,裴大帅正侧头与燕王说着什么,嘴角噙笑,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殷勤,甚至恨不得整个人都贴过去,和对方共乘一骑。


    面对他们家大帅过度的热情,燕王殿下竟也不恼,而是温和地微笑着,认真倾听。


    士兵们面面相觑,齐齐咽了口口水。


    这……


    “末将张文憬、裴旭,恭迎殿下、大帅入关!”


    迎军队列末,龙武军营大帐前,两名守关将领单膝下跪,朝为首的一白一黑二骑行礼道,“关中十万龙武军,静候殿下久矣!”


    李系勒马,微笑道:“二位请起。”


    张文憬和裴旭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裴旭抬头,望向身前两匹高头大马上的人。


    裴啸之见他看过来,连忙朝他挤眉弄眼。


    裴旭眨了眨眼,旋即恍然大悟。


    他朝身边的牙将招手,“呈上来。”


    牙将连忙将一只精致木匣端上。


    裴旭接过木匣,高举过顶,声音洪亮:“启奏殿下,此乃大帅在亲手猎得的三十六张漠北‘雪里青’狐皮,耗时五载,专为殿下所制的大氅,还请殿下笑纳。”


    李系瑞凤眼微睁,面露惊讶。


    他侧头看了眼裴啸之。


    这是搞什么?


    裴啸之朝他咧嘴一笑,接着朝裴旭打了个手势。


    裴旭见状,连忙将匣子呈上。


    裴啸之接过木匣,掀开匣盖,取出大氅。


    大氅抖开时,蓬松狐毛在风中轻颤,白得刺眼。


    他将披风敞开,对李系道:“华洛,这皮子是我一只只亲手剥出来的,没让旁人沾过手。来,我给你披上试试——”


    李系眼中震惊,却未驳回,而是侧过身,近乎纵容地默许了他的动作。


    披风看似厚实,实则轻巧,覆上肩头的刹那,温和暖意迅速蔓延全身。


    他垂眸,轻抚披风。


    皮毛极其浓密,针毛极少,绒毛极多,看不见任何拼凑缝隙。风吹过时,雪白皮毛如水波般缓缓流动。


    裴啸之继续道:“这大毛领子能拆,我专门缝了扣子,热时拆下,冷天再扣回去。”


    他为他系上带子:“这系带是我用鹿皮手搓的,没丝绸好看,但比丝绸耐用。大氅里侧用的是密织生丝,防箭一流。”


    系好后,带子顶端垂下的两颗红玛瑙,在银甲映衬下,如落雪残梅。


    春风吹起白马郎君鬓边碎发,轻拂过裴啸之面颊。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眼前之人。


    剑眉入鬓,星眸清冽,鼻若悬胆,薄唇如削。


    本就渊清玉絜的皎皎君子,在白如雪云的披风毛领衬托下,更添几分冰清玉洁、不染尘埃之美。


    李系。


    他的心上人。


    李系捏着披风,睫毛轻颤。


    余光瞥见那人深邃艳烈的眉眼,以及那双琥珀狼眸中蕴着的亮光,心陡然一跳。


    披风柔软的绒毛明明扫过的是他的手,却又像扫在了心上。


    轻轻的,软软的,痒痒的。


    裴旭见他俩不说话了,连忙道:“殿下,此氅防风防雨防箭,实乃行军征战之必备良品!”


    说罢似觉自己太过殷勤,有些讪讪地挠了挠脸,忙义正辞严找补:“今日关门大开,龙武军自此同裴帅一同归于殿下麾下!这件雪狐氅不仅是大帅心血,更是我河西五十万将士的一片赤忱。我等愿为殿下死守第一线,为刀为盾,绝不教宵小惊扰殿下半分!”


    李系听后,抿了抿唇,道:“裴帅……有心了。”


    裴啸之笑笑,“殿下不嫌弃就好。”


    说罢,朝裴旭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好兄弟,干得漂亮。


    他翻身下马,朝李系伸手:“殿下,此处便是大营。还请移步帅帐,容裴某将玉玺呈上。”


    李系亦翻身下马,却未让他扶。


    落地站稳后,他朝他颔首:“裴帅,请带路。”


    裴啸之见他不让自己扶,眼神微黯,面上却不显。


    他露出一个笑,手向旁一挥,爽朗道:“殿下,请——”


    进入帅帐,他将李系请至帅座,安排同行燕军将领落座后,径直走入内帐。


    藏物箱前,他取出钥匙,开锁,取出玉匣。


    匣身乌木所制,包金镶玉,沉甸甸的,正是六年前李系千里迢迢送来凉州之物。


    他捧着玉匣,指腹轻轻摩挲匣面。


    当年他费尽心思也想得到此物,欲凭此名正言顺地挥师东征、逐鹿中原。


    谁曾想竟发生那一连串的事。


    爱恨情仇,家国大义……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他与李系决裂分别后,兜兜转转六年,最终昨日重新相逢,一决高下,而玉玺也将回到它所属之人手中。


    这便是命运罢。


    他转身走出内帐,行至帅座前,双膝跪地,将玉匣高举过顶。


    “臣裴啸之,谨奉传国玉玺,献于吾主。”


    声音沉稳,响彻帅帐。


    帐内燕军与龙武军各将领齐齐望来,神色各异。


    李系垂眸望着跪伏于地的男人,神情莫测。


    六年前,裴啸之坐于凉州节度使府帅座,居高临下从他手中接过玉匣;而自己,交出玉匣后,在身份揭露与失恋背叛的双重冲击下,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如今,自己坐于帅座,裴啸之战败,顺从跪于地上,将六年前从他手中拿走的玉匣原物奉还。


    他伸手,接过玉匣。


    匣盖掀开,玉玺静卧其中,玺纽为螭龙,玺面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他望着他浓密黑发的发旋,以及领口下袒露的后脖颈。


    裴啸之,纵横西北的龙武军大帅,桀骜不驯的漠北狼王,如今跪于他面前,奉他为主。


    如此乖觉,如此顺从。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啸之,嘴角微扬,凤眸中闪过一丝快意。


    没有人能拒绝征服强敌后的快感。


    他也一样。


    良久,他将玉匣合上,起身弯腰将裴啸之扶起:“裴帅,快请起。”


    “今事已至此,系不欲言繁,望兄扶持,共安亿兆。”


    裴啸之用力抱拳,朗声道:“殿下既信臣如腹心,臣必报殿下以股肱。大散关前,天地为鉴,从此以往,唯殿下马首是瞻。若违此誓,神鬼共戮!”


    话音落下,他抬眸望向李系。


    那双琥珀狼眸看着恭顺臣服,却又暗藏几分旁人看不透的幽光。


    那目光太过灼热,像是要将他新认的主公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李系心头微跳,下意识垂眸避开,却又在下一刻重新抬眸,直视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一人静水深流,平静目光下暗潮汹涌;一人假意乖觉,幽深视线中觊觎贪婪。


    他们如两头狼王,互相注视,互相想着征服对方。


    *


    誓毕,众将散去,各自忙碌。


    燕军派系将领董武隆与李延义受命,同龙武军派系将领张文憬与裴旭接洽会谈,商议两军交融、安营布防诸事。


    而裴啸之则陪着李系,为他介绍龙武军配置,带他参观军营。


    他望着李系兴致勃勃观看龙武军操练的背影,狼眸闪烁。


    昨夜,李系在帐内同他“谈心”。


    说往事不可追,说前尘已成灰,说你我皆非当年之人。


    接着,主动以兄弟相称,邀他共举大业。


    呵。


    兄弟。


    裴啸之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去他的兄弟。


    谁要和他当兄弟?


    他们都睡过了,入凉州前他还向他表白——


    告诉他,这算哪门子的兄弟?


    六年前,李系离开后,他终于明白自己心意,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愈发思念他。


    他离开凉州那日,那痛苦的眼神,决绝的背影,成了他过不去的心坎,压不下的梦魇,渡不掉的心魔。


    爱念成执念,而执念已成魔。


    他不断地想,若当初再坦诚些,再通透些,早些认清自己的心意,接受李系的告白,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可是没有可是。


    他伤害了他,做了错事,便要受惩罚。


    也多亏这六年分离,他认清了自己。


    此生,他裴啸之非李系不可。


    既然六年前,李华洛能爱上裴施无畏,那么六年后,他也要让慕容系爱上裴啸之。


    他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刃,最坚实的盾;他会为他上刀山下火海,陪伴他,待他好,让他习惯转头便能看见自己。


    李系接下来要打长安,他便替他拿下长安;李系要杀刘道元、阿史那·枭烈,他便替他削了那俩狗贼的脑袋;李系要回燕京、收复燕云十六州,他便率铁骑踏平敌寇,将燕字军旗插遍故土,将大纛悬于各州府之上。


    他要让李系眼里是他,心里是他,那温软处亦是他……


    他抬眸,望向那抹高挑的银红身影,狼眸中占有欲与柔情交织。


    李系,华洛,阿系。


    他是他的,定是他的。


    他心悦于他,


    磐石不移。


    ==========作者有话说:==========


    老裴(阴暗蹲守):兄弟是一定会成为妻子的!


    花萝哥(后背一凉):嗯?


    第62章 东征秦川


    陈仓东郊, 渭水南岸。


    春深日暖,碧空如洗,渭水滔滔东流, 波光粼粼, 两岸杨柳依依, 新绿如烟。


    燕军大营绵延数里, 褐底红纹的旌旗猎猎招展, 与龙武军的玄色大纛遥相呼应。


    营中人马喧腾,将士们或操练阵法, 或搬运辎重, 往来穿梭, 井然有序。


    然而帅帐内, 气氛却不似外间那般轻松。


    帅帐中,李系和他的核心将领正召开战略部署会议。


    “诸位皆知,孤今日东出陈仓, 所取者非一城一地, 所争者亦非刘氏一姓之兴亡。”


    李系负手立于舆图前, 声音沉稳有力。


    “长安,天下之西京,关中之根本。昔日大燕失鼎,群盗并起, 铁勒南牧, 燕云陷没;刘党不思雪国耻、复旧疆,反引胡骑入中国,屠太原, 覆河东,杀忠良, 害百姓。此等人,披汉衣冠,行犬羊之事,较铁勒尤可恨。”


    “孤率军入关,不仅为复兴大燕,更为天下讨贼。长安若不下,关中不定;关中若不定,北伐无期;北伐无期,则燕云十六州之百姓,仍为胡马践踏。”


    “所以孤计划,第一要取长安,第二要灭后汉,第三要整关中之兵粮。待关中、河西、巴蜀、荆楚、岭南诸镇合为一体,军心、民心稳固,便率诸军北上,驱铁勒出燕云,复我大燕故土。”


    “今日议兵,不论私怨,不争门户。龙武军裴氏、武安军董氏、西川军、清海军李氏,皆为大燕之军。谁能破敌,孤不吝封赏;谁敢迟疑误国,孤亦不惜军法。”


    帐下九名核心将领面露凝重,一时竟无人开口。


    见无人应声,李系也不恼。


    他方才那番话确实难以回应,他本人也未期待有人接话。


    毕竟大领导讲话,多说多错,不如不说,安静听着、脸上时不时整点表情、点点头敷衍一下就行了。


    他走至舆图前,指着陈仓至长安路线,继续道:


    “自陈仓东行,循渭水而行,至长安不过三百里,然一路郿县、武功、兴平、咸阳,皆为关中门户,步步皆险。”


    “诸位,对于东征之策,都有何想法?”


    裴啸之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裴氏请命!”


    “据斥候来报,郿县至咸阳,号称两万崇威军,然去掉府兵、旧晋降卒、杂役辅兵挂名,实际精锐不过八千——龙武军,请战!”


    裴旭也跟着出列,朗声道:“殿下,旭愿领三万精兵为先锋,为殿下攻下郿县、武功、兴平与咸阳!”


    其余几名大将交换了一个眼神。


    龙武军新降,正缺一场硬仗证明忠心,此时主动请战,全在情理之中,他们没必要与之相争。


    李系也明白,遂颔首:“善。”


    接着,张谨出列,拱手道:“殿下,欲攻城池,不但要从城外攻,亦要从人心里攻。”


    “西京留守、崇威军检校太尉刘崇,乃汉王刘道元之侄。”


    “刘崇被刘道元称赞勇悍决断,深受赏识,实则酷毒邪恶,残忍好杀。”


    “他与其叔刘道元一般嗜血成性,好大喜功。遇可杀可不杀之情景,一律杀之;有能搜刮民脂民膏的机会,一律不放过,百姓苦其久矣——如此恶贼,当以檄文讨之!”


    “与此同时,我军还应颁安民令,彰显殿下仁德,令百姓知,殿下乃仁义之师、明德之主!”


    说罢,将痛斥刘党附虏、食民虐民的檄文,及承诺不杀降、不扰民、不夺粮、不焚坊市的安民令一并呈上。


    李系仔细读罢,点了点头。


    不错。


    文笔出众,逻辑亦无可挑剔。


    不愧是他六年来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才。


    他取出燕军帅印,亲手钤于檄尾,随即下令:明日先于军中宣读檄文与安民令,统一军心;裴旭率兵东进时,檄文随军先行,每攻下一地,便张榜安民、宣读讨贼檄;董武隆则借缘楼之便,将檄文送入长安,暗中造势。


    *


    十日后。


    裴旭率龙武军先锋三万,沿渭水东进,一路势如破竹。


    斩郿县守将,收粮八万石,留兵两千守城,继续东进,攻打武功。


    行至武功,遇崇威军五千。龙武精兵勇猛精进,裴旭本人斩将夺旗,拿下城池,留兵三千守武功,继续东征。


    至兴平时,苦刘崇治下久矣的百姓于夜间打开城门,迎燕军入城。


    捷报频传,裴旭七日连下三城,兵锋抵咸阳。


    与此同时,李系率燕军主力拔营东行,大军浩浩荡荡,沿渭水北岸缓缓推进。


    入夜,李系立于帅案舆图前,凤眸微眯,目光落在那两座城池上。


    咸阳,秦之故都,长安西面最后一道屏障。


    此城若下,长安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


    他伸手,修长手指轻抚舆图上“长安”二字。


    长安城,燕朝西京,百里秦川之枢纽。


    若能拿下长安,他便可据关中,稳根基,进可东出中原,退可西控陇右、北望河东。


    而且……


    李系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眼神微微恍惚。


    第一世,他十九岁赴长安应举。


    那时春风得意,少年怀志,一心只想金榜题名、报效家国。


    不知如今那座他记忆中的长安城,又成了何种模样。


    “主公。”


    张谨端着饭食盒子走了进来,轻声道:“已是酉时,该用膳了。”


    李系笑笑:“是吗?我竟忘了时辰。”


    他走至帅座下的小桌前,拉出两张椅子:“来,看看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张谨点头,将食盒置于桌上打开,取出晚膳。


    不多,三菜一汤:四颗水煮蛋,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莴笋,一碗羊肉汤。


    皆是李系素日爱吃的。


    “行军简陋,委屈主公了。”张谨低着头将碗筷一一摆好,动作轻柔仔细。


    李系刚好饿了,见有吃的,顿时两眼发光,“说什么呢,有得吃就不错了。”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酱牛肉。


    咸香筋道,韧而不柴,余味悠长。


    他点头:“好吃!”


    张谨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面上却仍谨慎内敛:“伙房新来了个厨子,臣特意嘱咐他按主公的口味做的。”


    李系看他一眼,笑道:“你啊,真是有心了。”


    张谨垂首:“分内之事。”


    李系“扑哧”一笑:“你一个掌书记,文书工作和战略谋划才是你的分内之事,起居用膳这等小事怎算你分内?”


    他望着面前恭谨克敏的青年,突然意识到张谨不仅是自己的文书,还身兼大秘。


    不仅如此,过去六年里,张谨还帮他带孩子、做饭、安排起居,集文员、大秘、军师、幕僚、保姆、幼教先生于一身——


    一人更比六人强,还只领一份工资。


    好可怕,自己何时成了这种压榨员工的狗老板?


    难道人最终都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吗?


    罪过啊!


    他放下筷子,歉疚地挠挠头:“怪我,没保护好你的边界,让你干这些不属于你的杂活,之前小风也一直是你在帮忙带……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小张是人,不是核动力驴,可不能再这般压榨人家了。


    “以后这些杂事不必你操心了。”


    张谨闻言,眼睛睁大,谨慎克敏的神情终于现出一丝裂痕:“不、主公,这都是谨自愿的!”


    “能照顾您和小风,是谨之幸!”他声音发紧,眼眶泛红,“主公,过去六年一直是谨在操持这些事务,为何突然不要谨做了?”


    他抿了抿唇,桃花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几乎有些泫然欲泣:“主公对谨与灵儿有救命之恩,谨愿为主公当牛做马,甘之如饴!莫不是谨哪里没做好,惹主公不快了?”


    李系石化了。


    他只是想保护他的边界,免得这孩子凡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劳心劳力,最后积劳成疾,但怎么像是他成了始乱终弃、要将人抛下的负心汉?


    不过回想过去两辈子的打工经历,也不是不能理解。


    好好的工作范畴突然被削减,换做是他,第一反应也会是自己是否要被裁了。


    于是轻咳一声,连忙转开话题:“你吃了吗?”


    张谨眼神微闪,垂眸道:“谨未曾用膳。”


    果然没吃。


    李系朝他招手:“来,入座,一起吃!”


    张谨神色微动,面上有些迟疑。


    就在李系以为他要推辞时,他却上前一步,拉过椅子坐下。


    “主公之令,谨不敢不从。”


    他坐得离李系颇近,袖角几乎相触。


    李系见他终于不再那般谨小慎微地望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器,心中一松,不由笑道:“这才对。年轻人就该放松些,莫总绷着。”


    他拿起筷子,语气温和轻快:“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来,用膳吧。”


    张谨垂眸应是,执起筷子,却只夹了些青菜,细嚼慢咽。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李系侧脸上,又飞快移开。


    烛火摇曳,映出他柔和的眉眼,以及微微泛红的耳尖。


    李系,主公,殿下……


    华洛。


    他在心中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胆怯又放肆,亵渎又虔诚。


    见李系伸手去拿水煮蛋,他抢先道:“主公,我来为您剥蛋壳。”


    李系摆手,自己拿起蛋敲碎开剥:“甭用,我又不是没有手,不辛苦你了。”


    说着一边剥,一边感叹:“也不知小风如何了?希望别给他李大伯添乱。”


    此番东征,是去打仗拼命,不便带孩子。是以他将小风留在陈仓,与李延义的辎重大军待在一处,安全妥当。


    虽然但是,他还挺想孩子的。


    张谨见他拒绝自己剥蛋,眼中微微一黯,很快又温声道:“小风最是乖巧,定然不会惹事的。您走之前,他说会每三日给您写封信,估摸着明日信便该到了。”


    李系闻言,缓缓勾起嘴角,眉眼弯弯,笑得温柔。


    张谨望着他烛光下俊美温和的面容,有些微微失神。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沉稳中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华洛,殿下?”


    帐帘猛地被掀开,红衣郎君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食盒,笑得明媚张扬,“用膳了没?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张谨面色霎时沉了下去。


    ……裴啸之。


    ==========作者有话说:==========


    过一下剧情,下章老裴争宠


    第63章 我爱做饭


    “裴兄?”


    李系剥蛋的手一顿, 抬眸望向帐门。


    帘影微动,裴啸之踏烛光而入。


    他一袭殷红单衣,左腕缠着几圈黑檀佛珠, 浓密长发用一根红丝带系起垂在脑后, 额前鬓边几缕碎发蓬然散开, 恍若狮鬃。左耳金环映着烛火, 明灭一闪, 愈衬得眉眼艳烈,张扬不羁。


    他手中端着一只食盒, 另一手提着一坛酒, 笑容灿烂。


    然而踏入帐中, 瞧见张谨也在, 还与李系同坐一桌、挨得极近时,脸上开朗的笑容顿时一僵。


    张谨放下筷子,起身整袖, 朝他端端正正一揖:“见过裴令公。”


    说罢不待裴啸之回应, 直直望向他, 语气淡淡:“不知令公来此,可有要事?可曾事先递帖,或命人通报?”


    言下之意便是:你谁啊,顶头上司的住处想来就来。


    李系眨了眨眼。


    裴啸之会来, 他一点也不意外。


    若他不来, 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帐中,什么幺蛾子都不整,他才会奇怪。


    但听了张谨的话后, 他意识到自己这想法不对。


    大大的不对。


    就算裴啸之都快把那心思写在脸上了,他俩如今可是清清白白, 对外还是初识,并无旧友之谊。


    更何况,裴啸之还是降将。


    他这般想来便来的架势,对主公没有应有的尊重与敬畏,在别人眼里可是大不敬。


    虽然自己本人并非那般讲究的封建男,并不那么讲究礼别尊卑,但自己燕王的身份摆在那里,裴啸之此举确实不妥。若传出去,恐有损他的威信,更可能影响日后对旁人的领导力与威慑力。


    张谨此番所为,便是侧面敲打裴啸之,同时帮自己立威。


    李系想到的,裴啸之也意识到了。


    他脸色一变,当即将食盒与酒放于地上,单膝跪地,拱手恭敬道:“张书记所言极是,是啸之无礼了。”


    “臣裴啸之,见过主公。”


    张谨面露惊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系一开始也很惊讶,但想到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他们这都六年未见了,便又不那么惊讶了。


    他抿了抿唇,颔首道:“请起吧。”


    裴啸之起身,将食盒打开,露出里头炖得软烂的羊肉、外壳酥脆的胡麻烤饼,以及香甜的酥乳甜醪。


    李系鼻尖动了动,接着眼睛一亮。


    好香!


    裴啸之见他眸子亮了,心道赌对了,嘴角止不住上扬,却仍按捺住,一本正经道:“臣擅烹饪,见主公这几日为东征操劳,便自作主张下厨,做了些河西吃食,特来献于主公。”


    说着,那双狼眸一瞟一瞟望向他:“当然,也有讨主公欢心的意思——”


    他顿了顿,换上一副坦荡神色:“毕竟作为降将,龙武军弟兄们成日心慌,怕殿下因啸之狂悖而不喜。”


    说完,又露出一抹带着几分野性憨厚的笑:“况且,啸之本就对主公心向往之。既有机会亲近,自然要来献殷勤。”


    话说得坦坦荡荡,半点不遮掩,反倒显出几分磊落。


    张谨闻言,眉头微蹙,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得换个角度:“裴令公此举……怕是有些不妥吧?”


    裴啸之扬起下巴:“有何不妥?”


    张谨严肃道:“君子远庖厨,裴令公的身份,怎可亲自下厨,平白令人笑话。”


    裴啸之嗤笑一声,“君子远庖厨?”


    “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他咧嘴一笑,两颗犬牙如獠牙般露出:“张书记觉着,咱这般上阵杀敌、削首砍骨十余载的莽夫,会是这等心软之人吗?”


    张谨闻言面色一红,有些难堪,“可您也不当亲自下厨,有失身份!”


    裴啸之“切”了一声,“我就喜欢做饭,轮得着旁人来管?”


    而且给心上人做饭,他求之不得!


    张谨愣住,没想到此人当真不在乎面子:“那说出去别人笑话怎么办?”


    裴啸之翻了个白眼:“旁人是谁?敢笑老子就揍他——多管闲事,活该挨打。等爷爷我把他牙打掉,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说罢,他忍不住朝张谨道:“嘿,小张公子,六年前我在风陵渡见你时,你就是这般内敛拘谨,怎的六年过去,还是这般扭捏?”


    “令妹都比你坦率亮堂。”


    张谨被他怼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李系见状,忍不住摇头低笑。


    这算是秀才遇到兵吗?


    不过,裴啸之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率坦荡,毫不内耗。


    六年前同行时,自己最欣赏他的就是这一点。


    他拍了拍张谨的肩,朝裴啸之道:“裴兄,别欺负他了。”


    说罢,朝他招手:“我们也才刚开始吃,过来一起吃?”


    “好!”


    裴啸之开朗一笑,将食盒跟酒提起,放到餐桌上。


    李系起身,从旁拉过一把椅子,置于一侧:“坐。”


    裴啸之将吃食摆好,又取出两只蓝色酒杯。


    李系见了,好奇道:“这是……琉璃杯?”


    裴啸之点头,“不错!”


    他拿起酒壶,将葡萄酒倒入杯中,递给李系:“华洛,你且看看!”


    李系接过酒杯,眼睛骤然睁大。


    这琉璃杯内竟有星星点点的细闪,淡紫色酒液在烛光映照下,荧荧发光,如夜空流转,美轮美奂。


    他惊讶地望向裴啸之。


    裴啸之挑了挑眉,朝他得意一笑:“‘葡萄美酒夜光杯’,如何?”


    他全神贯注地望着他,眸中倒映的全是他的影子。


    那双琥珀色狼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如星辰撒落其中,其之璀璨,比起手中夜光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系心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他垂眸,避开那灼热的目光,赞叹道:“美,很美。”


    “裴兄有心了。”


    裴啸之笑容更深。


    然不待他讲话,李系便将琉璃杯递给张谨,道:“静安,你看——这葡萄酒与杯子,正闪闪发光,是不是如诗词中那般美丽?”


    张谨双手接过,低头细看。


    琉璃杯映着烛火,杯中葡萄酒色泽深红,光影流转,果真如碎星浮动。


    他惊叹道:“确实如此!”


    裴啸之翘起的嘴角顿时耷拉下去。


    他悄悄瞪了一眼张谨,心中愤懑极了。


    这小子,真碍事!


    张谨余光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神一冷,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想接近主公?


    做梦去吧。


    六年前,风陵渡外,主公怀抱襁褓中的小风,独自游荡在荒道上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时,他正随罗河生下中条山采买,恰好遇见了主公。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位曾在镇龙堂中从天而降、如天神临世般救下他与灵儿的白马大侠,不过数月不见,竟失魂落魄至那般模样。


    昔日枪出如龙、意气凛然之人,怀中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衣袍染尘,眉眼沉寂,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了魂魄。


    他们见他状态不对,又孤身带着幼婴,便将他请上了山。


    落脚数日后,主公才渐渐缓过来。他向他们解释了小风的来历后,便一心一意整顿山寨。


    不过半年,整座山寨便焕然一新。


    兵练了起来,粮田开了出来,各部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原本仓促避祸的一群乌合之众,渐渐有了军寨模样,甚至能自给自足。


    再后来,主公与巴蜀西川节度使李昭明联络上,率全寨人马南下,投奔巴蜀。


    这六年,他一路跟随主公,看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都头做起,带着寨中练出的兵马一路厮杀,步步升至都指挥使。


    剿匪,征蛮,平内乱。


    主公所至之处,如春风过境,为乱世焦土带来一线生机。


    也正因如此,前西川节度使李昭明临终前,才会不顾一切替主公扫清前路,将节度使之位传于他。


    这些年,张谨一直在想——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能将主公那样强大温暖、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逼得几近崩溃?


    但主公对六年前之事讳莫如深,他不敢问。


    过去数年,裴啸之一直派人给主公送礼递帖,殷勤至极,所求不过一个“望与君一晤”。


    那些礼物与拜帖,主公虽尽数退回,可每每见到裴啸之的手书,却仍会独自出神许久。


    那时张谨便隐约猜到,主公与裴啸之之间,恐怕不但认识,还非寻常故旧。


    直到去年,主公前朝皇子的身世暴露。


    荆楚、清海、西川三军会盟,虽主公亲口言明自己并无玉玺,玉玺在裴啸之手中,三军仍旧拥立主公为燕王。


    也正是那时,他才渐渐觉出不对。


    当初发生了什么?玉玺怎会在裴啸之手中?


    结合主公对裴啸之避而不谈的态度,他合理推测恐怕当年正是此人骗走玉玺、背弃主公,才害得主公那般伤神。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这人究竟有何脸面,骗走主公玉玺之后,竟还敢数年痴缠不放。如今被生擒后归降,又这般没皮没脸地黏在主公身边,日日献殷勤,处处讨欢心,尽做些谄臣佞幸之态。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谨抬眸,看向案边那个正替李系切羊肉的男人,眼底冷意更甚。


    主公或许顾忌龙武军,不得不唱一出红脸,故作纵容,暂且容忍裴啸之在身侧放肆。


    那这白脸,便由他张谨来唱。


    主公乃大燕皇子,来日九五之尊,天潢贵胄,岂是裴啸之这等凉州野人可以肖想?


    裴啸之似有所觉。


    他将切好的羊肉盛入碟中,推至李系手边,这才慢悠悠抬眸,隔着摇曳烛火望向张谨。


    那双狼眸微微眯起,眸底挑衅之意几乎毫不遮掩,野性难驯,锋芒毕露。


    想拦他、给他添堵?


    他唇角轻轻一勾,心里冷笑。


    来,来日方长,他裴啸之奉陪到底。


    ==========作者有话说:==========


    小张同学:你、你不要脸吗?


    老裴:(跌倒)(柔弱)(无助)(看向老婆)主公,他凶我!


    花萝哥:……


    老裴,一款苦修六年的高段位茶艺大师。为了老婆,他又争又强,化作狼人模样


    年轻的小张同学根本不是对手


    第64章 困咸阳


    龙武军旗开得胜, 势如破竹,一路推至咸阳城外。


    “龙武军果然骁勇!照此势头,再过半月, 便能直逼西京长安!”


    帅帐内, 董武隆激动道:“殿下不愧是天命所归!”


    帐中诸将闻言, 皆面露振奋之色, 纷纷附和。


    一时间, 满帐人心大振。众将士望向李系的目光,皆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热切, 仿佛已经看见大燕龙旗插满长安的那一日。


    可李系却笑不出来。


    他望着沙盘, 眉头紧蹙。


    事情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有如神助, 不可思议。


    这让做事向来波折不断的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问裴啸之:“裴帅,先锋军如何了?今日试阵,是何人领兵?”


    裴啸之起身, 抱拳道:“殿下, 龙武军先锋前日已整装完毕。今日由东路都统制裴旭率凤翔行营精骑三千, 龙武军凤翔行营都虞候裴晖、先锋校尉裴曜随行,出营试阵刘崇。”


    李系听罢,本就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


    裴旭是东路都统制,按理本该坐镇先锋中军, 不宜轻动。


    可刘崇此人奸诈狡狯, 残忍嗜杀。若换寻常将领前去试阵,稍有不慎,便是白白送命。


    更何况裴旭随行的两名副将, 一个是他庶兄,一个是他族弟, 皆以骁勇善战闻名,对裴旭与龙武军亦忠心耿耿。


    这样的安排,从军理上看,并无不妥。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沉了下去。


    他盯着沙盘上咸阳以西那片起伏山势,继续问道:“裴旭出营多久了?”


    裴啸之看了一眼帐中漏刻,道:“辰时三刻出营,至今已近两个时辰。按脚程,此刻应已抵近刘崇前锋营外,开始交锋。”


    李系眉心微沉,“可有战报传回?”


    裴啸之摇头,“尚无。”


    就在此时,帐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报——!”


    帐内众将连忙起身,望向帐门。


    帘帐被人猛地掀开,一名牙前亲骑满身血污,几乎是被守帐亲兵架进来的。他背后插着两截断箭,脸上溅满血,连站都站不稳。


    一入帐,他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殿下,令公!裴都统制中伏了!”


    李系瞳孔猛缩。


    该死,果然!


    他连忙上前:“怎么回事?”


    说完,见那亲骑气息紊乱,伤势不轻,又当即转头吩咐:“传军医,先替他止血。给他水。”


    裴啸之走上前,脸色难看:“说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


    那亲骑喉结滚动,眼眶赤红,“裴都统制率三千牙前骑出营试阵,轻易击溃刘崇崇威前军。刘崇败退,裴都统制追至渭水北岸时,已察觉不对,当即下令回撤,却不料左右伏兵齐出,汉军强弩截道,铁勒精骑自后冲阵……”


    他说到此处,声音猛地一哽。


    “裴都统制在裴晖都虞候与裴曜校尉拼死护卫下突围。可都虞候与校尉为断后,被刘崇生擒了!”


    李系心猛地一沉。


    裴啸之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骨节泛白。


    他上前一步,厉声问:“三千牙前骑,还剩多少?”


    亲骑答:“不足三百。”


    十不剩一,大溃。


    帐中诸将倒吸一口冷气。


    李系强压心中翻涌,沉声问:“裴旭与余部现在何处?”


    亲骑答:“已至营外。裴都统制身中数箭,不肯先治伤,正在帐外请罪。”


    李系立刻道:“传军医来,先救人。”


    他顿了顿,看向那亲骑,语气放缓:“事情我已知晓,你且下去,好好疗伤。”


    那亲骑重重叩首,红着眼被人扶了下去。


    李系对帐前亲兵道:“传裴旭。”


    不多时,裴旭跌跌撞撞进来。


    他甲胄残破,肩背插着未拔尽的断箭,脸上更是横着一道刀伤,鲜血顺着眼角淌下,染红半边面颊,直接成了一个血人,伤得触目惊心。


    李系瞳孔一缩,当即道:“快来人给他止血!”


    天可怜见的,竟然伤成了这样!


    裴旭才二十多,若是伤及眼睛,后面的日子怎么办?


    裴旭闻言,身形狠狠一颤。


    他原以为入帐之后,等着自己的必是雷霆震怒、军法问罪。


    却不想殿下开口第一句,竟是先问他的伤。


    自己六年前曾想过要他的命,而他却从不计较。


    李系、慕容系,真君子也。


    而反观自己——


    他忍不住鼻尖一酸,眼眶通红,重重叩首:“裴旭轻敌冒进,折损三千牙前骑,累及裴晖、裴曜被擒——”


    “臣罪该万死!”


    李系连忙将他扶起:“先起来。”


    裴旭不肯起,额头抵在地上,肩背剧颤。


    李系长叹一声:“我知你心中痛,然眼下向我请罪,救不回折损的将士,也救不回被擒的裴晖、裴曜。”


    裴旭指节攥紧。


    李系俯身将他扶起,缓声道:“先起来。把你遇见的、看见的,一五一十说清楚。我们一起想法子打败刘崇、救回你的兄弟。”


    裴旭猛地抬头,瞳孔震颤。


    李系看着他,眸光平静而坚定,“快起来吧。”接着转头吩咐:“来人,看座。”


    裴旭草草处理完伤口,将事情经过与交战细节一一道来。


    “刘崇就在咸阳!他的兵与郿县、武功、兴平驻军全然不同,个个凶狠嗜杀,悍不畏死。”


    裴旭坐于马扎上,双手置于膝头,脸色苍白:“而且,刘崇竟有铁勒骑兵!”


    若非那突然杀出的铁勒兵,他也不至折损那般多人!


    帐内诸将闻言,顿时面色凝重。


    李系眸光一暗。


    后汉果然已沦为北朔傀儡。


    还好他先选择攻汉,而非越国。倘若放任刘道元为虎作伥,中原百姓死伤殆尽不说,早晚后汉会被北朔蛀空吞并。届时北朔撕开这副面皮,入主中原,这天下便真成了铁勒人的天下。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


    “报——!!”


    那声音凄厉至极,几乎破了音。


    帐中众人齐齐望向帐门。


    斥候踉跄入内,眼眶通红,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似欲作呕。


    他扶着膝盖,弯腰喘了数息,才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禀、禀殿下——”


    “刘崇在咸阳西门口扎营,令人将裴晖、裴曜二位将军……”


    话至此处,他喉头一哽,脸上露出极痛苦的神色,竟说不下去了。


    裴旭听闻是有关自己兄长与族弟的消息,豁然起身,却因动作太急,牵扯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裴啸之亦站起身来,一把按住裴旭肩头,将他压回座上,目光死死盯住那斥候:“怎么了?速速道来!”


    斥候猛地吸了吸鼻子,眼泪夺眶而出,终于崩溃般嚎了出来:“刘崇那贼,将二位将军烹了啊!!”


    帐中刹那间陷入死寂。


    李系呼吸一滞。


    裴啸之脸色瞬间空白。


    刘崇于咸阳西门前故意扎营,架釜生火,杀了裴晖、裴曜。他麾下那群禽兽兵当即将肉汤分食殆尽,而后刘崇又命人把二位人残骸悬于西门城头,以作威慑。


    裴旭怔怔听着,忽然呕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张文憬忙扶住他,帐中顿时乱了起来。


    李系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烹……烹了?”


    这简直、简直……


    “岂有此理——!!”


    裴啸之暴恸之后,随即暴怒。


    他狼眸大睁,目眦尽裂,碎发如雄狮鬃毛般炸开,浑身杀气冲霄。


    裴啸之大步走至帐门,一把捞过黑金龙陌刀:“老子这就去杀了那个狗贼!!”


    帐内董武隆等将领忙劝:“裴帅不可!”“裴帅冷静!”“刘崇此举正是要乱我军心呐!”


    张谨见他失控,立马高声喝道:“裴帅——!你莫忘了,殿下还在此处!”


    裴啸之脚步一顿,立于帐门口,手死死捏着陌刀。


    他颤抖着回眸望向李系,眼眶通红,狼目噙泪。


    李系同样脸色惨白,眼眶泛红。


    他望着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裴啸之闭上眼,怒而长啸一声,将陌刀掷回武器架,转身走回帐内。


    他走至李系身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殿下,臣请命,亲率龙武军主力,叫阵咸阳,诛刘崇。”


    “裴晖、裴曜之仇,臣誓报之!”


    一时间,帐中无人说话。


    风卷帐帘,帐中长明烛火剧烈一晃。


    良久,李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泪意,只余寒光。


    他看着他,郑重颔首:“我来助你。”


    裴啸之吃惊地抬头。


    李系招手,众将领上前,齐聚沙盘前。


    “欲取咸阳,强攻乃下下策,最好的法子是先让它变成一座孤城。”


    他指着咸阳与长安之间的官道,“我将亲自带兵,夜袭渭桥、渭津,控制咸阳与长安之间的交通。”


    “咸阳城内粮草再多,只要外援断了,守军心态自然会变。内部不稳,我们便有机可乘。”


    接着,他看向西川军牙内都指挥使罗河生:“河生,你带步卒突袭城东粮仓,烧粮不烧民居。”


    罗河生拱手领命。


    李系又看向清海军都指挥使、自己的从兄李承晏:“从兄,你带山军与弓弩手绕道,围住咸阳北门。”


    李承晏拱手领命。


    这时,董武隆出列道:“殿下,武隆请命,夜袭渭水渡口,把控桥梁官道!”


    “殿下千金之躯,不宜涉险。西川、清海、武安三军自汉中一路北上,早有默契,再加上裴帅亲率龙武军,拿下咸阳不在话下,还请殿下坐镇中军!”


    裴啸之亦道:“殿下,董帅所言甚是。殿下善战且仁心,全军上下无不钦服。然,此等事交由臣等去办即可,无需殿下亲自出马!”


    他的狼眸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十日内,臣等定将咸阳城拿下,为惨死的兄弟们报仇!”


    ==========作者有话说:==========


    战争是残酷的,汉尼拔终将收到制裁与惩罚


    第65章 城头奇兵


    咸阳西门外, 燕军大军压境,旌旗蔽日。


    裴啸之策马上前,勒马于城门弓箭射程之外。


    “刘崇狗贼!”


    他扬声怒喝, 声如洪钟, 震得城头“刘”字旗簌簌作响。


    “尔有本事设伏暗算, 擒我裴家儿郎, 烹而食之, 以飨尔麾下那群豺狼畜生——怎的,此刻却做了缩头乌龟, 不敢出来一战?”


    “不是喜欢吃人吗?你爷爷裴啸之就在这里, 你敢不敢来吃?!”


    城上无人应声。


    裴啸之冷笑一声, 继续骂道:


    “我明白了——尔刘崇不过刘道元豢养的一条恶犬!主人不发话, 便只会龟缩犬吠、欺软怕硬!”


    “尔麾下那群所谓崇威精兵,也不过是一群食腐噬尸的野狗罢了!杀俘烹尸,畜生不如!”


    城头依旧死寂, 无人敢应。


    天色渐沉, 暮云低压。


    裴啸之啐了一口, 掉转马头回列,狼眸中杀意未散。


    连续三日,他日日上前叫阵,骂尽刘崇十八代祖宗, 然城门依旧紧闭, 无人出战。


    孬货!


    “大帅!”


    大军回撤扎营后,张文憬送来军报:“依殿下安排,董帅夜袭渭水渡口、桥头成功, 李都指挥使压境北门,咱们又在西门, 咸阳三面已被围。算算时辰,城东粮仓也该被烧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营里传来一阵躁动:


    “诶哟,好大的烟子!”


    “咸阳东面儿着火了?”


    “哈哈,烧死那刘狗!”


    张文憬看向前方面,眨了眨眼睛:“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裴啸之站起身,眯起眼睛看向城门。


    他视力极好,射箭百步穿杨不在话下,隐约瞧见城墙上兵卒如热锅蚂蚁般四处奔走。


    城内刘崇的崇威军乱了。


    他站起身,朝张文憬道:“张三,点骑兵三百,备足箭矢,随我去城边扰他几轮!”


    让那厮缩城里不出来!


    看他恶心不死他!


    很快,一队龙武军轻骑在他率领下向城门疾驰而去。


    守城军见骑兵来袭,连忙吹响号角。


    然而龙武军骑兵速度极快。他们冲至射程内,快速放一轮箭便撤离,过一阵又折返再射,往复不绝。


    恰逢日暮,光线昏暗,城头守军又因城东粮仓被烧而慌乱不已,一时间竟被射杀数十人。


    裴啸之见好就收,最后一轮火箭放罢,便掉转马头率骑兵回营。


    他方一离去,城墙上便亮起火把,崇威守城主力上了城头。


    刚得知城东粮仓被烧、又听说西城门龙武军攻城、匆忙赶来的刘崇见城墙着火、守军尸横,暴跳如雷:“裴啸之那个孙子!”


    “他根本就不是来攻城的!”


    他恶狠狠地看向守城兵,“谁?你们中是谁吹的号角?”


    守城兵们惶恐地互相看看,最终,一名年轻小兵颤颤巍巍举起手:“是、是我……”


    刘崇三白眼狠狠看过去,眼中闪着恶毒的光。


    他朝他勾勾手指:“你?来,你过来。”


    小兵害怕地走上前,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走近后,刘崇猛地拔刀,朝他狠狠砍去:“吹吹吹——老子让你吹!让你浪费老子时间!”


    他疯狂地砍着,脸上溅满鲜血,对年轻小兵的哀嚎求饶全然不顾。


    或者说,小兵嚎得越痛苦,他脸上的笑便越狰狞。


    “还敢不敢?还敢不敢!”


    “废物就该去死!”


    其余崇威守城军麻木而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命贱如他们,早已习惯这番场景。


    乱世便是如此,去哪里都是猪狗不如,活过今日,谁知明日又在何处。


    刘崇泄完愤后,拉过身侧掌书记的绣袍,将刀上的血擦干净后收回鞘中。


    他死死盯着城外灯火通明的龙武军营帐,冷笑道:“裴啸之小儿,骂老子是狗?”


    “等着吧,长安城援军已出发,再过三日便可到。”


    他舔了舔嘴唇,三白眼闪着恶毒嗜血的光,“这几天老子就先陪他玩玩。”


    “不是喜欢叫阵、射箭骚扰吗?老子让他玩个够!”


    说罢,他朝身侧的副将道:“明儿给我准备好了,那小子再来扰城,你便带骑兵冲出去。”


    副将一怔:“开城迎战?”


    “迎什么战?”刘崇嗤笑一声,眼里满是阴毒,“裴啸之那小狼崽子骑兵来去如风,真出城跟他打,不是找死么?”


    副将忙低下头:“末将愚钝,请留守示下。”


    刘崇抬手指向城外。


    “明日他若再来,先由城头装作慌乱,让他多射几轮。等他以为咸阳守军不过如此,自会越压越近。”


    他舔了舔唇,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到那时,强弩手从女墙后起身,专射他的人和马。待裴啸之中箭,或阵形一乱,于西门瓮城内藏的五百骑,立刻开门冲出。”


    “是。”


    “城头再备火油、滚木、石灰。”刘崇眯起眼,“他若真敢贴城,便让他尝尝什么叫有来无回。”


    副将迟疑道:“只是……留守明日若亲自登城,恐怕危险。”


    刘崇斜眼看他,冷笑:“不亲自站上去,那小子怎肯上钩?”


    “裴啸之恨不得亲手剁了老子。明日他只要看见老子在城头,必定按捺不住。”


    “末将明白!”副将抱拳道,“明日,定杀了裴啸之!”


    “不。”


    刘崇森然一笑。


    “我要活的。”


    副将一愣。


    “人皆道裴啸之威震河西漠北,可这几日观他,不过一脸上没毛的小子罢了。”


    “这种小伙子,烹起来,最是筋道。”


    刘崇抬手抹去脸颊上未干的血迹,指尖送入口中轻轻一吮,眼中闪过令人作呕的兴奋。


    “我已等不及,想尝尝他的滋味了。”


    *


    翌日,裴啸之白天带大军前去叫阵,刘崇继续龟缩于城中,不吭声,只等他黄昏来袭。


    然而他站在城头,直到暮色四合、太阳彻底落山,龙武军也没有动静。


    非但没有动静,营中反倒热闹起来——


    燕王殿下亲至前营,带来粮草、补给,又命文艺兵进行军艺表演,炊事班设宴犒军。篝火次第燃起,肉香与酒气随风漫开,鼓声、歌声、笑声传至城头,竟是一派欢腾景象。


    咸阳城粮仓被烧,他这厢勒紧裤腰带省干粮,那厢却大展宴席、载歌载舞。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刘崇气得面皮抽动,当场又砍了几人。


    *


    第三日天明,裴啸之又来叫阵。


    吃饱喝足的他中气十足,骂得不但响亮,且更加难听。


    刘崇终于忍不住,登上城头,与裴啸之对骂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冷箭突然从龙武军中射出,正中刘崇右肩。


    裴啸之眼睛骤然睁大,望向身后龙武军。


    什么人、什么箭,竟能射这般远、这般准?!


    射箭之人得手后,立刻策马冲出军阵,朝城门极速奔去。


    他骑的是与寻常龙武军士卒一样的普通枣红马,穿的也是普通兵卒衣甲,还背着杆普通长枪,可那背影,裴啸之一眼便认了出来——


    “——!!等等!”


    那人马术极好,普通枣红马在他驱策下跑得如同施展轻功,疾步如飞,几个瞬息便到了城墙下。


    接着,那人从马背上纵身跃起,竟直接贴上城墙,如鬼魅般攀了上去!


    攀上后,他取下背上长枪,直攻守兵。


    城墙上守兵被他一一挑飞,如下饺子般纷纷跌落城下。


    裴啸之看见他掠上城头的那一瞬,心头骤紧,几乎肝胆俱裂。


    他死死攥住缰绳,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怒,厉声喝道:“有勇士带头登城擒贼,城头已乱!诸军听令——速速接应,生擒刘崇!”


    “攻城兵,上云梯——”


    令声落下,攻城兵们立刻扛梯而出,冒着城头箭雨,朝城墙疾冲。


    “弓骑压城!射女墙后伏弩!”


    三百轻骑应声出阵,贴着城墙散开,弯弓搭箭,专射城头弓弩手、旗手与传令兵。


    前锋安排好后,他抬臂一挥,用带着浑厚内力的声音高喊道:“擂鼓,攻城——!!”


    “咚!咚!咚!”


    战鼓骤起,如惊雷滚过旷野。


    接着他一夹马腹,冲向城墙:“弟兄们,随我杀!”


    一时间,鼓声如雷,杀声冲霄。


    裴啸之身后,军中早已备好的盾车、撞木、云梯也一并前推。


    城头之上,刘军早已乱作一团。


    刘崇中箭,生死不明;又有神秘长枪客突袭城墙,长枪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如今龙武军鼓声大作,盾车压城,云梯逼近,喊杀声铺天盖地。


    守军军心大溃,已成乱兵。


    裴啸之策马逼近城墙,挽弓搭箭,一箭将城头“刘”字帅旗射倒。


    大旗一倒,城头守军愈发惊乱。城下龙武军却士气大振,吼声震天。


    裴啸之趁势勒马,奔至一处兵力空缺处,翻手从马鞍旁取出钩索,猛然甩向城墙。


    铁钩咬住垛口。


    接着,他纵身离鞍,借钩索之力踏墙而上。


    他没有李系那般直冲云霄和凌空贴墙的神异轻功,却胜在身法矫捷,臂力惊人。此刻城头混乱,无人集火阻拦。他几次借力腾挪,很快便攀上女墙。


    翻上城头后,他拔刀出鞘,见敌便砍,朝刘崇所在方向杀去。


    守城军见是他,吓得丢掉兵器便跑。


    那边刘崇中了一箭,伤不致命,却已将他吓破了胆。惊怒交加之下,他竟当场犯了风痫,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便为难他的副将与掌书记了。


    平日里互相瞧不顺眼的二人,此刻也顾不得内斗,只能一左一右搀住刘崇,仓皇往城楼下撤。


    偏偏那神秘长枪客一个纵跃过来,横身拦住了他们。


    副将见状,只得硬着头皮拔剑上前与他交手。


    也就在此时,裴啸之赶到了。


    长枪客侧目看他一眼。


    二人目光相撞。


    下一刻,刀光与枪影同时暴起。


    副将脸色瞬间惨白。


    一个长枪客已是绝顶高手,难以招架,再来一个裴啸之——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抽搐的刘崇。


    刘崇口吐白沫,双目翻白,哪里还有半分西京留守的威风。


    副将心道大势已去,当即丢剑跪地,高喊:“我降!我投降!”


    掌书记见状,反应更快,立刻松开刘崇,也扑通跪倒:“我也降!我也降!”


    二人跪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中箭的刘崇便被最信重的两个心腹弃在一旁,如一条将死的老狗般蜷在地上抽搐,彻底诠释了何为众叛亲离。


    长枪客一枪挑飞副将佩剑,瑞凤眼冷冷一扫:“既已投降,还不命你的人开城门?”


    这时,攻城的龙武军士卒陆续登上城墙,有眼尖者瞧见裴啸之在此,立刻率人冲来,将刘崇、副将与掌书记团团围住。


    裴啸之冷哼一声,上前揪起刘崇,横刀抵住他咽喉,朝城内刘军高声道:“刘崇已降,尔等莫负隅顽抗,还不速速归顺!”


    “降者不杀!”


    副将被他这一吼吓得腿软,彻底没了抵抗之心,连忙跟着高声喊道:“崇威军听令——投降!”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龙武军如黑潮涌入城中。


    至此,咸阳城破。


    ==========作者有话说:==========


    老裴:一眼认出老婆,差点吓出心脏病


    第66章 论功行赏


    咸阳城外, 燕军大营。


    日暮时分,斜阳西坠,营地燃起篝火, 起锅开灶, 喜气洋洋。


    帅帐内, 李系设宴, 款待燕军高级将领们, 尤其是此次为拿下咸阳立下大功的龙武军裴氏诸将。


    昨日白天,燕军入城后, 并未纵马劫掠, 而是训练有素地控制住城内的崇威军, 再封府库, 随后由掌书记张谨带人安抚百姓,登记户籍,开仓赈济。


    李系早已对麾下诸将言明:他的军队, 打了胜仗, 自有犒赏。按律该赏的, 一分不少。


    但若有人敢纵军大索、欺压百姓,参与劫掠者,斩。其所属一部,赏银尽除, 衣食用度一律降等。


    他赏得痛快, 罚得也狠。


    在处置了几个刺头后,燕军上下一心,军纪严明, 作风优良。


    咸阳城破时,百姓原本闭门不出, 生怕又来一个刘崇那般的活阎王。


    待见燕军不扰民,反而开仓施粮、安抚老弱后,便渐渐敢开门探看。再后来,甚至有人自发出来迎军,给军队送吃食。


    大局稳住后,李系亲自收殓了裴晖、裴曜的尸骨。


    至夜,他与裴啸之一同于咸阳西城门下设灵,将刘崇及其食人肉汤的部下斩杀祭旗,以慰将士们在天之灵。


    龙武军众将士热泪盈眶,感动之余,对李系亦更加钦服。


    打完硬仗、稳住新城后,下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


    于是今日一大早,李系直接命人抬了十大箱银子至大营校场,按功按律分发犒赏。


    十大只箱子,每一只都需四名壮士抬动,可见其分量之重。


    除了李系带出来的西川军士兵,其他各部的士兵哪见过这般阵仗?


    箱子打开的刹那,他们的眼睛都要被白花花的银子闪瞎了。


    由于此次出战的是裴啸之的龙武军,故而领赏的皆是龙武军将士。


    龙武军士卒们捧着银锭回到队列,仍有些发怔,不敢信这是真的。


    几乎人人领到银子后,第一件事便是低头咬上一口,而在瞧见上头清晰的牙印后,无一不露出喜极而泣的神情。


    这年头,当兵拼命能有条命在、有几钱俸禄,有衣蔽体、有吃食果腹便已不错了。作为龙武军,他们的待遇虽然尚可,但这么大块的银子?想都不敢想!


    燕王殿下不但仁厚,亲自登城生擒刘贼,收殓裴晖、裴曜两位将军的尸骨,竟还真如传闻中那般大方!


    一时间,龙武军上下对李系感激涕零,心悦诚服,同时对自家大帅归顺燕王之事亦愈发觉得英明无比——


    大帅不愧是大帅,跟着燕王殿下,前途当真是一片光明啊!


    校场一侧,张文憬抱着手臂,低声同裴旭咬耳朵:“嚯,燕王殿下还真是大方。”


    说完,他偷偷瞟了一眼站在帅台上的李系,嘀咕道:“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裴旭白了他一眼:“你管他哪儿来的钱。”


    “其他赏得大方的节度使或统帅,皆是以大索作犒赏,哪儿舍得自掏腰包。”


    “殿下不纵兵劫掠,进城后开仓放粮,安抚百姓,而且说到做到、说赏便赏,还赏得这般痛快,这点我是真佩服。”


    他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文憬抿了抿唇,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确实。”


    说完,他瞥了裴旭一眼,淡淡道:“你对他倒是热情。怎么,也被他迷倒——咳,收买了?”


    裴旭听了,促狭地看向他:“哟哟哟,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别扭的酸味儿?”


    “张三儿,你明明也很欣赏殿下,先前安排辎重、规划路线时,那般用心,生怕出一点差错。怎的嘴上还非要绷着,装作不情不愿?”


    张文憬顿时脸红:“我才没有!”


    “我那是不想给施——给咱们大帅丢脸,才不是为了——”


    “张文憬将军——”


    帅台前,张谨忽然出声,“请上台领赏!”


    张文憬愣住了:“啊?”


    他指了指自己:“我?”


    张谨点头:“对,你。”


    李系也看向他,瑞凤眼中含着温和笑意。


    张文憬一触及他的目光,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裴旭身后挪了半步。


    燕王殿下眸光流转,辉煌如天之骄阳。他一介匹夫,卑如蒲草,根本不敢与艳阳对视。


    光是被他注视着,便已灼得他汗流浃背,无所遁形。


    他之所以如此紧张,除了当初对殿下出言不逊、态度恶劣的案底外,还因为他知晓另一件事的真相。


    其实他是为数不多——不,应当说是唯一一个知晓李系曾经爱慕过裴啸之的人。


    六年前,大帅在凉州城外遇袭重伤,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李系在何处,而后不顾劝阻,拖着伤体也要去看他。


    他从未见过大帅对谁如此上心,起初只道是大帅求玉玺心切,怕李系跑了,便安慰道府中戒备森严,他一个手无寸铁之人根本无法逃脱。


    然而大帅却仍不放心,日日去看他,给他掖被子,掖完便坐在床头盯着他的脸,一看便是一个多时辰。


    他被裴啸之这举动搞得头皮发麻,然而不待他问,裴啸之先开了口:你说,若一个男人对你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说他心悦你,你当如何?


    他听罢,顿时头皮发麻,不假思索:倘若一个男人敢对他说如此肉麻话,他非剁了他。


    裴啸之闻言,叹气道:他也本以为自己会如此。


    他大惊:莫非这燕朝遗孤对您有……?


    裴啸之撑着下巴,出神地望天,自言自语:唉……我该如何是好?


    他听后,本就对李系不甚好的态度瞬间跌至谷底,甚至想将那人从床上揪起来打一顿!


    他们龙武军的大帅,岂是他一个一无所有的落魄遗孤能肖想的?


    光凭一个身份便想让他们大帅、他们河西氏族押上身家助他复国,不仅如此,还痴心妄想同他们尊敬崇拜的大帅行分桃断袖之事——


    岂有此理!!


    别说他是个前朝遗孤,就算大燕还在、他是太子、是皇帝也不行!


    哪知,李系竟根本不知自己的身份,更不知玉匣中装的是玉玺;而在大帅亮明身份、按计划要软禁他时,那人竟直接扭头就走,撂翻守兵,飞身而去,下落不明。


    他人走得毫不留情,大帅的心与魂却跟着他一道走了。


    李系离去后,大帅闹着要出动军队,掘地三尺也要将李系寻回来,任谁劝都劝不住,最后还是被其亲姐裴大掌柜一巴掌打下去,方才终结了这场闹剧。


    后来不知裴家姐弟说了什么,裴大掌柜震怒,将大帅罚去跪祠堂跪了三日三夜。


    他也是后来才知,原来当初其实是自家大帅一直隐瞒身份,欺骗李系;不仅如此,在对人家做出了那等事后,不但不坦诚身份,甚至故意拖到最后一刻,拿到玉玺后便立马要软禁人家——


    这事儿换谁谁都不能忍。


    说实话,他知道事情全貌后,深觉大帅此事做得及其不厚道。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去骂、去谴责自己的上司,遂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统一口径、强行挽尊说李系不堪大任、大帅何必介怀。


    李系消失了近一年,方才重新出现在成都府,接着迅速崭露头角,平乱、大破南诏……从一个小小都头一路攀升至行军司马,西川军也从寻常一路军阀摇身一变,成为西南霸主。


    大帅在得知李系下落后,当下便要撂挑子去巴蜀寻人,连裴大掌柜的巴掌和鞭子都不好使。最后裴大掌柜同他立下誓约,只能任性一回,去完回来后,若追不回人,便不可再去。


    裴啸之兴冲冲地离开凉州,失魂落魄地归来。


    他千里迢迢赶到巴蜀,却被拒之门外,连李系的面都未见着。


    大帅是个守约之人,自那以后,他便再未离开河西,只遣人送拜帖与礼物,只求见他一面。


    当然,收效是一点都没有的。


    说起来,那些礼物皆是他替大帅安排送出的。


    每每看着各色奇珍异宝如流水般流去巴蜀,又如流水般从巴蜀流回,他都忍不住感叹——


    风水轮流转,命运二字,实在难勘透。


    李系曾心悦大帅,大帅亦并非无意。只不过他一叶障目,识不清自己的心。而待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后,对方却不肯要了。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


    每每想到自己是那个间接促成二人决裂之人,他心中的歉意便愈发浓烈,无处抒发。


    可做了便是做了,他当初对殿下口出狂言,若殿下要算旧账,他也认了,毕竟主公都已如愿归顺,他一个手下办事的,即便出自张家、带兵几万又能如何。


    只是道理虽摆在那里,那铡刀终于要落下时,滋味实在是……


    张文憬越想,越觉头皮发紧。


    李系见他不敢见自己,有些无奈地朝他招手:“张将军,到你了,你且上来吧。”


    张文憬愈发紧张得不敢动弹。


    站在帅台下的裴啸之见状,蹙眉“啧”了一声:“张昭朔,愣着作甚?殿下唤你,还不快上去!”


    张文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领赏。


    张谨展开名册,朗声念道:“依《燕军功勋律》,经各部逐级核验,燕王殿下亲自审定——”


    “龙武军牙内都指挥使张文憬,于郿县、武功、兴平、咸阳诸战中,统筹后勤,调度辎重,规划行军路线,保障前军推进有功。特于全军之前,予以表彰。”


    他念完,旁边的文员便将准备好的二百两银子与布匹搬了出来。


    接着,李系走下帅台,来到他面前。


    张文憬手心全是汗,紧张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下去。


    李系见他头垂得快埋进胸膛里了,忍不住调侃道:“张将军,孤有这般可怕么?”


    张文憬心一紧,连忙拱手,结巴道:“不不不不、不可怕!”


    说罢才察觉自己这模样有多可笑,一时间脸涨得通红。


    李系将一枚纯金浇筑的精致勋章别到他胸前,微笑道:“裴大帅时常同孤提起你。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战场上,赢的是刀兵,更是粮道。”


    “诸将都看见了,此战破郿县、下武功、取兴平、围咸阳,前锋日日推进,粮车却一日未断;伤兵后撤有序,军械补给未缺,民夫转运未乱。”


    “杀敌者有功,养军者亦有功。张文憬,你之功,不在阵前诸将之下。”


    他看着张文憬,瑞凤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善意,“多谢。”


    说完,一旁的燕军嫡系率先进行鼓掌。


    新加入燕军大家庭的龙武军将士不知鼓掌作甚,但见旁人都在鼓掌,便也跟着拍起手来。


    一时间,校场掌声雷动。


    张文憬整个人红成一只熟透了的虾子,除了点头谢恩外,更是眼神闪烁,想看李系又不敢看。


    这、这人怎的、怎的这般……


    自己曾经那般对他,他却不计前嫌,记得他做的事情,甚至说、说——


    说多谢他!


    殿下竟然谢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武艺高强、胆大心细、慷慨仁厚、胸襟气度如此恢弘之人?!


    难怪大帅那般痴心于他!


    这等明君,谁能不为之倾倒?


    裴啸之见他这扭扭捏捏、宛如少年怀春的模样,不悦极了,狼眸危险地眯起。


    张文憬领完赏后,脚踩云朵般抱着奖金布匹、胸前别着勋章,飘飘然下了台去。


    表彰完张文憬后,便轮到裴旭。


    与张文憬相似,裴旭别着勋章,给李系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后,领着一大堆犒赏,还有自家庶兄族弟的抚恤金,哭得一晃一晃地,在掌声中下了台。


    纷发完犒赏后,便是庆功宴。


    李系高坐于帅位,同众将谈笑风生。


    董武隆举杯起身,声如洪钟:“诸位皆知,此番咸阳城破,多亏殿下一箭射中刘贼,又飞身登城,生擒此獠。若非殿下神勇,咸阳不知还要鏖战几日!”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


    “是啊!”“殿下神勇!”“臣等拜服!”


    这一路打下来,众人早已接受李系如有神通、非同凡人的设定。再加上他本就是前朝皇子、天命所归,众将反倒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裴啸之坐在下首,捏着酒杯,听着满帐称颂,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环顾四周,竟无人觉得不妥。


    无人质疑李系为何有这般神通,也无人劝他贵为燕王、千金之躯,不该再亲身犯险。


    荒谬。


    李系武功再高,也非不会受伤。


    这次能赢,未必次次都能如此。


    可眼下满帐欢庆,李系亦在兴头上。他如今是降将,龙武军将士又刚在三军前受了重赏,自己若还有脑子,便断不能当众扫李系的脸面。


    但他也不能、更不愿同旁人一般,由着李系这般胡来。


    于是他只能无比憋屈地喝闷酒,心中盘算着待宴后定要寻他好好谈谈。


    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却仍压不住心头那股后怕。


    这时,帅座上的李系忽然出声:“裴帅。”


    裴啸之猛地抬头。


    李系捏着酒杯,唇边带笑:“此次咸阳一战,你居功甚伟,孤却还未赏你。”


    烛火映在他眉眼间,将那双瑞凤眼熏出几分薄红,眼尾微挑,似醉非醉。白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颈项,喉结随笑声轻轻一动。


    裴啸之呼吸微滞,握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来,你说——”


    “你想要孤赏你什么?”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他想要老婆!!(超大声)


    第67章 看夜明珠吗?


    李系话一出口, 便后悔了。


    自、自己在说什么?


    他为何要当众问裴啸之想要什么赏赐?脑袋被驴踢了不成?


    万一那家伙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怎么办?


    他不自在地抿了口酒,眼睫微垂,缓缓移开视线。


    可余光却仍落在下座那人身上。


    裴啸之今夜一袭玄色锦袍, 衣襟严整, 腰束墨玉带, 端肃如仪。浓密长发以玉冠高绾, 半分不乱, 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与一截修长颈项。


    那副宽肩窄腰的身形被锦袍勾勒得分明。烛火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纤长睫毛在面上投下深影, 薄唇微抿, 狼眸低垂。


    他分明坐得端正, 衣冠亦齐整, 可那副眉眼生得实在太盛,轮廓又太锋利。灯下微微一抬眸,那点被压住的桀骜便从眼尾透出来, 像烈酒入喉, 未曾声张, 却先烧得人心口发热。


    李系喉头微微发紧,握着酒杯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算了。


    问都问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看看他会说什么吧。


    况且自己确实未曾赏他, 若他所求不过分, 允了便是。


    面对李系的询问,裴啸之眉头紧蹙,迟迟未语。


    帐中笑声渐渐变小, 众人皆望向他二人。


    李系呼吸微滞,有些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唇。


    然后他发觉裴啸之眉头蹙得更紧, 望向自己的眼神也愈发晦暗。


    那道视线如一双无形的手,一面侵略性极强地攥住他的咽喉,一面又轻柔地抚摸他的面颊。


    就在他快被裴啸之那有如实质的目光逼得受不住,准备随意赏点什么打发了事时,裴啸之站起来了。


    他走至帐中央,单膝跪地,拱手道:“殿下言重了。”


    “咸阳一战,若无殿下统筹全局、三军协调,断刘崇粮道、焚东仓、三面围城,又亲临阵前生擒刘崇,咸阳绝无今日之捷。”


    他垂着眸,声音沉稳:“臣与龙武军不过奉命行事。能破咸阳,皆赖殿下信重,敢将西门重任托付于臣,与三军鼎力相助。臣既受殿下军令,自当竭力而为,岂敢居功?”


    这番话将李系、西川军、武安军与清海军都夸了一遍,满帐诸将听得连连点头。


    裴啸之又道:“况且,殿下方才已赏龙武军将士,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优先赐药,立功者皆录名军功册。”


    “将士所得,便是臣所得。”


    他重新抱拳,语气愈发恭谨:“臣替龙武军谢殿下厚恩。”


    “至于臣自己,攻城拔寨,本就是为将者分内之事。”


    “故而臣不敢讨赏。”


    说罢,他敛袖低首,朝李系深深拜下。


    帐中彻底安静。


    董武隆与李承晏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几分讶色。


    其余诸将亦不由侧目。


    谁人不知,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性情刚烈,桀骜不驯。


    过去数年,他东征凤翔,北拒铁勒,西抗回鹘,南御吐蕃。谁惹他,他便打谁;四面皆敌,却从未落过下风。


    其势之盛,已有天下霸主之姿。


    众人原以为,这般凶狠如狼之人,被李系生擒后必勃然大怒,成为最难收服的刺头。三军诸将甚至早已做好与龙武军再战一场的准备。


    谁知他竟直接降了。不但降了,还奉上玉玺,带着龙武军直接向李系称臣。


    面对李系时,此人乖顺恭谨,且真心实意在替他卖命。


    这哪里像什么漠北狼,更像一条认了主的獒犬。


    更绝的是,裴啸之虽是武将,却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比如方才这番话,滴水不漏,圆滑老到至极,让人想找茬都没地方找。


    能文能武,文武双全。


    不愧是纵横西北的霸主。


    董武隆摇摇头,抿了口酒。


    不妙啊。


    有这般人物在侧,他们这些武夫莽人,恐怕很快便要失宠咯。


    李系看着跪拜于帐中的裴啸之,眼睛微微睁大。


    裴啸之竟然……什么都不要?


    啧。


    这下难办了。


    他一手轻晃酒杯,一手以食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唇沿。


    这时,裴啸之忽又开口:“然臣斗胆,尚有一言,望殿下垂听。”


    李系挑眉,“说。”


    裴啸之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直直望向他,语气沉稳:“殿下神功盖世,此次飞身登城,生擒刘贼,三军莫不拜服。臣亦心悦诚服。”


    “然兵法有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


    “殿下乃大燕宗室,万军所系,天下人心所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亦不可轻以身犯矢石。”


    “城头刀箭无眼,强弩不识天潢。倘若殿下稍有闪失,军心何依?大业何托?”


    裴啸之俯身再拜,额头几乎抵地。


    “臣请殿下,日后勿再亲蹈危城,勿再孤身犯险。”


    “若有攻坚拔寨之事,自有臣等披甲执刃,为殿下效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


    “否则臣等护主不力,纵然胜了,便是万死,亦难赎其罪。”


    一时间,整个帅帐都沉默了。


    李系垂眸看着他,神色微怔。


    他不是没想到会有人出来劝谏他。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人会是他。


    他原以为会是最爱操心的张谨,或是正带着小风赶来咸阳的养叔父李延义,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裴啸之。


    毕竟重逢以来,裴啸之在他面前,实在不像个能正经劝谏的臣子。


    这人又是送礼,又是献殷勤,明里暗里想往他榻上钻,像条憋六年憋疯了的饿狼。


    他一开始,就没对裴啸之抱什么希望。


    即便是生擒他,受他归降,他也早已做好了此人假降之后再生反心的准备。


    毕竟当年在凉州,裴啸之是那般看不上他,铁了心要争天下。后来数年虽不曾亮出玉玺,想来也是因漠北、回鹘、吐蕃诸部牵制,一时无暇东进中原。


    再加上后来通过董武隆的缘楼消息,他得知灵帝与哀帝出于忌惮,对河西裴氏持续数十年打压分化,便明白了裴啸之乃至河西氏族对他这燕朝遗孤的淡淡敌意从何而来。所以这几年裴啸之送来的礼物拜帖,他只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一概退回,理都不理。


    而裴啸之归降后,又那般急切地想与他亲近,更让他觉得,此人送礼也好,写那些肉麻情书也罢,并非真心,只是对征服他这父辈仇人之子上了瘾。


    总之,他如何都无法再信他。


    可这次从陈仓一路攻至咸阳,龙武军却是实打实地在替他卖命。


    攻城,拔寨,破阵,追敌——裴氏、张氏子弟折损不少,裴啸之却从未推诿抱怨,麾下诸将亦调度如一,令行禁止。


    甚至连系统声望里,龙武军对他的声望,也从曾经的敌对升至敬重。


    这让他心中非常复杂。


    难道裴啸之是真心归顺他,甚至……


    也是真心喜欢他?


    想至此处,他目光落在裴啸之低伏的身影上。


    玄色锦袍覆在宽阔肩背上,衣领间露出一截修长颈项。因低首叩拜,那截颈线绷得清晰,没入严整衣襟之中。


    这匹狡猾又桀骜的狼,正伏在他面前。


    顺从,恭敬,认真,关切。


    李系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点着酒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


    然而不待他细想,下一刻,席上诸将纷纷起身,跟着裴啸之一起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臣附议!”“臣也附议!”


    张谨也朝李系深深一揖:“殿下,裴帅所言有理。殿下乃三军主心,社稷所系,万不可再以身犯险。”


    一时间,劝谏李系莫要冒险似乎成了必言爆款,武将文吏纷纷化身祥林嫂,开始念叨他身份何等尊贵、不可涉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云云。


    李系一时间无比头疼。


    他撂下酒杯,坐直身子,沉稳道:“诸位心意,孤知晓了。”


    “然,跟着孤久的人都知道,孤的风格从来是效率至上。”


    他目光扫视众人,眸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孤若出手,便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我信诸位,也望诸位信我。”


    众将闻言,互相对视,明白君主已经表态,不能再唱反调,顿时纷纷表忠心、表决心,说自己绝对相信殿下云云。


    李系颔首,朝他们抬手:“起吧。”


    接着,他看向裴啸之,语气稍缓:“孤这次出手未曾事先知会裴帅,意在奇袭。然裴帅随机应变,配合精妙,孤甚欣赏。”


    “裴帅,你且提想要何赏赐,便是黄金万两,孤也给得!”


    此言一出,全场焦点又回到裴啸之身上。


    李系推回了裴啸之带头发起的劝谏,意在立威,更让人知晓莫要随意质疑他的决策,却又在下一刻提出黄金万两的赏赐。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乃是主君御下的常用手段。


    但黄金万两?


    如此甜的甜枣,恐怕也只有他们燕王殿下开得出来。


    裴啸之淡然起身,拍了拍衣袖,闻言抬头,狼眸一转,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下一刻,他勾起嘴角,恢复了往日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殿下所言当真?”


    裴啸之再抬眸望向他,眼里满是兴奋。


    李系见他一副要使坏的表情,眼皮一跳,但话既出口便不能收回,只得硬着头皮道:“自然。”


    裴啸之朗声道:“臣接到姐姐所寄家书与包裹,内有一颗夜明珠,意欲献给殿下。”


    “那夜明珠有拳头大小,在漆黑帐中能绽出星汉云辉的光芒,神奇至极,臣生平仅见。”


    “然臣姐不知殿下是否喜欢。故而臣斗胆,请殿下赏脸至臣帐内一观,若喜欢,便当作河西裴氏一点心意,献于殿下,请殿下笑纳!”


    李系:……


    夜明珠?


    帐内一观?


    好家伙,请来床上看我新买的夜光手表是吧?


    李系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裴啸之兴冲冲地回望他,狼眸里全是对宝贝的欣喜,看上去没有一丝欲念。


    李系眯起眼。


    沉默半晌,他咬牙切齿道:


    “准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夜明珠能有多好看!


    ==========作者有话说:==========


    老裴:追老婆,先从成为他的嫡中嫡开始!


    第68章 搞快点


    春夜微凉, 露重风轻,虫鸣四起。


    李系酒意上头,便先行离席, 留诸将与文吏们继续畅饮。


    出了帅帐, 身后喧声顿时高了几分。笑闹声、劝酒声、拍案声混在一处, 闹腾得几乎要掀开帐顶。


    他听着, 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 老板走了之后,派对才算真正开始。


    曾几何时, 他也是暗中盼着上司早些离席, 好与同僚痛饮的人之一。谁料转眼之间, 自己竟成了那个碍眼的上司。


    啧啧啧。


    他缓步踱行, 行至帐外一株梨树下。


    轻风拂过,吹来几瓣梨花。


    此时正是四月,满树梨花开得烂漫, 如雪堆云簇。


    他抬头望向梨花, 无意间瞥见天上那轮高悬的明月。


    又大又圆, 如白玉盘悬于夜空,银辉铺满秦川。


    秦川月,果然名不虚传。


    月色溶溶,花影扶疏, 远处营火明灭, 近处虫声细碎。


    四下竟难得安宁。


    他立在梨花树下,望着那轮明月,微微失神。


    不知百年前太平盛世时的月色, 是否便是如此?


    夜风又起,梨花簌簌而落。


    他伸手接住一瓣, 低头看了许久。


    可惜,长安还未收复,北地仍在虏人手中。


    太平二字,离这片山河还很远。


    风吹起他额角碎发。


    李系摊开掌心,任那瓣梨花随风飘去。


    无妨。


    终有一日,乱世会终止,烽烟会散去。


    这满目疮痍的人间,也会重新开出花来。


    而为此,他愿以身殉道,以血沃土,作那春泥护花,换来年山河重华。


    这时,树后走出一人。


    李系侧眸看去。


    是裴啸之。


    “殿下。”


    裴啸之立于梨花树下望着他:“夜安。”


    李系抬手,拂去衣袖上的花瓣,“是你啊。”


    “夜安。”


    裴啸之打完招呼,便立在那里,不说话,就那般静静地注视着他。


    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盛着银辉,深邃宁静。


    许是喝了酒,李系被他这般平静地注视着,不觉冒犯,亦不觉紧张。


    那目光太过平和,被他望着,恍惚间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太平安宁之感。


    良久,他抿了抿唇,问:“你有何事?”


    裴啸之垂眸,恭敬道:“臣……想问殿下,可愿移步臣帐中,观一观夜明珠?”


    “此刻夜深,正是赏珠的好时候。”


    李系忍不住哼笑一声。


    这家伙。


    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裴啸之一番。


    裴啸之今夜未着甲,也未披红衣,穿的是一袭玄色重工锦袍。衣襟整齐,腰带束得很紧,将肩背衬得宽阔,腰身收得利落。长发高绾,玉冠端正,眉目在月下显得深而冷,偏那眼尾与唇线又生得极盛,端肃之下仍压不住几分野气。


    此人脸生得确实好看。


    不仅如此,身形亦佳。


    宽肩,窄腰,长腿。


    不得不说,裴啸之此人,的确处处都长在他审美上。


    放在现代,是他路过都要忍不住多看好几眼的程度。


    月色清寒,梨花簌簌。


    望着这个男人,六年前他们二人情迷意乱、抵死缠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跃入脑海,接着面皮一热,身体亦在酒精刺激下微微起了反应。


    李系呼吸微滞,慌乱地移开视线。


    “……一定要今晚吗?”他捏紧手指,故作沉稳地问。


    裴啸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只是摇了摇头,“不、不用。殿下何时想来都行。”


    “不来也行,都看殿下的。”


    接着,他关切道:“殿……华洛,你可是身子不适?”


    “要不我给你去端醒酒汤和安神茶?”


    他这一退,反倒让李系有些惊讶。


    惊讶完后,是淡淡的不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悦,总之就是不悦。


    “我身体很好,没有不适。”他扬起下巴,“走吧。”


    这回轮到裴啸之惊讶了。


    “去、去哪儿?”


    见他被自己反将一军,李系终于舒坦了。


    “去哪儿?”他戏谑地睨他一眼,“去你帐内,看你的夜明珠啊。”


    说罢,抬腿便往裴啸之帐篷走去。


    裴啸之眨了眨眼,随即眼中猛地露出欣喜光芒,快步追上。


    进入帐中,暖意迎面而来。


    裴啸之的帐中燃着银炭,案上点了两盏灯,灯火不烈,却将帐内照得温融。兵书、舆图、令箭皆收拾得整齐,榻边铺着厚毡与玄色锦褥,角落里还搁着一只檀木匣。


    裴啸之入帐后便忙前忙后,先替他解了披风,又将暖炉挪近,生怕冷着他。


    “夜里寒,殿下先坐。”


    他顿了顿,似觉这般称呼太过生分,狼眸悄悄瞅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补了句:“华洛。”


    李系睨他一眼,嘴唇微微勾起,没有应下,也没有纠正。


    裴啸之见他没有不悦,眼中露出压不住的欢喜,“华洛,你先坐,我去热醒酒汤。”


    “我让人先备了醒酒汤,热一热就行。你今晚饮得不少,先喝些,免得夜里头疼。”


    他说着,走到帐内红泥小火炉前,低头生火拨炭。


    顿了顿,他又抬头朝李系笑了一下,“一会儿咱们还能再煮点安神茶,今晚包你睡得香。”


    李系看着他忙来忙去,眉梢轻轻一挑。


    六年不见,裴郎倒是长进不少。


    都会体贴人了。


    可惜,自己已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更讲究实用。


    他抬手卸下发冠。


    乌发散落,如墨泼肩头。


    随后,他解开外袍系带。白色外袍自肩头滑下,被他随手搭在衣架上,只余一身单薄里衣。灯火洒在薄薄衣料上,勾出腰身轮廓,丰满而有力。


    脱完衣服后,他绕过案几,来到地毯前,脱去鞋袜,光足踩上厚毯,径直坐到裴啸之榻上。


    锦褥柔软,微微下陷。


    李系垂眸看了眼自己光裸的脚踝,搭在膝上的手指尖蜷了蜷,随即又强作镇定地抬起眼。


    来吧。


    然而裴啸之正背对着他,低头试茶温、加蜂蜜,忙得十分专心,对他的一系列行为浑然不觉。


    李系:……


    裴啸之将醒酒汤温好,又从案旁取了两只小碟,盛了些胡桃、松仁与葡萄干。


    他看着碟中精致的吃食与温热适中的醒酒汤,忍不住勾起嘴角,眼里洋溢着幸福的光。


    自己等这一刻,等了足足六年。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关心他了。


    裴啸之一面摆盘,一面道:“我看你宴席上都没吃什么东西,空腹饮酒最伤脾胃。华洛,你先喝汤,再吃两口小食压一压。若感到胃里不适,定要告诉我,我让人煮些粥来。”


    说罢,他端起托盘转身。


    下一瞬,脚步倏然顿住。


    李系不知何时已卸了冠、脱了外袍,正坐在他的榻上。


    乌发披散,白衣单薄,赤足半隐在玄色锦褥边。帐中灯火融融,落在他眉眼与颈侧。李系肤色本就白皙,那点酒后薄红在他身上如白雪落霞,格外分明。


    裴啸之怔在原地。


    手中托盘微微一晃,瓷盏轻轻碰出一声脆响。


    声响本不大,却因帐内太过静谧,听来竟如雷炸响。


    李系闻声,抬眸看他,似笑非笑。


    那一眼极淡,偏又像带着钩子。


    裴啸之呼吸一滞,喉结滚动。


    他垂下眼,强自稳住呼吸,走上前去。


    李系单腿屈膝,手背撑着脸,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裴啸之先走至矮几前,将托盘放下,再将矮几搬到榻边。


    做完这些,他却没看他,而是转身走到榻尾皮箧前,打开箱子翻找着什么。


    李系蹙眉:“你在做甚?”


    裴啸之头也不抬:“给你找床毯子——找到了!”


    他从那口半开的黑漆皮箱里拽出一领沉甸甸的驼绒厚毯,走到李系身边,将那宽大的毯子连人带肩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狼眸严肃认真,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榻边凉,你又一下子脱得只剩单衣,不盖毯子会着凉的。”


    毯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裴啸之身上的檀木香,温热而熟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李系吃惊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脱衣服可不是为了让他给他裹毯子的。


    裴啸之,你是不是不行?


    然而裴啸之并没有接收到他的脑电波。


    待将他裹严实后,他才弯腰端起汤,递给他:“来,醒酒汤。”


    李系沉默了一瞬,接着一阵蛄俑,将自己从驼绒毯子里解放出来。


    他将毯子扒拉到一边,接过醒酒汤喝下。


    裴啸之见他不盖毯子,有些无奈,“华洛,你……”


    李系喝完醒酒汤,将碗递给他,顺便瞪了他一眼:“又是暖炉,又是茶炉,又是热汤,还给我盖毯子——裴啸之,你是想热死我吗?”


    说完,将衣袖捋起,手掌扇风。


    裴啸之拿着空碗,呆楞在原地。


    他望着李系结实的臂膀、英气的眉眼,突然意识到他的心上人是银鞍白马的大将军,是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是心怀天下的英主明君。


    他不是册子里那些弱柳扶风的美人,更不是青楼乐坊中袅袅婷婷的伶人,不需要世人惯常施舍出去、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关怀”和“照料”。


    用俗人的方式去取悦、讨好谪仙,只会弄巧成拙,反招其厌。


    自己怎的还是如此愚钝,难怪李系一点也不喜欢他。


    思及此处,他有些难堪地移开视线,捏着碗的手不自觉收紧。


    “抱歉。”他低下头,“我、我……”


    李系见他突然像只被打了一棍子的狗,瞬间蔫巴不说,还嘤呜嘤呜的,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己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吗?


    看着这个平日里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男人此刻垂头丧气,甚至有几分可怜兮兮,他心里不是滋味极了。


    心里软软的,又像有根刺卡着,难受至极。


    李系不晓得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感觉,只当是自己没耐心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


    他敷衍地安慰了几句,然后朝榻里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置,“来,过来。”


    “给我看看你的夜明珠。”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各取所需罢了,直接来吧!(深吸一口气)(故作冰冷)


    老裴:吸取教训,这次绝对不能再渣男行为了,咱要做小暖狗!


    第69章 长安来使


    次日清晨。


    李系与裴啸之一前一后往帅帐去。


    李系穿戴整齐, 面无表情,怀里抱着只檀木匣,步子走得极快。


    裴啸之显然是匆忙追出来的, 只披了件殷红单衣, 长发未束, 乱如狮鬃, 衣襟也未理齐, 满脸茫然地跟在后头。


    帅帐早已收拾妥当,正厅里案几齐整, 地毯洁净, 半分不见昨夜宴席散后的狼藉。


    李系抱着匣子穿过正厅, 行至内帐帘前, 忽然停步。


    他没有回头,只对身后的裴啸之道:“你且在外头候着。”


    裴啸之立刻站住。


    可站住归站住,他到底没忍住, 低声问:“华洛, 你……可是生气了?”


    为啥?


    还是他昨晚招待不周?


    是夜明珠不够好看?


    李系脚步一顿。


    他背对着裴啸之, 沉默片刻,才闷声道:“没有。你莫多想。”


    说罢,不待裴啸之再问,他便掀帘入了内帐, 只留裴大帅站在外帐抓耳挠腮, 百思不得其解。


    帐帘落下,李系快步走至榻旁矮几前,将檀木匣子放下。


    他懊恼地坐下, 抱住头,额头抵住矮几桌面, 耳朵通红。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丢人丢大发了!


    昨夜,他本以为裴啸之邀他去看夜明珠不过是个借口,实则是想……嗯。


    即便那人说不去也成,可那般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谁听不出来?


    偏他不知脑子抽了什么风,竟鬼迷心窍地答应了。


    不但答应了,还跟被鬼上身似的,主动脱了外袍,爬到人家榻上!


    但这都不是最让他受不了的。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


    裴啸之竟然真的就只是请他去看夜明珠!


    李系俊脸涨得通红。


    昨夜喝完醒酒汤,自己不欲与他磨蹭,便催他搞快点。


    裴啸之也很听话,快速灭了炉火烛火,抱着匣子来到榻边。


    接着,他打开匣子。


    柔光自匣中溢出,五彩绚烂,如蕴星汉。


    黑暗中,他看不清裴啸之的脸,却能看到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明珠之上,那双狼眸弯弯,亮如点星,暖如艳阳。


    “华洛,好看吗?”他问。


    自己似乎点了点头。


    那人又问:“你喜欢吗?”


    自己又点了点头。


    对方开心极了:“那这就是你的了!”


    然后那匣子便被塞进自己怀中。


    看完珠子,裴啸之便翻身下榻,重新燃起烛火炉火,开始煮安神茶,只留他一人抱着匣子呆坐在榻上。


    喝完安神茶后,那人又给他揉肩按背,力道适中,手法精妙,按得他浑身松泛。


    他原还想看看这人能装到几时,结果吃饱喝足,又暖又放松,竟连自己何时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他躺在人家榻上,榻主人却在旁边打地铺。


    他下床时没留神,还一脚绊在他身上,生生将裴啸之踹醒了。


    所以,裴啸之就是单纯地请自己去帐中,看一看他姐姐送的夜明珠。


    没有别的想法。


    反观自己……


    李系痛苦捂脸。


    从前又不是没开过庆功宴,也不是没纵酒畅饮过。


    怎么一遇上裴啸之,就成了这副鬼迷日眼的样子?


    ——啊!!


    丢脸啊,太丢脸了!!


    李系越想越臊得慌,头猛猛地磕上矮几,发出“砰”的一声。


    摆在矮几上的檀木匣子随之一晃,倒了下来。


    匣盖打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从匣中滚落至地毯上,发出一阵轻轻的闷响。


    李系连忙扑过去捡。


    厚实的地毯中,一缕柔光从绒毛缝隙间漫出。


    他跪坐在地,小心翼翼捧起那颗夜明珠。


    珠色微青,光如月华,内里烟霞氤氲,宛若神物。


    不知为何,昨夜裴啸之望着他的眼神,忽然又浮上心头。


    李系睫毛轻颤,捧着珠子的手指微微一蜷。


    确认珠子无损后,他才将其放回匣中,阖上盖子,长叹一口气。


    这时,张谨的声音从帐帘外传来:“主公,长安来使求见。”


    李系顿时坐起身。


    长安来使?


    此次他故意围城、断粮道,又在烧掉咸阳粮仓后开宴挑衅,为的便是激刘崇在长安援军抵达前亲上城楼。只要刘崇现身,他便能以乘龙箭射之,再飞身登城,将人生擒。


    兵贵神速,计贵出奇。


    刘崇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乘龙箭射程远至此处仍能命中,更想不到自己还能直接登上城头,让他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唯独有一点自己没有想到的就是裴啸之配合得太好了,堪称天衣无缝。他们甚甚至不必以刘崇为质威逼,当日便攻下了咸阳。


    咸阳城破,西京留守刘崇授首,但刘崇麾下两万崇威军还在长安,总得有人出来主事。


    不过……


    李系缓缓起身,将衣袖上的皱褶抚平。


    不论新的管事的是谁,长安,他势在必得。


    “宣!”


    说完,他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番仪容,转身大步走出内帐。


    帅帐正厅内,张谨立于案侧,燕军四部主将亦俱已到场: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武安军大帅董武隆,清海军牙军都指挥使李承晏,西川军牙军都指挥使罗河生。


    裴啸之抱臂站在下首,见李系出来,视线立马黏在他身上,狼眸闪烁,似是还想问昨夜之事。


    李系眼皮一跳,径直越过他,坐上帅位。


    “传长安使者。”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名美青年缓步入帐。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作寻常文吏打扮,青色官袍半旧,腰间只系素带,身形清瘦,面色微白。几缕碎发垂于颊侧,眉眼却生得极出众,如风中梨花,清冷憔悴。


    他入帐后,缓步走至帐中,朝帅位上的李系一揖。


    “长安使者沈微,拜见燕王殿下。”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除李系外,皆微微蹙眉。


    敌阵来使,不报官职,手中无节信,也不说明来意,只报了个姓名,行礼之后便直挺挺立在那里。


    如此无礼之人,如何做得使者?


    张谨面色一沉,冷声问:“沈徽,你身任何职?奉谁之命而来?所为何事?”


    沈徽却不答,只抬眸直直望向李系。


    他下巴微扬,那双清冷桃花眼里露出几分倔强:“燕王殿下,您便这般纵容部下,对代表长安前来的使者无礼么?”


    张谨愣住了。


    四军主帅们也愣住了。


    ……啥?


    这人在说什么?


    他想死吗?


    裴啸之上前一步,手习惯性往腰后探去,想拔刀,却摸了个空——他今早追李系追得急,竟连佩刀都忘了带。


    于是那只抽刀的手顺势落于腰间,变作叉腰,另一手抬起,径直指向沈徽:“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自己代表长安?”


    沈徽听后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胸膛起伏,嘴唇微张,似要反驳。


    裴啸之见状,狼眸眯起,抢先开口,威胁之意尽显无疑:“少给爷——咳,少给咱啰嗦。张书记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沈徽抬手捂住胸口,眼眶泛红,像是受了常人不可忍受之屈辱。


    他委屈地抬头,看向帅座上的李系:“我……在下奉刘璃公子之命,前来向殿下递呈降书。”


    说完,又站着不动了。


    裴啸之:?


    张谨:?


    其余诸将:?


    这人是来搞笑的吧?!


    眼看裴啸之厉眉一挑,已然捋袖子要上前揍人,李系按了按额角,终于开口:“阁下既是来递降书的,降书何在?”


    听见李系出声,沈徽这才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书信,对着李系双手奉上,全程没有看其他人一眼。


    张谨见他这副故作清高、矜贵拿乔的模样,只觉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不行,不能生气。


    他是殿下的掌书记,断不能失仪,给殿下丢脸。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面上神色,迈步上前接信。


    谁知沈徽见他走近,竟似受惊的兔子一般,捏着降书后退半步,又无措地看向李系。


    张谨:……


    李系:……


    裴啸之:……


    董武隆嘴角抽了抽,瓮声瓮气道:“长安城派的都是什么人?干脆拖出去砍了算了。”


    李承晏眉头紧蹙:“我看那刘璃未必是真心要降。若真有诚意,怎会派这等人来挑衅我军?”


    董武隆点头:“刘璃虽是刘崇义子,却不过是个秘书省校书郎。一个修书的,能有什么实权?”


    罗河生捏着下巴,神色认真:“不错。说不得此人就是长安那边派来迷惑我军的。”


    “而他迟迟不肯交信,定然有诈!”


    说罢,他上前一步,朝李系拱手道:“殿下,此人前言不搭后语,举止怪异,居心叵测。臣请斩之,再出重兵围城,以慑长安!”


    沈徽一听,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眼睛睁大,瞳孔紧缩,浅浅的薄唇变得苍白。


    “你们、你们不能杀我!我是真的带着降书来的!”


    他环顾了一圈,见帐里除了李系,其余人都眼冒火光、面色不善地看着他,顿时深吸一口气,直视李系道:“殿下!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臣纵有微罪,亦是代刘公子传言!杀一书生易,坏殿下‘礼贤下士’之名难!若今日血溅帅帐,天下文人将如何看燕王?关中百姓又将如何看燕军?”


    他仓惶抬头,凄然地看着李系:“燕王殿下,这长安的降书就在此处,殿下若要,拿去便是;若要这颗头颅,刘某亦可舍身以殉家国!”


    说罢,闭上双眼,将书信高举至头顶,一副英勇就义之态。


    李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家伙,吟唱系法师啊。


    槽多无口,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揉了揉眉心,朝张谨摆了摆手。


    张谨会意,上前一把将信从此人手中抽走,取出蜡刀拆开,确认无异后呈给李系。


    李系接过信,面色深沉地展开,凤眸微垂,快速扫过信中内容:


    【璃奉书燕王殿下:


    长安可降,百姓不可辱,府库不可掠。燕军入城,须秋毫无犯,不杀一人,不取一物。若殿下不能约束三军,璃便率两万崇威军与十万军民死守长安。纵城毁人亡,玉石俱焚,亦绝不使燕军得一针一线!


    刘璃顿首。】


    “……”


    他垂眸看着那封信,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味儿,被熏得久久不能言语。


    沉默良久,他抬手覆住眉眼,扶额笑了。


    张谨、裴啸之等人好奇:“殿下,如何?”


    李系将信递给张谨,望着站于帐中大义凛然的柔弱美人使者,皮笑肉不笑道:


    “明日辰时,长安西城门。”


    “若刘璃公子真能开城门,奉上长安户籍图册与崇威军印信,孤保证,燕军入城后,绝不杀一人,不取一物。”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池子大了,什么王八都能见着(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第70章 西京归降


    次日辰时, 长安城西。


    天光初破,关中平野尚笼着一层薄雾。


    薄雾下,隐约透出万面战旗。


    晨风习习, 龙武、武安、清海、西川四军旗号迎风招展, 气势如虹。


    五万燕军列阵于城下, 旌旗蔽日, 甲胄如林。


    李系一袭银甲白袍, 策马立于阵前。


    他身后,裴啸之、董武隆、李承晏、罗河生四大将并骑而立, 各领本部精锐, 严阵以待。


    城墙之上, 崇威军守卒面面相觑, 人心惶惶。


    西京留守、崇威军大帅刘崇已死,原本出发去咸阳支援的崇威军顿成一盘散沙,逃的逃、散的散, 最后被副将韩钊领回来的不过三千残兵。


    如今长安城内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 汴梁那边是否会出援兵尚未可知。燕军五万大军兵临城下, 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纵然长安城墙高筑,区区万余守军决计守不住。


    现在掌兵的是韩钊韩将军, 而韩将军又听刘璃公子的。


    刘璃公子说他已同燕王慕容系约法三章, 燕军入城不但不会伤害城中百姓,还会以礼相待。今日辰时,他将亲自开城门, 迎燕王入城。


    守城小兵们趴在女墙后,小心翼翼探出脖子, 打量城下那支军容整肃的大军。


    刘璃公子话是这般说,但……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家燕王殿下是什么人?燕朝正统,天子之后,手持传国玉玺,掌西川、荆楚、清海、龙武四大军系,八十万雄兵。


    他们长安不过两万不到的残兵,人家凭什么以礼相待?不屠城、不大索便已是天大恩典。


    不过听闻燕王入咸阳后并未屠城,更未纵兵劫掠,反而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实打实的仁君之风。除此之外,城中还有小道消息传言燕军待遇极好,燕王殿下赏罚分明,干得好便是真金白银。


    望着城下那支军容鼎盛的大军,崇威小兵们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说不定他们也能被收编入燕军、摆脱刘崇治下那种不把人当人的日子?他们能吃苦、肯卖力,只要不必每日担惊受怕、生怕被砍了或烹了,干什么都行!


    城门两百步外,李系抬眸望向那巍峨城楼,凤眸微眯。


    西京长安。


    这里是他第一世入世的起点,同时也是现代世界中充满浪漫与传奇的朝代,大唐的首都。


    大燕曾有四京:帝京燕京,东京汴梁,西京长安,南京建康。


    这一世,若今日能顺利入主长安,收复西京,便将是他收复故土、重整河山大业中一个意义重大的里程碑。


    这时,沉重的城门发出一阵响动。


    “吱呀——”


    千斤闸缓缓升起,城门洞开。


    四名白衣侍女抬着一顶小轿,缓步而出。


    轿上跪坐着一名青年,身着月白长袍,眉间点红,乌发高束,两缕白色丝带垂于脑后,神情虔诚。


    他手捧漆盘,漆盘之上放着一方印信、一册图籍。


    小轿之后,跟着一名披甲将军以及一队牙军。


    那披甲将军跟在后面,目光痴迷地凝视着青年瘦削清癯的背影。


    燕军众人:……


    裴啸之忍不住蹙眉,朝身旁董武隆小声道:“这哪儿来的戏班子?”


    董武隆抽了抽嘴角:“裴帅,好问题。”他也想知道。


    四名侍女抬着轿子,袅袅行至李系马前。


    轻风拂过,白绦翻飞,侍女衣袂如雪。轿上青年鬓发微乱,素衣清冷,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谪仙临尘之态。


    侍女们放下轿子,小心翼翼地将青年搀扶下来,如同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清冷美丽的青年下轿,雪白的靴子踩在长安城外的黄土上,衬得那尘土格外分明。


    站定后,他微微抬眸,向李系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燕王殿下,”他眼若秋水,声如清泉,“别来无恙。”


    一股栀子花香自青年身上飘来,里飞沙有些嫌弃地打了个响鼻。


    呛死马了,呕。


    李系骑于马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位美青年。


    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个鬼啊!


    大兄弟,他们统共也就见过一面,还是昨天刚见的,莫要这么自来熟好不好?!


    他强行压下抽搐的嘴角,垂首俯视青年,朗声道:“汉西京留守府、崇威军节度使刘崇义子,秘书省校书郎刘璃何在?”


    声音裹挟内力,沉稳庄重,如洪钟鸣响,传遍城头。


    长安守军心神一震,不由生出几分敬畏。李系身后燕军更是齐齐挺胸,面有荣色。


    青年被这一声震得身形微晃,面色愈发苍白,险些端不稳膝上漆盘。


    他身后的武将见状,连忙伸手道:“公子——!”


    青年回眸,朝他露出一个虚弱却坚忍的笑:“韩将军,我无事。”


    说罢,他重新看向李系,微微俯身,“燕王殿下,我便是刘璃。”


    “昨日扮作使者,只是想亲眼看看,传闻中的燕王殿下,是否当真贤明仁德。”


    他抬眸,桃花眼中水光流转,“毕竟,璃身负十万长安百姓性命,断不能将他们贸然交托给无德之人。”


    哦。


    李系死鱼眼看着他。


    所以呢?


    刘璃捧起漆盘,浅浅一笑:“如今看来,殿下果然龙章凤姿,玉质金相,是值得相托之人。”


    龙章凤姿,玉质金相?


    燕军阵中,李承晏忍不住了:“这人到底在说什么?谁给他的胆子对殿下评头论足?他到底降是不降?”


    他说着,下意识看向裴啸之:“若是真降,也不看看裴帅当时是如何——”


    话到一半,又猛地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观察裴啸之的脸色。


    裴啸之可不是他能随意编排的人。


    谁知裴啸之非但不恼,反而点头道:“就是。降者当身着素衣,披发跣足,双手奉印绶,跪于帅帐或城门之前,静候主君接纳,而不是如……”


    他嫌弃至极地瞥了眼被四名白衣侍女簇拥着的刘璃,“这般戏班子作态。”


    李系看着站在城门前一动不动的刘璃,已经面无表情至麻木。


    这人想干嘛,等着自己亲自到他面前去取漆盘吗?


    那到底是谁降谁?


    这时,罗河生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朝刘璃抱拳:“刘璃公子,将漆盘交予我便可。我替你呈给殿下。”


    他语气不冷不热,却也挑不出错处。


    刘璃抿了抿唇,哀怨地看了眼高坐马上的李系,这才怆然将漆盘递给罗河生。递时甚至不敢直视他,仿佛罗河生是什么恶鬼修罗。


    罗河生:……


    罗河生如他的长相一般,是个沉稳踏实的,被莫名其妙地不公平对待了也不会当场抱怨,只安静地端着漆盘走到李系马旁,将漆盘高举过头顶,奉于主公。


    李系俯身,双手接过漆盘,温声道:“河生,多谢。”


    罗河生抬头,见那双瑞凤眼中真挚的谢意,心头一暖,方才委屈顿时消散殆尽,只余愿为主公效死的热血:“殿下言重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李系取过漆盘,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挑眉。


    还真是长安户籍图册与神策军印信。


    他抬眼看向被四名白衣侍女簇拥着、仿佛在cos叶孤城的刘璃,正打算开口——


    该死,眼睛又被伤害了一次。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


    算了,看在他给的是真东西的份上,不与这奇葩计较。


    他扫了眼城墙与小地图,确认无敌意、亦未感知到杀气后,方对刘璃道:“带路吧。”


    刘璃朝他微微颔首,抿了抿唇,眼含秋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他双手并拢,向李系盈盈一拜,然后对四名侍女道:“走吧,且为燕王殿下带路回府。”


    侍女们将他扶上轿子,袅袅起轿,平稳抬着他转身入城。


    燕军将领们看傻眼了。


    这、这人就这么坐着轿子回去了?


    正常流程不该是降者为表诚心与归顺之意,谦卑地走在前面带路吗?


    然而奇葩的不止刘璃一人。


    那崇威军如今的实际领兵者韩钊韩将军,竟朝李系拱手行了个礼后也转身便走,跟在刘璃公子身后,活像条摇着尾巴的狗,而长安守军与其余崇威军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燕军:……?


    “俺滴祖宗嘞,那厮竟然坐着轿子回去了?”“岂有此理,好大的脸!”“刘崇那厮的义子果然跟刘崇一样目中无人!”“咱们当真不能砍了他?”


    裴啸之从马上取下弓,朝着前面拉开又放下,再拉开,再放下。


    董武隆好奇:“裴帅,你挽弓做甚?”


    裴啸之眯起眼,凉飕飕道:“董帅,你说,我若是一箭将刘璃射杀,殿下可会恼我?”


    董武隆望了望前方李系挺拔的背影,小声道:“恐怕会的。”


    毕竟以李系杀伐果断、有仇当场必报的行事风格,若刘璃真留不得,根本用不着他们出手。


    “若没有主公命令,擅自行动,恐惹主公不快。”


    裴啸之“啧”了一声,放下弓,遗憾道:“确实。”


    李系看着刘璃轻飘飘的背影,嘴角抽搐。


    第一世的封建礼法告诉他,刘璃此举乃大不敬,自己若是愿意,一声令下将他活剐了都不为过。


    但同时,现代社会所受的教育又不断劝谏自己:人的生命是平等的,这人该给的东西给了,长安城也确实降了,虽说他装了点、奇葩了点,但也不能因这点就杀人,否则自己与那些草菅人命之辈有何区别。


    这时,风拂过脸颊,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刘璃身上的气味。


    李系脸顿时一阵菜色。


    救命。


    胃好疼。


    虽然道理都懂,但他还是真的好想一枪戳死这个死装男啊!


    “喂!”


    思来想去,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出声喊住刘璃:“刘璃,站住!”


    抬着轿子的侍女们脚步一顿。


    刘璃回眸,清冷淡雅:“殿下有何事?”


    李系指着地面,面无表情道:


    “你,下来走路。”


    ==========作者有话说:==========


    小白花:我真美,燕王殿下,你也为我啄米了吧(媚眼)


    花萝哥(理智和脾气在打架):真的不能一枪戳死这个奇葩吗(翻白眼)(吸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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