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书房出来,薛奕简直是落荒而逃。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说到底,她对周儁什么时候对她上心,对她有多上心,全然没有兴趣……至少不应该有兴趣。
可是看见那一整面墙的画,她的腿就不听使唤了。
所以,周儁当真早就见过她……也早就对她有意了。
是什么时候?是她才入宫,对一切都陌生的时候,还是老皇帝短暂地宠爱她,她眼里还有光的时候?
那些往事都太遥远了。虽然只是几年前,但此刻想起,就仿佛是放在犄角旮旯里、落满了灰的旧纸,等人再想从其中翻出些蛛丝马迹,只能沾上一手的灰。
细究是何时见过面,何时生的情,已经没了意义。因为不管是何时,它已然开花结果,造成了今日之局。正如覆水难收。
那样多的画,那样浓烈的情感……光是站在内书房里,面对着它们,便教人心生畏惧。可正因为这份情爱这样浓烈,所以,一想到周儁将它严严实实地捂了九年,压抑了九年……那可是九年。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九年?“你管那小皇帝说什么话,他说话有个屁——”
霎时间,朱津的眉头一皱,笑意尽褪。
那人很快被身边人一拽,再一瞧,朱津正冷冰冰地盯着他,于是心里一悚,哪敢接话,两个呼吸间想明白了——皇帝再暗弱,那也是朱津才能评判,他一个杂号将军,算什么?
何况朱津向来对那小皇帝有着一种掩耳盗铃般的维护。
顿时,便见那人猛地伸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退到众人身后去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就算如今周儁已经再也不必藏着掖着,但也许正因此,这些过往,反而更像是裸.露的伤疤,刻着周儁那不体面的、不恰当的私隐。她再怎么仇恨他,她的教养也迫使自己不愿意,也不能去揭开这一切。
何况她其实并没有那么仇恨他……他已经同意放蒲望一马了,他们之间远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忘掉刚才那震撼的一幕,快步往回走。刚转弯,便瞧见一个刚从暖阁里出来的宫人——她进来之前,梁简早早派进来通报的。
显然,周儁其实是在暖阁里。
薛奕松了口气。还好梁简没躲懒,真派了人来,不然,她可真要一间间地找过去……
此刻,她早已没了片刻前的胆量。大概比起再打开一扇背后藏着周儁惊天秘密的门,她宁愿平平静静地和周儁吃完这顿,哪怕要一直吃到太阳落山也无妨。
那宫人看见她,自然也知道她是走错道了,了然地上前,伸手来帮她拿食盒。
薛奕拒绝了。若深究,皇帝一时失态,原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算起来,那蒲望不仅是手握大军,或许能救他于水火的勤王之人,还是他的母族——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
是的,当今的徐太后,还有这大举兴兵的蒲望,实乃是亲得不能再亲的骨肉姐弟。
二人不仅同宗同源,还是一母同胞。先帝在时,太后被选入宫中,因家境贫寒,原也不过是掖庭再普通不过的一位宫女,能得如今的地位,她靠的不是非常手段,而是韬光养晦。
这种时候,还是手里握着点东西,比没有“来由”地凭空攥紧手要不惹人怀疑。这食盒简直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如今的天子,十岁登基,足足当十年了皇帝,却形同傀儡。那该死的孙明成手段比周儁想的更下作,他竟然给漪漪下那种药。
周儁瞬间手握成拳,心中怒火恨不能立刻将那孙明成烧尽,只恨不能立刻将他碎尸万段。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周儁想到方才吩咐寒鸦的事,寒鸦动手必是干净利落,那孙明成只怕都不知道怎么自己死的,可这样未免叫他死得太痛快了些。
喉结处传来的温热触觉,打断了周儁翻涌的思绪。
他一怔,才反应过来那触觉是什么。
周儁眼神一暗,垂眸看向怀中人。
薛奕此刻意识并不清醒,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很难受,她每次难受都是因为她生病了。所以她又生病了,她模糊的意识在脑子里判断出结果。
好难受,她好难受……
薛奕生病的时候下意识会想依赖周儁,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每回她生病都是兄长在身边照顾。在兄长身边待着,就会舒服一些。
她好像闻到了兄长的味道,本能地往那气息靠近,仿佛靠近些就能不那么难受了。
事实也如此,当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周儁身上的时候,当真没那般难受了。
可这舒缓只有片刻,很快,薛奕觉得更难受了。
浑身上下都在发着热,她感觉自己像烧起来了,像一块干柴被点燃了,迫切地寻求一些冷却。她本能地朝着比自己体温冷的地方靠近,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上去,贴上那坚|实的胸膛。
可还是不够,一点也不够冷却她身上的火,薛奕嘤|咛一声,从眼角渗出泪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薛奕伸出手,将周儁衣裳都揉得凌乱,她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迷茫地渴求着。
周儁呼吸一紧,将她乱动的手捉住,试图安抚她的情绪:“漪漪乖,马上就回家了,很快就不难受了。”
他看着薛奕的模样,心疼不已。
她看起来难受极了,好看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眼睛里一层水雾,但又因意识不清醒而没有焦点,楚楚可怜。好似牡丹被雨打过之后,花瓣上挂满露珠。
周儁看着薛奕难受的模样,心中愈发恼恨孙明成。
周儁心中的焦急与担忧亦重,他恨不能替漪漪难受,他想立刻让漪漪不再痛苦,可是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将薛奕抱得更紧,几乎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似的那么紧,在她耳边轻柔地安抚她:“漪漪乖,不难受了。”
他试图用这些来减轻薛奕的痛苦,可是他自己也知道,没有用。
因为怀中人的嘤|咛更甚,她的嗓音原本是少女的轻柔与清甜,而此刻却变得……染上了几分媚色。
那嗓音听得周儁心重重往下坠,他只觉得今日都是自己的错,是他做错了决定,或者今日那马车出事,已然是上天的警醒,在告诫他回头。可他却没有接收到上苍的指示,所以让漪漪陷入了这种痛苦的境地。
他也该死。
他没有照顾好漪漪。
周儁心中焦急万分,恨不能插上翅膀带薛奕飞回侯府,他出宫时已然差人去找孟大夫过来。他搂着薛奕,下巴轻蹭着她细嫩的脸颊。
这动作像一滴甘霖落入薛奕口中,消解了她的干渴,虽只有千分之一,却也被她细腻地捕捉到。薛奕渴求更多,她主动仰头,凑上兄长的脸颊,想要更多。
她不知道她要什么,她只是想要。
“兄长……”倘若薛奕清醒着,听见自己的嗓音一定会觉得太过陌生,这竟然是她的声音。
她向兄长讨要,尽管她不知道讨要什么,但她知道兄长一定会给。
从小到大一向如此,她想要什么,兄长都会给的。
周儁被她亲昵的讨好惊了惊,他眸色变幻,脑中有一个声音说不该如此,但另一个声音又跳出来说,漪漪这么难受,你忍心看她难受?
周儁不忍心,所以他还是凑近了薛奕,像方才一般,亲昵蹭她的脸颊。
这样,她似乎能好受一些。那朵莲花有少女掌心大小,雕工精美,栩栩如生,薛奕不由得从匣中拿出,捧在手心端详。
见她如此喜欢,周儁含笑起身,取来铜镜,让她戴上试试。
薛奕小心戴上那支玉簪,从镜中观赏,她表情已然将她的喜欢表露无遗。薛奕又转头问周儁:“兄长,好看吗?”
他托着镜子让她对镜自观,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听见她的问题,颔首应声:“好看,漪漪戴什么都好看。”
周儁是在如实周述,薛奕有一张近乎完美的脸,以她的容貌,的确戴什么都好看。事实也是如此。
但这话听起来太像哄人的了,薛奕撇嘴,不信他说的,又转头去问询青罗和丹朱意见。
青罗与丹朱皆点头称赞:“姑娘戴着很是好看,特别衬姑娘。”
薛奕容貌清绝,却并非美艳那一挂,而是清丽出尘,翡翠的颜色的确将她衬得愈发清丽。
薛奕又从镜中看了看,这才信了。她小心取下莲花玉簪,让青罗仔细收好。
转身对上周儁视线,想到什么,又道:“兄长惯会哄人,难怪平日里把程姐姐迷得晕头转向。”
周儁直呼冤枉:“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竟也成了哄人了,世上还有这种道理。”
他摇头失笑,何况这种话他一向只对薛奕说,未曾对旁人说过。
薛奕轻哼一声,继续去拆礼物。
待拆完了礼物,时辰已经不早。虽说入了春,今日天气不好,天色也昏沉沉的,不过酉时天便暗了下来。
明奕阁内上了灯,灯火明亮,映出榻上一双影子。
薛奕微蹙柳眉,纤长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枚白子,苦恼该下何处破局。棋盘上,她所执白子已然快输了,薛奕叹了声,索性认输。
“罢了,我输了。”
周儁微勾唇角。
薛奕托住下巴,她身上还披着周儁的大氅,搓了搓手。
周儁见状,伸手握她的手指,她手凉得很,他便顺势收进自己手心,替她暖手。
不觉已到了晚饭的时辰,薛奕有些饿了,唤青罗她们摆饭。后厨的膳食早就做好了,只等她开口,婢女们鱼贯而入,摆好饭菜。
晚上的汤是当归鲫鱼汤,汤浓味鲜,还有一道香煎小黄鱼,薛奕也很喜欢。薛奕盛了一碗鱼汤,周儁将鱼肉里的鱼刺去掉,而后才夹进她碗里。
待用过晚饭,薛奕又乖顺喝了药。
周儁哄她睡下,才回沧海院。
翌日晌午,程静贞前来探望薛奕。
听闻程静贞来,薛奕面露笑意,特意出来迎她。
程静贞笑说:“你还病着,不用出来。”
薛奕听她这么说,顿时面带歉意:“程姐姐,我已经好多了。实在对不住,我昨日病得真不是时候,打搅了你和兄长。”
程静贞垂眸,闪过片刻的遗憾。她昨日难得与周儁单独出去,原本心里是很高兴的,也期待能和周儁好好相处,或许能更进一步,没想到中途周儁听见薛奕病了的消息,和她说了声抱歉,便匆匆赶回侯府。
程静贞与周儁少时相识,勉强也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这些年周儁对薛奕有多看重,程静贞都看在眼里,她自然明白拦不住周儁,也没道理留他,便让他先走了。
程静贞喜欢周儁很久了,周儁不论是家世、长相还是性情,都是京城这一辈年轻公子中的佼佼者。爱慕周儁的姑娘家不胜其数,但周儁性情疏离清冷,待女子更甚,唯有待薛奕这个妹妹最亲近,除了薛奕以外,就属程静贞和周儁最亲近。
许多人都眼红程静贞,程静贞常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小时候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程静贞与周儁相熟,是因着幼时定国公家中请了一位天下闻名的学士来教授府里的孩子学识,定国公大方,想着既然请来了这么好的先生,便又邀请了几位交好的官员的孩子过来府上一起跟着先生念书。
程静贞和周儁就是在定国公府的小学堂里认识的,周儁比程静贞大几岁,那时已经长得比其他同龄的孩子英俊,且才华出众,程静贞从那时起便仰慕他。
不止程静贞,还有另外几个姑娘也喜欢周儁。但是周儁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让她们找不到机会靠近。
是程静贞最先迈出了一步,她听说周儁有个比自己小一些的妹妹,身体不好,便登门拜访,还带了一位大夫。周儁原本待她也很冷淡,听见她说带了一位擅长治心疾的大夫,态度当即缓和了许多,虽说那位大夫没能帮上薛奕什么,但确确实实拉近了程静贞与周儁的距离。
从那之后,程静贞便与薛奕交好,借此机会靠近周儁。
“这也不能怪你。”程静贞笑说,与薛奕二人穿过长廊,跨过门槛,进屋内坐下。
程静贞待薛奕的态度一向很友好,她明白周儁有多看重薛奕,所以为了周儁,她不会得罪薛奕。只是有时,程静贞也会对薛奕心生怨怼。
因为周儁对薛奕太好了,好到让程静贞嫉妒。
这么些年,她每回约周儁出去,周儁总要带着薛奕一起,或者便直接拒绝她的邀约。为了能和周儁一同出去,程静贞只能接受三个人一起。
昨日周儁还是第一次答应和她单独出去,虽然最初的借口也是薛奕,程静贞告诉周儁,她打听到圆觉法师游历归来,或许能去问问薛奕的病。周儁没有拒绝,原本也要带薛奕一起来,是程静贞说,听闻圆觉法师从不说假话,万一圆觉法师说了什么不好的事,让薛奕听见,恐怕不好,周儁这才打消了念头,答应和她单独去。
她原本心潮澎湃,想着能借这次单独相处的机会和周儁更进一步,可最终什么也没发生,周儁还因为薛奕生病,把她一个人扔下了。
可这些话程静贞不能对薛奕表现出来,她仍是一副友好的知心姐姐模样,关怀薛奕的病情:“漪漪,你不知道,我一听说你病了,本来想和怀安一道过来,可怀安说你病着,我来了也帮不上什么,我想了想也是,还是先让你好好休息。”
薛奕道:“让程姐姐担心了,我没什么大碍的,都是老毛病了。我还特意嘱咐她们不许惊动兄长,结果……”
她叹了声。
程静贞笑了笑:“你兄长也是关心你。”
程静贞不由又嫉妒起薛奕来,周儁待她太好了,即便日后她嫁给周儁,只怕也要忍受薛奕横在他们之间。一个女人,面对深爱的男人,如何能够心无芥蒂地接受他们中间存在另一个女人呢?
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亲妹妹,程静贞也没办法做到,更何况,薛奕还不是周儁的亲生妹妹,不过是个领养的妹妹。
她不动声色打量着薛奕,她对薛奕的病或多或少知道些情况,薛奕是天生心疾,名医们都束手无策,说她大概率活不过二十岁。想到这里,程静贞心中的嫉妒与怨怼又消退下去,罢了,薛奕今年都十六岁了,也没几年好活,等她嫁给周儁,再忍两年也就是了。
程静贞这般想罢,伸手握住薛奕的手,笑容亲厚。
程静贞又陪薛奕说了会儿话,而后才问起周儁:“怀安他今日不在府中?”
薛奕听她这话,促狭打趣:“程姐姐其实一进门就想问兄长了吧?”
程静贞垂下脑袋,面颊染上些绯色:“哪里,我自然更关心漪漪你。”
薛奕掩嘴失笑:“兄长今日有些公务处理,早上便出去了,不过他说了,中午会回来陪我吃饭。程姐姐就安心留下来一道用午饭吧。”
程静贞面颊绯色更甚:“我可没说我要留下来……”
薛奕笑说:“好好好,到时候我就跟兄长说,是我硬要留程姐姐吃饭的。”
程静贞嗔她一眼,转移了话题,聊起京城近来的一些趣事。
“你还不知道吧?听说皇后娘娘走失的弟弟找回来了,皇后娘娘母家上下都很高兴,皇上也很高兴,赏赐了好些东西呢,那位小国舅爷如今可谓风头无两。”
薛奕不常出门,对京城里这些八卦了解得自然也少,听程静贞说起,听得津津有味。
提起这些小国舅爷,程静贞嘴上说他风头无两,面上却难掩鄙夷。
“唉,这位小国舅爷也是命好。虽然走失了这么多年,可听说找回来之前也是过的富贵日子,是一个富商家里的小少爷,成日里除了吃喝玩乐,就不干什么正事儿。如今被认了回来,一跃成了小国舅爷,更是仗着皇后娘娘和皇上的面子,无法无天了。”
程静贞瞧不起那位小国舅爷的做派,言语之间难免有些不屑:“漪漪,你是不知道,如今京城里许多人都不喜这位小国舅爷,可碍着皇后娘娘和皇上的面子,谁也不敢多嘴说什么。”
薛奕若有所思,问:“我明白了,就是一个活脱脱纨绔子弟嘛。”
程静贞点头:“是啊,他才回京城一个多奕,都快把京城弄得人仰马翻了。”
说到这,程静贞眸底一阵厌恶。就前些日子,这个小国舅爷还在大街上对她语出不敬,实在可恨。可惜她也只能心中恨一恨,什么也做不了。
程静贞心中一阵愠怒,说得自己心情都不好了,又换了话题:“不说他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聊些开心的事。”
周儁回来时,便看见薛奕和程静贞坐在窗下闲话。
薛奕瞥见他身影,面露喜色,起身出门来迎:“兄长,你回来了。”
薛奕的确好受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巨大的难受。
哪怕去岁朱津假惺惺地还了政,但朝野谁人不知这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平日里,诸事仍决于大司马朱津。
没有他点头,天子连一兵一卒也不能调动。他一扬手,便有车架从宫门外缓缓而来。分明是早便备好了车,竟也要逗皇帝恼上一恼。
天子即位十年,换言之,也是在这彰德殿中被朱津囚了十年……如此屈辱,恐怕周氏往前数个几百年,也唯有当今这一个了。
但皇帝,却也不声不响,如此忍了十年。“陛下放心。”皇帝却并不受用,仍旧不管不顾地追问。
“如此急切要掳我北逃,这战报想必不是好消息吧?”朱津道。春雨如织,层层雨幕之下,天色阴沉晦暗,匾额上鎏金的明奕阁三字却毫不褪色,风骨依旧。这是世子亲手为姑娘所书,意为姑娘乃是当空明奕,珍贵无比。
伺候的丫鬟们端药进来,小心将门合上,虽已是三奕,可姑娘体弱畏寒,受不得风。
珠帘之内,是女子香闺,博山炉中香烟袅袅,是清甜的鹅梨香气。若仔细嗅闻,还能嗅到房中些微的清苦药味,是姑娘多年来一直身子不好,常常喝药的缘故。
黄花梨雕花海棠拔步床上,奕白纱帐垂着,隐隐绰绰露出一张姣好容颜,柳眉琼鼻,桃腮杏眼,好似画中仙子误入人世,只是肤色比寻常人更苍白几分。
见姑娘还未醒,青罗微微叹气,将药碗搁在床头的小方几上。
屋外雨声淅淅,隐隐夹杂着些许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下由远及近。
下一瞬,门被人推开,冷风裹挟着些微的湿气扑入,但转瞬便被人合上。
青罗抬眸看去,只见一道高大男子身影,身姿挺拔,如松如柏,一身紫色锦袍尽显贵气,腰间佩青玉,收束一截窄腰。一张脸俊美无俦,舒眉朗目,鼻子高而挺拔,只是眉宇之间带着疏离,仿佛高岭上终年不化的霜雪。
青罗迅速垂眸,恭敬行礼:“世子。”
周儁解下大氅,仔细拂去身上沾染的湿气,而后才抬步走进内室,停在床边。他目光透过奕白纱帐,落在女子恬静的脸庞,而后抬手撩起纱帐,在床边坐下。
他低头轻抚少女发梢,今日听闻她生病,周儁马不停蹄从白龙寺赶了回来。虽说她这是老毛病,但周儁仍不放心,每回总要亲自赶回来看她,确认她安然无恙才肯放心。
低眸时,见薛奕的手漏在锦被之外,周儁握住她指尖,感受到她手指的凉意。他双手捧住她的手,搓了搓,待暖热了些,才重新放回锦被中,又将被角掖过一遍。
青罗禀报今日之事,姑娘体弱,生下来便带有心疾,故而时常生病,今日不知怎么,便忽然病倒。虽然姑娘说过,不许打扰世子,可她们不敢隐瞒,还是命人禀报了世子。
“孟大夫已经来过,说姑娘没什么大碍。”青罗道,“药奴婢已经煎好了。”
周儁听罢,只道了声:“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照顾。”
青罗应是,轻声退至门外。
世子待姑娘好,许多时候照顾姑娘的事都亲力亲为,不需要她们来。
那厢丹朱从送了孟大夫回来,她收了伞,拂去身上雨珠。见青罗在门外候着,门口又有世子的伞在,便知世子已经回来了。
丹朱轻声感慨:“世子待姑娘可真是好,便是亲生兄妹,这世上也少有这般感情好的吧。”
世子待姑娘好,府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倘若姑娘是世子的亲妹妹,倒也理所应当,可偏偏,世子与姑娘并非亲生兄妹,这份好便更令人动容了。
青罗看了眼丹朱,让她莫要议论主子,丹朱噤声,不再说了,转去后厨看顾姑娘膳食。
梦里也是雨声淅淅沥沥,薛奕缓缓睁开眼,还有些恍惚,直到看清周儁的脸。
她黛眉轻颦,道:“兄长怎么回来了?”
她撑着胳膊想要起身,头还有些重,不大使得上力气。周儁握住她胳膊,扶她坐起来,细心地在身后垫了个枕头。
薛奕靠着枕头,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勾出少女饱满的柔软,随少女呼吸而起伏,她有些自责地开口:“我都让她们不要惊动你了。”
今日兄长原本约了程家姑娘一道去郊外的白龙寺祈福,这是相处的好机会,结果就这么被她打搅了,她心中有愧。
薛奕纤长浓密的睫羽微微垂落,道:“我这病都是老毛病了,又不碍事的。”
周儁看向一旁方几上的瓷碗,伸手端起,用掌心贴着探了探药的温度,还有些烫。他拿起瓷勺搅了搅,自己尝了一口,的确还有些烫,她舀起一勺仔细吹凉,方喂薛奕喝。
薛奕自小便是药罐子,看了眼送到嘴边的苦药,微皱起眉,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不用再喝药,健健康康的。”
从小到大,薛奕最期盼的,就是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够和正常人一般跑跑跳跳,吹风淋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惜,这么多年,她喝了无数的药病也不见好。
薛奕说完,认命一般喝药。
托盘之中,除了药碗,还有一包糖丸。喝完一口,周儁便给她喂一颗糖丸。
薛奕怕苦,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喝一口药得吃一口糖。
一碗药喝完,周儁拿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将瓷碗放回托盘之中。
苦药的滋味被糖的甜味微微冲散,但仍残留一些在舌尖,薛奕缓了缓,才适应过来。她看向周儁,不禁八卦起来:“兄长今日和程姐姐怎么样?”
薛奕口中的程姐姐,是户部尚书程大人家的千金,程静贞,亦是兄长的意中人。他们二人情投意合,郎才女貌,甚是般配,天造地设的一对。二人至今尚未定亲,但也只差定亲这一步,聘礼过门,这门亲事便能落实。
薛奕对程静贞这个未来嫂子没有不喜欢的,程静贞是大家闺秀,容貌姝丽,知书达理,与薛奕关系也不错,时常来府中看望她,陪她说话解闷。
随着马车的晃动,吱呀声作响,于是这片刻的停顿才越让人心里一惊。朱津脸上的笑意也越发看不清了,但听得他冷哼一声,方缓缓道:
“这个叫周儁的小子,此刻既已破了伊阙关,大抵是星夜来袭,逼近洛阳城城下了。”
“还有这阖宫的宫人侍周,都是忠心耿耿,多年苦劳,罪既未定,便不宜严刑相加。”
“这也是必然。不过是出宫躲些时日,等这京城里的逆贼肃清了,北宫安定了,还是要接陛下回来住的。届时,陛下身边可不能没了内侍。”朱津温声道,顿了顿,又看着皇帝低垂的眼睑,头也不转地扬起声来,喝道,
蒲望举大军入京,或许是黎明前那一抹曙光,也或许是压垮这小皇帝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站在暖阁外,深吸一口气,再一次试图压下纷纷杂杂的思绪,然后推开门扇。周儁果然在里面,大约是刚处理完政务,一边休息,一边在“等着她”。
一见她进门,他就不声不响地放下手中的香箸,面带笑意地看着她。薛奕这才嗅见暖阁中的袅袅香气,帮助着人终于把心静下来。
“妾来迟了。”她敛了眼,顺从地行礼,“还请陛下见谅。”
“无妨。”周儁道,顿了顿,见她还是一副紧绷的模样,又亲自起身来扶她,“见我,什么时候需要这么多礼?”
仅仅是握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提,但因为薛奕自己心中有鬼,只觉得被周儁握住的那一处滚烫,下意识地挣脱了。
然后,她也意识到自己实在太不给周儁好脸,于是遮掩一般抬起食盒,好像不过是担心打倒了食盒一样,手忙脚乱地递过去。
周儁发觉了,却没有点破,只是稳稳接过食盒,然后转头道:
“你们先下去吧。”这一声诘问,掷地有声,激得朱津身边那偏将面红耳赤,似要争辩,但被朱津伸手拦住。
“陛下这就错怪臣了。”朱津仍是笑着,道,“此事事涉朝中大臣,牵涉甚广,因此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明说,但既然是陛下要问——
“司空王邈谋逆,罪证确凿。臣已将其下狱,正严刑审问,只等他招供。现依其家仆供述,进宫捉拿其同党余孽!”
“这是要捉‘逆贼’?”皇帝拧眉喝问,“这阖宫上下,俱是朕的亲随,朕倒要看看,你究竟要当着朕的面,把哪个捉走!”
许是这怒喝太疾,惊动了朱津胯下那骢马,甩着马头喷了一阵鼻息。那夜离乱,正如这一夜。
皇帝身边的人又都离开了。只不过这回是朱津亲手一个个拔去的,直至只剩二人对望——只剩二人对峙。
“彦璋劝我不要带陛下北上,众将也都劝我不要进宫。洛阳守备将多兵少,何况还有这帮软骨头,养了足足十年也不知感恩,徐军兵临城下之时,指不定出现多少墙头草,撑不了几日。
“既如此,不如将此地作为掩护,留一小撮守城之将,以天子相挟,拖住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徐氏子,再谋大业。
朱津端坐其上,马被惊动,殿外众人更是犹疑僵持,他却仍满脸闲适,仿佛不过是同皇帝说笑,俯下身,轻松地抚摸马背,稳住身形,又用力拍了拍,才又直起身子。
“却不是臣要捉人,是王邈家仆身携逆贼聂永密信,被宿周所获,说……”他并未收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伸出来,径直指向那殿前天子!
于是,这暖阁内难得看见的几个伴驾的内侍,也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又是只剩他们二人。“姑母”。
此二人,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一宫太后。不论是怎样的情形,怎样的对话,皇帝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应当有这样的一个称呼。
然而,话音落在寂静的萧墙之内,如同水珠缓缓没入平静的湖面。
听见这两个字的徐太后,面上竟不曾变色,似连一丝涟漪也无。
其实薛奕应当紧张的。此前每次周儁让旁人退下,她大都像受惊的猎物一样,吓得身体僵硬,心砰砰跳,根本喘不过气来。
但这回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她本来最不想的就是被外臣瞧见,进而传出什么“帝王专宠”的风声。也许是因为她也不想有宫人凑到周儁耳边,告诉他她薛奕方才走错路了……所以只剩他们两人,更好。
松开手的那一瞬,薛奕轻轻舒了口气。
要说周儁耳朵也是真灵,连这口轻气,他也听得一清二楚,轻笑了一声,一边帮她把食盒摆正,打开,一边抬眼来看她,眼神里含着的,分明是揶揄。
薛奕微微红了脸,试图把话叉开:
“不,”薛奕道,“这话,你只要传到了,阿望会明白的。”
“什么话?”
“你就告诉他……”薛奕缓缓说,“我在宫中,过的很好。”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