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鸾偷袭朝曦门北朔守军, 打开城门后,裴啸之率军长驱直入。龙武军与城中铁勒守军一番鏖战,终是大获全胜, 拿下太原。
唯一可惜的是, 未能擒住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
说来也巧。
就在燕军攻城的前一日, 阿史那·枭烈忽然收到燕京急报——
因他长年率军在外, 鞑靼、乌古两部趁草原空虚, 举兵叛乱,攻陷了上京临潢府。
拔里太后不肯退让, 坚守宫城, 却被身边早已遭人收买的侍从暗中毒杀。
鞑靼、乌古二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将阿史那·枭烈寄养在太后膝下的庶幼子与嫡女尽数杀害。
拔里王后身处燕京, 得到消息后,悲痛欲绝,发信给丈夫, 要求他速速带兵回草原, 夺回上京, 报杀母、杀子之仇。
这一边,先不说阿史那·枭烈的身体状况,他在太原的根基本就不稳。
太原乃河东军故地。六年前,刘道元出卖太原李氏, 致使河东军在平阳府全军覆没, 此事一直是烙在河东百姓心头的一道伤疤。
如今听闻昔日河东军横冲都指挥使、李成养子、燕朝遗孤慕容系率军攻打太原,百姓对北朔与北汉积压已久的仇恨顿时被彻底点燃。
各地世家望族纷纷召集民壮,自发起兵, 袭杀铁勒与汉军。
是以燕军自祁县北上,比预想中顺利得多。甚至有数座城池不战自乱, 城中百姓先行举事,杀死守军,开门迎接燕军。
而且,半月前一场暴雨过后,暑气陡盛,军中马疫大起;铁勒士卒又多有水土不服,患痢疾、发高热者不计其数。
就在这种关键时刻,慕容系与裴啸之所率燕军,已分别于晋中、晋祠北扎下营寨,兵锋直指太原,来势汹汹。
自家后院起火,军中人困马乏,若真与燕军正面交锋,断无取胜之机。
天时不与,地利尽失,人心离散。
阿史那·枭烈无奈之下,只得率领残余数万兵马,仓皇北撤。
*
太原西城,节度使府前主街。
燕军攻取太原,大获全胜。
慕容系亲率大军入城,沿途百姓夹道相迎。
节度使府前,更聚集着太原城中数大世家的家主。
众人远远望着那位银甲披红、骑乘白马的燕王,又看向他身后军容整肃、气势如虹的龙武军,无不赞叹。
“燕王了不得啊!”
“单骑追杀铁勒贼王,力能扛战马,这不是天神下凡,又是什么?”
“神勇过人,盖世无双!”
“燕王乃天命所归,一统天下之事,怕是板上钉钉了!”
其中一名家主捻着胡须,笑眯眯道:“若我女能嫁与燕王,老夫此生便无憾了……”
身旁另一名家主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哼!便是燕王要娶,按家族实力来排,也定是先娶王氏之女,哪里轮得到你家?”
那人勃然变色:“你!”
裴啸之立在节度使府前,将几人的议论尽数收入耳中。
他酸溜溜地想——
老头儿们,做梦去吧。
燕王若要娶,娶的也该是他裴氏。
可当听见那几位家主又议论起,燕王若来日称帝,必得开枝散叶、为慕容氏延续血脉时,他还是不由攥紧了拳头。
自己与主公皆是男子,永远不可能为彼此诞下子嗣。
若这世间不论男女皆能结珠,以他二人的频率,主公只怕早就珠胎暗结、怀胎三月了。
“我温家向来人丁兴旺,嫁出去的温氏女也个个多子多福。”温家家主捻须笑道,“这可是旁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裴啸之垂下眼帘,遮住狼眸中一闪而过的嫉恨。
可那嫉恨之下,藏着的却是更深的不安。
主公,华洛,他的阿系。
他是王,是燕朝最后的血脉。
倘若他当真要中兴大燕,便不可能没有子嗣。
小风只是养子,若要坐稳皇位、安定朝纲,终究还得有皇后,有亲生血脉。
到了那时,他裴啸之又该如何自处?
他当真能够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么?
这边裴啸之在红尘弱水中沉沦,那边匡世会的侠士们则正在三观重塑中。
半月前,杨靖、贺英等人一路跟着龙武军到了义棠。
然而抵达义棠之后,李华洛大侠便不见了踪影,连同裴施无畏大哥也一并消失。
龙武军军纪森严,营中诸将士各有操练、巡防之责,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众侠士根本无从融入,而军中将士也没工夫照看这一群初上战场的江湖人,只交代他们莫要惹事,便将人安置在外营,任他们自便。
一众侠士虽觉憋屈,却也挑不出龙武军半点错处。再加上始终联系不上李、裴二人,只得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杨靖身为西岳派大弟子,又是未来掌门,天生便有几分领头大哥的气度。他提议,裴大帅此番出征,目标乃是太原。既然如此,他们不如先行混入城中。纵然杀不了汉王,也可设法刺杀几名胡虏官将,给阿史那·枭烈添些麻烦。
此议一出,立刻得到众人一致赞同。
于是,一行人辞别龙武军,继续北上,潜入太原城。
半月之后,他们终于等来了燕军兵临城下的消息。
更叫众人激动的是,此番前来的不只有裴大帅,连燕王殿下竟也亲临太原,御驾亲征!
他们早就想见一见这位传说中英明神武、经天纬地的燕王殿下。而祁县一役的消息传出后,众人听说燕王单骑追杀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孤军深入,危急关头更是负马突围,简直如天兵降世、天命所归,心中便愈发向往,只恨不能立刻投到殿下麾下,为其效力。
而想要给殿下打工,起码得有个不错的履历。
于是,众侠士暗中谋划,准备趁燕军攻城之际袭杀守军,打开城门。
他们的计划,得到了太原城中王家、温家等世家大族的支持。
于是待燕军大军出动,侠士们便与各家召集的民壮一同冲向迎泽门,袭杀守城的铁勒士兵,夺下城门,迎张文憬所率燕军入城。
就在众人准备依照原定计划,引龙武军前去攻取东城朝曦门时,朝曦门竟也开了!
众侠士虽有些遗憾,没能在裴大帅与燕王殿下面前亲自露脸,可如今东西两门尽失,阿史那·枭烈又已率主力弃城北撤,太原城俨然成了燕军囊中之物。
太原,终于摆脱了北汉与北朔长达六年的控制!
龙武军“裴”字大旗沿着朝曦门主街一路奔向节度使府,很快便将府衙控制在手。
众侠士顿时激动万分,连忙跟随张文憬一道赶往节度使府——
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龙武军大帅裴啸之了!
他们抵达节度使府外场时,裴啸之正与一名戴着面具的红衣少年交谈。
杨靖远远望着那道披玄甲、负重刀的高大背影,忍不住赞叹道:“如此威势,不愧是裴大帅!”
贺英等人也连连点头,称赞不断。
然而,待那人转过身来,众侠士看清他的面容后,顿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贺英忍不住惊呼:“这不是李华洛那位龙武军兄弟,裴施无畏么?”
另一位侠士也惊道:“是啊,他不是裴大帅的侄子么?”
怎么转眼之间,竟成了裴帅本人?!
杨靖却没说话。
他惊讶的不只是裴施无畏便是裴啸之,更是在想——
若裴施无畏就是龙武军大帅,那么那个能与裴大帅称兄道弟,只消一个眼神,便能叫这位威震西北的大帅收起架子、乖乖说人话的李大侠,又究竟是何人?
一旁,刘鸾站在裴啸之身侧,托着漆盘的双手用力至指节泛白。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那群叽叽喳喳的江湖人,眼帘缓缓垂下。
原来如此。
原来刘汉的人心,早已离散到了这般,而刘汉的名声,已臭成了这样,竟已到了需要一群江湖客挺身而出、行侠仗义,替百姓主持公道的地步。
阿史那·枭烈与司马微只将这群江湖人当作棋子,机关算尽,替他们规划好了死法;可燕王慕容系不但救了这些人,还准许他们随军,既不拘束,也不刻意利用。正因如此,这些人反倒心甘情愿地替他奔走,为他办事。
二者之间,高下立判。
刘鸾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燕王慕容系,智勇双全,宽仁大度,乃人心所归,天命所归。
他服了。
不过……
刘鸾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缓缓而来的白马将军,忍不住微微蹙眉。
白马,银甲披红……
怎么看着这般眼熟?
不过他无暇细想。
此刻,他既是降者,又是北汉最后的血脉,在燕王来后,他得奉上汉国印信投降。
然而自己父亲刘道元曾做过的那些事,比如为了讨阿史那·枭烈欢心,同铁勒人一起,将太原李氏和河东义军屠尽后筑成京观……
这些事,不知慕容系是否会让他父债子偿,将他当场扒皮抽筋祭旗,以慰河东军在天之灵。
他越想越紧张,汗水顺着额头滚落,抬着漆盘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燕”字大纛与“慕容”帅旗渐渐逼近,马蹄踏在青石长街上,哒哒作响,一声一声,如重锤敲在刘鸾心头。
终于,燕王慕容系来到了节度使府前。
就在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刘鸾瞳孔骤缩,双手一颤,险些托不住手中漆盘。
裴啸之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朝白马之上的主公拱手道:“主公,臣裴啸之,不负主公所望,已拿下太原城全境!”
“牙兵封锁了西城大丁字街,肃清作坊与晋阳宫中的铁勒残军。大军入城,秋毫无犯,请主公明察!”
话音稍顿,他侧身指向后方那名红衣似火、左腿夹着木板的少年。
“主公,今日能雷霆破城,全赖此子。他乃前汉王刘道元之子刘鸾。今晨正是他率死士暴动,在城内斩杀虏帅,为我军夺下朝曦门!”
“如今,世子刘鸾已将汉王玉印、兵符、以及太原版籍管钥尽数捧来,特在府前解甲请罪,伏乞主公宽仁大度,收纳河东,解民倒悬!”
刘鸾看见,白马之上的男人微微垂眸。
那双瑞凤眼落在自己身上,含着几分淡淡笑意。
刘鸾被那双如浩瀚星海的眸子注视着,一时间忘记了思考。
裴啸之见他愣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容系,忍不住沉声喝道:“刘鸾!”
刘鸾这才如梦初醒。
他上前一步,咬紧牙关,忍着伤腿剧痛重重跪下,双手高举漆盘,颤声道:“伪汉罪臣刘道元之子刘鸾,谨奉版籍印信,迎燕王王师入城!”
慕容系唇角微扬,翻身下马,走到刘鸾面前,将他扶起。
“世子大义,开城迎师,孤心甚慰。”
说罢,他自漆盘中取过玉印,转身面向四周燕军将士与河东官绅,朗声道:“传孤钧令——汉王刘道元虽引狼入室、背叛中原,罪不容诛!然其子刘鸾,深明大义,今晨率死士夺朝曦门,斩铁勒守将,有功于王师!孤承天命,宽仁大度,不以父罪及子。”
刘鸾眼眶微红,朝他深深拜下。
“罪臣之后刘鸾,叩谢燕王天恩。”
“愿燕王殿下,千秋万岁。”
至此,北汉覆灭。
==========作者有话说:==========
老裴:咬手绢,恨不能为燕王诞下一子
咕师傅:老裴好好表现,给你HE
第112章 祭父母
后燕灭北汉, 克复太原,疆域由此冠绝中原,中原大势亦随之初定。
后燕国主慕容系入主太原后, 先犒赏三军, 抚恤伤亡, 又开仓赈济百姓, 发放钱粮, 并命医官整治疫病,严加防控。
待北方局势稍定, 慕容系便南下平阳府, 命人拆除城外京观, 收殓河东义军将士遗骨, 立碑祭奠,使英魂得以入土为安。
*
太原,李氏祠堂。
祠中供着数十方牌位, 烛火摇曳, 香烟袅袅, 四下静谧肃穆。
慕容系身着一袭修身玄袍,立于供案之前,凝视着最前方的两方牌位。
【故河东节度使李公成之神主 】
【故节度使李公成内子李氏神主 】
这些年来,他从最初的手忙脚乱, 不知如何运用系统, 也不知自己究竟有几分本事,到后来逐渐熟悉一切,能够收放自如, 也一点一点接纳了原身留下的所有记忆。
如今魂与魄终于真正相融,他也终于在这个世界找到了自己的锚点。
他仍是他, 却又不再只是从前的他。
“阿爹,阿娘。”
慕容系轻声开口,“我……”
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涩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时常忍不住去想,若自己能早些觉醒,赶在养父出兵平阳府之前来到这个世界,阿爹阿娘是不是便不会死,河东义军是不是也不必全军覆没?
若他初来此世时,能够再沉着一些,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剧变吓懵,脑子里只有抱着盒子突围,而是当机立断杀死阿史那·枭烈,那么这些年来,中原大地上是不是便能少死许多人?
未能救下河东义军,未能保住太原李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筑作京观,一直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整整六年。
他终于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夺回了河东。
可未能救下商队,未能保住风陵渡,只能看着中原大地饱受战火兵燹,百姓流离失所,饿殍千里,更像一副千斤重担,沉沉压在他心头,叫他几乎喘不过气。
出卖李氏与河东军的刘道元已死,如今,只剩阿史那·枭烈。
“阿爹,阿娘,你们放心。”
“我定会杀了阿史那·枭烈,驱逐胡虏,收复燕云十六州。”
他看着养父母的牌位,沉声道,“此生,我必光复大燕,终结这吃人的乱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裴啸之。
裴啸之在门外站定,没有贸然上前,也没有出声,只静静望着立在李氏祠堂中的心上人。
收到慕容系的密聊后,他便立刻赶了过来。
可直到此刻,他仍不明白,慕容系为何会唤他来此。
在他看来,祖祠乃一族最私密之地,非血脉至亲,不得轻入。
来时路上,他心中便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会不会,会不会阿系终于……
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裴啸之一路默念清心咒、大悲咒,反复告诫自己,不可妄想,不可生出僭越之念。
主公是君,他是臣;君为臣纲,不可逾矩。
况且——
裴啸之喉结微微滚动。
两情相悦,是两个人的事。
一厢爱慕,却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从前是他愚钝,曾亲手将他伤得那般深。
如今阿系还愿意同他做兄弟,愿意与他共枕同榻、行夫妻之实,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该知足,他已知足。
他爱他,不求回报。
慕容系见他来了,唇角微微扬起。
看他停在门外,便朝他招手。
“狮郎,来。”
裴啸之呼吸猛地一滞,心跳也骤然乱了章法。
他深吸一口气,狼眸渐深,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华洛,主公……你确定?”
确定要让他这个外人,踏入李氏祖祠?
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妄念,顿时又疯狂撞击着最后一道防线。
李系,慕容系……
主公,他的华洛,他的阿系。
他知不知道,这样只会叫他那些本不该有的念头愈发膨胀,直到有一日,自己会再也忍不住,不但想要他的人,更想要他的心。
还想要他的身与心,从此只属于自己一人。
慕容系却像是全然不知他的狼子野心。
见他神色复杂,踌躇不前,再次朝他伸出手,甚至轻轻勾了勾手指,瑞凤眼中笑意愈深:“我确定,快来。”
裴啸之用力闭了闭眼。
心上人相召,怎能不从?
他猛地睁开眼,迈步走入祠堂,来到慕容系身侧。
然而来到身侧还不够,慕容系仍朝他伸着手。
裴啸之惊疑不定地看了他片刻,待触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
下一瞬,慕容系握紧了他的手,然后牵着他,一同转身,望向供案上养父母的牌位。
“阿爹,阿娘。”
慕容系抬起头,朗声道:“系儿想让你们见一个人。”
说罢,他转眸看向裴啸之,眼底盛满柔光,“一个对我极重要的人。”
裴啸之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慕容系继续道:“不知你们可还记得,他便是凉州裴氏、裴大帅家的二郎,裴啸之,我义结金兰的异姓兄弟。”
“也是阿爹临行之前,嘱咐我带着玉玺前去投奔的龙武军大帅。”
提及那段旧事,裴啸之心中的欣喜与激动顿时像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只余下满腔心虚与愧疚。
慕容系却握紧了他的手。
“裴家二郎啸之,文韬武略,勇冠三军。”
“若无他与麾下龙武军,孩儿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内,接连拿下西京长安、东京汴梁与太原。”
他望着裴啸之,声音温柔而郑重:“系此生能遇见他,实乃三世修来的福分。”
“有啸之辅佐,我二人君臣同心,定能收复燕云十六州,重定大燕江山,扫尽烽烟,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裴啸之僵立原地,宛如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这番话仿佛数十口洪钟同时在他耳畔轰然震响,震得他头晕目眩,心神俱乱。
良久,他才艰难地转动眼眸,看向慕容系,声音沙哑:“……我不明白。”
慕容系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无妨。”
他抬手拍了拍裴啸之的手背,低声道:“啸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或许比你以为的,还要重要得多。”
裴啸之耳畔心跳如擂鼓,开口时,连声音都在发颤:“那……可不可以,再重要一些?”
慕容系抬眸看他:“你想要重要到何种地步?”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不。”裴啸之几乎立刻否认,“我不要你死,我要你长命百岁,安康永宁。”
慕容系挑眉:“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裴啸之反手握紧他的手,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郑重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话音落下,他眸光微颤,下意识便想移开视线。
可下一刻,他又硬生生逼着自己重新望向慕容系,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和近乎绝望的等待。
慕容系却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神情。
没有震怒,没有厌弃,也没有立刻应允。
他笑了。
慕容系看着裴啸之,低低笑了一声:“你还真是贪心。”
裴啸之垂下眼眸,哑声道:“我本就是俗人,贪嗔痴三毒深入肺腑,早已无药可救。”
“主公,”他紧紧握着慕容系的手,指尖不住发颤,“我——”
“嘘。”
慕容系抬起食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
“啸之,别急。”
裴啸之蓦然睁大双眼。
慕容系望着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卿之心意,吾已明了。”
“只是,我们先一件事一件事来,可好?”
裴啸之怔怔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慕容系没有再解释,只从一旁提过竹篮,将其中供品一一摆上供案,又点燃案前红烛。
待烛火燃起,他取出三炷香,借火点燃,双手举至眉心,朝着养父母的牌位恭敬一拜。
“阿爹,阿娘。”
“裴啸之是我慕容系生死相托的兄弟,从今往后,系儿之命,亦是他之命;我的江山、我的富贵,皆有他一半。还请爹娘在天之灵,受他一拜,护佑我兄弟二人同心同德,平定山河。”
说罢,他又取出三炷香,亲手点燃,递到裴啸之面前。
裴啸之双手微颤,郑重接过。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牌位,双手执香,躬身三拜。
“大帅在上,夫人在上,裴啸之今日在此立誓,此生护卫阿系,万死不辞,绝无二心。若违此誓,便叫我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三拜礼毕,二人将香稳稳插入炉中。
香烟袅袅而起,在烛光间盘旋不散。
待二人祭拜完李成与李翠夫妇,走出祠堂时,暮色已合,一轮明月正从远山之后缓缓升起。
慕容系立在院中的老榕树下,抬眸望向天边月色。
“狮郎。”
他轻声道:“我知你心意。”
“只是如今大业未成,山河未定,尚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
裴啸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
事有轻重缓急。在江山社稷面前,儿女情长确实算不了什么。
慕容系转过身来,看向他:“可我也不愿让你觉得,我是在故意吊着你,既不给承诺,又不愿放手。”
裴啸之微微一怔。
月光落在慕容系脸上,映得他肌肤如玉,眉眼清辉流转,眸光比天边星子还要明亮。
“其实你所想之事,我亦在想。”
“只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眼下并非良机。”
裴啸之眸光微黯,却仍点了点头。
慕容系看着他,继续道:
“我向你承诺,待我们夺回燕京,扫平诸国,一统中原——”
“我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以及一个方案。
一个能让他们长相厮守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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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萝哥:查看待办事项……
花萝哥:别急别急,先做这个,再做这个,不会漏的!mua!
老裴:已被亲晕
第113章 分道北伐
太原城, 节度使府。
“启禀主公、裴帅,董武隆已率五万武安军、十万西川军抵达镇州;李承晏亦率五万清海军进驻沧州。”
牙厅之内,燕军谋士立于沙盘之前, 拱手禀道:“北朔虽号称八十万大军, 实则其中多有后勤兵卒与随军民夫, 真正可战之兵, 至多不过五十万。”
“而这五十万兵马之中, 驻守燕云十六州者约有三十万。先前阿史那·枭烈兵败太原,折损十五万众, 如今北朔留在燕云十六州的兵力, 不过十五万而已。”
“眼下敌衰我盛, 形势于我军大为有利。”
慕容系端坐主位, 目光落在眼前的战争沙盘上。
“很好,”他道,“镇州与沧州两路大军扼守中原咽喉, 足以封死北朔南下之路。”
说罢,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 抬手指向北方的燕云十六州。
“啸之,你率十五万龙武军步骑,携足辎重与攻城器械,自雁门北出, 先取云州, 再沿桑干河谷顺流东进,直下居庸关。”
裴啸之看了眼沙盘,然后起身, 拱手沉声道:“臣领命。”
慕容系的手指随即转向东南,落在井陉关与涿州之间。
“传令董武隆, 即刻拔营,北上涿州。”
“十日后,我将亲率八千精骑,暗出井陉,昼夜兼程,闪击涿州。”
谋士捻须沉吟片刻,颔首道:“军令自太原送抵镇州,最快也需三日。董帅麾下十五万大军携带辎重、器械北上,抵达涿州一带,约莫还需十日。”
“主公十日后自太原启程,出井陉、入平原。若能趁涿州守军猝不及防,一鼓作气杀入城中,夺下涿州,那么燕京便如门户洞开,唾手可得。”
“即便行踪泄露,未能破城,主公亦可及时后撤,与董帅大军会合,进退皆有余地。”
慕容系点头:“不错。兵甲、粮草与辎重,可足以支撑此次北伐?”
谋士拱手答道:“可以。我军依主公之策,与各地世家大族以钱易粮、易药,收效甚佳。眼下所储物资,至少可支撑至今冬。”
“另外,得益于主公这些年的休养生息之策,成都、长安、洛阳、汴梁、江陵、广州诸地,今年秋收皆有望迎来丰年。不但百姓口粮无虞,朝廷赋税亦将大增,足以供给此次北伐!”
慕容系闻言,大悦:“好!”
黄金可真是好东西。
多亏了系统里的五百砖启动资金,他现在是兵强马壮,有钱有粮。
“当真是天助我也——既然粮足兵强,便更该乘此良机,尽快挥师北上,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
谋士拱手:“主公所言极是!”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神色凝重起来,“只是……主公当真要亲身犯险?”
裴啸之闻言,眼神一暗。
他紧紧攥住手指,薄唇抿成一线,却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慕容系的答案。
“要。”
慕容系点头,斩钉截铁道,“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
“咱们的目的,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先生方才也已说过,我军无论兵力、辎重还是器械,皆足以支撑此番奇袭。如今万事俱备,唯独缺一名能够统率轻骑、长驱直入,又能临阵决断的主帅。”
他抬眸望向沙盘上的涿州,神情沉着,“孤久经沙场,既有此能,自当亲往。”
谋士闻言,拜服道,“主公英勇果决,臣佩服!”
定好策略后,慕容系与裴啸之便着手准备起北征事宜。
*
入夜,节度使府后院。
清秋夜爽,月华如练,庭中树影婆娑。
寝室内,慕容系写完给小风的信,搁下毛笔。待墨迹稍干,便将信笺仔细折好,塞入封中,落款封缄。
收好书信,他转头看向一旁伏案推演战局的裴啸之:“狮郎,还在推演?”
裴啸之单手托着下颌,厉眉紧蹙,目光始终落在沙盘上:“嗯……是。”
慕容系走到他身后,整个人趴到他的背上,下巴懒懒搭在他肩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沙盘。
“云州、应州、寰州、朔州。”
他逐一数过城池上插着的红色小旗,又将目光移向黄旗。
数完红色小旗,他又看向黄色小旗:“蔚州、新州、妫州。”
再往东,则是两面白旗:“武州、儒州。”
最后,一面代表大燕的紫色旗帜插在了幽州城上。
慕容系饶有兴致地问:“狮郎,这红、黄、白三色旗帜,各有什么讲究?”
裴啸之认真道:“凡插旗之处,皆是此番我要替你夺下的疆土。”
“红旗所指,乃出雁门之后,最先攻取的山后四州。”
“黄旗所指,则是沿桑干河谷东进时,必须打通的三州。”
“至于武州与儒州,夹在大同、居庸关与幽州之间。待四面州郡尽归我军,这两州便成孤城,无须强攻,只消传檄劝降,自会开城归附。”
慕容系数了数,道:“山后四州、通路三州,再加武州、儒州……”
“燕云十六州,这里便占了九个州。”
说完,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裴啸之的耳垂。
“狮郎,你若当真能替我夺下这九州,待燕云尽复、大燕中兴之日,你便是名副其实的开国元勋了。”
耳畔热息拂过,裴啸之浑身一震,眸色倏然暗了下来。
他缓缓侧过脸,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瑞凤眼。
那双眼眸清润如水,流光浮动,藏着难以言明的缱绻情意。
眼睛是心灵的门户。
有些话,纵然嘴上不言,眼睛也早已泄露得一干二净。
裴啸之瞳孔微颤,胸腔中的心跳骤然加快,乱得毫无章法。
他呼吸变得沉重,胸膛起伏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蓦地转过身来,抬手捏住慕容系白玉般的下颌。
慕容系眸光轻轻一颤,却没有挣开,反而顺着那股力道仰起脸,任由自己最脆弱的咽喉与唇齿暴露在裴啸之眼前。
他微垂着眼,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尾微挑,眸光如钩,好像一只布好陷阱的坏狼,正悠然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裴啸之被他看得心头滚烫,周身血液更是沸腾燃烧。
而慕容系这般毫不遮掩的纵容,更叫他仅存的克制彻底土崩瓦解。
裴啸之捏着他的下颌,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那一吻来得又凶又重,几乎称得上掠夺。
唇齿相撞,呼吸纠缠。
“……”慕容系起初被撞得身形一僵,指尖也下意识蜷缩起来。
但很快他便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背,甚至反客为主,抬起双臂环住裴啸之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送进他怀中。
二人紧紧相贴,近到能听到彼此震如擂鼓的心跳声。
裴啸之亲完嘴,又沿着下颌一路压向颈侧,又啃又嗦,像一匹狼在标记领地。
他烙第一个的时候,慕容系肩头猛地一缩,本能地想要挣开。
但很快他便克制住了自己想反抗的本能,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软下来,环在裴啸之颈后的手也未曾收回,只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更加彻底地交到他手中。
他们即将分道而行,一人北出雁门,一人暗度井陉。
此去山长水远,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既是临行前最后的温存,他想要什么,便都随他去吧。
“主公。”
裴啸之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低声道:“若我当真为你拿下燕云十六州,你可愿……可愿……”
他说着说着,耳根渐渐红透,声音也越来越低,到最后直接听不清。
慕容系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愿什么?
他盯着裴啸之那双躲躲闪闪的狼眸,只见其中既有忐忑,又藏着压不住的贪念,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说什么“以江山为聘,君……可好”吧?
紧接着,他眼珠轻轻一转,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开来。
若裴啸之当真说了,自己该如何回答?
好?
可以?
还是——
他可是王,往后的仕途,是登基称帝。
堂堂天子,岂有下嫁之理?要嫁,也是裴啸之嫁给他。
况且,他心中早已有了一个隐约的打算,只差寻个时机,将其落到实处。
可惜眼下大业未成,实在不是好时候,否则他早就将裴狮郎抱回家了。
虽说二人如今顶着异姓兄弟的名头,日日“秉烛夜谈”,时常“抵足而眠”,同处一个屋檐之下,与住在一处也没什么分别,可终究还差了一点。
他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家。
待拿下燕京,他便可登基称帝。
届时,燕京便是他的新都,也是他的新家。
至于裴狮郎……
慕容系狡黠地望着裴啸之,清亮的瑞凤眼中,罕见地浮起一丝贪念。
等他把窝搭好,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情缘缘叼回家!
裴啸之浑然不知,心上人早已盘算着要将他衔回窝中。
他仍困在患得患失里,只觉得慕容系肯不肯接受自己尚且难说,或许哪一日便会娶妻生子,将他这个露水情缘抛在身后。
既如此,他又哪里敢将那份想要独占对方的贪念宣之于口?
于是支支吾吾了半晌,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慕容系听了他前半句,只觉得心头像被狼爪轻轻挠了一下,痒得恰到好处。
偏偏那爪子举起之后,又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反倒勾得人愈发难耐。
他忍不住蹙起眉。
怎么说话只说一半?
要么不说,要说就大大方方、痛痛快快地说个明白。
换作旁人,不说也就罢了,他才懒得理。
可裴啸之不是旁人。
所以——
他伸出双手,捧起裴啸之的脸,捏住他的腮帮子。
“好狮郎,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啸之眨了眨眼,目光躲闪:“我怕主公……会觉得冒犯。”
“冒犯?”慕容系哼笑:“你自己听听,这离谱不?”
“我们都睡过多少回了,你如今倒同我讲起冒犯来了?”
裴啸之俊脸通红:“这、这不一样。”
慕容系挑眉:“哪儿不一样?”
裴啸之支吾道:“鱼水之欢,本就是取乐之事。若硬要说,也算是啸之服侍主公。可我心中所求……”
“打住。”
慕容系一把捏住他的嘴唇,把他强行闭麦。
裴啸之眨了眨眼,狼眸里尽是无辜。
慕容系直视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啸之,你我之间,不必再来这些弯弯绕绕。我知你素来守礼,也知你事事以我为先,可我也希望你多信我一些。”
“我自认并非反复无常之人。既然我信你有分寸,你也该信我不会无缘无故迁怒于你。倘若我当真不悦,自会当面告诉你,也会同你说明缘由,绝不会叫你无端猜疑……”
裴啸之见他为了安自己的心,竟耐着性子解释了这么多,胸口一热,终于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
“阿系,若我替你收复燕云十六州,夺回燕京……”他看着慕容系,声音微颤,“你可愿做我的人,与我长相厮守?”
慕容系听罢,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艳灿烂,恍若春花乍放,看得裴啸之一时失神,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刻,慕容系俯下身,吻住了裴啸之的唇。
傻狮郎。
他早就是他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老裴:我到底追不追得到老婆?(咬手帕)
花萝哥:努力抢地盘搭窝,早日把情缘缘叼回窝里贴贴!
第114章 闪击涿州
入夜, 井陉关。
城头之上,“燕”字大旗在风中摆动,发出呼呼作响的声音, 八千轻骑分驻各处, 收押降卒, 清点兵械, 封锁关门。
不久之前, 这座扼守太行要道的雄关,落入了慕容系之手。
城墙上, 夜风猎猎, 火把摇曳。
慕容系负手立于垛口, 眺望关外一望无际的河北平原。
裴光侍立在他身侧, 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敬服。
此番,他有幸被选为八千精骑的总都头,随燕王衔枚勒马, 暗出太行, 借山势掩藏行踪, 打了井陉关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一举夺下关隘。
燕王殿下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行伍老将,不但对麾下将士的情形了如指掌,临阵之际更是身先士卒。方才突袭关城时, 他一马当先, 冲在最前,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直看得裴光热血沸腾, 心悦诚服。
慕容系察觉到他的目光,侧首朝他微微一笑:“裴光。”
裴光肩背一绷, 立刻挺直身形:“末将在!”
见他站得笔直,一副老实巴交、如临大敌的模样,慕容系忍不住失笑。
裴啸之手下的龙武军,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副模样。
对外凶悍如狼,对内却拘谨笨拙,与他们那位大帅如出一辙。
怪可爱的。
慕容系轻笑道:“不必如此拘谨。你只当我是裴啸之便好,平日里如何同他相处,便如何同我相处,放松些。”
裴光闻言,反倒愈发紧张,连舌头都打起了结:“末末末将,不不不不敢……”
慕容系歪头:“怎么,莫非裴啸之平日待你们很差?”
裴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大帅待我们极好!”
那又是为何?
慕容系眨了眨眼,一脸不解。
裴光磕磕绊绊地解释道:“裴帅临行前特意叮嘱末将,务必敬重殿下,不许没大没小,更须恪守君臣之礼,不得逾矩半步。”
“若有谁胆敢冒犯殿下,他、他便砍了我们的脑袋。”
说罢,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军令如山。末将……末将还想留着这颗脑袋。”
慕容系无语了。
砍脑袋这种话,岂能随口乱说?
何况还是拿来威吓自己的心腹将士。
他虽知道,不同时世自有不同规矩,可动辄便以性命相胁,终究还是过了。
“他——”
慕容系张嘴,却又摆了摆手,“罢了。”
这里他先不拆裴啸之的台,给他点面子。
待日后见面,他再私下同那只大狼说。
揭过此事后,他望向裴光,正色问:“裴光,你如今既为孤的牙前马军都指挥使,该听谁的号令?”
裴光神情一肃,朗声答道:“自然是殿下——不,是大帅您的!”
慕容系满意地笑了:“好!”
他一手搭在城墙垛口,一手叉腰,唇角缓缓勾起:“既然听我的,那么裴光听令——”
裴光咽了咽口水,连忙挺直腰背:“末将在!”
慕容系稍稍凑近,压低声音道:“今夜,我将离开井陉关,独自北上涿州。”
裴光双目骤然瞪大,满脸骇然。
“殿下——唔唔!”
惊呼尚未出口,慕容系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嘘!”
他盯着裴光,瑞凤眼危险地眯起:“不许声张!”
“这是命令!”
裴光满眼惊恐,却不敢挣扎,只能僵着脖子,用力点了点头。
慕容系这才低声吩咐道:“一切仍按原定行军方略行事。今夜让弟兄们养足精神,明日下午拔营,入夜后疾行,务必于后日清晨抵达涿州。”
“待守军启门之时,你便率军直冲城门,不得有片刻迟疑。”
“我会提前潜入城中,解决把守城门的兵卒,令他们无法闭门。届时,你们只管往里冲便是。”
裴光眨了眨眼。
他本想说怎么可能,但触及慕容系那双从容笃定的眼眸后,心底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信服。
燕王殿下既能扛着战马飞越祁县护城河,想来必有非常手段,他们只管信便是了。
念及此处,裴光重重点头。
见他领命,慕容系唇角一扬,终于松开捂着他的手,后退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光,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完,他便一手撑住墙垛,翻身从城头跃了下去。
裴光瞪大了眼睛,身子扒在墙垛上,往下看。
只听一声清脆的口哨声,燕王殿下的爱马沙沙不知从何处飞奔而来。而慕容系落地后顺势疾行数步,继而腾身而起,稳稳坐上马背。
白马如离弦之箭,沿着关道绝尘而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裴光趴在垛口上,目光呆滞,半晌才喃喃道:“不愧是殿下……”
“跑得真快啊……”
与他一同望向城下的,还有一名身着寻常兵服、头戴兜鍪的高挑少年。
少年立在不远处的哨岗火把旁,因一路疾行,尚未完全恢复的左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可他全然不顾,只定定望着那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的白骑。
跳动的火光映入凤眸,照出一片难掩的敬仰与炽热。
*
五日后,燕京。
“报——!”
一名铁勒传令兵策马疾驰,冲入皇城,直奔中书省公廨。
他翻身下马,将怀中军报高高捧起,脚步匆匆地闯入堂中。
司马微接过军报,才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大变。
“涿州没了?!”
传令兵抱拳跪地,战战兢兢道:“慕容系率八千精骑暗越井陉,强渡拒马河,破门奇袭……涿州失守沦陷。”
司马微咬牙切齿道:“守城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不成?眼看燕军兵临城下,竟不知关闭城门?!”
传令兵浑身一颤,硬着头皮道:“禀司马大人,据侥幸逃出的守军所言,城门……城门不知为何,突然关不上了。”
司马微眼前一黑。
突然关不上了?
这种话也敢说出口?!
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正好坐实慕容系天命所归?他兵临城下,连城门都自行失灵,主动迎他入城!
他磨了磨牙,低声警告道:“此言决不可外传!对外只说涿州守军军纪废弛,纵酒误事,这才丢了城池。”
传令兵连忙叩首应是。
司马微负手立于堂中,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涿州守军,出自哪一部?”
传令兵答:“拔里氏。”
司马微脸色愈发难看。
该死,怎么偏偏是拔里氏。
拔里王后的部族。
他原本还想将此事禀明国主,依军法严惩涿州守军所属部族,杀鸡儆猴,震慑其余州郡。
可若是拔里氏,此事便棘手了。
“报——!”
另一名传令兵快步闯入,背后所插令旗乃是蓝色,来自北境。
他神色惊惶,额头满是冷汗。
司马微右眼皮狠狠一跳。
莫非北边也出了变故?
传令兵扑通跪地,将军报高高奉上:“司马大人,大事不好!”
“云州、应州已失,寰州与朔州亦是岌岌可危!”
“裴啸之率十五万龙武军北出雁门,已攻破云州,正沿桑干河谷东进!”
司马微听罢,脑中轰然一响,脚下踉跄数步,险些当场栽倒。
“先生!”
侍从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司马微倚在侍从身上,五指死死扣住对方手臂,耳畔嗡鸣不止。
南北夹击,腹背受敌。
大朔危矣!
“备轿!”他强撑着站直身子,声音微颤,“我要立刻面见国主!”
说罢,他脚步踉跄地朝门外走去。
待赶到主殿时,阿史那·枭烈正在磨刀。
他只穿了一件皮质背心,裸露在外的肩臂筋肉虬结,随着磨刀的动作缓缓起伏。刀锋一次次擦过磨石,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见司马微进来,阿史那·枭烈停下动作,缓缓直起身,“观澜,你来了。”
他将手中磨得雪亮的弯刀举到眼前,朝司马微晃了晃:“你看,孤这把刀,磨得可还锋利?”
司马微望着眼前的男人,眉间不由浮起一抹苦涩。
阿史那·枭烈的身体看似已经恢复,整个人却苍老了许多。
原本修剪齐整的浓黑胡须间,已掺杂了大片灰白,眼角与额间的皱纹也愈发深重。
更重要的是,他眉宇间昔日那股睥睨天下的锐气,几乎已经消磨殆尽,只余下一腔不甘的狠戾,以及掩饰不住的疲惫。
司马微喉头微动,躬身拜道:“臣司马微,参见主公。”
阿史那·枭烈见他这样,便知他有要事相商。
只是很可惜,他现在并不想谈公事。
于是只晃了晃手中的半月弯刀,再次问道:“观澜,孤问你,这刀如何?”
司马微沉默一瞬,恭敬答道:“寒光逼人,锋利无比。”
阿史那·枭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把刀,是孤年少时狩猎所用。”
“当年草原上有一匹狼王,凶狠异常。它扑向孤时,所有人都以为孤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他掂了掂手中刀,“可孤比它更狠。”
“孤用这把刀割开了它的喉咙,又亲手剥下它的狼皮。从那以后,这把刀便一直跟着孤,一跟就是三十年。”
“它是一把老刀。可你看,只要好生打磨,依旧锋利如初。”
司马微垂眸道:“宝刀不老。”
阿史那·枭烈点头:“不错!”
说完,他将刀收回刀鞘:“孤知道你为何而来。”
他捏着刀鞘,鹰目锐利:“而孤,也正有事要找你。”
司马微心头一紧,忙拱手道:“请主公吩咐。”
阿史那·枭烈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观澜,孤要你替孤守住燕京,你可做得到?”
司马微猛地抬头,惊道:“主公此言何意?”
阿史那·枭烈转身望向窗外。
天高云阔,碧色无垠。
“慕容系的燕军南北合击,上京又有鞑靼、乌古两部作乱,可谓四面起火。”
司马微躬身而立,不敢轻易接话。
阿史那·枭烈也并未等他回答,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鞑靼与乌古是一群废物。他们两部只擅趁虚劫掠,既无力控制上京,也未能争取其他部落的支持,无需孤亲自回师,草原诸部便已联手将他们围剿殆尽,以此向孤表忠。”
“昨日,两部旗主已被押至燕京,”他唇角缓缓勾起,笑意森寒,“孤亲手将他们削成了人彘,至于两部族人及其亲眷,孤也下令将他们尽数坑杀。”
“上京危机已解。”
司马微心头猛地一跳。
鞑靼、乌古两部实力本就算不得强盛,可阿史那·枭烈出手之快,手段之狠,仍叫人不寒而栗。
不过,那两部杀死了太后,又屠戮阿史那·枭烈的子嗣,落得如此下场,倒也算咎由自取。
阿史那·枭烈道:“既然后顾之忧已解,草原诸部又都等着孤带他们南下,夺取中原膏腴之地。”
他转身看向司马微,“司马微,你替孤守住燕京,挡住北面杀来的裴啸之。”
司马微拱手领命:“臣遵旨。”
说罢,他迟疑片刻,抬起头问道:“那主公是要……”
阿史那·枭烈冷笑,眼神犀利:“慕容系不是在南边吗?”
“孤要集结十万大军,与慕容系一决雌雄。”
==========作者有话说:==========
芜湖,副本进入最后阶段了!
第115章 北望燕京
涿州北门城楼, 长风呼啸,卷得“燕”字大旗猎猎作响。
慕容系负手立于城头,眺望着北方一望无际的荒原。
那片地平线的尽头, 便是燕京。
拿下涿州之后, 他又与铁勒兵马交锋数场, 互有胜负, 但总体局势仍在向燕军倾斜。
他刚夺取涿州时, 阿史那·枭烈集结大军,意图南下与他决战。
但他才不跟他硬碰硬。
自己初定涿州, 后方粮草辎重尚在转运, 此时并不适合正面硬刚。于是, 他改用游击之策, 亲自领兵,以自身为饵,在幽州界内随机刷新, 牵着北朔铁骑四处奔走。
敌军一来, 他便退;敌军方撤, 他又立刻回身袭扰。时而断其粮道,时而袭其营寨,时而伏击斥候,打完便走, 绝不恋战。
至于新近收复的城池, 则采取坚壁清野战术,将城外百姓迁入城中,命工兵日夜加固城防, 让铁勒没粮可抢,也打不下加固后的城墙, 只能悻悻而归。
如此往复数次,北朔军心大挫,士气日衰;反观燕军,却越战越勇,声势愈盛。
十五日前,李承晏率西川军与清海军自沧州北上,沿拒马河西进,与董武隆所部会师涿州,燕军三大主力齐聚于此。
如今,他已夺回幽州大半城池,真正截断了北朔南下中原的通路。
而裴啸之那一路,也已打穿桑干河谷,攻下居庸关,不日便可出山,进入幽州境内。
南北夹击之势至此已成,是时候发动最后一击,与阿史那·枭烈决一死战了。
燕京,近在咫尺;恢复大燕,指日可待。
恍惚间,他又想起第一世进京述职时的情景。
彼时的燕京,车马喧阗,冠盖如云。高头大马、官轿驴车、挑担叫卖的商贩,将城门洞挤得水泄不通。连京城的风里,都像是浮动着香料与金钱味。
只可惜,那是夕阳坠落之前,最后的余晖。
慕容系按在城砖上的手微微收紧,唇线也一点点绷直。
距离他第一世离开燕京,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也不知如今的燕京,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燕京,帝都。
每一个大燕子民心中的故国圣地。
据探子回报,如今城中早已破败不堪,胡虏横行,百姓困顿,民不聊生。
每每想起,便让他心如刀绞。
第一世,他未能守住云州、守住大燕。
这一世,他立志一定要夺回燕京,夺回燕云十六州。
而现在,他已经离那座城很近了。
慕容系缓缓吸了一口气。
稳住,他做得到。
他一定做得到。
就在这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碎石滚落的轻响。
慕容系侧眸望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名身穿寻常兵服的士卒,正怯怯地扒拉在墙角偷看他。
奇怪的是,那人察觉自己引起了他的注意,非但没有上前行礼,反而立刻别过脸去,像是生怕被他认出来。
然而那副身形,再加上腰间佩剑,慕容系一眼便认出了他。
“刘鸾?”
小兵身形一震,然后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露出兜鍪下那张精致的面容。
“参、参见殿下。”
慕容系微微挑眉:“还真是你。”
“起来吧。”他朝他抬了抬手,问道,“你怎么在此?”
刘鸾站起身,低着头道:“刘汉已亡,我亲族尽丧,无处可去。裴帅大度,允我入龙武军,为殿下效力。”
慕容系颔首:“原来如此。”
他扫了一眼刘鸾身上的军服与腰牌,“你是随我东出太行,夺井陉、袭涿州的骑兵之一?”
刘鸾点头:“是。”
他紧张地攥着手指,始终不敢抬头看慕容系。
他是刘汉之后,父亲刘道元,害死了燕王的养父李成。燕王宽仁,不但没有杀他,反而封了他一个县公。虽无实权,却足以保他此生衣食无忧。
只是他不愿做个游手好闲、碌碌无为的纨绔。
他仍然想建功立业,只是这一次,他终于想明白,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想像燕王殿下一样,以天下为己任,为万民谋生路,为后世开太平。
于是,他主动找上裴啸之,恳求对方给自己一个证明价值的机会。
裴啸之允了,但话说得也很清楚: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自负;更何况,他虽想投身燕王麾下,却未必能得到燕王接纳。若有朝一日被燕王发现身份,要杀要剐,他也不得反抗。
刘鸾答应得毫不犹豫。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燕王殿下留的,若是他要拿走,他也无怨无悔。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燕王嫌他晦气、觉得自己这个杀父仇人之子竟还厚颜无耻地跟随左右,是一种冒犯。
燕王是他的君,他的神,他的天。
若被男神厌恶……
呜,不如去死。
谁知慕容系只道:“裴啸之麾下的马兵左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他们选拔素来严苛,你能留下来,还一路走到现在,想必吃了不少苦。”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刘鸾左腿上:“腿还好吗?”
刘鸾怔怔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面前的燕王银甲红袍,英姿卓绝,龙章凤姿,眉目如画。
那双瑞凤眼清和平静,眸中的关切却无比真实。
他竟然不恨他,还关心他,甚至记得他的腿。
刘鸾原以为,亲族尽丧之后,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关心他了。
想到这里,刘鸾鼻头一酸,眼泪再也止不住,顷刻间夺眶而出。
“对、对不起……殿下,我、我……”他慌忙抬袖揩泪,可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只能一边抽噎,一边拼命道歉,“我、我这就不哭了……呜……”
慕容系见他哭得涕泪横流,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刘鸾说到底,也不过十七岁。
还是个孩子啊。
可这个孩子,亲眼见过父母亲族惨遭屠戮,故国覆灭,王位成空;又因父亲声名狼藉,处处遭人冷眼。
换作旁人,莫说一个少年,便是饱经世事的中年人遭逢这般巨变,也未必撑得下来。
刘鸾却舍了封号与宅邸,放下昔日王子的尊严与体面,甘愿从最寻常的小卒做起。
单凭这份心志与气魄,便足以令人敬佩。
慕容系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递到他面前。
刘鸾攥着帕子,怔了怔,哭嗝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慕容系将手帕交给他,便转过身,继续望向北方。
长风掠过城头,吹动他鬓边碎发,也带来几分凉意。
慕容系睫毛轻颤,眼底渐渐沉了下来。
当初在太原,阿史那·枭烈麾下铁骑水土不服,又受不住盛夏酷暑,这才战力大损。
可如今秋高气爽,正是铁勒骑兵最为骁勇的时候。即便他数月来不断袭扰消耗,也仍不可轻敌。
更何况,燕京城阔墙坚,历来便是易守难攻。
若再拖至入冬,风雪封道,大军难行,想要攻下燕京,只会难上加难,甚至可能一直拖到来年开春。
可春日河水暴涨,会有春汛,也容易滋生疫病,变数实在太多。
慕容系指尖轻叩城砖,神色凝重。
无论如何,都必须赶在入冬之前,拿下燕京。
另一边,刘鸾总算收拾好仪容,不再落泪。
见慕容系迎风立于城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北方,他只当对方正为光复故国、重振大燕而心潮澎湃,便鼓起勇气道:“殿下,我们定能在您的带领下,将那群胡虏逐出燕云,恢复大燕荣光,重振慕容皇室之威!”
慕容系侧眸,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待看清少年眼中的激动与向往,又在心中轻轻摇头。
他在乎大燕,并非因为此生流着慕容氏的血。
事实上,他对慕容皇族并无多少归属,甚至还挺反感昏聩的前老板哀帝。
他真正在乎的,是一个完整统一的国家,是一套能够运转天下、庇护万民的制度。
唯有如此,百姓才能有国可依,有家可归,安居乐业。
至于这天下究竟叫大燕,还是大秦、大汉、大唐、PRC.,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只是这些话,于眼下这个时代而言,还是太超前了。
于是便只微微一笑,颔首道:“没错,我们定能逐退铁勒,收复山河,止戈息兵!”
“再过三日,我便要带大军北上,正面迎战铁勒大军。”
“刘鸾,你怕不怕?”
刘鸾摇头,也转身望向北方,眸光坚定,“不怕!”
“此战,我军必胜!”
*
燕京皇宫,议事大殿。
阿史那·枭烈收到慕容系尽起大军北上的消息,立即召集心腹,商议迎敌之策。
一名谋士忧心忡忡道:“国主,如今燕军兵强马壮,锋芒正盛,我军却人心浮动,士气低迷。更要紧的是,军中粮饷与过冬柴薪所剩无几。若再这般战下去,只怕熬不过今冬。”
阿史那·枭烈勃然大怒。
“没有便去抢!各部不是一直在打草谷么?如今正值秋收,田里的粮食才刚下来,怎么这么快便吃光了?”
谋士伏跪在地,战战兢兢道:“国主,今年……今年各部所得粮食,只有往年的一成。”
阿史那·枭烈震惊:“一成?怎么可能?”
“那些汉人在做什么?难道都没有种地么?”
谋士额头抵地,声音发颤:“燕云十六州的汉人听闻燕王慕容系宽仁爱民,治下富足,能逃的都往南逃了。”
“而且不敢欺瞒国主,这些年打草谷所得,本就一年少过一年,只是今年减得格外厉害。”
阿史那·枭烈怒道:“为什么?”
谋士低声道:“汉人耕作,往年多靠燕廷发放谷种。燕廷覆灭之后,百姓只能用从前私藏的种子勉强播种。”
“可各部年年打草谷,粮食、牲畜、农具,能抢的都抢了。百姓入不敷出,饿死的饿死,逃亡的逃亡。侥幸留下来的,也早无余粮,更无谷种。”
阿史那·枭烈脱口问道:“那他们的牛羊呢?”
话一出口,他便顿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汉人以耕田为生,并不逐水草放牧。中原草场也远不及塞外丰美,根本养不活成群牛羊。
这些年来,他一直把燕云十六州当作一片取之不尽的草场。
需要粮食,便纵兵去抢;缺少牲畜,便再打一次草谷。
可庄稼并不会凭空长出来。
百姓被抢光粮种,夺尽农具,连耕地的人都死的死、逃的逃,田地又怎会年年丰收?
可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只要能击败慕容系,他便还有机会整顿法度,调整赋役,力挽狂澜。
阿史那·枭烈脸色阴沉,殿中气氛也随之凝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王后来了。
拔里王后是一位眉目端庄,气度雍容的女性。
她入殿后,向阿史那·枭烈行了一礼:“见过王上。”
阿史那·枭烈本就心烦,见她前来,神色越发不虞。
可拔里达剌死后,拔里氏的势力尽归王后掌控,他不得不给这位发妻几分颜面,只得压下怒气,沉声问道:“王后此来,所为何事?”
拔里王后抬起头,正色道:“王上,退兵吧。”
“我们回草原,回上京,回到自己的根去。”
阿史那·枭烈猛地拍在扶手上,震怒:“你在胡说什么?!”
拔里王后被震得肩头一颤,却很快稳住心神,继续道:“王上,当初随我们南下的勇士,如今已经折损大半。慕容系据守南面,裴啸之又从北方压来,再这样打下去,只会人财两空。不如带着这些年所得的钱粮退回草原,休养生息,徐图后计。”
“汉人不是有句话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言一出,殿中几名部族首领不由暗暗点头。
拔里王后继续道:“况且,王上,叱勒还在慕容系手中,他——”
然而她话未说完,阿史那·枭烈便厉声打断:“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拔里王后攥紧衣袖,强压怒火道:“塔塔作为女人,不懂兵法。可我知道,汉人所求不过燕云十六州。既然眼下敌强我弱,何不暂退一步,将土地还给他们,保全族人与兵马?”
阿史那·枭烈抬手指着她,怒不可遏:“还?你可知道,当初为了夺下燕云十六州,先王与草原各部付出了多少鲜血、多少性命,岂是说还便能还的?”
见他如此冷硬,拔里王后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好,即便燕云的土地不能还,那叱勒呢?叱勒怎么办?”
“他可是王上您仅剩的亲生骨肉!”
阿史那·枭烈冷笑一声:“为了大业,为了全族的将来,别说一个儿子,便是孤这条命,也舍得出去!”
拔里王后脸色霎时惨白。
阿史那·枭烈却不在乎她的想法。
他心中清楚,战局走到今日,早已没有退路。
唯有击溃燕军,生擒慕容系,才能解北朔眼下的困局。
他看向拔里王后,鹰目冰冷:“来人,送王后回宫,让她好生歇息。”
说罢,他便移开视线,再不看她一眼,自然也没有瞧见,拔里王后垂下眼时,眸底沉下的阴翳与恨意。
阿史那·枭烈转向一众心腹部将,沉声下令:“传孤军令,命各部骑兵、步卒即刻赶赴城南大营集结,整备粮草兵甲,三日后拔营南下。”
“孤亲自领军,与燕军决一死战。”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
“此战,我军必须胜!”
==========作者有话说:==========
刘鸾:糟糕,偷看男神被发现了(QAQ)
第116章 决战桑乾河
燕京南, 桑乾河渡口平原。
河水自西北奔流而来,穿过群山旷野,直入平川。
河滩北, 北朔十万铁骑列阵如林, 旌旗蔽野, 战马嘶鸣。
河滩南, 燕军披甲持戈, 军阵绵延数里。“燕”字大纛立于中军,随风招展, 猎猎作响。
慕容系策马立于阵前, 银铠护身砌龙鳞, 错落红袍覆披风, 束发银冠簪雉尾,背扛黑红煞血枪。
长风掠过河滩,卷起他身后的银白披风, 也吹动冠上雉尾与鬓边碎发。
他望着对岸的北朔大军,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
这一刻, 终于来了。
慕容系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凤眸中只余坚定与决绝,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狼王, 沉稳, 隐忍,势在必得。
他身后,董武隆、李承晏与燕军骑兵精锐纷纷策马上前, 分列左右。
众将神色冷峻,目光坚毅, 静静望向河滩对面的敌阵。
“殿下!”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数名背负令旗的传令兵疾驰而来,为首的牙将在慕容系身侧勒马抱拳:“马步诸军、盾兵弓兵皆已整备完毕,请殿下下令!”
慕容系微微颔首,朗声道:“传令,盾兵、步兵、弓兵上前列阵。”
“盾兵结阵举盾,步兵持矛拒马,弓兵听令放箭,务必挡住铁勒骑兵第一轮冲锋。”
说着,他侧眸看向身后的战鼓,“待敌军攻势稍缓,孤会擂鼓三次。”
“三通鼓罢,全军即刻变阵。第一列盾兵收盾合围,将冲至阵前的敌骑困住绞杀;骑兵则随孤自盾阵之后杀出,直取‘朔’字苍狼大纛!”
众将抱拳,齐声道:“是!”
传令兵随即拨转马头,分赴各阵传令。
军令下,军阵动。
“立盾——!结阵——!!”
号令声传遍河滩,悠长的鼓点随之响起。
盾兵闻令而动,列队上前,沉重的铁盾凿入地面。铁盾首尾相接,在南岸筑起一道绵延数里的森严壁垒。
重盾之后,长枪如林般斜刺而出,严阵以待。
此时,北朔中军的号角声响了。
“呜——!”
号声低沉粗厉,穿透河风,响彻两岸。
紧接着,万马奔腾,蹄声如雷。
北朔铁骑动了。
传令兵见状,立即换旗。
“弓箭手,引弓——!!”
鼓点骤变。
燕军弓手齐齐踏前一步,张弓搭箭,箭锋直指河滩。
北朔铁骑冲过浅河,黑压压的战马踏碎水面,激起大片水花,直奔南岸军阵而来。
在敌军骑兵接近军阵百步时,尖锐的哨声响起。
下一刻,万箭齐发。
铁勒骑兵虽骁勇,却也并非铜皮铁骨,箭雨过后,还在冲锋的只有三分之二。
慕容系翻身下马,行至帅旗下的总鼓之前,执槌亲击,号令三军。
“一鼓,壮我士气,扬我军威——!”
“二鼓,守我河山,复我疆土——!”
“三鼓,护我子民,恢复中华——!”
三通帅鼓落下,四周战鼓随之应和。
鼓声如雷,号角齐鸣。
“燕”字大纛缓缓向桑乾河滩北方倾斜。
燕军诸部闻鼓见旗,皆知总攻已起。
慕容系放下鼓槌,纵身上马。
“将士们,收复故土,在此一举——随我杀!”
说完,他猛夹马腹,里飞沙长嘶一声,扬蹄疾驰而出。
下一瞬,万军齐动,杀声震天。
“杀——!!”
燕军如潮,直涌铁勒军阵。
北朔中军内,阿史那·枭烈眼看前锋先遭箭雨重创,又被燕军盾阵合围绞杀,脸色阴沉得可怕。
忽然,一骑斥候飞奔而来,尚未勒住战马,便惊慌大喊:“国主,大事不好了!”
阿史那·枭烈闻言,右眼狠狠一跳。
“何事如此惊慌?”他看向屁滚尿流着跑过来的斥候,怒喝道:“眼下两军交战,若不是什么要紧军情,孤定剥了你的皮!”
斥候翻身下马,扑通跪倒,浑身抖个不停:“王上,燕京……王后她……”
阿史那·枭烈喝道:“燕京怎么了?说!”
斥候脸色惨白,嘴唇颤了半晌,才鼓起勇气道:“裴啸之率军自居庸关南下,封住燕京北门。司马微大人原本依照王命据城固守,可是……”
“他竟然暗中派人联络拔里王后,许诺只要王后擒下司马微,打开城门,他便保叱勒王子性命无虞。”
阿史那·枭烈眼前骤然一黑。
“所以……”他咬牙切齿道,“拔里塔塔开门了?”
斥候伏在地上,颤声道:“是。拔里王后率拔里部擒下司马大人,打开了北门。”
“燕京……失守了。”
“这个贱人!!”
阿史那·枭烈低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好得很。”
他缓缓抬头,望向远处那名亲自领兵冲锋的银甲白马将军,忽然咧嘴狞笑,“没事……没事……”
“局势尚有转机……只要擒住慕容系,一切便还能挽回……”
说完,他拨转马头,拔出腰间弯刀,用铁勒语高声道:“草原的勇士们,随我冲锋,拿下燕王慕容系!”
“生擒燕王慕容系者,赏金万两,赏羊百只!”
“为了草原,为了部族,杀——!!”
说完,阿史那·枭烈一马当先,率领中军精骑迎面冲出。
汗王带头冲锋,又许下如此重赏,北朔骑兵大受鼓舞,随之而动。苍狼大纛向前推进,黑压压的铁骑在他身后铺展开来。
戴红巾的燕军与冠插翎羽的铁勒骑兵如两道洪流,隔着河滩相向疾驰。
万马奔腾,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颤动。
两军越来越近。
百步——
五十步——
十步——
慕容系死死盯着不断逼近的苍狼大纛,反手取下背后煞血长枪,枪锋斜指前方。
来!
下一瞬,两军相撞。
长**入胸甲,弯刀劈向肩颈,战马彼此冲撞,惨叫与战吼响彻河滩。
慕容系挺枪突入敌阵,枪势大开大合,所过之处,铁勒骑兵接连坠马。
另一侧,阿史那·枭烈挥刀横斩,接连砍翻扑来的燕军骑兵。
鲜血溅上他的脸,他浑然不顾,只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名银甲红袍的白马将军。
李系,慕容系……
他的江山,他的人!
他一定要得到他!
慕容系也在此时蓦然转头,目光越过纷乱厮杀的人群,落在阿史那·枭烈身上。
阿史那·枭烈……
乱世的祸首,他的杀亲仇敌!
他一定要杀了他!
二人隔着纷乱军阵对视。
一个凤眸冷冽,杀意如刀;一个鹰目凶狠,贪念炽烈。
片刻之后,二人同时动了。
阿史那·枭烈挥刀斩杀迎面攻来的燕兵,双腿猛夹马腹,直奔慕容系而去。
慕容系一枪捅死面前的铁勒骑兵,拔枪回身,拨转马头,迎面杀去。
两骑迎面相驰,转瞬便至。
阿史那·枭烈率先抬手出刀,弯刀裹着风声横斩而来,直取慕容系咽喉。
慕容系侧身避过,长枪自下而上挑起。
刀枪相撞,火星迸溅。
一回合毕,两匹战马同时错身而过。
阿史那·枭烈回身再斩,刀势凶猛,连劈三刀。
慕容系不但不躲,反而径直迎上,连刺三枪。
前两枪为抵挡和试探,第三枪直奔阿史那·枭烈胸口,逼得他仰身闪避。
二回合毕,二人同时拨转马头,再度纵马冲向彼此。
刀光如电,枪影如龙。
二人打得难舍难分。
阿史那·枭烈双手握刀,死死架住当头压下的长枪,面皮微微抽搐,咬牙冷笑道:“慕容系,六年不见,你倒长进了不少!”
“比平阳府一战时,那个只会躲在旁人身后的傻小子强多了!”
慕容系双臂发力,枪锋继续向前压去,冷声道:“可惜你却退步得厉害。”
“自负短视,刚愎自用。莫说比不上六年前,连当初随你汗父铁砧、大兄木合、二兄飞鹰一同攻打云州时都不如。”
阿史那·枭烈瞳孔骤缩,“你怎么会——”
慕容系冷哼一声,猛地振枪。
阿史那·枭烈猝不及防,虎口剧痛,手中弯刀脱手坠地。
他神色变得狰狞,俯身便要放出袖中暗器。
慕容系却先一步勒紧缰绳,双腿猛夹马腹。
只见白马一个神龙摆尾,扬起后蹄,狠狠踹向阿史那·枭烈的坐骑。
破坚阵!
阿史那·枭烈从未见过这般纵马伤敌的招式,他的马更是毫无防备。
肌肉莎筋骨强健,撅蹄子的力道无比惊人,一蹄便将那匹敦实的棕马踹翻,阿史那·枭烈也随之坠马,滚出数丈,摔得五脏翻腾,眼前发黑。
慕容系见状,直接一个断魂刺踩了过去。
阿史那·枭烈已年过不惑,筋骨与反应早不如壮年。待他勉强翻身,正欲起身逃走,一片阴影已经将他笼罩。
那双鹰目之中,只映出高高扬起的马蹄,以及泛着暗红寒芒的枪锋。
这是他生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下一瞬,马蹄踏下,肺腑尽碎;长**出,首级滚落。
阿史那·枭烈,死了。
慕容系面色冷峻,缓缓拔出旷野孤疆。几滴鲜血溅上他的脸颊,如红梅落雪,触目惊心。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膛,呼吸急促,瞳孔紧缩。
望着地上那具尸首,他不但双唇发颤,连握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做到了。
他亲手杀了阿史那·枭烈,终结了这个噩梦。
泪水涌出眼眶,沿着脸颊滑落,冲开血痕,滴落在冰冷的银甲上。
爹、娘、张都头、河东义军的兄弟们……
他为他们报仇了!
慕容系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以长枪挑起阿史那·枭烈的首级,然后运足内力,厉声喝道:“北朔国主、铁勒汗王阿史那·枭烈已死!”
“降者不杀——!”
声震云霄,传遍两军。
四周铁勒骑兵见状,顿时惊骇失色。
草原上的不败神话,百年来铁勒最强的汗王,被他们奉若神明的阿史那·枭烈,竟然死了?
慕容系没有理会那些呆若木鸡的铁勒士兵,策马越过人群,直奔“朔”字苍狼大纛。
长枪横扫而过,旗杆应声折断。
大纛倾倒,主将身亡。
北朔军中顿时一片哗乱,军心涣散,诸部争相奔逃。
燕军见状,士气大振,乘胜追击,一路直逼燕京城郊。
这时,裴啸之的密聊来了。
【裴啸之】:【主公!我拿下燕京城了!】
【裴啸之】:【拔里王后为了儿子叱勒,同意开城门。】
慕容系收到密聊,凤眸猛地睁大。
什么?
他看向燕京城,恰好看到城门上的北朔旗帜倒下。
裴啸之,真的拿下燕京城了。
【裴啸之】:【主公,狮郎做到了!】
他为他拿下了燕云十六州之九。
慕容系鼻头一酸,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李系花萝】:【狮郎……真棒!】
回复完密聊后,他勒马回身,朝中军传令兵喝道:“我军大胜——!”
“鸣金,收兵!”
号令传出,清越的铜锣金声响彻河滩。
此战,燕军大破北朔十万兵马,燕王慕容系战北朔国主、铁勒汗王阿史那·枭烈,取其首级。
至此,北朔气数已尽。
==========作者有话说:==========
恭喜反派大鹰下线!
终于写完了战争线,接下来就是收尾啦!
由于工作原因,咕师傅不得不变成隔日更甚至随榜更了呜呜呜……不过预计只有两万字就能正文完结了,计划在七月中上旬写完,欢迎小天使们点菜番外!
第117章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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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乾河一战, 阿史那·枭烈阵亡,余下铁勒诸部大多为燕军所俘,只有少数人侥幸脱身, 仓皇北逃。
同日, 裴啸之率军兵临燕京北门。拔里王后以保全独子叱勒性命为条件, 命部下擒住奉命守城的司马微及其余部族将领, 随后打开城门, 迎燕军入城。
裴啸之入城后,立即分兵控制皇宫与城中要地, 又命人登上城楼, 斩落北朔国旗, 换上大燕旗帜。
次日, 拔里王后与北朔旧臣百官一同随裴啸之来到南门,恭迎慕容系入城。
*
朝阳初升,晨曦耀地。
黑压压的燕军行至燕京南门之外, 旌旗蔽日, 军容肃整。
城门前, 迎候之人列队而立。
裴啸之立于队伍最前方左侧,身披玄金重甲,头戴红缨凤翅黑金盔,腰悬黑金龙纹横刀, 双手捧着红木漆盘。
他右侧站着一名身着素缟的妇人。
拔里王后披散长发, 一袭素衣,脸上妆容精致,颊侧却留着一道伤口, 血迹尚未干涸,同她精致的妆容混在一起, 看起来颇为诡异。
她手中牵着一只小山羊。
燕军兵临城下,小山羊受惊,不停地咩叫,挣扎着想要逃开,却被拔里王后牢牢牵住。
她身形虽不算高大,却自幼长于马背,筋骨强健,臂力不弱,任凭山羊如何挣动,也撼动不了她分毫。
晨风掠过,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血痂之上。
拔里塔塔抬手,将遮住视线的发丝轻轻拨开,柳叶眼微微眯起,望向那名骑着高大白马、迎着晨光而来的男人。
男人头戴凤翎银冠,身披龙鳞银甲,甲面映着晨光,耀眼夺目。红色披风在身后随风翻卷,背负一杆黑红长枪,杀气森然。
燕朝遗孤,后燕之主,燕王慕容系。
不。
如今,该称他为大燕之主了。
拔里塔塔望着他,眸中神色复杂。
年轻,俊美,文雅——他的眉宇间没有寻常武将的凶戾之气,反而沉静宽和,令人望之心安。
这便是慕容系。
杀了她丈夫的男人。
慕容系策马来到众人面前。
裴啸之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裴啸之,恭迎主公!”
“启奏主公,臣奉命攻城,于昨日攻破燕京,负隅顽抗的北朔将领已尽数伏诛。皇宫、武库、太仓、府库皆由重兵封锁,账册文书一并封存,无一遗漏。”
“北朔王后拔里氏,奉上北朔枢密院印信、章兵银牌及控弦十八部金鱼符,率官员开城归降。如今城防尽卸,四门皆安。”
说到这里,裴啸之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漆盘高高托起,朗声道:“臣,恭请主公入城,主持大局!”
慕容系翻身下马,将他扶起,含笑道:“裴帅辛苦了。”
其实以他如今的身份,原本无须下马。
他是大燕之主,如今灭了北朔,更是中原之主,便是端坐马上受礼,也无人敢置喙。
可谁让站在下面、双手捧着漆盘的人,是他的情缘缘?
他的狮郎不但替他打穿燕云九州,还当真攻下燕京,亲自开城迎他。
莫说下马,便是当众抱住他亲上两口,也不算过分。
裴啸之,真棒!
裴啸之望见他笑意盈盈的眸子,脸上短暂地掠过一抹傻气,随即又迅速收敛,低下头,正色道:“末将应该的!”
慕容系走到他面前,垂眸扫过漆盘中的印信符牌,微微颔首,算是验过了。
“很好,孤收下了。”
验收完东西后,他转身看向拔里王后。
“这位便是拔里王后?”
他语气温和,并无责难之意。
拔里王后垂眸,上前一步,然后默默跪下。
见她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裴啸之只得代为答道:“正是。”
慕容系的目光随即落在她手中那只小山羊上,面露不解:“王后为何还牵着一只羊?”
牵羊礼?
可也不对,中原又不兴这玩意儿,况且真正的牵羊礼残酷严苛,他绝不会容许,更不可能接受。
裴啸之同样不明所以,只老实答道:“她说,这是草原败者向胜者表示臣服的礼仪。”
慕容系疑惑道:“是么?”
他怎么从没听说过?
就在这时,拔里王后深吸一口气,俯身伏地,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汉话,恭声道:“拔里氏塔塔,拜见燕王殿下。”
“殿下天命所归,乃中原共主。如今北朔国主身亡,诸部离散,拔里氏愿留居中原,为天子驱驰效命,世代归顺,永不背叛。”
她抬起头,柳叶眼中带着决绝,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依铁勒旧俗,胜者可尽取败者所有——财帛、牛羊、土地、兵马,以及他的女人。”
话音落下,她抬手便开始解衣带。
慕容系见状,连忙后退一步,移开视线:“王后快快请起!”
拔里王后解衣服的手僵住了。
她抬头望向慕容系,柳叶眼中渐渐泛起泪光:“燕王殿下,是嫌我年华老去、容色不再,所以不愿接纳我么?”
慕容系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
拔里王后却执拗地望着他:“那是为何?”
慕容系道:“因为这并非中原礼俗。”
拔里王后不解:“我已换上素衣,披散长发,赤足跪拜,恭迎新主,如何不是中原礼俗?”
但牵小羊和脱衣服不是啊!
他真的拒绝牵羊礼,严肃拒绝!
慕容系嘴角抽搐。
而且他也不想继承阿史那·枭烈的老婆!
但这些话三言两语也讲不清,于是他只能含糊道:“你做得很好,所以请起吧。”
余光瞥见拔里王后衣襟松散,锁骨裸露,胸前春光若隐若现,慕容系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扬起披风,为她挡住身后大军的视线。
同时,他朝裴啸之递了个眼色。
【李系花萝】:【狮郎,帮我打个圆场,然后咱们就赶紧进城。】
【裴啸之】:【好。】
裴啸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拔里王后却敏锐地捕捉到二人之间的眼神交会,当即误会了。
“尊贵的燕王,若您担心我对您的忠贞,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与裴将军并无私情,也从未行过苟且之事,即便裴将军是先破城的那个人。”
裴啸之听完,狼眸瞪得滚圆,差点被自己口水噎到。
啥?!
不是,他,她,他们——
慕容系看他这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就知道他得炸毛,别说打圆场,能不砸场子就不错了。
他心里叹气,还是得自己上。
于是他只得轻咳一声,耐着性子解释道:“王后误会了。你的贞洁与归属,孤并不在意。孤所在意的,只有你归顺的诚意。”
“如今王后愿率拔里氏归降,孤自然也会履行诺言,让你与叱勒王子母子团聚。”
他微微一笑:“王后放心,叱勒如今平安无恙,身体也好。”
说罢,他不给拔里王后继续追问的机会,解下身后披风,俯身披在她肩上,随即翻身上马,朗声道:“进城!”
裴啸之见自己非但没能替心上人解围,反倒还要主公亲自收拾局面,大为懊恼。
可慕容系既然已经了结此事,走完了受降的过场,他身为臣子,自然只能尽快配合。
于是他咬了咬牙,瞪了拔里王后一眼,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恭迎燕王入主燕京——!”
他一开口,身后将领与官员纷纷跪下,齐声高呼:“恭迎燕王入主燕京——!”
慕容系骑着沙沙向前走了两步,却忽然勒住缰绳,停在裴啸之身旁。
裴啸之不解地抬起头。
只见燕王殿下端坐于高大白马之上,垂眸望着他,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孤不曾看见裴帅的坐骑,不如你我同乘一骑进城。”
说着,他朝裴啸之伸出手,“裴帅,可愿与孤同骑?”
裴啸之尚未从方才的懊恼中回过神来,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砸得头晕目眩。
他险些晕乎乎地应下,好在最后一丝理智及时拉住了他:“主公,这……于礼不合。”
慕容系轻笑:“莫管那些,你且说愿不愿。”
裴啸之缓缓站起身,余光扫过慕容系身后的文臣武将与数万大军。
与主公同乘一骑入燕京,这等恩宠,莫说寻常开国功臣,便是帝王发妻,也未必能有。
慕容系此举,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与三军将士的面,昭告天下他对自己的信重与偏爱。
若应下,于他、于裴氏,都是无上殊荣。
可帝王恩宠向来无常,也最容易招致猜忌。倘若来日情分生变,今日的荣宠,便可能化作催命符。
可若拒绝,又等于亲手推开未来天子递来的示好,不但折了君王颜面,也可能断送自己与家族的前程。
当然,他如今军功赫赫,手握重兵,便是真拒绝了,也能以谨守礼法为由圆过去,甚至还能博得一个知进退、守分寸的好名声。
如此权衡,似乎拒绝才是上策。
裴啸之唇角微勾,低低哼笑一声。
随即伸出手,牢牢握住慕容系的手,借力翻身上马,从身后将那位俊美无双的银甲君王环入怀中。
玄甲与银甲相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裴啸之俯身凑近慕容系白玉般的耳廓,低声道:“愿,怎么不愿?”
“主公相邀,狮郎便是死,也得应下。”
慕容系回过头,对上那双满含爱意与觊觎的狼眸,眼底浮起一抹得意。
他朗声笑道:“善!”
“得君此言,系甚幸之。”
说罢,他双腿轻夹马腹,策马朝城中行去:“走,进宫!”
他一动,后面的人也跟着动起来。
二人同乘一骑,行在队伍最前。
董武隆、李承晏等大将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张文憬等龙武军将领与开城归降的官员,最后才是列队入城的燕军大队。
拔里王后裹着红色披风,牵着小羊,沉默地跟在人群之中。
她望着前方同乘一骑的慕容系与裴啸之,柳叶眼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这位燕王殿下,与她从前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他宽仁大度,待人温和,却也说一不二,威严不容侵犯。
拔里塔塔攥紧身上的披风,眉心微蹙,双唇紧抿。
不知自己准备的提议,能否打动他。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再见他一次。
为了叱勒,更为了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心上人邀你同骑,你答应不答应?
老裴:答应,必须答应,死也得答应!
花萝哥:哼哼哼,准备迎接我的爱吧!
第118章 搭窝
燕中兴二年, 秋九月,燕王入主燕京。
时局初定,群臣诸将共请燕王即皇帝位, 复大燕国祚。
燕王未允, 言四海未宁, 百姓尚苦。冬寒将至, 当先修缮民居, 筹备粮食、衣物与薪柴,使万民安然度冬。待来年正月, 再议登基。
*
燕京皇宫, 紫宸殿。
朝阳初升, 金鸡报晓。
殿内窗扇被人推开, 晨光穿过窗棂,斜斜落在青砖地上。
裴啸之只着一袭殷红单衣,长发以红布条束在脑后, 立于窗前, 静静望向殿外。
燕京皇宫久经战乱, 百废待兴。宫墙尚未修补完毕,砖石木料堆在廊下;几根廊柱只漆了一半,窗纸也未曾糊全。不过园中景致依旧:曲水萦回,残荷覆池, 桂影横斜, 仍可窥见昔日宫城的华美。
今日休沐,工匠皆未上工,偌大宫城难得清静。
裴啸之探出头, 朝殿外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 这才放下心来,抬手伸了个懒腰。
随后,他转身走进寝殿侧面的耳房,生火烧水。
茶水在炉上煮着后,他又架起蒸屉,将昨夜备好的馒头放进去蒸热。
等候早食的间隙,他忍不住回头望向殿内。
殿中旧物尚未清点完毕,几架屏风与书案暂且蒙着素布,墙角还堆着新送来的家具和装饰品。
殿内没有声音,看来慕容系还在睡。
不多时,水声沸起,馒头也蒸好了。
裴啸之沏好茶,将馒头盛入盘中,端着早食走进寝殿。
寝殿最深处,摆着一张明黄色黄花梨架子床。
裴啸之将茶水与馒头放在床边矮桌上,走到榻前,轻轻掀开床幔。
“华洛?醒了没?”
谁知床幔才掀开,一双手便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拖上了床。
“!!”
下一刻,一具滚烫的身躯紧紧贴了上来,柔顺的发丝埋进他颈窝,不住轻蹭。
裴啸之下意识将怀中人抱紧,只觉得自己像是搂住了一头正撒娇的大白狼。
“主公……”他被慕容系蹭得浑身燥热,呼吸也渐渐乱了,“别……”
慕容系这才抬起头,眼尾还泛着初醒时的薄红,嗓音也带着几分慵懒,“怎么了?”
裴啸之小麦色的俊脸顿时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早上……”
慕容系眯起眼,伸出食指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俊美的脸上浮起一抹坏笑:“早上又怎么样?”
说着,他故意踹开被子,抬腿轻轻踢了裴啸之腰侧一下。
裴啸之见状,瞳孔骤然放大,眸色也变深。
他翻身将这头作乱的大白狼按在身下,咬牙切齿道:“你……你真是要我的命。”
慕容系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好狮郎,那你给不给?”
裴啸之俯下身,张口咬住他白皙的颈侧:“给,怎么不给?”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这人身上了。
二人胡闹了好一阵,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梳洗,坐下吃饭。
“一会儿咱们把屏风挪过去,再将兵器放上兵器架,墙上的画也挂起来。”
慕容系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安排道:“最后再将地扫一遍,紫宸殿便算收拾妥当了。”
裴啸之嚼着馒头,点了点头:“好。”
片刻后,他又迟疑道:“主公,你当真要摆那座兵器架?”
慕容系挑眉:“自然要摆。不是你想放的么?”
裴啸之眼神飘忽:“可这里是紫宸殿,是帝王寝宫。我不过一介臣子,如何能决定殿中的陈设?”
自搬进紫宸殿后,慕容系便拉着他一同布置寝殿。
起初他只当他身边缺人,便未曾多想,随口应下了;谁知后来,慕容系竟认真问他,想在殿中添些什么。他随口提过的物件,慕容系不仅一一记下,还命人照着打造,最后又拉着他亲手布置。
这般情形,倒像寻常夫妻一同收拾新房。
裴啸之越想,心跳便越快。
打住。
他告诫自己,不能妄想。
他首先是慕容系的臣子,其次才是他的情人,还是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那种地下情人。
慕容系虽允他在床笫之间以下犯上,却从未正面回应过他的告白。
但那也是他活该。
六年前,是他先负了慕容系,如今还能守在他身边,已是上天垂怜。自己绝不能再恃宠而骄,更不能生出旁的痴念。
如今这般……说不定,主公只是初定中原,心中畅快,一时兴起,才拉着他共同布置寝殿。
若有朝一日自己失了宠,今日这些越过君臣本分的亲昵,都会变成一桩桩大逆不道的罪证。
“你又在瞎想什么?”
慕容系看他跟一只淋湿的狼狗,夹着尾巴,蔫巴巴的,便猜到他肯定又多想了,不由又好笑又心疼:“你……唉。”
看着裴啸之这副模样,他心中其实也颇为复杂。
想当初,自己刚失去一切,尚不知裴施无畏便是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时,这人何等张狂。
那时在小木屋里,二人一夜风流后,这家伙毫不在意,甚至还理直气壮地说什么“睡都睡了,还能怎样”,害得他独自内耗许久。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成了君,裴啸之成了臣,反倒轮到这头大狼患得患失,瞻前顾后。
权力,果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东西。
慕容系垂下眼眸,眸色深沉,叫人看不出喜怒。
裴啸之顿时愈发忐忑,连手里的馒头都放了下来,只紧张地望着他。
慕容系见状,实在无奈,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
自己都纵容他到这般地步了,他究竟还在怕什么?
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落拓疏狂的男大呢?那个一心想将他囚禁起来,自己逐鹿中原的裴啸之呢?
裴啸之见他瞪来,脖子缩得更紧,还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慕容系见状,又转念一想:裴啸之如此看重君臣之礼,恰恰说明他在意自己,也敬重自己。
历史上,恃宠而骄、不得善终的臣子比比皆是。
裴啸之手握重兵,又替他打下半壁江山,纵然骄横几分,自己为了稳住江山,也只能忍着。
可他没有,他不但不曾居功自傲,反而始终对自己恭敬顺从。无论在人前还是私下,都体贴周全,给足了他颜面与尊重。
作为情人,他给足了自己想要的情意与安稳;作为臣子,他又处处维护君威,替他省去了许多纷争。
况且,裴啸之一向言出必行。既然认输,便当真一心一意为他办事;麾下龙武军将士,也实打实地替他出生入死。
良将难得;而这样的真心与情谊,更是难得。
他们之间虽曾有过误会,可走到今日,也该翻篇了。
而也是时候,将他们的关系再进一步了。
想到这里,慕容系伸出手,轻轻握住裴啸之的手,柔声道:“狮郎,别多想。”
裴啸之睫毛轻颤,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他。
慕容系微笑道:“今日先将紫宸殿布置妥当。明日,你随我去一个地方,我有事与你商量。”
说完,他认真望进裴啸之眼底,一字一句道:“是一件极要紧的大事。”
裴啸之老实地点了点头:“明、明白。”
待二人用罢早膳,殿外忽有内侍来报,说前北朔王后拔里氏求见。
慕容系与裴啸之对视一眼,随即放下茶盏:“宣。”
裴啸之却开口道:“殿下,紫宸殿乃帝王寝殿,在此召见拔里氏,恐怕不妥。”
慕容系略一思索,点头道:“你说得对。”
说罢,他朝内侍吩咐:“引她去崇政殿。”
慕容系与裴啸之来到崇政殿时,拔里塔塔已经在殿中等候。
她今日身着一袭华丽的交领左衽窄袖开衩长袍,头戴桃形金冠。冠上雕着凤凰,四周缀满白玉、珍珠与红珊瑚。妆容淡雅,口脂鲜妍,整个人端庄明艳。
裴啸之见她这副装束,眼眸微微眯起,垂在身侧的手也不动声色地收紧。
拔里塔塔显然没想到裴啸之也会随行,柳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但她很快便收敛心神,朝二人行礼:“拜见燕王殿下,裴大帅。”
慕容系走到主位,撩袍落座,“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拔里塔塔并非寻常俘虏。
她出身铁勒第二大氏族,又曾是阿史那·枭烈的王后,本就身份尊贵。其人为人和善,在铁勒诸部中颇有声望,也颇具治事之才。阿史那·枭烈之所以能够放心南征,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有她坐镇后方。
更重要的是,阿史那·枭烈离开燕京南征之后,她便暗中笼络了不少铁勒部族首领。如今,她虽奉上控弦十八部的金鱼符,自身在诸部中的号召力却并未消失。
况且,她的儿子阿史那·叱勒仍然活着。叱勒乃阿史那·枭烈嫡子,也是北朔名义上的继承人。时至今日,仍有不少铁勒人暗中奉他为主。
自己虽击败了铁勒百年来最强的汗王阿史那·枭烈,又击溃其数十万大军,重创北方诸部,可草原势力并未彻底消亡,仍不可小觑。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亲自召见拔里塔塔。
她不是一个简单的俘虏,而是一个政治博弈对象。
拔里塔塔开门见山道:“燕王殿下,我想同您做一桩交易。”
慕容系接过内侍奉上的茶盏,揭开杯盖,轻轻撇去浮着的茶梗:“什么交易?”
拔里塔塔道:“请纳我为妾。”
慕容系手腕一抖,险些将茶盏打翻。
但他很快稳住,将茶盏放回身旁的小几上,抬眸问道:“……你想从孤这里得到什么?”
裴啸之呼吸一滞,紧张地望向慕容系。
主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当真在考虑纳拔里塔塔为妾?
拔里塔塔道:“我想恳请殿下,放叱勒回草原。”
“我留在燕京,叱勒返回草原。铁勒诸部愿归顺大燕,岁岁进献牛羊战马,世代称臣。”
慕容系眼珠微转,指尖轻叩扶手:“明白了,你想让叱勒回去收拢草原诸部,继任铁勒汗王。”
拔里塔塔点头:“正是。”
“殿下需要有人替您治理草原。可正如铁勒人不懂如何治理中原,中原官员也未必熟悉草原诸部。”
“既然如此,不如让叱勒回去。若我嫁给殿下,叱勒便与殿下有了父子名分。届时,他可率领草原各部奉殿下为共主,全心归顺大燕,殿下也可借此安抚诸部,免除后患。”
而只要叱勒在草原立稳脚跟,她在大燕后宫中的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若将来再为燕王诞下子嗣,悉心经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拔里塔塔眼中掠过一抹锐利的光。
既然身为女子,注定难得自由,那么她至少要握住权力,握住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夺走的权力。
慕容系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她。
拔里塔塔的汉话虽算不上流利,思路却清楚,言辞也极有条理。
而真正令他欣赏的,是她眼中的光。
倔强,清醒,又野心勃勃。
她也的确配得上这份野心。
懂得利用自身优势,知道何时示弱,也能在困局之中寻出一条互利共赢、彼此得利的路。
这样的人,世间并不多见。
便是她的亡夫阿史那·枭烈,也不过长于征战。若论权谋与治事,远不及她。
望着拔里塔塔,慕容系忽然想起现代时见过的那些优秀女性们。
他虽是男子,却向来只敬强者,更坚信强者,不分性别。
慕容系微微一笑:“夫人所提,令草原奉孤为可汗,向大燕称臣纳贡,的确令孤心动。”
“草原也确实需要有人代孤治理,而你们母子,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拔里塔塔眼睛一亮。
裴啸之却瞳孔骤缩,喉头发紧。
慕容系……真要纳妾?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慕容系继续道:“孤可以扶持你们,助你们在草原立稳根基。作为交换,你们须立下血誓,率铁勒诸部世代臣服大燕,永不背叛。”
拔里塔塔激动俯身:“是!殿下英明!”
然而下一刻,慕容系话锋一转:
“不过,回草原的人选须换一换——阿史那·叱勒留在燕京,学习我中原文化;夫人,你回草原。”
拔里塔塔顿时愣住:“啊?”
她?
慕容系望着她,唇边笑意渐深:“草原第一位女汗王,如何?”
“夫人可敢当?”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想什么呢,我可不是渣男
第119章 求婚
日薄西山, 霞光满天。
燕京南下的官道上,一白一黑两骑并辔而行,不疾不徐地向蓟州赶去。
白马上的游侠白衣披红, 束着高马尾, 背一杆寻常长枪;黑马上的游侠身着殷红单衣, 腰悬黑金龙纹横刀, 黑发披散如狮鬃。
二人正是作游侠打扮的慕容系与裴啸之。
“华洛, ”裴啸之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他今日刚从军营出来, 便被守在营外的慕容系截了个正着。
慕容系只叫他什么也不必带, 跟着自己走便是。
于是, 裴啸之便稀里糊涂地随他出了燕京。
慕容系笑道:“盘山, 挂月峰。”
他抽空神行大轻功飞遍燕京周围,最后定下的完美地点。
裴啸之一头雾水:“去盘山做什么?”
慕容系唇角微扬:“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裴啸之仍不放心,又问:“就我们两人?”
慕容系斜睨他一眼:“不然呢?你还想有谁?”
裴啸之攥紧缰绳, 咽了咽口水:“哦……没、没有。”
他眼珠暗转, 忍不住琢磨起来。
莫非主公终于觉得他太过碍眼, 打算寻个隐蔽之处,将他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可看慕容系这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也不像对他心怀不满。
裴啸之转过头,狼眸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心上人从头看到脚。
晚霞洒落在慕容系身上, 为他镀上一层绚烂霞光。许是一路骑马, 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红晕。那双漂亮的瑞凤眼正望着他,眼底映着天边彩霞,也盛着缱绻笑意。还有那悬胆鼻, 点朱唇,迎风轻扬的乌黑长发……
裴啸之直接看呆了。
啊……
他的主公, 怎么能生得这么好——
“咴儿!”
由于主人只顾着看人,既不看路,也不及时引缰,夜戴星险些一脚踏进路旁的沟里。
黑马停了下来,鼻翼翕动,重重喷了口气,又不满地甩了甩马头。
它回头望向主人,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谴责。
骑马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哦。
慕容系见裴啸之只顾盯着自己,连路都不会看了,还险些一头栽进沟里,顿时忍俊不禁。
笑过之后,他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颊迅速红了起来。
慕容系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
不就是一张嘴、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裴啸之至于么?
他知道自己生得不差,却也没自大到将自己比作徐公、卫玠那般的绝世美男子,顶多算是不辣眼睛罢了。
甚至直至今日,对于裴啸之这般喜欢自己,他心中仍有几分受宠若惊。
裴啸之生得何等俊朗,英姿勃发,骁勇剽悍,桀骜不驯。
这样的男儿,便是走在街上,也足以引得旁人频频侧目。更何况,他还手握五十万龙武军,饱读诗书,文武双全,镇守河西漠北十余载,鲜有败绩。
如此赛级古人……啊不,盖世英杰,怎么偏偏就对自己这个平平无奇之人情根深种了呢?
也不能怪他想得太多。
毕竟母胎单身了两辈子,看着身边之人出双入对,多少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当真有什么问题。
他从前认识的人里,有人从高中起便是小帅哥,巧克力与情书收得不计其数,后来游戏人间,就是不肯成婚;也有人是超绝I人,却在相亲时一眼遇见真爱,随后火速成亲生子;还有人从初中便开始谈情说爱,一路熬过中考、高考与考研,最终修成正果,圆满结束多年爱情长跑。
反观他自己,虽说成绩不错,可由于性情平和温良,始终没什么存在感。他从前也曾对几个女生有过好感,鼓起勇气去追,却无一例外被婉言拒绝。
若非要形容,他大约就是那种标准的路人甲:还行,人也不错,却始终平平无奇,泯然众人,从不会成为谁的第一选择。
便是如今,他一路从南打到北,从西川打到燕京,也依旧觉得这些成就大半仰仗系统与金手指,并非他本人真有多么了不得。
从前,他一直将自己当成一个工具,一个替天下百姓重建秩序、换取安稳的工具。
只要能平定乱世,令百姓安居乐业,他自己的喜怒得失,似乎都不值一提。
可在遇见裴啸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也不过一个俗人,也会渴望有人真心爱他,坚定地选择他,将他放在心上。
所以,任凭他在旁的事情上如何从容自若、游刃有余,一旦牵扯到裴啸之,他仍旧会患得患失,会反复内耗,会拧巴,也会不自信。
先前迟迟不给裴啸之答复,其实也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抽身的机会。
毕竟,若他当真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那么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被他认准的那个人,都休想再回头。
慕容系望着将马牵回官道、冲自己憨憨一笑的男人,凤眸深处掠过一丝偏执的暗光。
他看着背包中早已备好的小盒子,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裴啸之……
他给过他离开的机会了。
既然他不走,那么他这辈子都别想离开他。
想到这里,慕容系心头发热,只恨不得立刻赶到目的地,将这头大狼彻底拿下。
他轻抖缰绳,朝裴啸之扬眉道:“狮郎,咱们比一比骑术,如何?”
裴啸之挑眉:“哦?如何比?”
慕容系道:“看谁先到盘山脚下。”
裴啸之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山峰,爽快应道:“好啊。”
说罢,他又问:“华洛,既是比试,可有彩头?”
慕容系愣了下,“彩头啊……”
金银绸缎,他们不缺;神兵利器,他们也有;至于宝马良驹,更是人手一匹。
唔,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彩头。
于是他问:“你有什么想要的?”
这回反倒轮到裴啸之愣住了。
他脑中飞快掠过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愿望,比如让慕容系亲手为他做一顿饭,又或者替他束一次发。
可想着想着,夺下祁县后做的那场梦,忽然毫无征兆地钻进脑海。
梦中,慕容系媚眼如丝地伏在他腰腹之间,说要好好犒赏他的画面,无比清晰,且挥之不去。
慕容系见他想着想着,目光忽然飘忽起来,眼底还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炽热,不由狐疑地眯起眼:“你在想什么?”
裴啸之正沉浸其中,被他猝不及防地一问,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在想你为我弄玉吹箫。”
慕容系愣住了:“弄什么玉?吹什么……”
等等。
待反应过来,他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心中猛地蹦出一只绿色尖叫五字青蛙——
我X,XX啊!
裴啸之话一出口,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顿时慌了神:“华洛,我……”
他又窘又慌,连肩膀都缩了起来,活像一只犯了错、等着挨巴掌的大狗。
慕容系看他这样,心里好气又好笑。
这家伙怎么脑子里尽是些黄色废料!
他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莎莎,走!”
白马长嘶一声,扬蹄疾驰而去。
裴啸之见他似乎动了怒,心下一慌,连忙催马追赶。
正欲开口解释,脑中却忽然响起密聊声:
【李系花萝】:【你若有本事追上来,我便允你。】
【李系花萝】:【可你追得上么?】
裴啸之猛地抬头。
前方,慕容系策马疾驰,忽然回首朝他望来。
晚霞映在那张俊美的脸上,能清晰地看见他唇边那抹明晃晃的挑衅笑意。
裴啸之脑中空白了一瞬。
片刻后,他终于反应过来,狼眸骤然亮起锐利的光。
于是他猛夹马腹,催动夜戴星疾驰而出。
开什么玩笑,这或许是他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
他非赢不可!
*
二人一路追逐打闹,不知不觉便到了盘山脚下。
眼看就要拐入山道,慕容系忽然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裴啸之一时不察,纵马冲出去一截,才察觉身后没了动静,又调转马头折返回来:“怎么了?”
慕容系翻身下马,朝他道:“跟我来,我带你去山上落脚的地方。”
裴啸之满头雾水,只得牵着马,跟随他摸黑上山。
他望着慕容系的背影,心中愈发疑惑。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种明知对方有所隐瞒,自己却无从知晓的滋味,简直像猫爪挠心,痒得厉害。
可慕容系打定主意不肯透露,他也只能按捺住满腹疑问,耐着性子等。
慕容系带着他绕上山后小径,来到一座僻静的山间小院前。
“到了。今夜先在这里歇息。”
裴啸之打量着眼前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小院,疑惑道:“这里?”
慕容系点头:“对,这里。”
他说着取出钥匙,打开院门,将里飞沙牵进院中安置妥当,又上前打开房门。
“快进来歇息。两个时辰后,咱们还得继续上山。”
裴啸之听得越发糊涂:“两个时辰?那岂不是丑时便要起身?”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慕容系的手腕,“阿系,你同我说实话,咱们究竟要去做什么?”
慕容系转过身,单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别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径直走进房中,卸下兵器,又在蜡烛上插好铁针,将铁盘放在下方,随后往榻上一躺,很快便睡了过去。
裴啸之见状,也只能跟着草草睡下。
然而他满腹疑问,哪里睡得着,但又怕自己辗转反侧扰到慕容系,便只能双手搭在腹部,睁着眼,就这么硬熬。
待蜡烛燃至铁针处,铁针脱落,铛的一声砸进铁盘,时辰终于到了。
二人迅速起身,推门而出,继续上山。
这一次,他们没有带马,而是徒步上山。
行至半途,慕容系抬手指向挂月峰顶,忽然提议道:“狮郎,咱们再比一场轻功。谁先到山顶,输的人便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如何?”
裴啸之生性好斗,方才比试骑术,他已经输给慕容系一回,如今比起轻功,自然说什么也不肯再输。
可他转念一想,又皱眉道:“华洛,你能飞,我如何比得过你?”
慕容系笑道:“我不用大轻功,只凭寻常轻功与你比,如何?”
裴啸之闻言,顿时放下心来,眼中战意昂扬:“好极!”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山巅疾掠而去。
不得不说,若只论武功,从小受名师教导、一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裴啸之,的确比半路出家、弃笔从戎的慕容系更胜一筹。
挂月峰前,只见一道黑影破开云雾,如狼腾跃,攀上山巅。
裴啸之稳稳落地,猛然回身,神采飞扬地大笑道:
“我赢了!!”
他在祁县做过的那个美梦,就要成真了!
慕容系紧随其后,破雾而出,轻盈地落在他身旁。
裴啸之兴奋地望着他:“华洛,我赢了!你方才说过,胜者可以提一个要求,不得反悔!”
慕容系见他像一头欢喜得直摇尾巴的大黑狼,不禁失笑:“好好好,不反悔。”
话音刚落,东方天际忽然透出一线橘红。
日出了。
一轮红日缓缓跃出云海,万丈霞光铺满群峰,将天地染得灿烂辉煌。
而另一边,残月未沉,朝阳初升,日月同悬天际,共映万里山河。
裴啸之一时看得痴了。
此刻二人立于山巅,俯瞰四野,只见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松木葱茏,云蒸霞蔚,天地壮阔无边。
慕容系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望向远方。
“日月同辉,山河锦绣。”
他牵起裴啸之的手,缓缓道:“我此生,除却天下太平之愿,尚有三愿。”
“一愿与君策马定江山,共开太平盛世;二愿与君携手同行,并肩看天地浩大。”
他转过身,认真看着裴啸之的眼睛,
“三愿与君两心相许,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罢,慕容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轻轻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指环,黑金指环中,镶嵌着一枚红宝石。
他在裴啸之面前单膝跪下,仰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狮郎,你可愿与我成婚?”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Marry me, my love!
老裴:【捂嘴惊讶.jpg】
花萝哥:谁说我不懂浪漫的?
咕师傅:至于他们怎么成婚,且听下回分析(顶锅盖跑)
第120章 弥天大谎
冬雪初融, 万象更新。燕中兴三年春正月正旦,燕京城南郊圜丘落成。
龙武军节度使裴啸之率文武百官及北朔降臣,四表劝进。
王许之, 遂即皇帝位于燕京垂拱殿。
是日, 百官郊迎, 万民欢腾。上登基正位, 复大燕国祚, 改中兴三年为建兴元年,大赦天下。
同日, 上下诏曰养子李巽实为己出, 赐姓慕容, 改名慕容巽, 册立为皇太子。
杨越国亦奉表称臣,岁岁纳贡。
至此,天下一统, 四海归一。
*
【任务追踪(主线):一统天下 | 收复燕云十六州, 登基为皇:(1/1)】
在登基大典完成的那一刻, 系统的主线提示便显示“已完成”。
慕容系激动地点开任务栏。
他倒是想看看,完成建国这种主线任务后会有什么奖励——
【奖励:修为x250,获得金钱:150金,获得声望:杨越国(+22000), 获得世界称号:[大燕皇帝]】
慕容系:……
哇, 真是好大方呢。
他在心中摇了摇头。
罢了,又不是第一日知道这系统有多吝啬,有什么好惊讶的。
慕容系抬眼望向立于百官之首的裴啸之, 悄悄密聊他道:
【李系花萝】:【狮郎,家宴之事, 你可曾通知姐姐、姐夫他们?他们可应下了?】
裴啸之抬眸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垂下头,仍旧与群臣一般肃然侍立,暗中回复道:
【裴啸之】:【回主公,已经通知过了。按时辰算,他们此刻应当已经在宫中候着了。】
慕容系微微颔首,随即准许文武百官散朝休沐。
登基大典礼成后,他朝身旁内侍吩咐道:“回宫。”
说罢,又看向跟在身侧的慕容巽,朝他伸出手:“来,小风,咱们回家。”
慕容巽乖乖点头,拖着层叠厚重的礼服,一步一步挪到他身旁,伸出小手牵住父亲。
他今日身着九旒九章冕服,礼服层叠厚重,压得本就年幼的孩子越发显得小小一团。
慕容系看得心疼,索性俯身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爹……父、父皇!”慕容巽吓了一跳,连忙搂住父亲的脖颈,慌张道,“这、这于礼不合!”
慕容系轻哼一声:“莫怕,你爹爹如今是皇帝。我说合礼,便合礼。”
慕容巽仰头望着父亲,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高大威严,说一不二,却又从不迂腐刻板,同学堂里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礼义廉耻的夫子全然不同。
好帅哦!
慕容系抱着儿子登上御辇,裴啸之则骑马随行护卫。
车驾启程后,慕容巽嫌头上的九旒冕太过沉重,压得脖颈发酸,慕容系便亲手替他取了下来。
头上一轻,慕容巽立刻趴到车窗边,望向外面骑着高大黑马的龙武军大帅、新封的镇国大将军、凉国公裴啸之。
看着看着,他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逐渐升起纠结、惆怅与内疚。
“小风,你在看什么?”
慕容系见他趴在窗边一动不动,还不时唉声叹气,不禁也俯下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裴啸之虽目视前方,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车内。见父子二人一同望来,他便催马靠近御辇:“陛下,殿下,可有事吩咐?”
慕容巽呆呆地望着他,忽然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裴啸之见他竟哭了,顿时慌了神:“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慕容系也没想到孩子会突然落泪,连忙将他搂进怀里:“小风,怎么了?有什么事,尽管同爹爹们说。”
这孩子平日最是乖巧懂事,若不是真的藏着什么心事,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失态。
慕容巽抬手抹了抹眼泪,没头没脑地说道:“裴……爹爹,你辛苦了。”
裴啸之听得满头雾水:“呃……不辛苦。这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
慕容巽听后,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他看向自家父皇,眼巴巴地求道:“爹爹,父皇,能不能让裴……裴父也上马车,与我们一同坐?”
慕容系不解道:“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骑马多自在,他自己还想出去骑呢。
慕容巽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觉得裴父辛苦。”
慕容系见他眼珠滴溜溜地转,便知道这小家伙心里藏着话,只是不肯明说。
于是他抬手点了点慕容巽的鼻尖:“有话便直说。若你只是心疼他在外面吹风,也该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进来与咱们同乘。”
“若是有话想同你裴爹爹说,等回了宫再说也不迟。今日宫中设有家宴,你裴姨、张姨夫,还有他们一家人都会来。”
慕容巽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意思,乖乖点头,随即探出脑袋,小声问裴啸之愿不愿意进来同乘。
裴啸之自然不肯逾矩,婉言谢绝。
慕容巽只好乖乖坐了回去,不再闹腾,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仍旧时不时往裴啸之身上瞟,看得裴啸之后背发凉。
回宫之后,慕容系先替慕容巽换下厚重的冕服,又重新为他梳好头发。
刚收拾妥当,裴啸之便赶了过来。
“陛下,殿下。”
他方才将马安顿好,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径直来了紫宸殿。
反正他如今大半时候都宿在这里,衣物用具也早已搬了个七七八八。
“裴爹爹!”
慕容巽一见他,顿时像只欢快的小奶狗般跑了过去。
可到了近前,又生生停住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您回来了。”
慕容系见他来了,便从一旁取出早已备好的衣裳:“来了?快换身衣裳。换好后便请姐姐、姐夫一家进殿,莫叫他们久等。”
裴啸之站在殿中,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般情景,倒真像寻常人家的一家三口。
见他还傻站着,慕容系无奈地上前,将这头大狼一把拽了过来,亲自替他卸甲更衣、束发整冠。
不过片刻,原本风尘仆仆、满身风雪的大狼,便被收拾成了一头衣冠楚楚、光鲜漂亮的大狼。
慕容巽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举止亲昵,眼神不断闪烁,显然有话想说。
裴啸之见状,走到他面前,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小风,怎么了?怎么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而且还总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慕容巽嘴巴一瘪,强忍着眼泪,忽然屈膝便要跪下。
裴啸之大惊,连忙一把将他扶住:“小风!你这是作甚?”
慕容巽终于忍不住,猛地抱住他的脖颈,放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
裴啸之听得满头雾水:“你这孩子,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慕容巽抽抽噎噎道:“裴……娘亲,对不起,我之前不该那样说你!”
裴啸之浑身一僵,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慕容系。
慕容系见势不妙,当即抱起双臂,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
怀中的孩子还在自顾自地哭诉:“我只是……只是从前不知道,原来男子也能有孕。小风当时只是吓着了,不是故意要说你是妖怪的……”
裴啸之这下终于明白了。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那日,慕容系于盘山挂月峰向裴啸之求婚。
裴啸之又惊又喜,自然一口应下。
可待那阵欢喜稍稍平复,他便反应过来:“我们同为男子,如何能成婚?”
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只怕都能将他们淹死,更不知会有多少人戳着他们的脊梁骨痛骂。
他越想越觉不妥,又道:“况且主公即将登基为皇,日后必然要册立皇后,为慕容氏开枝散叶。”
慕容系却笑道:“此事,我早已有了对策。”
“皇后,自然是要立的。”
他说着,定定看向裴啸之:“但皇后不会是你。”
慕容系抬起手,怜惜地捧住他的脸:“好狮郎,你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可舍不得让你背上断袖祸水的骂名。”
“我要封你为镇国大将军、凉国公,让你的功业载入史册,令你名垂青史。”
裴啸之被他这一番话彻底绕晕了:“你要娶妻,娶的人不是我,可你方才又问我,愿不愿意与你成婚……”
“华洛,狮郎不明白。”
慕容系道:“我已经有小风了,不需要再有别的儿子。”
裴啸之迟疑道:“可他终究不是你的亲生血脉……”
慕容系却打断他:“是否亲生,并不重要。能否担得起天下大任,才最重要。”
“小风聪颖懂事,资质也好。我会倾尽全力培养他。”
裴啸之仍有顾虑:“可即便如此,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慕容系看着他,缓缓道:“所以,这才需要我与你的……妹妹成婚。”
裴啸之一脸疑惑:“妹妹?我哪里来的妹妹?”
慕容系耸肩:“没有就对了。”
随后,他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裴啸之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一双狼眸瞪得滚圆。
原来,慕容系的打算是,对外宣称小风乃他与裴啸之“胞妹”所生。
当年,他还是个身无分文的游侠,与“裴小妹”私定终身,珠胎暗结。裴啸之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强行棒打鸳鸯,致使“裴小妹”受惊早产,最终血崩而亡。
那时仍名李系的慕容系无法接受挚爱惨死,便暗中带着孩子离开河西,从此不知所踪。
后来,裴啸之屡次向李系赠送珍宝,并非有意示好,而是想见一见胞妹留下的孩子,再将他带回凉州抚养。
可李系认为正是裴啸之横加阻拦,才间接害死了他的爱人,如今裴啸之又想抢走他的孩子,因此一直对裴啸之避而不见。直到大散关一战,裴啸之兵败归降,二人的关系才渐渐缓和,最终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裴啸之听完,沉默良久,才由衷评价道:“华洛,你这才华,不去写戏文,实属浪费。”
这故事,编得实在太……
说荒唐吧,偏偏前因后果一应俱全;说合理吧,又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慕容系轻哼一声:“过奖,过奖。”
能驴人就行。
裴啸之又问:“可我们二人的关系,迟早会被小风发现。若他接受了自己的生母是‘裴小妹’,却又发现我这个舅舅,竟与你这个父亲搞在一起,他……”
这不但可能影响他们三人的感情,更会为慕容系的统治埋下隐患。
若将来慕容巽长大成人,羽翼渐丰,又因此与他们二人反目成仇,事情便麻烦了。
慕容系闻言,唇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促狭又称得上奸诈的坏笑:“我倒有一个法子,能让小风心甘情愿地接受我们在一起,只看狮郎愿不愿意舍下这张脸了。”
裴啸之顿时来了兴致:“什么法子?”
“只要能同你在一起,叫我做什么都行!”
……
慕容巽抱着裴啸之大哭:“娘亲……娘亲……你和爹爹瞒我瞒得好苦哇……”
裴啸之脸色发青,缓缓转头看向慕容系。
只见这个胡编乱造的罪魁祸首不但抱着双臂,若无其事地仰头望天,唇角还一抖一抖的,分明是在竭力憋笑。
可是他又不能说什么,毕竟这个弥天大谎,是他亲口同慕容系一起向小风撒下的。
慕容巽伸出两只小手,捧住他“娘亲”那张小麦色的俊脸,郑重其事道:“娘……裴爹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守好你们生子丹的秘密,绝不让旁人知道。”
裴啸之嘴角抽搐,只得抬手拍了拍慕容巽的小脑袋,竭尽全力挤出一抹慈爱的笑容:“小风……真懂事,吾心甚慰。”
说罢,他望着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慕容系,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喜当娘就喜当娘吧。
小风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便是让他亲自生,他恐怕也生不出来。
这时,内侍入殿禀报道:“启禀陛下,前殿宴席已经备妥,裴氏、张氏一家正在殿外候见。”
慕容系这才走上前,将仍在“含情对望”的一大一小一手一个提溜起来,“行了,温馨时间到。”
“走吧,赴宴去。”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的计划详解:-
对外:小风是他和“裴小妹”亲生的-
对小风:小风是他和老裴用神奇道具【生子丹】生的,但为了老裴的声誉,才捏造出一个“裴小妹“当挡箭牌,让小风保守秘密
花萝哥:计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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