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会合


    “来?”


    李系看着刘鸾那副慷慨就义的神情, 一脸莫名其妙,“来什么?”


    他双手叉腰,忍不住道:“我问你, 到底要不要治腿?”


    刘鸾见他非要问个明白, 脸色顿时更红了——气红的。


    他委屈又愤恨道:“你要上便上, 何必还扯这么个幌子?”


    李系更懵了:“上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辆槛车里, 阿史那·叱勒捧腹大笑。


    说是捧腹大笑, 其实也捧不了腹,毕竟他双手还被枷锁铐着, 只能在槛车里艰难地卷腹狂笑。


    “刘鸾啊刘鸾, 你当谁都像你一样龌龊?”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系, 语气里满是崇拜, “大哥可是神勇无双的英雄好汉,跟你们汉军那些无耻下流之徒才不一样!”


    刘鸾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你好意思说我龌龊?”


    “是谁的军队年年南下打草谷, 烧杀劫掠, 无恶不作?”


    “况且, 抓住你的正是此人。”说到这里,他语气里的愤恨忽然一转,变成了几分轻蔑与幸灾乐祸。


    “我若是你,便闭上嘴, 老老实实趴着, 免得人家嫌你聒噪,一枪把你这胡虏戳死!”


    叱勒瞪圆了眼睛,本能地想骂回去,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刘鸾说得有道理。


    李系看起来是个江湖人, 并不归龙武军辖制。


    换言之,是个编制外的野人,不受军令约束。


    而江湖人素来我行我素,行事随心不随理,李系武功又高得吓人,若真把他惹毛了,说不准当场一枪把自己戳死,再拍拍衣袖走人,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这里,顿时抖了抖身子,乖乖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看向李系,狼目里凶光散去,瞬间清澈。


    李系看着这两个小崽子一来一回,总是算明白了过来。


    他看着刘鸾精致得过分的脸,抽了抽嘴角。


    原来如此。


    被当成登徒子了。


    可对上刘鸾那双疏离戒备、却又压不住恐惧的眼睛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客观来说,刘鸾确实生了一副极漂亮的皮囊。


    而他没记错的话,刘鸾昨日率兵偷袭辎重时,脸上特意戴着一副金边面具。那面具白瓷金边,看起来阴森森的,戴上后硬是将他年纪压得老成了许多。


    原本李系还以为他是面上有伤,不愿示人,如今看来,是全然相反了。


    倒像他从前听过的兰陵王高长恭,因容貌太盛,少了威严,才不得不以狰狞面具覆面。


    李系看着刘鸾,语气复杂:“你以为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经此一打岔,刘鸾也意识到李系或许对他真没有那个想法,顿时脸变得更红了。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李系,也不肯答话,只咬着唇,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李系道:“你放心,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裴啸之除外。


    可这话一出,又搞得裴啸之不是男人一样。


    于是他想了想,觉得不妥,于是又认真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我对所有未成年、还有普通男人不感兴趣。”


    裴狮郎,十三岁初上战场,斩敌首百余;十五岁守沙洲,以三千兵马退敌三万;二十岁承袭帅位,镇守河西至漠北。


    如此儿郎,谁敢说他普通?


    天底下,也没有人比他更担得起“非凡”二字!


    想到这里,他还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刘鸾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在嘲讽自己。


    虽然不确定未成年时何意,但……


    普通男人。


    他长这么大,被人嘲笑过像小娘子,被人轻薄调戏过,也见过许多男女只因他这张皮囊便投怀送抱,费尽心思想爬上他的榻。


    也正因如此,身为武学天才、向来一心想建功立业的刘鸾,才会对自己这张过于阴柔的脸深恶痛绝,甚至曾一度亲手划伤脸。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只是个普男。


    刹那间,少年那点高傲又易碎的自尊心,像薄瓷一般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再看看李系,星眸清冽,渊清玉絜,静水深流。


    除去美姿容不说,光他那骇人的实力,便足以让他自惭形秽。


    自作多情!


    矫揉造作!


    丢人现眼!


    无数念头纷纷杂杂掠过脑海,刘鸾鼻尖一红,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


    “啊?”


    李系呆住了。


    他、他说什么了?


    这小孩怎么突然就哭了?


    这下可难办了。


    李系看似随和,其实最不擅长哄人。他平生惯会以理服人,若理也服不了人,通常便只有两招:转移话题,或者冷处理。


    于是他默默移开视线,望向帐顶,干巴巴道:“最后问你一次,你这腿,到底治不治?”


    出乎意料的是,刘鸾竟斩钉截铁道:“治!”


    骨折不是小事,若不及时正骨医治,待骨头长歪了,日后莫说练武,便是走路都要跛。


    他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心里却清楚得很,哽咽道:“大侠若不弃,恳请您为鸾治腿!”


    李系见他答应,便也依言转身,叫人去请军医来替他正骨包扎。


    至于为什么不用万花技能……


    因为他没有驱散,只能刷血。


    望天。


    查看完人质后,李系带着里飞沙,随辎重军大队继续北上。


    两辆槛车缓缓行在队中,车轮碾过崎岖山道,吱呀作响。刘鸾与阿史那·叱勒各自被锁在车中,腕上脚上的铁链随着颠簸相撞,叮当作响。


    杨靖与贺英仍骑马跟在李系身侧,只是这一回,两人都沉默了许多。


    昨日汉军设伏,偷袭辎重,乱石火箭齐下,不过片刻之间,便死伤数百人。


    那是数百条鲜活的人命。


    前一刻还在赶车、搬粮、巡哨、说笑,后一刻便倒在血泊与火焰之中,然后便是一张草席裹起来埋了,化作一座无名土包,很快便会在时间的洪流中被遗忘。


    他们是江湖人,对死亡并不陌生。


    他们见过一对一的决斗,见过门派之间的仇杀,也见过小规模械斗中的血溅三尺,却从未见过战场、见过这样大规模的死亡。


    杨靖悄悄看向身旁那名骑着白马、身着红白劲装的年轻男子。


    李大哥说的没错。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绝非江湖中那些寻常恩恩怨怨可比。


    昨日张将军险些被擒,若非李大哥挺身而出,单骑破阵,于汉军与铁勒骑兵中救下张文憬,辎重军必定大乱。


    辎重若乱,前方裴帅便会断了粮草。


    粮草一断,龙武军前锋战力再强,也终有力竭之时。


    若燕军败了,那这片山河,便真要落入铁勒人手中了。


    杨靖看了眼自己的佩剑,捏紧了缰绳。


    他自幼入西岳派,因根骨清奇、悟性过人,向来受师父师叔们夸赞。同辈之中,他也确实出类拔萃,剑术远胜常人,因此难免心中有几分少年傲气。


    可直到昨日,他才真正明白,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己的手中剑,还不够快,还不够利,还不够守护这片土地。


    李华洛让他看见了差距。


    一人,一马,一枪。


    单骑冲阵,横扫汉军与铁勒骑兵,生擒两名敌首。


    便是江湖中那些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望着李系挺拔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想,这样的英雄好汉,为何此前从未在江湖上听人提起?


    正想着,贺英忽然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唤他:“杨大哥。”


    杨靖偏头:“何事?”


    贺英偷瞄了一眼前方的李系,小声道:“你说,李大侠这般厉害,为何我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


    杨靖眼睛微微睁大。


    没想到她竟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贺英蹙眉,神情严肃:“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骇人的实力。且他武功路数虽有行伍杀伐之气,却又分明内力深厚,非数十年苦修不能有此根基。”


    “他究竟是谁?”


    杨靖看着贺英谨慎的神色,心头也不由一紧。


    贺英出身贺家庄,河东贺家乃地方望族,耳目众多,所知情报远非寻常江湖人可比。她既这般问,莫非当真察觉到了什么?


    难不成,李大侠其实是军中秘养的高手?


    又或者,是龙武军,甚至燕王殿下麾下的死士?


    杨靖心思飞转,越想越惊疑不定。


    却听贺英悄声道:“你说,他会不会是传说中那种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唯有乱世将倾时才出山救世的长生不老的驻颜高人?”


    杨靖:……


    也不是没可能哈。


    二人前方,李系骑在里飞沙上,将他们的窃窃私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回头瞄了两人一眼。


    夸张了啊。


    还有,背后议论人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离远一点?


    至少别让当事人听见啊。


    然而两位年轻侠士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口中那位“隐士高人”的耳力,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厉害。


    二人越说越上头,越说越离谱。从隐士高人说到神仙下凡,从寻常猜测一路拐进武侠志怪,最后竟隐隐有奔着修仙传说去的架势。


    李系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最后,他索性微笑闭眼,彻底放下了想要解释的心。


    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当怪物了。


    *


    辎重军急行一日,终于在日落之前出了雀鼠谷。


    入了龙武军大营后,李系将刘鸾与阿史那·叱勒交给张文憬看押,自己则牵着里飞沙去了河边,一面喂马饮水,一面尝试联系裴啸之。


    几天不见,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李系花萝】:【狮郎。我到大营了,正在河边饮马。】


    密聊发出去,却如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


    李系心里一紧。


    以往裴啸之几乎都是秒回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道他遇到危险了?


    李系猛地从河边站起身,朝大营方向望去。


    他想去大营里找裴啸之,可自己才跟着辎重军来到大营,也不知裴啸之此刻究竟在何处。


    而且出来饮马前,他才听说张文憬被裴啸之召走了,所以应当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所以他没回他,也许是在忙:比如正在议事,或着正在布防,亦或许只是被其他杂事缠住、忙得脱不开身。


    于是李系又慢慢坐了回去,继续看莎莎饮水、啃草。


    算了,等一下吧。


    可一炷香过去,两炷香,三炷香的时间过去,对面依旧毫无动静。


    夕阳西下,余晖铺满河面,照得水波一片金红。


    李系心里渐渐焦灼。


    这么久不回消息……


    裴啸之……不会是厌烦他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下意识想再发一条密聊。


    然而心念方起,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不能发。


    万一裴啸之真的觉得烦呢?


    他垂下眼,手揪住脚边一丛青草,轻咬下唇。


    他要是真的烦了自己,而自己还这般消息轰炸的话,岂不是太……


    正当他越想越乱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谁——?”


    李系猛地起身,警惕回头。


    下一瞬,一捧鲜花递到了他眼前。


    野菊,马莲花,黄芩,打碗花……都是些山野间不起眼的小花,却开得正盛,挤挤挨挨地簇在一起,颜色明亮鲜活,像是将整个夏天的山野,都一并捧到了他面前。


    花束之后,露出一双含笑的狼眸。


    再往后,便是李系方才还又想、又忧、又恨的那张艳烈英俊的脸。


    “山折一束芳,劣草也含情。”


    那人将野花往前递了递,嗓音低沉却带着藏不住的爱意,


    “华洛,你好吗?”


    “狮郎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他不秒回了!他是不是厌烦了!(内心尖叫)


    咕师傅:啊,爱情,让人患得患失,变得自己不是自己~(双手合十)(吟唱)


    第102章 饮马看夕阳


    来人一袭殷红单衣, 前襟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底下饱满结实的小麦色胸膛。他并未束发,浓密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行近时, 还能嗅到淡淡皂角香, 混着怀中野花的清气。


    “……裴啸之?”


    李系看着眼前捧花而来的男人, 下意识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 李系便觉自己语气似乎冷了些,连忙找补, 放软声音道:“你怎么在这里?”


    只可惜, 这一软软得太过刻意, 不但没能盖住先前那点怨气, 反倒更叫人听了出来。


    裴啸之狼眸微微睁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我……我看见你的密聊,便立刻找过来了。”


    “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可……”


    说到这里,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捧野花, 声音渐低,脸上也浮出几分难堪,“是我思虑不周,此等寻常野花, 实在入不得眼。”


    “抱歉。”


    说完, 他便像一只被泼了冷水的大狗,连向来飞舞张扬的发梢都跟着耷拉了下来。


    李系见状,心头猛地一跳, 随即便是懊恼。


    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连这点小情绪都控制不好?


    多大的人了,还因为对方没有秒回这种小事闹脾气。


    李华洛,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眼见裴啸之似要将手中花束丢开,李系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随即将那捧花从他手中抢了过来。


    “这花很好,我喜欢得紧!”


    说罢,他低头看向怀中那捧五彩斑斓、开得鲜妍热烈的小花,瑞凤眼中浮出真切的欢喜。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朵小黄花,然后俯身轻嗅。


    野花特有的草木清香沁入鼻尖,混着河风与暮色,像是将整片山野都送到了他怀里。


    李系抬眼看着裴啸之,捏着那捧花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认真道:


    “谢谢狮郎,我很欢喜。”


    裴啸之眼睛顿时亮了。


    他挠了挠头,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啊……喜欢便好,哈哈。”


    夕阳洒在他脸上,映出一片金红,一时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霞光太盛,还是他当真红了脸。


    可下一刻,他便又低声问:“华洛,你方才……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果然,他还是很在意。


    李系心虚地移开眼:“没、没有。”


    裴啸之显然不信,直接贴了过来。


    他小心又放肆地伸手环住李系的腰,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道:“阿系,真的吗?”


    琥珀色的狼眸望着他,表面小心翼翼,底下却藏着压不住的野性与霸道。


    “你方才明明凶我了。”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委屈,又像是在逼问,“为什么说谎?”


    李系最受不得他这种表面温顺、实则强势的攻势。


    对方身上比常人更高的体温,混着淡淡檀木香与野花气息,一点点将他笼住。待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被他半抱在怀里,而某只手还不甚安分地在他腰侧游移。


    李系耳根一下子红了,“我……我没……”


    裴啸之低头,在他耳垂上轻轻吻了一下,又以虎牙极轻地咬了咬。


    “说谎。”


    虎牙尖锐,牙尖轻扎在软肉上时,先是一点细微刺痛,继而便似有一道电流,自耳垂一路蔓延开来。


    李系呼吸一滞。


    这谁受得了啊。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一滚,咬牙道:“好,我承认。你来之前,我是不开心。”


    裴啸之贴着他,追问:“为什么不开心?”


    李系俊脸通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因为……因为你没理我。”


    裴啸之一愣,然后恍然大悟。


    下一瞬,密聊在李系脑海中接连炸开。


    【裴啸之】:【主公,我错了。】


    【裴啸之】:【华洛,我以后一定立刻回你,绝不教你等。】


    【裴啸之】:【阿系,对不起,狮郎错了……】


    【裴啸之】:【阿系,华洛……】


    “停停停!”


    李系被他一通密聊轰炸得头疼,连忙抬手捂住额角,“差不多行了!”


    裴啸之却仍环着他的肩,琥珀色狼眸直勾勾看着他。


    【裴啸之】:【那主公可肯原谅狮郎?】


    李系:“原谅,原谅,原谅!”


    说完,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大狼。


    这家伙怎的这般黏糊?


    真是拿他没办法!


    裴啸之这才咧嘴一笑,偏头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


    李系被他那头狮鬃般的黑发蹭得发痒,忍不住笑着推开他的脑袋。


    推开之后,他才发现裴啸之身后还背着个行囊。


    “你背着的是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裴啸之才像是想起自己还背着东西,忙放开他,将行囊取了下来。


    “我知道你今日会来,便抽空提前给你做了些吃食。”


    他说着打开布包,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


    “都是些简单的小食——我烙了饼子,做了巨胜奴,炒了糖炒栗子,还有些果干。肉馒头便没做,冷了容易有腥气,不好吃。”


    “华洛,你瞧瞧,可有想吃的?”


    李系看着那一包卖相极佳、香气扑鼻的吃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香。


    恰在此时,他腹中传来一声轻响。


    饿了。


    李系顿时红了脸。


    裴啸之却哈哈大笑,搂住他然后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暮色渐深,河风微凉。


    二人便坐在河畔大树下,就着满河碎金与半天落霞,分食点心。


    忽然,一道阴影落在二人身前。


    裴啸之抬起头。


    “里飞沙?”


    里飞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随后目光缓缓落到裴啸之手中的吃食上,眨了眨眼。


    裴啸之觉得,自己似乎明白这匹马想要什么。


    他拿起一块烙饼,递过去:“吃吗?”


    里飞沙嗅了嗅,然后摇头。


    裴啸之又换了一块巨胜奴。


    这一次,里飞沙满意了。


    它先用灵活的马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像是在道谢,随后张嘴叼走了饼子。


    嘎吱嘎吱。


    哦,香甜可口的酥油芝麻饼!


    真美味。


    裴啸之看它吃得开心,笑了:“嘿,马果然喜甜食。”


    李系笑着摇了摇头:“偶尔喂一回可以,可别把它惯坏了。”


    里飞沙耳朵抖动,然后期待地看着裴啸之。


    裴啸之眯眼,又掰下一块芝麻饼递过去:“还要不要?”


    李系不赞同地看着他们。


    里飞沙刚要低头,忽然接收到自家主人那点若有若无的“杀气”,身子顿时抖了抖。


    它看了看近在眼前的芝麻饼,又看了看李系,最终闭上眼,艰难地拒绝了诱惑。


    裴啸之笑得更开心了:“哟,它知道你不许它吃饼,还真就不吃了!”


    里飞沙悄悄瞟了眼李系,大大的眼睛里发着小小的脾气。


    李系见它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捆皇竹草,递到它嘴边:“莎莎是最棒的小马,莎莎真棒!”


    里飞沙这才重新高兴起来,甩了甩尾巴,一边叼着草,一边又用马嘴碰了碰裴啸之。


    看在他给自己喂了这么好吃的小甜饼的份上,以后就不讨厌他了。


    裴啸之顺手摸了摸它的头,又替它挠了挠鬃毛下的痒处,低笑道:“好莎莎,终于不讨厌我了?”


    瓮城那日,里飞沙可是老大不情愿让他骑;在大散关前那一战中,创他更是创得狠得很。


    李系闻言大笑:“它是被你的芝麻饼收买了!”


    “小馋马!”


    蓦的被拆穿,里飞沙顿觉没面子。


    它立刻撤回一个马头,叼着皇竹草,哒哒哒跑到河边,只留给二人一个骄傲的马屁股。


    哼,讨厌的人类夫夫,竟敢嘲笑它。


    不理他们了。


    里飞沙跑开后,裴啸之收回视线,问李系:“你抓到的那两个小子,打算如何处置?”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什么时候杀、怎么杀。


    燕军与汉、朔早已撕破脸皮,双方之间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既然迟早要分出生死胜负,那两个小子留着其实也未必有多大用处,倒不如杀了祭旗,震慑敌军。


    可按他对李系的了解,他多半不会同意杀人。


    毕竟那两个小子都还未及冠,算是……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哦,对——未成年人。


    所以还是先问一下为好。


    李系捏着下巴,沉吟片刻,道:“据我观察,阿史那·叱勒和刘鸾其实品性都不算太坏。”


    裴啸之挑眉:“哦?”


    李系:“就是一个有中二病外加种族歧视,一个有青春期自恋学霸卷病。”


    裴啸之:“……”


    他迟疑片刻,诚恳问道:“什么意思?”


    李系:……


    他沉默片刻,换了个裴啸之能听明白的说法:“阿史那·叱勒像只还没飞出过父亲羽翼的小鹰,未曾真正经历风雨,便以为天下尽在掌中。他自大嚣张,又自幼长在北朔,满脑子都是草原部族那套强者为尊、胡汉有别的念头。”


    “他瞧不起汉人,本质上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汉人软弱可欺。说到底,他瞧不起的是弱者,可一旦有人比他强,他服得极快。”


    裴啸之嗤笑一声:“被你揍服了?”


    李系想了想,诚实道:“应该吧。”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又道:“真正让我有些在意的,是刘鸾。”


    裴啸之狼眸微眯:“何出此言?”


    李系:“刘鸾这孩子,心性不算坏,只是自尊心太高,又太想证明自己。”


    “他出身汉王府,父亲名声狼藉,自己又生了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自幼恐怕没少被人轻慢调戏,所以便越发想用武功、军功和狠劲,证明自己不是任人亵玩的花瓶。”


    “昨日设伏辎重,他布局精妙,手段狠辣。若不是叱勒突然横插一脚,又恰好撞上我,张昭朔恐怕真要被他生擒带走。”


    “被我擒之后,他并未一味怨恨寻死。我提出替他治腿,他虽羞愤,却仍能立刻判断利害,选择接受医治,说明此人不但脑子过人,心性也坚韧,懂得忍,懂得权衡,也懂得保全自己。”


    裴啸之狼眸里闪过冷光,“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们所用,日后卧薪尝胆,恐成大患。”


    李系点头,“不错。”


    他指尖轻轻拨了拨怀中野花,语气却很冷静,“叱勒不能放。他是阿史那·枭烈的独子,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人质。”


    “但刘鸾——”


    他抬眼,看向远处渐沉的暮色。


    “我想赌一把,同他谈一谈,然后放他回太原。”


    ==========作者有话说:==========


    莎莎:看、看在这小子给本马喂小甜饼,是个好人,本马就勉为其难地同意这门亲事了!


    老裴情敌-1,可喜可贺


    第103章 文峪河大捷


    第二日清晨, 太阳初升,汾水畔朝雾未散,杀意先起。


    龙武军三万大军列阵而出, 玄黑旌旗迎风猎猎, 铁甲寒光烁烁, 刀戟如林。


    大军踏过湿冷河滩, 步如沉雷, 震得地面隐隐发颤。


    二十里外,铁勒大营尚笼在薄雾之中, 飞鹰旗与黑熊旗高悬营上, 隔着浩荡汾水, 依稀可见营中人马奔走, 号角急鸣。


    裴啸之勒马阵前,玄色重甲覆身,铁甲冷亮。


    他身后, 五千精锐重骑兵早已蓄势待发, 马鼻喷白气, 铁蹄刨地,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冲锋。


    裴啸之抬眼望向远处铁勒大营,狼眸眯起。


    奇怪。


    敌营之中乱作一团, 既不列阵, 也不出骑,远远望去,毫无章法, 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散兵。


    对面主将呢?


    为何不见帅旗?


    那个以用兵稳重出名的浑挞勇,又在何处?


    即便前夜自己带人偷袭烧他们部分粮草, 也不至于乱成这样吧?


    “大帅。”身旁牙将也看出了不对,低声道,“未见敌军帅旗。莫不是有诈?”


    裴啸之蹙眉,沉吟片刻,随即吩咐道:“待会儿前锋冲锋时,左右两翼各拨一队游骑散开护阵,提防伏兵。”


    虽说此处乃汾水河滩,四野开阔,一眼望去无遮无拦,实在不像能藏伏兵之地。


    可战场之上,最忌轻敌,哪怕只有万一,还是留一手为妙。


    牙将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诸军调度已毕。


    裴啸之抬手,缓缓拔刀出鞘。


    “传令三军。”


    黑金龙横刀的刀锋映着初升朝阳,红光熠熠。


    “今日一战,必破其先锋,焚其营寨,断铁勒南下之路!”


    想到身在后方大营中的心上人,想到他的主公,他的燕王,裴啸之胸中一腔热血骤然上涌。


    他高举横刀,厉声吼道:


    “为了大燕,为了中原——”


    下一瞬,战鼓轰然擂响。


    裴啸之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军阵。


    “弟兄们,随我冲!!”


    “杀——!”


    “杀——!!”


    五千重骑应声而动。


    战马全速奔腾,如山崩,如雷落,直朝竖着飞鹰旗与黑熊旗的铁勒大营碾去。


    后方步卒也随之推进,军阵如潮,紧随骑兵之后。只待前方重骑撕开敌阵缺口,便顺势灌入,将铁勒先锋彻底冲垮。


    这边龙武军奋勇冲锋,势如破竹;那边铁勒营中,内斗纷起,军心涣散。


    王子失踪,主将横死,两根主心骨一夜之间尽数折断。浑挞勇一死,他麾下浑氏诸部先便分裂成数股,彼此互不相服;对外,浑氏部众又迁怒阿史那·叱勒的亲卫,认定他们护主不力,连王子去了何处都说不清。


    阿史那·叱勒的亲卫自然不肯受这等责难,反斥浑氏部众不识大局。大敌当前,他们首要之事是藏好消息,挡住裴啸之,而不是在营中跟他们争对错、闹内讧。


    几方势力混杂一处,谁也不服谁,号令不一,各怀心思。裴啸之尚未杀到,他们内部便已争执不休,军令难行,几乎要当场拔刀相向。


    也难怪裴啸之远远望去,只觉铁勒营前军阵松散,毫无章法。


    更让铁勒诸部没想到的是,裴啸之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前天白天刚出谷,便立马夜袭营;昨日休整一日,今日清晨便已整军来攻。


    但也不怪他们没想到。


    若换作旁的兵马,连日疾行之后,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再度起兵。


    可裴啸之用兵,向来唯快不破。


    龙武军多年受他调教,早已习惯这等高强度奔袭作战,闻鼓即起,闻令即行,甲不离身,马不解鞍。


    辅佐阿史那·叱勒的谋士昨夜已遣快马北上太原报信,可书信尚未得回,裴啸之便已杀到眼前。


    谋士首领在收到龙武军大军压阵后,便立马对自己的同僚们道:“此番,我军必败。速北上太原,向国主报信!”


    也幸亏跑得快。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龙武军重骑便已如怒潮般撞入铁勒前营。


    栅栏崩裂,拒马横飞。


    铁蹄踏处,血肉成泥。


    此战,龙武军以三万精兵打五万铁勒兵,打得铁勒溃不成军,死伤过半,余者弃营北逃。


    裴啸之成功将龙武军战线往前推进五十里,直逼太原城。


    文峪汾水一役,大捷。


    *


    鸣金收兵后,裴啸之回到帅帐。


    入帐之后,他先取下兜鍪,解开衬垫,露出底下束发的巾帻。


    他抬手想将巾帻一并解下,可指尖才碰到结扣,又顿住了。


    若解了巾帻,束发必也要散。


    但他此刻浑身浴血,发间又被汗水浸透,若真散下来,只怕绝称不上好闻。


    算了,就这样吧。


    丑是丑了些,好歹还算体面。


    裴啸之捞过帅案旁的巾帕,飞快擦了擦脸,又将甲胄上的血污与尘土粗略拭去,这才掀开内帐帐帘,去见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主公。


    内帐中,李系已等他许久。


    “狮郎!”


    见裴啸之掀帘进来,李系立刻从椅上起身,快步迎了过去。


    “让我看看,”他一把抓住裴啸之的手,眉心微蹙:“可有受伤?”


    裴啸之一身玄甲,甲面上还残着未擦净的血迹与尘灰,脸也有些花,显然是擦过,却没能完全擦干净。


    可血污与尘土并未使他显得狼狈,反倒衬得他眉目愈发艳烈,气势愈发锋锐,像一头刚从血战中归来的西北孤狼,野蛮,强悍,杀气未散。


    那种扑面而来的野性与压迫感,叫李系心口发烫,指尖发麻。


    他强压下那点异样,将裴啸之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他四肢健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看起来没受伤。


    谁知裴啸之却认真点头:“有伤。”


    李系大惊:“在哪儿?怎么伤的?”


    他怎么没看见?


    裴啸之翻过手掌,露出食指上一道细小伤口:“这里,伤了。”


    李系定睛一看,发现还真有一道口子,像是被锋利甲片或刀刃边缘划破的。


    很浅,浅到再过一会儿,怕是都要自己愈合了。


    裴啸之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李系却没有笑。


    他转身从一旁案上取来干净布巾,沾了水,垂眸替他一点点擦去伤口边缘的血迹,又取了伤药,认真地抹上去。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珍宝。


    帐中烛火微晃,映在李系低垂的眉眼间。他纤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薄唇微抿,神情专注,好像裴啸之指尖那道微不足道的小伤,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裴啸之看着他颤动的纤长睫毛,以及轻轻抿起的薄唇,心口一热。


    然后,感受着对方指腹隔着药膏轻轻擦过伤处时的温热,他的下腹也跟着一热。


    裴啸之眼神变暗,喉结重重一滚,声音低哑道:“……华洛。”


    李系包扎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瑞凤眼尾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怎么?”


    那一眼轻得很,却像钩子似的,正正勾中他心口。


    李系慢条斯理地将布条绕过他的指节,语气含笑:“想要了?”


    裴啸之被他这一眼看得呼吸一滞,下腹收缩地更紧。


    他盯着李系,琥珀色狼眸暗得几乎要烧起来,片刻后,忽然伸手扣住李系替他包扎的那只手。


    粗糙的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对方细腻的掌心。


    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像忍耐,又像试探。


    “嗯……”裴啸之声音低哑得厉害,“想。”


    李系被他撩拨得耳根微红,上下扫了裴啸之一眼,目光掠过他染血的甲胄、凌乱的巾帻,以及尚带血污的脸,然后慢悠悠抽回手,伸出食指,在他胸甲上轻轻一推,“先洗澡,瞧你脏的。”


    裴啸之顿时脸红。


    糟糕,他方才那副模样,是不是活像个急色鬼?


    他小心翼翼地偷瞄了李系一眼。


    自己这般血污满身,却还肖想着人家,主公不会觉得他龌龊猥琐吧?


    李系却并未察觉他那点纠结心思,只站起身,牵过他的手,带他绕到屏风之后。


    屏风后早已备好浴桶,热水氤氲,白雾袅袅。


    李系道:“你密聊我说大胜收兵后,我便让人烧了水,也备好了沐浴之物,等你回来。”


    说罢,他回身看向裴啸之,唇边含笑,凤眸明亮:“来,将军,孤替你卸甲。”


    裴啸之狼眸猛地睁大,瞳孔地震。


    震惊过后,他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喉结滚动:“我的殿下,您可真是……”


    李系眯眼:“你来不来?”


    “来,当然来!”


    裴啸之走上前,张开双臂,然后看着李系,狼眸灼灼,嗓音低哑含笑:“君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系这才满意地勾唇。


    他抬手替裴啸之解开肩甲扣带,甲片沉重,卸下时,发出低沉的金铁相交之声。甲胄之下,裴啸之里衣早被汗水浸透,贴在劲韧有力的身躯上,隐约勾出肩背与腰腹的轮廓。


    要露不露往往最为致命。


    李系看着他宽肩窄腰的身材,眼神忍不住变暗。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裴啸之滚烫的肌肤,便能感觉到对方整个人都绷紧一瞬,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头强忍着不扑上来的狼。


    李系偏偏装作不知,只慢条斯理地替他卸甲、解带、褪去染血的衣袍,最后将人按进浴桶里,又拿起皂角,准备替他洗发。


    开始洗狼。


    一开始,裴啸之还靠在桶壁上,惬意得几乎眯起眼。可当李系舀起一瓢热水,浇湿他的发,又打湿皂角,指尖要落到他发间时,他忽然像被开水烫着的狼似的,猛地直起身,惊呼道:“华洛,不可!”


    他虽爱极了李系,可也知尊卑有别,君臣有分。


    他不过是李系麾下一名将领,如何能真让自己的主公纡尊降贵,伺候自己沐浴?


    折煞他也!


    李系被他溅了一袖子水,挑眉看他:“又怎么了?”


    裴啸之扶着桶沿,耳根微红,神色却无比认真:“您这般,是折煞我了。啸之不敢受此恩荣,还是我自己来吧。”


    李系不高兴了。


    他不喜欢被拒绝。


    “我不,我就要洗。”


    裴啸之:“我不敢让你洗。”


    李系:“为何?我保证不揪掉你头发,也不弄疼你。”


    裴啸之头疼:“我不是怕疼,是咱们身份有别,不能这样。”


    李系哼笑:“你同我行那事时,将我翻来覆去那般折腾,就敢了?”


    裴啸之小麦色的脸瞬间涨红:“这不一样!”


    李系声音冷了下来:“你先前说我不让你伺候,便是不信你。那如今看来,你不让我碰你,不也是不信我?”


    裴啸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给自己洗澡,还在这种小事上跟他吵,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我没有……”


    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灵光一动。


    李系此时的表情,活像一匹倔狼,咬着猎物不肯松口,还在往后拽,非要得到不可。


    裴啸之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李系想要什么?


    他回想了一下:李系一直在内帐等他,为他上药,甚至还为他备好了热水,调笑问自己想不想要,想要就先沐浴……


    所以,他的主公此时并不想同他讲政事、论君臣尊卑,而是想同自己这个情人温存?


    裴啸之越想,狼眸便越亮,胆子也一点点大了起来。


    既然李系不愿同他论君臣,更想同他做寻常夫妻,那么——


    他忽然伸手扣住李系腕骨,将人往怀里一拽。


    水花哗啦溅起。


    李系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跌入浴桶,湿热水汽瞬间漫上衣袍,将衣料浸得半透,贴在柔韧的腰身上。


    人已入怀,裴啸之立刻倾身贴了过去,湿热呼吸落在他耳畔,虎牙轻轻衔住他的耳尖。


    “华洛,我的好主公……”


    “既然你这么想替我洗,那便同我一道洗好了。”


    他贴着李系耳边低笑,霸道又流氓,


    “洗完,咱们直接上榻?”


    ==========作者有话说:==========


    别扭的花萝哥&超级开窍的裴狼


    老裴:先吃,再得名分!


    第104章 买卖


    第二日清晨, 龙武军帅帐之内。


    裴啸之稳坐主位,身披玄甲,横刀置于案侧, 狼眸深沉, 威势逼人。


    张文憬与几名都虞候分坐下首, 帐中诸将俱已到齐, 气氛肃杀。


    李系换了一身寻常亲兵衣裳, 敛去气势,安安静静立在裴啸之身侧, 看起来不过是裴帅身边一个眉目格外俊秀的小兵。


    裴啸之食指点了点帅座扶手, 沉声道:“提阿史那·叱勒与刘鸾!”


    帐外亲兵抱拳:“是!”


    片刻后, 铁链拖地之声自帐外传来。


    先被押进来的, 是阿史那·叱勒。


    这位铁勒小王子双手被缚,颈上虽未再扣闷头锁,腕上脚踝却仍缠着铁链。他一进帐便昂着头, 狼目四下一扫, 轻蔑地看过帐内诸将, 仍是一副桀骜不驯、谁也不服的模样。


    紧接着,刘鸾也被押进帐了。


    他左腿昨日才正过骨,如今被木板固定,走不得路, 只能由两名亲兵架着进帐。少年脸色仍有些苍白, 发髻重新束起,身上青黑劲装虽已拂去尘土,却仍难掩伤后倦色。


    亲兵按住他们肩膀, 令他们跪下。


    阿史那·叱勒一脸不服,膝盖刚要硬扛, 便被身后亲兵一脚踹在腿弯,砰地跪了下去。


    刘鸾倒是安静许多,不顾自己腿伤,垂眸跪下,只是唇色更白了些。


    阿史那·叱勒被踹得跪下来后,愤怒地抬头,看向帅案前的男人。


    主位上,裴啸之玄甲森然,眉目艳烈,狼眸如炬,周身血战之后的杀气尚未散尽,像一头刚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西北狼,凶蛮,强悍,压迫感逼人。


    叱勒喉结一动,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在裴啸之面前弱了气势,顿时恼羞成怒,冷哼一声:“你便是裴啸之?”


    说罢,他直勾勾瞪着那双狼目,将裴啸之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眉目艳烈,目光如炬,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这人身上有一股野性的凶悍,同他见过的那些汉国将军全然不同。


    尤其那双琥珀色狼眸,冷冷望来时,让人背脊发寒。


    然而少年人越是底气不足,便越喜欢用张狂来给自己壮胆。


    阿史那·叱勒啐了一口,故作无畏道:“除了一张面皮生得好看,也不过尔尔。”


    话音落下,帐内诸将纷纷站起身,指着他便骂。


    “铁勒小儿,休得无礼!”“阶下之囚,也敢在大帅面前放肆!”


    阿史那·叱勒却扬起下巴,嚣张道:“怎么,你们还敢杀了我不成?”


    “杀了我,你们便等着被我父王的铁骑踏平吧!”


    裴啸之嗤笑:“我们本来就跟你们北朔势不两立,这也能算威胁?”


    说完,他垂眸看向阿史那·叱勒,眼神像在看一个脑子不大好的小崽子。


    帐中诸将一怔,随即纷纷反应过来,低低笑出声来,又坐了回去。


    阿史那·叱勒被他这般眼神刺得脸色涨红,怒道:“你——!你敢看不起我?”


    裴啸之单手撑着下巴,朝他挑眉:“你有什么值得我看得起的吗?”


    叱勒怒火上头,脱口而出:“你一个靠爬床上位的男宠,也敢看不起我?”


    此言一出,满帐俱寂,连帐外风声都停住了。


    刘鸾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他知道叱勒没脑子,却没想到这家伙能蠢到如此地步!


    当着一个盘踞河西至漠北十余载、独掌三十万龙武军,又从长安一路打到汾水的节度使、令公的面,说人家是个男宠?


    完了,自己要被这条蠢狗害死了!


    张文憬也震惊道:“小子,你在说甚?”


    要死啦,小兔崽子!


    虽说施无畏同殿下确实……可这等事如何能被敌军当众嚷出来?若传扬出去,他们二人日后要如何相处,又该如何面对世人?


    这铁勒小子,死定了。


    张文憬悄悄瞥了一眼自家大帅,又偷看了眼立在大帅身侧的殿下,心中惶惶。


    谁知他这边还在担惊受怕,那边裴啸之竟忽然笑了。


    张文憬:?


    面对叱勒的男宠嘲讽,裴啸之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我裴啸之,也有被人说以色侍人的一日!”


    张文憬的副手冷声道:“你们铁勒人果然下作。烧杀抢掠、淫掳成性,才会看什么都往这等腌臜事上想!”


    帐中诸将顿时同仇敌忾。


    “就是!”


    “下作!”


    “恶心!”


    叱勒被骂得眼眶发红,却仍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裴啸之抬手,止住众将斥责。


    他双手搭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阿史那·叱勒,狼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来,小崽子,你告诉我——”


    “老子爬的是谁的床?上的又是什么位?”


    此言一出,帅帐再次安静下来。


    诸将震惊。


    张文憬死鱼眼。


    裴施无畏,差不多行了啊,收敛点。


    真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跟殿下有一腿是吧?


    叱勒显然也没想到,裴啸之非但不恼,竟还真把这话当回事似的问了起来,搞得他自己反倒先不自在了。


    他结结巴巴道:“不、不就是燕王慕容系么?”


    “谁不知道你在大散关前败给慕容系,被他生擒回燕军军营,后来又忽然归顺于他,肯定是被……”


    他说着说着,对上裴啸之那双似笑非笑的狼眸,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荒谬,声音也越来越小。


    裴啸之却“哈”的一声:“所以,北朔那边人人都觉得,本帅同主公有一腿?”


    那可真是太好了。


    【裴啸之】:【主公,你听到了吗?】


    【裴啸之】:【狮郎的名声坏了,你可要对狮郎负责啊!】


    李系面无表情地闭上眼,额角直跳。


    别让他找到那个造黄谣的家伙,否则他定一枪戳死那人!


    【李系花萝】:【……办正事!】


    【李系花萝】:【再关注这些没营养的废话,我打断你的腿。】


    裴啸之立马严肃起来。


    【裴啸之】:【主公莫气,啸之明白了。】


    李系见他不再整骚操作,这才满意。


    他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后腰,心里龇牙咧嘴。


    裴啸之这厮,吃也吃到了,翻来覆去吃了一整晚,如今还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


    真该打。


    裴啸之后背一凉,面上更加严肃。


    “阿史那·叱勒,”他冷冷道,“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阿史那·叱勒眼神微暗:“知道。孝义,距太原城二百里。”


    他因轻敌被擒,南下扼住龙武军咽喉、不许燕军出谷的任务,已经彻底失败了。


    裴啸之又道:“浑挞勇死了,你们带的五万先锋溃败北逃了。”


    阿史那·叱勒猛地抬头。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却没有怒吼,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半晌,他哑声道:“事到如今,你想如何?”


    裴啸之哼笑:“本帅只是很好奇,你在你父王心中,究竟有几分分量。”


    叱勒眸光一凛:“你想用我威胁父王退兵?”


    裴啸之咧嘴一笑:“退兵?你觉得他会退兵吗?而且就算退,他又会退去哪里?”


    阿史那·叱勒脸色渐渐白了。


    他知道,阿史那·枭烈不会退兵。


    北朔二十万大军自燕京南下,为的便是吞并汉国,再灭燕王,进而逐鹿中原。事已至此,他父王绝不可能因他一人退兵。


    裴啸之:“你既明白,那便该知道,本帅不会拿你去威胁阿史那·枭烈退兵。”


    “况且,我大燕与北朔早晚有一场恶战。燕云十六州——我必替主公取回。”


    阿史那·叱勒不明所以:“那你提我来做什么?”


    裴啸之看了眼刘鸾,又看向他,淡淡道:“你们可知,我主燕王,同阿史那·枭烈与汉王刘道元,有杀父灭门之仇?”


    刘鸾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叱勒却仍没明白:“然后?”


    “既然你已落在本帅手中,虽不能叫阿史那·枭烈退兵,总也该派上些用场。”


    裴啸之继续道,目光却落在刘鸾身上:“若能借你弄死我主一个仇人,也算你这条命还有几分价值。”


    刘鸾瞳孔骤缩。


    裴啸之道:“本帅已派人去太原传信,告诉阿史那·枭烈——”


    “我可以放了你,但前提是,他得将汉王刘道元交出来。”


    说罢,他垂眸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个敌国王子,狼眸里浮起几分野性而危险的笑意。


    “叱勒王子,你说,你父王会如何应答?”


    “而汉王殿下,又会如何应对?”


    *


    离开帅帐后,两名王子又被押回槛车之中。


    只是这一回,二人都没了先前的神采。


    阿史那·叱勒蹲坐在槛车里,面色沉沉,久久不语。


    刘鸾则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两个少年,一个北朔王子,一个汉王之子,皆是初出茅庐,原想着一战扬名,大展拳脚,却不料出师未捷,反先落入敌手,还生生牵扯出眼下这般局面。


    他们二人肩上所压之事,各有不同。


    阿史那·叱勒虽嚣张,却并非当真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他知道,若不是自己看刘鸾不顺眼,贸然带人跟去,意图抢功,刘鸾原本或许真能截杀辎重,生擒张文憬,带着这份大功回太原。


    若他不失踪,浑挞勇也不会乱了阵脚,更不会因急寻他而误失先机,最终叫裴啸之抓住破绽,一举击溃汾水先锋。


    父王临行前对他说过的话,此刻如回旋镖般扎进眉心。


    “狼王若不能统领狼群,便不配称狼王。”


    他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他不信任刘鸾,也不能叫刘鸾信服自己;不服则乱,乱则败,最后自然成了一盘散沙。


    反观裴啸之,帐下悍将如云,却人人服他,令出如山,军心如铁。


    那才是真正的狼王。


    他越想越悔,越想越痛,最后只得闭上眼,靠在冰冷木栏上,眼泪无声滚落。


    叱勒那边满心悔恨,刘鸾却已经恨不动了。


    昨日裴啸之率军进攻铁勒大营时,李系曾来找过他。


    那一番话谈完,刘鸾心中剧震,直到此刻仍未能平复。


    是以今日这个消息传来,也不过是在惊涛骇浪之中又添一重浪,已激不起他更多反应。


    一则,正如李系所言,事已至此,恨也无用;二则,他是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再恨。


    他现在只想知道,太原城内如何了,父亲与母亲如何了。


    刘鸾蜷在槛车一角,左腿隐隐作痛,指尖也冷得发僵。


    裴啸之要拿阿史那·叱勒的命,换他父亲的命。


    而阿史那·枭烈本就有心吞并汉国,此番会如何选择,几乎不用想也知道。


    刘鸾害怕地蜷得更紧。


    他知道,刘汉本就撑不了多久,被北朔吞并、或是被后燕灭掉,不过是迟早之事。


    可当这一天真正逼至眼前,他仍旧无法接受。


    他知道,当年父亲为了称王,做过许多错事、恶事。


    可那终究是他的父亲。


    若是可以,他不希望父亲死。


    若他能赶回太原城,若他能说服父亲,带着母亲与旧部南逃……


    就在此时,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有人走了进来。


    刘鸾抬头,便看见了那张英俊端方的面容。


    李系手中拿着钥匙,走到他的槛车前,打开车门,又替他解开身上枷锁。


    铁链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刘鸾怔怔看着他。


    李系垂眸,语气平静道:


    “刘家小子,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叱勒小狼:已老实,求放过


    花萝哥:你,我自有安排


    猜猜花萝哥会怎么处理小狼?


    第105章 恶徒舐犊


    入夜, 太原平原官道之上,一骑棕马冒雨疾驰,直奔太原城而去。


    行至半途, 忽然狂风骤起, 乌云四合。


    一道惊雷炸响, 接着, 大雨倾盆而下。


    刘鸾猝不及防, 被浇了个透湿。雨水打散他的发髻,顺着苍白脸颊滚滚滑落。他左腿夹着木板, 伤处仍在隐隐作痛, 可他已顾不得这些, 只死死盯着前方。


    他心里想着太原, 想着父亲,也想着那一日,李系同他说过的话。


    那天, 那个如天神下凡的男人, 站在槛车之外, 逆光看着他,问他——


    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答:建功立业!


    那人又问:建什么功,立什么业?


    他愣住了。


    是啊。


    建什么功, 立什么业?


    建功立业的尽头, 又是什么?


    抛开从小到大被灌进耳中的教诲,抛开旁人加诸于身的期许与杂音,他刘鸾, 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那人说,他活着, 是为了有朝一日,百姓皆能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


    他说,他想让天下人都能活下去。


    不但活着,还要活得更好。


    刘鸾彼时冷笑,讥讽道,这等事,你一个游侠如何做得到?


    那人却只笑了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好歹,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


    他过的每一日,皆是充实而有意义的。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做任何事前,不要为了做而做,一定要想清楚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那人道,“你是你自己,你为自己而活。”


    “刘鸾,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那人便离开了。


    那一场对话,如惊雷破云,在十七岁的刘鸾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过去十七年里,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这些。


    他从小被教导的,只有争。


    幼时,要争宠,争父亲刘道元的宠爱。


    长大后,要争权,争兵马,争天下。


    然而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争到最后,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鸾忍不住想,自己为什么想要建功立业?


    是因为人人都说,男儿生于乱世,便该提刀上马,征战四方,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


    还是因为他自幼便被推着往前走,走得太久,久到早已忘了自己究竟想去哪里?


    这时,官道穿过一处破败村落。


    村中早已荒无人烟,只余残垣断壁,草木枯败。雨水冲刷过焦黑的墙根,泥泞里散落着白骨,分不清是何年何月死去的人。


    刘鸾策马而过,忽然看见村口一株枯死的老树。


    树旁歪歪斜斜竖着一块石碑。


    【吴村】


    他突然愣住。


    这个村子,他小时候来过。


    那日他只是随车路过,却还记得,那天风和日丽,村口这块石碑旁,有一只乌云盖雪的狸奴扑着蝴蝶。老树底下,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童骑着竹马,追逐嬉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再次来到这里时,竟已是这般模样。


    刘鸾心里一痛,却说不清那痛究竟从何而来。


    大雨哗哗落下。


    雨水打在残墙,打在枯树,打在那些沉默的白骨之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人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蓦地,刘鸾只觉神魂一震,险些握不住手中缰绳。


    他忽然忍不住想,若世间处处皆如此凋零破败、枯骨遍地,那么称王称霸,又有何意义?


    若人间已成炼狱,那么在炼狱中称王,岂不只是做一只最恶的恶鬼?


    他看向那株枯树。


    树下坐着一具骷髅。


    雨水自暗沉白骨的缝隙间流过,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对着他。


    刘鸾,你想当恶鬼吗?


    天空划过一道蓝色闪电,接着惊雷炸响。


    少年心口一跳,然后猛地一夹马腹,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破败的无人村。


    *


    刘鸾一路快马疾驰,日行二百里,终于在第二天下午赶回太原城。


    入城时,他并未走大城门,而是设法联络上自己暗中豢养的死士旧部,悄悄摸入城中。


    太原城内气氛紧绷,街巷间弥漫着肃杀之意。


    放眼望去,随处可见铁勒士兵巡行。城中百姓皆闭门不出,偶有为生计不得不出门者,也无不低眉敛目,避着铁勒兵远远绕行。


    刘鸾眼神一暗,压低斗笠,加快步伐,径直往府中赶去。


    因阿史那·枭烈亲至太原,刘道元早已将城中规制最高的节度使府让了出来,自己则带着家眷搬入稍偏远些的私宅。


    也幸好如此,才让他有了悄悄潜行回府的机会。


    若仍住在节度使府,那里如今必是铁勒亲卫环伺,守卫森严,他拖着一条伤腿,想在不惊动守军、不被北朔势力察觉的情况下混进去见到父母,绝非易事。


    进了府后,刘鸾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径直往内闱主房跑。


    “什么人?!”


    房门骤然被推开,正在主房内拨弄算盘的妇人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美目倏然睁大:“鸾儿?”


    刘夫人手中算盘珠一乱,忙将账册撂下,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她一把扶住刘鸾,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左腿还夹着木板,顿时心疼得眼眶发红,“怎的淋成这样?还有你这腿……”


    “快,快进来坐下,娘给你拿个暖炉。”


    刘鸾被母亲扶进房中,在椅上坐下。


    刘夫人转身取了小暖炉,塞进他怀里,又急声道:“娘这便唤人给你烧水,先换身干净衣裳。”


    “娘,”刘鸾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我回来的事,先莫声张。”


    他抬眼问:“爹在何处?”


    刘夫人动作一顿,美目中闪过一丝忧色。


    聪颖如她,见儿子这般狼狈归来,神色又焦急至此,已隐隐察觉出,只怕有大事要发生。


    “你爹早晨从节度使府朝议回来后,便一直在书房。”


    刘鸾闻言果然便要起身。


    刘夫人却按住他的肩,柔声道:“鸾儿,先缓一缓,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再去见你父亲也不迟。”


    “天大的事,也没有我儿的身子要紧。”


    她轻轻拍了拍刘鸾的肩,语气温柔,“况且,便是真有天塌下来的事,也还有你爹与你娘顶着,断不叫你这只小雀儿遭殃。”


    说罢,她便转身出房,唤来婢女,吩咐人备热水、取干净衣裳。


    刘鸾鼻尖猛地一酸。


    他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想到裴啸之向阿史那·枭烈提出的条件,心中愈发不安。


    而不安之下,更深的是茫然。


    那个生擒了自己的游侠放走了自己,但临行之前,真正命人牵马给他的,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裴啸之。


    与其说是那游侠放走了他,倒不如说,是裴啸之默许了他离开。


    为什么?


    他问裴啸之。


    对方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冷冷问他,滚不滚,不滚便回槛车里待着。


    于是他只能麻溜地滚了。


    热水很快送来。


    刘鸾草草擦净身子,换了干衣,又喝下母亲亲手端来的姜汤,便挣扎着要去书房见父亲。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起身,刘道元便已来了。


    “父王!”


    刘鸾连忙挣扎着要站起,却被刘道元一把按回椅中。


    “伤着就别乱动了。”刘道元拍了拍他的肩。


    刘鸾声音发紧:“父王,我、我失败了,未能……”


    刘道元打断他:“我知道。”


    他看着自己这个老来独子,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活着就好。”


    刘鸾嘴唇一颤,随即将裴啸之欲以阿史那·叱勒交换刘道元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刘道元听罢,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刘鸾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次若不是他冒进,主动请缨去截杀燕军辎重,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


    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


    刘道元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刘鸾心头一颤,猛地抬头:“父亲!”


    恰在此时,窗外雷声骤响。


    电光撕裂夜幕,紧接着,大雨再次倾盆而下。


    刘道元背着手,缓步走到窗边,看着檐外如珠暴落的雨帘,神色晦暗不明。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辽——”


    他缓缓道:“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刘鸾慌了:“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或者说,刘道元该怎么办?


    刘道元闭了闭眼:“还能怎么办?”


    “若阿史那·枭烈要杀孤,孤便只能死。”


    刘鸾呼吸一滞,声音里顿时带上哭腔:“咱们就不能跑吗?我们还有几万兵马,杀出一条血路,往南边跑吧!”


    刘道元却笑了,“跑?如何跑?”


    “北面,北朔虎视眈眈;南面,后燕慕容系绝不会放过我;至于杨越国,向来墙头草,谁强便依附于谁。”


    他回头看向刘鸾,目光厚重,“鸾儿,我已无处可去。”


    刘鸾眼眶通红:“那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坐着等死吗?”


    刘道元见他如此,忽然哈哈一笑,走上前,将他的脑袋按进怀里。


    “小雀儿,莫哭。”他拍了拍儿子的背,语气竟难得带出几分粗粝的温情,“老子这几年是窝囊了点,可不代表真成了软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独苗嫡子。


    鸾儿,小雀儿。


    他的儿子,他的血脉传承。


    “这些年来,敢在这世道里闯,还能闯出些名堂的人,便是看起来再无能,也总有几分过人之处。”


    刘道元缓缓道:“裴啸之放你回来,算是卖了我一个人情。”


    “而我,打算认下这个人情。”


    刘鸾茫然抬头:“爹,您这是何意?”


    刘道元从怀中取出一枚印信,又取出兵符与帅印,郑重交到他手中。


    “这是汉国国印、兵符,还有宣武军帅印,鸾儿,你收好。”


    刘鸾瞳孔骤缩:“爹!”


    刘道元道:“若我所料不错,你伤着腿,一路奔马,脚程自然慢些。裴啸之的人,应当比你更早入城。”


    “你未时方至,他们只怕午时前后便已到了太原,并将消息递到了阿史那·枭烈手中。”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冷。


    “那么,他的人,恐怕也快来了。”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有奴仆连滚带爬冲入内院,惊惶大喊:“王上,不好了!北朔兵将府邸围了!”


    刘鸾脸色惨白,猛地看向刘道元与刘夫人。


    刘道元望向窗外,冷冷一笑:“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他将国印、兵符与帅印一并塞进刘鸾怀里,厉声道:“鸾儿乖,带着这些东西,躲进密室。”


    “倘若阿史那·枭烈当真要来擒我,你便设法逃出城去,带着汉军南下,投裴啸之!”


    刘鸾惶然道:“那爹娘怎么办?”


    “孤自然是去还裴啸之这个人情。”刘道元冷冷道:“阿史那·枭烈以为孤真是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再怎么着,老子也是丘八出身,府中八百亲兵,未必杀得了他,却也足够给他添些麻烦。”


    他说着,猛地拔出佩剑。


    刘道元那双吊梢眼里,终于露出久违的狠毒与悍勇。


    “老子就算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他狞笑道,“便是弄不死他,也要扒他一层皮!”


    刘夫人走上前,伸手环住丈夫的手臂。


    她神色温柔,无半分惧意,“我与夫君共进退。”


    说罢,她看向刘鸾,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鸾儿,走!”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看了这次高考全国卷II作文题目中的诗句,大有感触,一直想写个小作文,没想到突然发现这里好合适,遂用之。


    第106章 草原安利


    放走刘鸾两日后, 裴啸之收到了阿史那·枭烈使者送来的回信。


    不出所料,阿史那·枭烈应下了裴啸之提出的交换条件。


    信中言明,三日后, 祁县外, 他会亲自前来, 带着刘道元的项上人头, 来接自己的儿子。


    “亲自前来”这一句, 是李系让裴啸之特意添上去的。


    裴啸之将信递给李系,面色有些复杂。


    “刘道元带兵叛变, 被阿史那·枭烈斩了。”


    “不过他死前也没叫阿史那·枭烈好过, 临死还拉了个垫背的, 将拔里王后的亲弟弟、北朔随驾马军都指挥使拔里达剌一并杀了。”


    他说着,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拔里达剌不仅是阿史那·枭烈最倚重的副将,还是拔里氏的核心人物, 又是他妻弟。此人一死, 于军中、朝中, 都是不小的损失,可把阿史那·枭烈气得不轻。”


    “他杀了刘道元后,又下令屠尽刘府满门,据说连府中仆从也未曾放过。”


    “不过刘鸾应当还活着。阿史那·枭烈在文书中, 还特意要我们杀了刘鸾, 说明那小子并未落到他手里。”


    李系接过信,垂眸看完,神色沉凝。


    “罢了。”他揉了揉眉心, “死了便死了吧。”


    只是可惜他不能亲自手刃这个出卖了养父李成的小人。


    裴啸之拍了拍他的手,继续道:“阿史那·枭烈既要亲自前来, 便是伏击他的好机会。”


    李系颔首:“狮郎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到时候我扮作小兵,带上莎莎,押着叱勒去换人。”


    裴啸之眉头一蹙:“若他认出你来怎么办?”


    李系冷笑:“要的就是他认出来!”


    “他若认出我,必定会追过来。那时候我骑上马便跑,像放风筝一样遛他们。”


    “人质交换的地点在祁县外,你坐镇后方,稳住中军,也方便我走投无路时神行拉我,保我性命。”


    “然后让张文憬带兵埋伏在祁县南的昭馀祁泽薮中,待我引着阿史那·枭烈追过去,他便率军杀出,同我会合。”


    “届时,我调转马头,反杀回去,直取阿史那·枭烈项上人头。”


    裴啸之沉吟片刻,仍不放心:“万一他不上当,不追你呢?”


    李系笑了:“那就正面刚。”


    他走到沙盘前,捏着下巴看着上面插着的小旗子:


    “阿史那·枭烈既守太原,必会在榆次、太谷、祁县一带安插重兵,互为犄角,阻截我军北进。倘若他领了儿子就回去了,咱们便按照一开始的行军计划,先取晋中,斩其粮道,断其援兵,再将太原畿南面诸城一个一个打下来,最后打穿太原!”


    裴啸之点头:“好!”


    接着,李系忽然道:“啸之,此番交换人质之后,我便得回长安了。”


    裴啸之狼眸微微一睁。


    片刻后,他抿了抿唇,点头:“好。你出来确实已有一段时日,是该回去了。”


    话虽如此,眼底仍难掩失落。


    要有好一阵见不到李系了。


    真舍不得。


    李系看在眼中,微微一笑,伸手牵住他的手:“我回去后,要做两件事——”


    “一是重新设计粮草北运路线,确保前线辎重供给无忧。”


    “二是调集二十万大军北上,由我亲自领兵,支援你北伐。”


    裴啸之蓦地抬眼,惊讶地看向他,然后直直撞入那双含笑的凤眸。


    “啸之,我信你能够拿下太原。”


    李系握紧他的手,声音温和,“你也信我。”


    “等我,”他望着裴啸之,眼中似有山河万里,“我会来找你。”


    “愿与君策马,共定江山。”


    *


    三日后,祁县南,古县废墟。


    定下策略后,裴啸之便率二十万大军北上,进驻祁县南面的平遥,于此扎营布防,遥控中军。


    随后,他又拨了一千轻骑,跟着李系押送阿史那·叱勒离营北上,前往祁县外二十里的古县,赴约交换人质。


    正午,晴空万里,骄阳似火。


    旷野上没有一丝风,暴晒下的黄土地裂开细缝,蒸腾起滚滚热浪。


    李系今日穿的是濯心套校服。


    银色轻甲覆在红衣之外,红色发带束入高高束起的马尾之中,随着发尾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没有背旷野孤疆,只提了一杆寻常长枪。


    不知为何,他今日隐隐有种预感,这一行,八成又要丢兵器。


    当年在凉州时,他便丢过一把泣血。


    这一次,他可不想再赔上一把旷野孤疆。


    说起来……


    裴啸之,还他110大橙武泣血!


    若非此刻忽然想起,他险些都忘了。


    裴狮郎那家伙六年前摸了他的装备后,可是一件都没还呐!


    李系磨了磨牙,捏着缰绳的手不由更紧了几分。


    裴狮郎,给他等着。


    等他拿下太原,带着大军北上找他,看他怎么跟这匹坏狼讨债!


    马背上,阿史那·叱勒双手被缚,靠在李系怀里。


    “大哥,”草原小狼扭过头来,一双狼眸清澈发亮,“你当真不考虑入我北朔吗?”


    李系冷漠道:“不考虑。”


    让燕朝遗孤加入杀他全家、灭他大燕的北朔?


    什么地狱笑话。


    叱勒不死心,仰着脸同他撒娇:“你看,大哥你神功盖世,在后燕连个官职都没有,简直暴殄天物。”


    “我父王很厉害的!他最赏识你这样的勇士,若你肯来北朔,黄金万两、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


    “我北朔人杰地灵,定不会叫大哥你这样的英雄埋没本领!”


    “你就来吧!”


    李系面无表情,抬手便给了他一个暴栗,“说了,不去。”


    叱勒被敲得脑袋一缩,顿时失落地瘪了瘪嘴。


    然而他并没有失落太久,眼珠一转,又继续安利道:“大哥,你去过草原吗?”


    说起草原,他眼中不由露出怀念与眷恋,脸上也浮起一抹极干净的笑。


    “夏日的大草原可美了——一望无际的绿草,蜿蜒盘曲的清水河。风一吹,草浪起伏,牛羊低头吃草,牧民骑着马,带着牧犬和鹰,在草原上放牧,安宁又吉祥。”


    李系垂下眼眸,睫毛轻轻一颤,却没有说话。


    叱勒见他似乎听进去了,眼睛一亮,连忙又道:“还有草原上的雪山,也极美。”


    “尤其是夏天,山巅积雪尚未融尽,若运气好,赶上日光照落,整座雪山便会化作金色。”


    “那叫日照金山,见到了,能得一年好运。”


    说着说着,他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只是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冬日大雪封原,白毛风能活活刮死人。羊和马的蹄子刨不开坚硬冰壳,吃不到冰层下的枯草。短短几日,成百上千的牲畜便会成群冻死、饿死。”


    “草原上没有大树,也种不了地,部落里缺粮、缺柴、缺药。”


    “每到秋末,部落便必须向南迁徙,去寻背风、向阳、雪薄、有枯草的山谷或盆地,作为过冬的窝子。”


    “可这样的冬窝子,谁都想要。为了抢一个能活命的地方,部落之间常常大打出手,甚至拼出生死。若是抢不到,便只能继续往别处去寻。运气不好,路上遇见暴风雪,整个部落便可能悄无声息地死绝。”


    叱勒抿了抿唇,带着崇拜道:“我父王有大志。”


    “他想改变族人逐水草而居、仰老天鼻息而活的日子;他想让大家也能像中原人一样,有固定的屋舍可住,有粮食可吃,有布匹遮身,不必年年迁徙,不必到处流浪。”


    他说到这里,仰头看向李系,一双狼眸亮得惊人:“大哥,天神派来凡间的勇士,你加入我们,共举大业吧!”


    “若我族人真成了这片大地之主,定不会忘记你这样的功臣,也定会记下你拯救我全族的千秋不朽之功!”


    李系闭上眼,长叹一声:“你果然还是个孩子。”


    叱勒不明白:“大哥你何出此言?”


    李系看向他:“弱肉强食,为过冬打草谷,这一套在草原上或许行得通,在中原却行不通。”


    “你父亲想拯救自己的族人,这没有错。可若他的拯救,是杀死别人的父母妻儿,是踏破别人的家园城池,是给这片土地带来死亡与战火,那么到最后,他非但救不了你的族人,还只会拖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一同沉沦,共同走向灭亡。”


    “你的父亲,只知掠夺,不知治理。”


    “他做不了天下之主,也必败无疑。”


    叱勒顿时不服:“这是你们汉人对铁勒人的偏见!”


    “我父王英明神武,等他打下天下,定能治理得好!”


    李系冷笑一声:“那我怎么听说,燕云十六州这些年人口一年比一年少,能往南逃的都往南逃了?”


    “燕云十六州有地,够你们耕种了吧?那里也有树、有煤,够你们取暖烧柴了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年年南下,入中原打草谷?”


    叱勒愣住了。


    “这、这……”他磕磕绊绊道:“自古以来,便是这样的呀……”


    李系哼笑:“所以我才说,你父亲,不会治国,他做不了天下之主。”


    叱勒扭了扭身子,还想不服气地同他辩驳。


    李系却不想同他再说了。


    他缓缓转眸看向他,阴森森道:“而且,我全家都被你们铁勒人杀了。那支兵马挂的,正是苍狼朔字旗。”


    叱勒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苍狼朔字旗,他父王阿史那·枭烈的亲兵旗。


    杀他全家的,正是自己的父王?


    “懂了吗?”李系朝他桀桀一笑:“小兔崽子,再废话,我就一枪捅死你。”


    叱勒喉结滚了滚,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用力点头。


    随后,他默默转回头,老老实实待着,再也不敢说话了。


    艳阳高照,马蹄踏过干硬黄土,扬起一线干燥尘烟。热浪自地面滚滚蒸腾,将远处地平线扭曲得如水波荡漾。


    李系突然勒马。


    视线尽头,黑压压的北朔重骑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苍狼朔字旗迎风而立,黑底银纹,其侧另有一面飞鹰旗。


    李系眯起眼睛。


    苍狼朔字旗,是阿史那·枭烈的亲兵旗,飞鹰旗,则是阿史那氏其他亲族的旗帜。


    他看向怀中的小王子,哼笑道:“你父亲还真来了。”


    “看起来,不但你父亲来了,你的亲戚们也都来接你了。”


    叱勒看见父亲的旗帜,整个人先是一震,随即眼眶一红。


    李系抬手,握拳。


    身后一千龙武军重骑兵齐齐停住。


    对面北朔铁骑亦随之勒马。


    李系策马上前,行至两军正中。


    苍狼朔字旗下,一队铁骑缓缓上前至他面前二十步远,约有十骑,一字排开。


    为首那名大将身披铁勒重甲,头戴鹰羽金盔,腰佩宝石弯刀,颔下留着三绺黑髯,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鬓边黑发微卷,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正是阿史那·枭烈。


    阿史那·叱勒见了父亲,高兴喊道:


    “父王——!”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的文艺名其实叫《与君策马定江山》,这里终于写出来了!嗷嗷嗷!(咕师傅乱爬)


    第107章 马骑天策


    晴空万里, 热浪滚滚。


    古县废墟之前,龙武军重骑与北朔铁勒重骑遥遥相对。


    李系单骑上前后,十五名龙武军骑兵亦随之出列, 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裴帅有交代, 这位大侠乃张文憬将军的救命恩人, 更是生擒阿史那·叱勒与刘鸾、保住辎重的大功臣。此番不但要听他调动, 更无论如何, 都不能叫他受伤,更不能让他落到铁勒人手中。


    马背上, 阿史那·叱勒双手被缚, 一见父王与几位族中叔父, 顿时激动起来, 在马上扭来扭去:“父王!三伯!”


    然而阿史那·枭烈没有理他。


    他身边那些亲卫与阿史那氏族亲,也无人理他。


    非但无人理他,众人反而面色沉重, 如临大敌, 甚至已有亲卫悄然取出了鸣镝。


    阿史那·叱勒愣住。


    怎么回事?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押着他的男人握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 力道之大,竟将皮质缰绳捏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叱勒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可不待他细想,对面苍狼朔字旗下,阿史那·枭烈已眯起鹰目, 忽然用铁勒语厉声喝道:“抓住他!那是燕王慕容系!”


    叱勒瞳孔骤缩。


    什么?


    下一瞬, 鸣镝冲天而起,尖锐啸声划破长空。


    阿史那·枭烈身侧亲兵突然暴起,策马直奔李系而来;余下亲兵则齐齐挽弓, 箭矢如雨,射向李系与他身后的龙武军骑兵。


    李系高声喝道:“小心——!”


    说着, 他反手摘下背上长枪,施展疾如风——


    罡气骤然自他周身荡开,将里飞沙与阿史那·叱勒一并笼住。


    李系舞动长枪,枪影如银龙翻浪,替身后龙武军骑兵挡下大半箭矢。


    “龙武军兄弟们!”他厉声道,“铁勒言而无信,贸然袭击,速发信号,警示大军迎战!”


    说罢,他猛地调转马头,然后一夹马腹,使用马术轻功。


    里飞沙长嘶一声,四蹄纷飞,载着他与阿史那·叱勒,骤然朝南面的昭馀祁泽薮疾驰而去。


    此番上前护卫的龙武军重骑之中,正有张文憬麾下一名副将。


    他见状,当即发出信号弹。


    爆响划破长空。


    发出信号后,那名副将厉声道:“情况有变,老张、老杨,你二人速去传令,让右厢马军一、二两都拦截铁勒骑兵,绝不可叫他们包抄过去!”


    “剩下的弟兄们,随我上前,掩护大侠!”


    张、杨二将齐声领命:“是!”


    二将拨马回转,疾驰传令。剩下十三名龙武军骑兵则纷纷挽弓搭箭,直射追捕李系的铁勒骑兵。


    前方阿史那·枭烈与亲卫精骑一动,后方铁勒骑兵也随之如潮压上。


    铁勒军一动,前来压阵的龙武军铁骑亦策马轰然冲锋。


    于是便构成了这样一幅画面——


    最前方,李系策里飞沙,挟着阿史那·叱勒,一骑绝尘;阿史那·枭烈亲率十余名精骑紧咬其后,穷追不舍;压阵而来的三千铁勒骑兵,前半部跟着阿史那·枭烈追入前方,后半部则被龙武军骑兵拦截,当场厮杀起来。


    两方重骑如两股黑色潮水撞在一起,军号轰鸣,刀枪并起,杀声震天。


    一时间,古县废墟前,马蹄轰隆,尘土飞扬。


    *


    白马风驰电掣,飒沓如流星。


    后方,千余骑兵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李系一会儿催动马术轻功,将追兵远远甩开;一会儿又故意放缓速度,待气力稍复,再骤然提速。


    如此一来,阿史那·枭烈等人便总觉得将要追上,可每每近在咫尺时,又被他陡然拉开距离。


    若即若离,欲追不能。


    是谓放风筝。


    他们一路穿过平原,直入祁县以南的大泽。


    李系策马涉水而行,白马踏碎浅水,径直钻入浓密芦苇之中。


    阿史那·枭烈身侧,一名中年亲卫见状,立刻高声提醒:“国主,前方芦苇深密,恐有埋伏!”


    阿史那·枭烈置若罔闻,鹰眸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白马红衣的身影:“全力追!务必拿下慕容系!”


    “我等有千余骑兵掩护,擒住慕容系后,立刻撤退!”


    他自始至终,只盯着燕王,未曾提及自己的儿子半句。


    阿史那·枭烈的族弟忍不住道:“国主,那叱勒怎么办?”


    阿史那·枭烈却反问他,鹰目凌厉:“那奈,整个部族的万千子民,和孤的一个儿子,孰轻孰重?”


    名为那奈的将领沉默片刻,终是低下头,闷声道:“那奈明白了。”


    李系策马冲入比人还高的葱郁芦苇荡中,阿史那·枭烈等人紧追其后。


    行至一棵大树前,里飞沙忽然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人立而起。


    李系勒住缰绳,眯起眼。


    树后,是滚滚汾河水。


    他无路可去了。


    “慕容系——!”


    阿史那·枭烈远远见他被河水拦住,扬声道:“你已无路可逃!还不束手就擒!”


    说罢,他厉声吩咐左右:“散开,围住他,别叫他跑了!”


    李系调转马头,冷冷地看着他们。


    阿史那·枭烈死死盯着他,嘴角一点点勾起,鹰眸里浮出近乎疯狂的执着:“慕容系,你是我的,这片大美江山,也是我的……”


    他声音低沉而扭曲,面狰狞如贪婪恶鬼。


    阿史那·叱勒从未见过父亲这般痴狂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系嗤笑:“你想桃子吃。”


    阿史那·枭烈身后,数百名北朔铁骑紧随而至,将退路锁死。


    阿史那·枭烈自觉胜券在握,反倒不急着追了,只扬起下巴,朝他吹了声口哨:“孤不想吃桃子,孤想吃你。”


    李系:…………


    啊啊啊啊啊!


    他受不了了!


    这个世界没有正常人了是吧?


    这里真的不是纵月吗?!


    李系额角青筋直跳,猛地握紧长枪:“狗东西,我宰了你!!”


    阿史那·枭烈身侧亲卫闻言,纷纷策马上前,护在他身前,拔刀指向他。


    阿史那·枭烈则大笑:“来啊,小子!”


    然而他还未笑过三声,四周忽有战鼓骤响。


    紧接着,震天马蹄声与喊杀声自芦苇荡中爆发——


    马嘶、金戈、箭啸、利刃入肉声,交织成一片。


    “国主,不好!”


    阿史那·枭烈亲卫大惊:“中伏了!”


    河岸边,一队浑身敷满泥浆的龙武军轻骑自芦苇丛中杀出。


    这队骑兵衔枚勒口,马裹羊皮,早已潜伏在芦苇荡中,直等铁勒追兵尽数踏入埋伏圈,方才暴起发难。


    为首那名泥人,正是张文憬。


    “李兄——!”


    他一刀砍翻迎面而来的铁勒骑兵,策马冲至李系身边:“你没事吧?!”


    见李系立马河边,一手持枪,一手勒缰,还制着阿史那·叱勒,周身并无伤处,张文憬才稍稍松了口气。


    若李系有个三长两短,他今日便可以自刎归天谢罪了。


    他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末将护驾来迟,殿下恕罪!”


    阿史那·叱勒狼眸骤然瞪圆,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系。


    这、这、这……


    这人真是燕王慕容系!


    李系瞥了叱勒一眼,冷哼一声,抓住他后领,直接将小狼崽子提溜起来,丢给张文憬:“昭朔,看好他!”


    张文憬接住叱勒。


    李系又道:“大旗,给我。”


    张文憬一愣,随即老老实实取下背上大旗,递了过去。


    李系接过旗帜,解开绳结与裹旗皮革,猛地一挥。


    “唰——”


    紫底黄字的“燕”字大旗轰然展开。


    李系将大旗插入马鞍,一夹马腹,径直朝阿史那·枭烈冲去:“龙武军的弟兄们,跟我冲——!”


    他的声音裹着内力,穿过整片芦苇荡。


    “擒一敌军马匹,赏金十两;生擒或击杀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者,赏黄金万两!”


    龙武军骑兵虽不识他,却认得那面燕字大旗。


    一听这般重赏,众人顿时士气大振,如猛虎出闸,跟着他往前冲,见铁勒骑兵便砍,见马便抢。


    前来追击的北朔铁骑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阵脚顿乱,四下奔逃。


    阿史那·枭烈没料到局势竟会在转瞬之间逆转,一时大脑竟然宕机了片刻。


    然而就在李系展开大旗的刹那,他最先回过神来,当即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朝最近的祁县狂奔而去。


    他身侧亲卫见状,也纷纷拨马回转,护着他往祁县方向突围。


    李系厉声喝道:“阿史那·枭烈,你个狗贼,哪里逃!”


    这是他离阿史那·枭烈最近的一次,机不可失!


    刘道元已死,只要再杀了阿史那·枭烈,北汉与北朔这两股势力必会陷入混乱,分崩离析。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逃窜的背影,凤眸之中,恨意与决绝交织。


    阿史那·枭烈,他的杀亲仇人,给这片中原大地带来战火的罪首……


    他必杀他!


    “驾——!”


    里飞沙迈开蹄子,飞速狂奔,鼻孔喷气,咚咚咚朝前冲。


    它跑得极快,很快便甩下了身后的龙武军骑兵,追上护卫阿史那·枭烈的亲兵。


    那些亲兵见李系已追到身边,自知跑不过他,只得拔刀迎战。


    李系取下长枪,迎面杀去,枪锋寒芒如星,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这些草原上素以骁勇善战闻名的精锐,在他手下竟未能走过五招,便被一一挑翻落马。


    李系扫开一波,继续追。


    又遇到一波,继续扫。


    就这样,他竟生生将阿史那·枭烈身边十五骑亲卫,杀得只剩三骑。


    “那是什么怪物!”


    拔里那奈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甩开所有骑兵、仍锲而不舍追来的白马,惊骇道:“六年不见,这小子何时变得如此神勇?!”


    阿史那·枭烈面色狰狞,鹰目只盯着前面的城池,“废话少说,快进祁县!”


    “祁县里都是我们的人,司马微也带人在那里接应。”


    “进了城,便暂且安全了!”


    祁县城楼之上,司马微远远望见阿史那·枭烈仅余三骑护卫,正策马朝城门狂奔而来,身后则有一骑白马悬着燕字大旗,紧追不舍;再后面则是跟着大旗追过来的龙武军骑兵。


    他眸色一沉,当即下令:“开城门,营救国主!”


    接着,他视线落在那匹白马上,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你们几个,带上绊马索,藏到护城河桥下,莫叫人看见。待国主过桥之后,若那白马骑敢追上来,便立刻拉索绊马,再升吊桥,出兵护住国主,射杀此人!”


    铁勒士兵齐声道:“是!”


    另一边,李系越追越近,距离阿史那·枭烈已不过五十尺。


    然而就在这时,气力值没了。


    黄色气力槽空了下去,又开始一点一点缓慢回升。


    李系呼吸一滞。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就差一点点了!


    眼见阿史那·枭烈快要跑上护城河桥,直奔祁县城门,李系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朝他射出一发乘龙箭。


    乘龙箭破空而出,竟然命中了!


    箭矢扎入阿史那·枭烈后背左肩。


    阿史那·枭烈闷哼一声,却并未减速,反而更加用力抽动马鞭,纵马冲向吊桥。


    此时,马术轻功的气力值又稍稍回了一截。


    李系瞥了一眼身后远远追来的龙武军,又看向前方仇敌,手指一点点攥紧缰绳。


    如今只有他一人在此处,若继续追,便是真正的孤军深入。


    可杀死阿史那·枭烈的机会,千载难逢。


    若这一次杀不了他,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李系狠狠咬住后槽牙。


    不管了,拼了!


    他一夹马腹,再度催动马术轻功,径直冲上桥面,朝护城河对岸疾驰而去。


    眼看阿史那·枭烈已进入断魂刺的攻击范围,他正要出手,身下里飞沙忽然一顿。


    下一瞬,天旋地转。


    绊马索猛地拉起,里飞沙前蹄被绊,重重摔倒在地。


    李系连人带马翻滚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摔得头晕目眩。


    周围铁勒士兵见他落马,纷纷挽弓搭箭,对准了他。


    “咳咳咳……”


    黄土尘烟之后,李系撑着长枪,摇晃着站起身。


    阿史那·枭烈被亲兵护在身后,勒马回头,喘着粗气,双目猩红:“不准杀他!务必生擒!”


    “先射杀那匹马,别让他跑了!”


    铁勒士兵闻令,立刻将弓箭转向倒地的里飞沙,数箭齐发。


    李系瞳孔骤缩:“不——!莎莎!!”


    他提枪扑过去,疾如风骤然展开,罡气护体,长枪翻飞,替里飞沙挡下大半箭矢。


    可仍有三四支箭射中里飞沙后腿。


    白马刚要挣扎起身,便再次重重倒下,殷红鲜血迅速染红雪白马毛。


    李系目眦欲裂,哀声痛呼:“莎莎!!”


    就在此时,吊桥缓缓升起。


    他的退路被彻底断了。


    阿史那·枭烈大笑起来:“慕容系,你倒是大胆,竟然敢只身一人来追!这下没了马,看你还怎么跑!”


    “拿下他!!”


    李系喘着粗气,抬头死死盯住他。


    敢伤害莎莎……


    罪不可赦!!


    他攥住长枪,猛地朝他掷去。


    “国主小心!”


    阿史那·那奈见状,立刻自马背上挺身而出,硬生生替阿史那·枭烈挡下这一枪,重重摔倒在地。


    阿史那·枭烈惊怒道:“那奈!”


    随即,他抬起头,盯住李系,咬牙切齿道:“给我上!抓住他!”


    “慕容系,落到我手里后,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铁勒士兵纷纷抽出兵刃,朝李系包抄而来。


    李系眼眶通红,狠狠剜了他们一眼,胸膛剧烈起伏。


    该死的,他现在在近战状态,没办法换坐骑,把莎莎收进系统里。而自己一旦离开,里飞沙定会被他们射杀!


    既然如此……


    他深呼吸,尽可能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然后,他做了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他竟弯腰扛起里飞沙,将受伤白马硬生生背了起来。


    “喝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他绕过吊桥,猛地纵身一跃,带着白马生生越过护城河,落地之后,背着马,拔腿便跑!


    出现了——


    马骑天策!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喝啊啊啊啊啊!


    莎莎:咴啊啊啊啊啊!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所有天策想做的事 √


    咕师傅:让我们恭喜莎莎获得特殊坐骑体验卡——劲足天策!


    第108章 夺祁县


    艳阳高照, 碧空如洗。


    祁县城外十里,龙武军骑兵正循着那面“燕”字大旗疾驰而来。


    前方白马脚程极快,早已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甚至一路追着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冲过吊桥。


    谁知北朔胡虏早有埋伏, 竟骤然拉起绊马索, 将那扛旗的大侠连人带马绊翻在地。


    张文憬将阿史那·叱勒交给副将后, 便策马赶来, 恰好看见这一幕,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绝不能落入铁勒人手中!


    自己就是死, 也得将殿下救出来!


    他猛夹马腹, 疾冲上前, 手中鸣镝蓄势待发, 正准备率军强渡护城河,谁知下一刻——


    “那人在飞!”


    “他扛着马飞过河了!”


    “他跑得好快!扛着马还能跑这么快?”


    “好大的力气!好大的神通!”


    “此人究竟是谁?竟然如此神勇!”


    龙武军骑兵们集体震惊。


    张文憬大脑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宕机。


    能扛起一匹马者,世间已是少有。


    能扛着马狂奔者, 恐怕天下仅此一人。


    燕王殿下, 果真是神人!


    只见李系扛着受伤的里飞沙, 施展轻功朝他们飞奔而来,双腿几乎快成残影。


    他身后,祁县城门吊桥重新放下,铁勒骑兵蜂拥出城, 紧追不舍, 口中高声喝道:“抓住他——!”


    “抓住燕王慕容系!”


    这一次,龙武军士兵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目瞪口呆。


    什么?


    他们一边策马朝李系奔去, 一边震惊地看着前方。


    那个扛着白马、飞跃护城河的勇士,不, 猛士,竟然是他们的燕王殿下?!


    不可能吧?


    燕王殿下不是在长安吗?


    张文憬见势不妙,当即射出鸣镝,随即策马冲锋,直奔李系而去。


    他身披主帅甲胄,背后小旗鲜明。龙武军骑兵听见鸣镝,又见他率先冲向李系,立刻会意,纷纷催马跟上,前去接应。


    管他是谁,扛着大旗,就是同袍。


    而同袍有难,必须支援!


    龙武军骑兵疾冲而上,越过李系,将他护在身后,接着挽弓搭箭,朝追来的铁勒骑兵齐射而去。


    箭雨破空,冲在最前的铁勒骑兵接连中箭落马。


    前方出此变故,后方战马受惊,队伍顿时大乱,追兵们不得不勒马止步。


    就在这时,祁县南方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尘烟漫天,又有一支龙武军轻骑疾驰而来。


    祁县城头,铁勒守军眺望片刻,急声道:“司马大人,来军众多,观其扬尘,恐怕至少有五千骑!而且骑兵后面,还有步兵阵!”


    司马微脸色难看:“该死!”


    “鸣金!叫骑兵回来,不要再追了!”


    说罢,他猛地转身奔下城楼,赶到阿史那·枭烈身边。


    “国主,龙武军援军已至!”


    “祁县守军不过三千,虽能暂守一时,可一旦被裴啸之大军围住,国主困守孤城,后方又无援兵,祁县必失。”


    他朝褪下半边衣衫,正在被军医处理背后箭伤的阿史那·枭烈拱手道:“请国主立刻登车,速返太原,坐镇中军,主持大局!”


    阿史那·枭烈的脸扭曲了一下,鹰目里闪过愤怒与不服。


    然而他的情绪也只持续了瞬间,很快他便冷静下来,咬牙切齿道:“你说的对。”


    “速走,回太原!”


    *


    李系扛着里飞沙,用尽毕生力量撒腿狂奔。


    烈日当空,肌肉莎又重得惊人,高温之下负重疾行,逼得他心跳如擂鼓,喉间直泛铁锈般的腥气。


    豆大的汗珠不断自额角滚落,浸湿睫毛,模糊视线。


    李系点击着系统的切换坐骑选项,却一直不成功。


    该死,怎么还没脱战?


    换不了坐骑,收不了里飞沙,他就只能继续跑。


    李系不知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必须继续跑,往树林里跑,跑得越远越好。


    只要进了林子,便能藏匿身形,将莎莎收进系统,再神行离开。


    然而他并没有能够跑到树林。


    轰隆马蹄声如洪流般自前方涌来,转眼将他包裹住。


    “华洛——!!”


    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传来,李系脚步猛地一顿。


    一人一马同时抬起头,望向前方那名骑着的卢黑马、疾驰而来的大帅。


    裴啸之!


    方才在古县时,他告诉裴啸之,阿史那·枭烈已经上钩。裴啸之便回复说,自己已率马步大军出动,准备攻打祁县。


    只是没想到,他来得竟然这么快!


    裴啸之策马奔至李系面前,看着他扛在肩上的里飞沙,心疼道:“无事了,我来了。你——”


    你可以把那匹马放下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李系长舒一口气,然后放下马,却没想到他看着他,问:“有车吗?”


    裴啸之:?


    李系:“莎莎受伤了,我得把它运回孝义大营。”


    裴啸之:……


    裴啸之看了一眼全是轻骑兵的前锋,诚实道:“车?没有。”


    他与扛着马的李系面面相觑。


    【李系花萝】:【若没有车,我得把莎莎带到无人之处,再将它收进袖里乾坤,神行离开。】


    【李系花萝】:【狮郎,莎莎凭空消失之事,绝不能叫任何人看见。】


    【李系花萝】:【你替我遮掩一下!】


    裴啸之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李系见他迟迟不肯应声,不免有些忐忑。


    难道将马收进“背包”这件事,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可他到底答不答应?


    他掂了掂背上的马。


    若不答应,他得赶紧走,不然,自己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准备扛着里飞沙继续往南边树林去时,裴啸之终于开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唤来传令兵:“速传步兵营,携攻城器械,加速上前,围住祁县!”


    说完,他对李系道,“华洛,将里飞沙放下吧。”


    “不必神行回大营,也不必回长安。你带着里飞沙慢慢往后走,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们。”


    李系歪头:“啊?”


    慢慢走?


    那他何时才能回到孝义大营?


    莎莎还伤着,必须尽快寻个落脚之处包扎伤口。


    “不必回孝义。”


    裴啸之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祁县,“去那里歇息。”


    李系瞪圆了眼睛,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


    裴啸之见他不信,也不恼,只咧嘴,露出一对尖锐的虎牙。


    “华洛,你且看着,”他抬眼望向城楼,琥珀色的狼眸闪着锐利而自信的光。


    “狮郎这便替你拿下那座城,给你和莎莎歇脚。”


    说罢,他唤来一名牙将,低声吩咐几句,随即朝天射出鸣镝,一夹马腹,率领龙武军冲向祁县。


    先前出城追击李系的铁勒骑兵才堪堪退回,守军尚未来得及收起吊桥,已有龙武军骑兵抢先踏上桥面,冲入城门,与铁勒守军厮杀起来。


    前锋争得先机,后续骑兵立刻压上。


    龙武军前锋骑兵与他们的大帅一般,骁勇善战,悍不畏死。一队前仆后继,直往城门中冲;另一队则挽弓搭箭,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一时间,祁县吊桥竟无法收起,城门更是敞开着,令龙武军能源源不断地直冲进城。


    裴啸之率军冲锋后,那名牙将则带着一队骑兵将李系围在中央,护在身后。


    李系放下里飞沙,看向领头的牙将。


    “是你?”


    此人正是他初到平阳、前去寻找裴啸之时,替他照看里飞沙的那名牙将。


    “诶!”牙将朝他腼腆一笑,“李大侠!”


    他们十几人围成一个圈,像洪水中的孤岛,周围龙武军骑兵流绕过他们,直涌祁县城门。


    牙将策马靠近李系与里飞沙,翻身下马。


    “我叫裴光,是裴帅帐前亲从都头。大侠,你可还好?”


    李系喘了几口气,勉强平复呼吸:“我无事,只是莎……我的马受伤了。”


    裴光从马鞍囊中取出烈酒与金疮药:“我这里有些救急之物。大侠将箭取出来,我替马儿包扎。”


    李系颔首,“多谢,有劳了。”


    二人很快便将里飞沙腿上的箭伤处理妥当。


    李系仍不放心,又取出一瓶上品红药,喂给里飞沙。


    神奇的是,红药竟也能为马匹回血!


    里飞沙顿时精神一振,原地踏了两步。


    伤势大好,流血状态消失——


    它里飞沙·踏秋,又是一匹英雄好马!


    裴光见状,忍不住啧啧称奇:“大侠,你这匹马当真强健,也极有韧性,中了三箭,竟这么快便恢复了精神!”


    李系骄傲道:“那是,我的马,非同一般!”


    说完,他摸了摸里飞沙的马头,眼底泛着泪光:“莎莎,你真坚强,你是最棒的小马!”


    裴光闻言,愣了一下。


    沙沙?


    他怎么记得,燕王殿下也是这般唤自己的坐骑的?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李系的面容与身量,再看向一旁的里飞沙。


    这眉眼,这鼻梁,这身形……


    还有这匹银班龙纹的高大白马……


    裴光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位侠士——


    该不会真的是燕王殿下吧?!


    就在这时,祁县方向忽然响起胜利号角。


    城楼之上,“汉”字旗与“朔”字旗相继倒下,“燕”字大旗迎风升起。


    李系扶着里飞沙马鬃,不可思议地看着祁县。


    自己还没动身,裴啸之便已经拿下祁县了?


    震惊过后,是深深的自豪。


    不愧是他的情缘……啊不,义结金兰的兄弟。


    裴狮郎,真厉害!


    既然祁县已被拿下,那么自然该去城中,与裴啸之会合。


    只是……


    李系看了眼里飞沙。


    里飞沙虽已恢复精神,可他仍心疼莎莎受伤,便没有上马,只牵着它缓步往祁县城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小腿便不受控制地发颤。


    方才扛着一匹马狂奔,终究耗了他太多体力。


    里飞沙察觉到他的勉强,便用马头拱了拱他,马嘴轻轻蹭过他的脸,示意他骑上来。


    爹地辛苦了,莎莎来驮你。


    李系对小马温柔一笑:“没事的,莎莎,爹还能走。”


    一旁,裴光身子猛地一抖。


    噫,这对马奇怪的态度……


    怎么越看越像燕王殿下了!


    不过他没敢继续往下想,只迟疑着开口:“殿……大侠,你骑我的马吧!”


    “或者,或者我们共骑……”


    话音未落,一队骑兵已从祁县城门疾驰而出,直奔他们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裴啸之。


    他在李系面前勒马,翻身而下,随即单膝跪地,拱手高声道:


    “臣裴啸之,不负主公所望,半个时辰内,拿下祁县!”


    “现恭迎主公入城——!”


    ==========作者有话说:==========


    裴光:【发起双骑邀请】


    老裴:【打断】


    老裴:老婆只能和我同骑!


    第109章 梦与现实


    入夜, 皓月当空,夜阑星稀。


    祁县县衙后宅,正房内烛影摇红, 屏风后传来一阵水声。


    “裴狮郎!”


    李系面色通红, 猛地反肘撞向身后跟他一起刚出浴的人, “你闹够了没?!”


    他这一肘击, 对方却不退反进, 一把扣住他的手臂,顺势将人往后一带。


    李系重重撞进他怀里。


    裴啸之浑身热气未散, 湿润光滑的后背紧贴着胸膛, 他滚烫的皮肤如燃着烈火的暖炉, 霸道汹涌, 热意灼人。


    “我没闹。”


    裴啸之一手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沿着颈侧缓缓上移,捏住他的下巴。


    粗粝指腹摩挲过喉结, 深色手指游移在白皙脖颈间, 所过之处, 激起一阵又一阵战栗。


    “主公。”


    “华洛。”


    “阿系。”


    “系儿……”


    他贴在李系耳畔,一声一声地唤,嗓音低哑得厉害。


    温热唇齿厮磨着那只白玉似的耳垂,时而亲吻, 时而轻咬, 鼻尖又像狼犬一般埋进他鬓边湿发,任由未干的水珠沾湿面颊,“你今日, 差点把我的魂儿给吓没了。”


    李系被他牢牢抱着,活像背上盖了一只站立的大狼。


    这狼环着他的腰, 胸腹紧贴后背,鼻头拱着他的脖颈,猩红的狼舌舔舐着耳廓,活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


    李系被激得双腿发软,呼吸顿时乱了。


    他挣扎着反手去推裴啸之的脸,声音发颤,“你……你放开我……”


    可平日里乖顺听话的大狼,此刻却野蛮不驯得很,不但不肯放,反而一把将他抱起,几步走到桌案前,将人按了上去。


    李系刚出浴,上身尚带着热气,胸膛骤然贴上冰冷桌面,冷意激得他浑身一颤。


    “裴啸之!”


    他双手撑住桌沿,回头瞪向身后之人,面颊红得几乎滴血:“你要作甚?”


    他不想在这里!


    桌案又冷又硬,他腰会疼!


    裴啸之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按住李系,目光寸寸扫过他的后背,肩胛、腰侧,一处也不肯漏过。


    看完后背,又将人翻过来。


    李系猝不及防,被迫仰躺在桌案上,前胸腹部尽数暴露在烛光之下。


    肌肉紧实,线条分明,八块腹肌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


    裴啸之按着身下不住挣动的人,目光来来回回,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不下十遍。


    确认没有伤口,也没有半点淤青后,他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下一刻,他将李系从桌案上拉起,紧紧拥进怀里。


    他抱得极用力,身子甚至还在发抖。


    李系怔了怔。


    这人怎么方才还是一副饿狼扑食的模样,转眼便成了受惊发抖的大狗?


    李系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只巧克力色大狗。


    难不成,他其实并非单纯想行事,而是在担心自己?


    李系向来是个有问必问之人。


    裴啸之被问得脸上一热,耳根也迅速红了起来。


    他避开李系的目光,伸手取过架上的薄毯,将人严严实实裹住,才低声道:“我……自然是想要的,但我更担心你。”


    替李系裹好毯子后,他又拿来布巾,低头替他擦拭湿发。


    裴啸之动作轻柔,呼吸与心跳却快得厉害。


    乌黑长发缠在指间,他脑中浮现的,却仍是方才李系被他按在桌案上的模样。


    分明有本事一把将他掀翻,却偏偏舍不得当真用力,只能红着脸瞪他,任他胡作非为。


    华洛,他的主公。


    怎么就这般心软。


    若再这样纵容下去,他真怕自己有朝一日再也忍不住,当真将人按在公案之上……


    甚至,待他们收复燕云十六州,重回燕京之后,或许还能在那皇宫龙椅上——


    “裴啸之!”


    这一声低喝,骤然打断了裴啸之那些大逆不道的妄念。


    他猛地回神,下意识应道:“在!”


    李系无语地看着他,“喊你好几遍了,发什么呆?”


    裴啸之心虚地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李系视线缓缓下移,眯了眯眼,“真没什么?”


    裴啸之脸上腾地一热:“真、真没什么!”


    李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裴啸之下腹骤紧,鼻间随即涌出一股热流。


    鲜血倏地淌了下来。


    李系怔住。


    然后,捧腹大笑。


    裴啸之满脸通红,慌忙拿巾帕去擦鼻血,结果越擦越乱,竟将血迹抹了半张脸,看上去狼狈至极。


    李系笑着笑着,心中却又泛起一丝酸软。


    裴啸之这般反应,无疑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至少说明,自己对他确实极有吸引力。


    可这人如今这副模样,又实在可爱得紧,也可怜得紧。


    李系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甩开身上薄毯,走到浴桶旁取来一方干净巾帕。


    “过来。”


    他伸手将裴啸之捞到身前,抬起他的脸,替他一点一点擦去鼻下与面颊上的血迹。


    柔软面巾轻轻拂过脸颊,那双漂亮的瑞凤眼近在咫尺,专注地望着他,清亮如碎星落泉。


    裴啸之被心爱之人这般注视着,一时竟连呼吸都忘了。


    可很快,脸上巾帕的触感便提醒了他,自己究竟为何能得主公如此“关照”,顿时又羞又恼,恨不得当场寻条地缝钻进去。


    丢脸丢大发了!


    好不容易止住鼻血,裴啸之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他狼眸骤然瞪大,呼吸猛地一滞。


    竟、竟被拿捏住了。


    见他反应如此剧烈,李系眼底笑意更浓,那双瑞凤眼中既有促狭,又隐约流转着几分勾魂摄魄的艳色。


    点朱般的薄唇第一次主动覆了过来,呵气如兰,吐息温热。


    “裴帅半个时辰拿下祁县,实在神勇,孤甚是欣赏。”


    他的主公缓缓俯下身,仰眸望着他,眼尾晕着一抹薄红。


    “将军莫急,孤这便好好犒赏你……”


    裴啸之只觉得,此生死而无憾——


    “啸之,啸之?”


    熟悉的声音骤然传来。


    裴啸之猛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仍躺在浴桶里,桶中热水早已微凉。


    李系黑发披散,身着浴袍,正站在屏风旁狐疑地看着他。


    “我头发都干了,见你迟迟不出来,便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神情愈发古怪,“你怎么洗个澡都能睡着?”


    裴啸之懵了。


    他方才……睡着了?


    所以,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李系抬手敲了敲屏风,催促道:“快出来吧,小心着凉。”


    “打理妥当后,来榻上找我,我有事同你说。”


    语气温和有礼,却不容置疑。


    这才是李系。


    果然,那般柔情媚意、愿意主动委身为他……的主公,只会出现在梦里。


    裴啸之暗暗叹了口气,起身跨出浴桶,迅速收拾妥当,又催动内力烘干长发,这才来到寝室。


    寝室内烛影摇曳。


    李系正坐在榻上,借着灯火翻看手中奏章。


    见他进来,李系将奏章放到一旁,往榻里挪了挪。


    “过来吧。”


    他神色端正,俨然有正事要谈。


    裴啸之只得压下心头那些旖旎妄念,走到榻前,翻身上床。


    身侧之人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裴啸之心中一暖。


    不能云雨,也无妨。


    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于他而言,也是无上的甜蜜与幸福。


    “华……主公,有何事要商?”


    裴啸之盘膝坐下,看向身边之人。


    李系靠在床头,双手环胸看着他,似笑非笑:“现在我的身份已经完全暴露了,怎么办。”


    裴啸之心虚地移开目光。


    白日拿下祁县后,他一时冲动,做了个极大胆的决定——


    当众迎李系入城,亲口坐实了他的身份。


    此事,他事先并未与李系商量,完全的临时起意。


    冲入祁县后,他听见那些溃逃的铁勒兵不断嚷着,燕王慕容系乃天神下凡,是来给他们降下灾祸的。待与张文憬会合,他才知道,阿史那·枭烈为了擒住李系,早已将他的身份喊得人尽皆知。


    不但铁勒人知道,就连埋伏于芦苇荡中、随李系追击阿史那·枭烈的龙武军左厢马军,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眼珠一转。


    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将此事坐实?


    如此一来,李系为了不暴露自己神行千里的本事,便只能留在此处,同他一道北征,而不能转眼便神行回长安。


    况且,李系扛着受伤的里飞沙,本就跑不远。


    若他当真脱离众人视线,施展神通,将里飞沙收入袖里乾坤,再神行千里回到长安,待日后亲率大军北征,又被铁勒士兵与龙武军将士认出,发现燕王殿下,竟与当日突然消失的“扛马侠士”生得一模一样,骑的也还是同一匹马。


    届时舆论定然四起,他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现身祁县,又为何凭空消失?


    而若他此时光明正大现身军前,旁人只会以为,他一路暗中随军,或者干脆独自北上来寻自己。


    一来可安军心,二来也不至于暴露那等惊世骇俗的神通。


    于李系而言,稳赚不赔。


    而对他裴啸之来说,如此一来,自己在主公心中的分量与所受宠信,自然也就不言而喻,绝非旁人可比。


    李系挑了挑眉,一眼便看出了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先斩后奏,胆大包天。你就不怕别人弹劾你?”


    裴啸之立刻朝他讨好一笑:“说是弹劾,最后不还是得看主公的意思?”


    “若主公觉得啸之做得不好,冒犯了主公,那主公怎么处置我都行。”


    “可若主公觉得,啸之对您尚且有用……”


    他试探着伸手,覆上李系手背,“那旁人的弹劾,连个屁都算不上。”


    李系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狼眸,只觉得眼前这人活像一匹贴着耳朵、尾巴摇得飞快的大尾巴狼。


    可爱得要命。


    然而他面上却不肯显露半分。


    不论如何,这家伙未曾与他商议,便擅自坐实了他的身份。


    虽然身份暴露本不是什么大事,且当时情势紧迫,裴啸之此举也算替他兜住了局面。


    可身为君主,他终究不能纵容属下这般自作主张。


    无关私情,只是君臣有别。


    若想长久相处,有些分寸便须说清楚,彼此约定。


    谁知裴啸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低声撒娇道:“华洛,我知错了。”


    “以后无论有什么打算,我都先同你说。便是来不及当面商议,也一定密聊告知你,可好?”


    他说着,还拿脸轻轻蹭了蹭李系的手背。


    蓬松黑发扫过手腕,痒得很。


    李系看着这匹撒娇的大狼,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自己当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罢了。


    看在这家伙认错尚算乖觉的份上,便不与他计较了。


    于是他白了裴啸之一眼,嗔道:“你这厮,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裴啸之嘻嘻一笑:“那也是主公惯出来的。”


    见李系态度软化,他便愈发大胆地靠了过去,“而且,主公光忙着教训我,你自己呢?”


    李系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裴啸之抬手揽住他的肩膀,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主公独自追击阿史那·枭烈,里飞沙中箭受伤,你自己也险些落入敌手。”


    “你可曾想过,若你当真被阿史那·枭烈擒住,会有什么后果?”


    这回轮到李系心虚了。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我这不是没被擒吗?”


    “况且我有神通,不会轻易落入敌手。即便一时被擒,也总能想办法脱身,再回来找你。”


    他说完,裴啸之忽然沉默了。


    片刻后,他默默收回了揽在李系肩上的手。


    李系没想到他会突然撤手,瑞凤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裴啸之抿了抿唇,低声问:“那你可曾想过,我会如何?”


    “张文憬会如何,那些拼了命也想护住你的将士,又会如何?”


    主辱臣死,他们宁愿自己死,也绝不能容忍君主身陷险境。


    李系虽有神通,旁人却并不知晓;便是知道,也依旧免不了担惊受怕。


    他这般任性涉险,于那些真正在意他的人来说,着实残忍。


    李系心里一跳。


    他……还真未曾想过这些。


    裴啸之见他神色,便知答案。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有些凉。


    “罢了,主公是君,我们是臣,我又有何资格多言?”


    胸中郁意翻涌,他再也坐不住,翻身下榻,朝李系拱手一礼,“主公,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便走。


    李系心中一慌,忙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去哪里?”


    裴啸之没有回头,“我……出去走走。”


    李系面上仍强撑着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带了些颤意:“你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裴啸之苦涩一笑:“主公,你是君,是我的天。天要如何,我又有何立场、何等资格置喙?”


    李系从未见过裴啸之这般低落。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在无意间伤了他,伤了那些在意自己的将士们。


    裴啸之见他久久不语,便要挣开他的手,“主公早些歇息吧。”


    眼见他当真要走,李系心口猛地一跳。


    身体先于思绪作出了反应。


    他用力一拽,将裴啸之重新扯回榻上,随即翻身跨坐到他身上,俯身吻了下去。


    裴啸之狼眸大睁。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李系第一次主动吻他。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你们小情侣之间的情绪变得还真是快啊(背手)


    审核大大,这章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求高抬贵手,放过俺吧


    第110章 慕容系


    燕王现身太原畿祁县一事, 很快传遍四方。


    龙武军大帅裴啸之奉燕王之命,撤下“裴”字帅旗,改立“慕容”大纛。


    消息传出的次日, 燕王便颁下两道调兵令:自长安调兵十五万, 以董武隆为帅, 北上镇州;自汴梁调兵五万, 由李承晏统领, 进军沧州。


    两路大军北进之际,沿途征集民夫车马, 开垦军屯, 依水道修建连环粮仓;同时着手疏浚永济渠, 整饬黄河、渭河与汾河航路, 以保前线粮草转运无虞。


    如此两番布置,其北伐铁勒、收复燕云十六州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与此同时, 燕王单骑追杀北朔国主十余里, 险些落入敌手, 危急关头竟负马疾走、突出重围之事,也随之传遍天下。


    一时间,燕王慕容系乃天人下凡、神勇无双的传言甚嚣尘上,天下震动。


    *


    十五日后。


    晋中, 燕军大营。


    帅帐内, 李系端坐帅位,垂眸看着手中书信,神色颇有些哭笑不得。


    帐帘一掀, 裴啸之大步走了进来。


    “主公,大军已整备完毕, 明日辰时便可拔营,进攻太原。”


    他说完,见李系捏着信笺,唇角还带着笑,不由问道:“看什么呢,笑成这样?”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


    在看谁的信,笑得这般甜?


    狮郎吃醋了。


    李系将信递给他:“是小风。”


    “他知道我来了太原,气得不轻,说我骗他。”


    听见是李巽,裴啸之心头那点酸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接过信,仔细读了一遍,随后也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李系。


    “华洛,这回确实是你不厚道。”


    哪有跟孩子说自己要闭关修炼,切莫打扰,待神功大成出关,要考校他的功课与武学的?


    这不明显就是驴人么。


    偏偏李巽年纪尚小,当真信了。


    不但每日乖乖读书、勤练小木枪,还十分认真地替父亲遮掩,不许旁人打扰他“闭关”。


    就这样练了月余,才忽然得知——


    原来自家爹早就一溜烟跑到太原,来寻他裴叔了。


    这下,他先前替李系圆下的那些话,便全都成了谎言。


    对一个正在读《论语》、将君子仁义奉作人生至理的小孩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但李巽到底还是懂事,气归气,信中仍认真问了爹爹与裴叔近来如何,可曾受伤;又说自己听闻了爹爹扛着里飞沙狂奔、突出重围的故事,实在神勇,他将来也要成为爹爹这般的大英雄。


    除此之外,李巽还在信中提到了裴啸之的外甥女张清梵,以及外甥张承嗣。


    裴啸之看着信,忍不住挑眉:“我原以为承嗣与小风年纪相仿,二人应当相处得不错,没想到他们俩是完全处不来啊。”


    李系无奈摇头:“没办法。有时候性格不合,就是这样。”


    “不过小风和清梵相处的很不错,这倒是让我意外。我以为小风不喜欢和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玩。”


    说起外甥女,裴啸之颇为头疼,“张清梵那娃子,看着乖巧,实则鬼点子多得很,蔫坏。”


    李系捏了捏下巴,笑了:“你别说,小风也是这个性子。”


    表面斯斯文文,听话懂事,实则一个不留神,便能背着大人干出坏事来;干完被抓包后迅速滑跪,认错认得极快,态度诚恳,下次照犯。


    标准的白切黑。


    张承嗣却恰恰相反。


    风风火火,大大咧咧,虽闹腾了些,做事也不怎么过脑子,却胜在性情直爽,心里藏不住事。平日里总在吃亏,却从不记仇。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难怪小风和梵梵两个人能玩得到一块儿。”


    两个白切黑一起整快乐大傻猴,属于是低山臭水遇雷霆了。


    讨论完几个孩子,裴啸之走到帅案旁,在椅中坐下。


    “你当真不调张谨北上?”


    虽说他不喜欢那小子,却也不得不承认,张谨办事确实稳妥。若能将人调来,对北伐大有助益。


    李系摇头:“不了,总得有人留下守家。”


    “他已派麾下得力谋士北上,专司情报汇总、局势研判与战略筹划。”


    如今他的布局大致如此:


    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留守长安,照看侄孙李巽;张谨亦坐镇长安,主持民政民生。


    李延义之子,李系的从兄,清海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兼水军都指挥使李承晏,率军自汴梁北上。


    至于汴梁,则由龙武军都指挥使裴旭与西川军都指挥使罗河生共同镇守,以防南面的杨越国趁虚而入。


    李系道:“如今我军已据晋中、晋祠北,抢占汾桥,截断了太原南下之路。”


    “明日,你我自晋中营寨出兵,攻东城朝曦门;张文憬则自晋祠北营寨进军,攻西城南迎泽门。”


    “两军并进,东西夹攻,七日之内拿下太原!”


    裴啸之听罢,点了点头,拱手道:“主公谋虑周全,神武雄断,睿哲如烛,非我等可及。”


    “末将唯有死心塌地,听凭主公驱策,替主公拿下太原!”


    李系失笑,瞋他一眼:“净会拍马屁。”


    说罢,他起身握住裴啸之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狮郎,早些歇息。”


    “明早攻打太原城,君当与孤同心戮力,克敌制胜。”


    *


    翌日,辰时。


    龙武大军自晋中与晋祠北两处营寨拔营而出,挟着攻城器械,浩浩荡荡下山,直抵太原城外。


    李系骑在里飞沙上,银甲披红,头戴鲜红凤翎束发金冠,身后斜负黑红长枪旷野孤疆。


    裴啸之紧随其后,身披玄色重甲,头戴乌金錾铜凤翅鍪,手持黑金龙纹陌刀。


    二人周围,紫底黄字的“燕”字旗帜迎风猎猎。


    太原城墙方正高峻,朝曦门上,守城士兵正来回奔走,调兵布防。


    李系眯眼望向城头:“也不知阿史那·枭烈何在。”


    自半月前,阿史那·枭烈从祁县乘车逃走后,他们便再未听到他的消息。


    李系原以为,以阿史那·枭烈的性情,伤势稍愈,定会御驾亲征,亲自同他一战。


    可直到今日,对方也未曾现身。


    裴啸之道:“据太原城中探子来报,阿史那·枭烈回城后便一病不起,如今是否痊愈,尚未可知。”


    他抬手望向城防森严的太原东城,“希望他还病着,最好直接病死。否则,今日必是一场硬仗。”


    燕军进至城外五百步,战鼓列阵,攻城器械亦已尽数就位。


    裴啸之侧眸看向李系。


    李系望着城头那面黑底“朔”字旗,深吸了一口气。


    正当他准备下令攻城时,突然发现城墙上守军似乎不对劲。


    “啸之,你看——”


    他抬手指向城头:“他们是不是自己打起来了?”


    裴啸之眯起眼看过去,然后狼眸睁大:“还真是!”


    只见城墙上突然冲出一队人马,挥刀袭向守军。猝不及防之下,不少守军当场被砍倒,甚至有人被直接推下城墙。


    “难道城中起了内讧?”


    说到这里,他顿时精神一振:“主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要趁势攻城?”


    李系蹙眉思量片刻,眸光一转,果断道:“要。”


    “攻城吧。”


    裴啸之抱拳领命,正欲扬声下令,太原城头那面“朔”字大旗却忽然倒下。


    “怎么回事?”


    裴啸之一惊:“城头大旗倒了?”


    “朔”字旗落下后,一面白旗缓缓升起。


    紧接着,朝曦门瓮城之后,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轰响,向里缓缓打开。


    燕军阵前顿时一片哗然。


    裴啸之愕然:“他们这是在作甚?”


    “莫不是要唱空城计?”


    李系沉吟片刻,欲策马上前,亲自查看。


    裴啸之忙道:“主公,不可!”


    “且让我带一队人上前交涉。”


    李系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忽然想起那一夜,裴啸之质问自己以身犯险时,可曾想过将士们会如何。


    想到裴啸之当时失望而难过的神情,他终究还是压下了亲自上前的冲动。


    也罢。


    身居何位,便该担何责。


    他已不再是那个困守云州的小县尉李系,也不再是孑然一身的游侠李华洛。


    他是慕容系,是燕朝遗孤,也是如今唯一有望光复大燕、一统中原的燕王。


    一种陌生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


    他好像变了,却又似乎仍是从前那个他。


    慕容系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异样压下,朝裴啸之点了点头,“啸之说的是。”


    “那便劳烦你了。”


    裴啸之见他不再执意亲自上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重重点头:“是!”


    说罢,他抬手示意,领着一队亲兵策马而出,直至朝曦门瓮城之前。


    只见瓮城外墙之上立着一队士兵,簇拥着一名戴面具的红衣少年。


    少年左腿尚夹着木板,一手持刀,另一手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他看着城下的裴啸之,扬声高喝:“前汉国汉王刘道元之子,刘鸾,今开太原朝曦门,恭迎燕军王师入城!”


    说罢,红衣少年将手中重物抛下,两颗血肉模糊的铁勒门将首级自城头坠落,砸在裴啸之马前,激起两簇黄尘。


    夜戴星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动地面。


    裴啸之勒住缰绳,抬头看向城楼上的少年,哼笑一声,狼眸中精光暴涨。


    他迅速给李系发去一条密聊,待得到回复后,便于马背上抱拳,声如洪钟:“世子高义!末将裴啸之,代燕王殿下接纳朝曦门!”


    说罢,他猛然举起黑金龙纹陌刀,厉声下令:“传令马军前锋三个都,全速突入瓮城,抢占登城道,卡死千斤闸!”


    “入城之后,全军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凡着红衣者,皆为我军同袍;凡见索头铁勒虏,不论有无甲胄,一律格杀!”


    身后亲兵齐声应道:“是!”


    接着,鸣镝冲天而起。


    后方军阵之中,马军前锋三都迅速出列,奔至裴啸之身后集结。


    待人马到齐,裴啸之举刀直指朝曦门,声音裹挟内力,响彻三都军阵,“冲锋——!”


    “拿下朝曦门!夺取太原城!”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咕师傅在剑三里从史朝义营寨跑到蔡希德营寨,又在太原东城和西城城墙上跑来跑去,期间还打了个县城,成功一车大附魔毕业!耶!


    咕师傅碎碎念:下一本好想写穿越年下快乐鸡哥攻X风韵犹存咸鱼熟男受——架空世界,受土著,政斗失败的前太子、现镖局镖头;攻穿越,年轻活力的藏剑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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