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周儁回来的早。
刚一进门,薛奕上前来为他换去外袍。梁简立刻会意,带着其他宫人退了下去。
“信物都给游质了?”周儁问。
明知故问。他真要过问这件事,根本不必问薛奕。
薛奕“嗯”了一声,手里不停。她现在对这些事渐渐熟练起来,就算心中惊涛骇浪,也不会在面上表露太多。
没一会,她便帮周儁换好了衣服,她转过身,正要把外袍收好,便被周儁一揽。
那大手横过她的腰间,结结实实地把她圈回身边。周儁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后:
“给了什么?”确实也是,十年困于宫墙,这样瘦弱的身躯,当然只含着这样孱弱的力量。
哪怕由朱津这样当面欺压,哪怕得知了蒲望的死讯,那样日日夜夜在梦中纠缠的面孔,那样原以为刻骨铭心的仇恨,在他们生死相隔之际,竟也只能化作这一声几不可闻的颤抖哀鸣。
孙节侍奉在旁,似有所感触,越发低下头,不敢惊动这陷在自己情绪之中的皇帝。洛阳往河内,原也是平坦的大道。
但这一行“逃亡”,毕竟是往北、往上党撤去的,如今早已过了那坦途的路口,再想要掉头往东,就只有小道了。
若不是朱津胯/下实在是万里挑一的好马,连山路也不惧,此刻载着皇帝与他二人,恐怕也跑不了多远。
半晌,这短暂的发泄结束,帐中皇帝的情绪慢慢平复,只是声音还带着似是哭腔又似恨意的喑哑。
隐隐约约的震动也随着二人紧紧贴着的腰腹传来。短短四字,话音未落,殿前这些宫周还不曾回神,朱津却早已欣慰地笑出声来,仿佛不需听完便能笃定皇帝的屈服,伸手,又是一招。
他一面注视着皇帝,一面扬声下令:半晌,朱津突然道,又后退一步,然后大步走出帐外。
端看那背影,竟透着一丝狼狈。逢珪说了一半,抬头,才发觉了朱津的出神,不由地出声询问,“……明公?”
朱津这才恍然回神。然而,此子再怎么爽朗,再怎么率真,对于这几人而言,却无异于是青面獠牙,面露凶光!
毕竟徐军这阵仗,好似倾巢而出,恐怕连洛阳城都可以不要了,也不管不顾,只为把这几人尽数杀了便泄愤了!
“明公如此犹疑,是有何顾虑?”逢珪问。看那架势,是誓要把朱津最爱重的这只精兵尽数绞杀于光天化日之下!
此刻,这个蒲望之子才又回过头来,冲着几个又惊又怒的将领朗然一笑。听闻此言,饶是朱津,脸色也是一变。
不为旁的,皇帝面上说得轻巧,但二人离得这么近,正当她说,朱津凝神去听时……
她藏在被衾下的手已悄然探出!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面对这样到自负有些猖狂的军令,就算是朱津这样的积威之下,他们也不敢如此领命而去。
“纵使真与那周儁真撞了面,我的马儿也能把我载回河内治所——”
薛奕讶然抬头,却见朱津神色沉稳,竟不似作伪。如她先前所料,周儁果然把这些士兵收拢得服服帖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他要开口,俱都静了下来。
见此情形,薛奕原本应当该宽心的。这是来救她的人。
但她只在那支救命的箭射来时,短暂地宽慰了一刻,随即便又提心吊胆起来——
这些兵士对朱津不屑,对她漠视,却对周儁如此言听计从。
不难想象,等她被带回洛阳,若是王邈孙节当真被朱津所害,她失了左膀右臂,又被周儁所救,他将会是怎样的志得意满,又会怎样恃恩待她。
薛奕胸口起伏,凝眸望去,盯着那缓缓转回的背影,如临大敌。
然而,当周儁真正驱马转过身来时,她的心绪却是一滞,忘记了掩饰,面上只露出真切的讶然来。
十年,竟给了这人如此猖獗的底气,哪怕如今被薛奕逼到墙角了,也有自信能在一个……不,半个时辰内,解决她这个“小脾气”!
念及此,薛奕嘴唇翕动,胸口起伏,眼中怒火更甚。“陛下说的是。”那周儁忙道,似乎也看出了她眼里的不赞成和嫌弃,往身侧一招手,唤来一个下属,又凭空变出来一般把一样东西呈到她的面前——
朱津的头颅。孟尚骤然明白过来,满头大汗,几欲堵上他的嘴,忙道,“怪不得太后要下属提点将军注意些言行……这种话说出来,任谁也会觉得将军犯上啊!没立后是没立后,可后宫里的宫人本就不少,何况这位——将军竟不知道么?这可是聂家里最小的那个女儿,去岁入宫做了贵人……朱津亲自保的媒!”
周儁呆立在了原地。孟尚一愣,干笑道:“将军这是要做什么……那逢珪还坐拥重兵,就在城下虎视眈眈呢,哪怕要图谋这些,也不急于一时啊。”
“逢珪?对了是那个朱津手下的……对!……还有个逢珪!”周儁说着,兀自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快活起来了,两步并做一步走下阶去,把还在措辞的孟尚落在原地。
她被吓了一跳,但旋即又镇定下来,看向周儁,明白了他的用意。
实在是大胆,可确实也是个离奇却有趣的法子。
周儁见她明白了,也冲她呲牙笑起来,她便也稳住身形,又冲他点了点头。
趁着二人姿态亲近,趁着朱津整夜未眠,趁着那话把朱津的思绪拉去了建宁七年,就这么安静地抵上了朱津的腰侧!
也许是二人推心置腹,他竟丝毫不掩饰方才连逢珪的半句话也未曾听进去,转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方才一定要皇帝穿上的那细甲也被他忘记一般,孤零零地一直挂在他手里,直到他转身,匆忙离开这龙帐,也再未想起过。
如果他不曾在南阳城下身亡的话。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一骑信使自朱府而出,一路往南疾驰,出城而去。
从京城洛阳到那南阳城,可谓是一路坦途,当中更是横着一座伊阙关,理应是安全极了。然而,这封信翻山越水,究竟没能到裴方手中——
只过伊阙关半日,这信便被劫了。众人愕然,那目光自然又都落到了这位王邈身上。大抵不少人心中在犯嘀咕,疑惑朱津与这等帝党老顽固向来不和,但为何会突然在此时发难。唯独那朱津说完话,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趁着众人都在打量王邈时,把目光又悄然挪回了孙节身上。
果然,王司徒历经三帝,哪怕朱津这样发难,面色也不改,但孙节就不同了。
一听“军情”、“来信”,孙节原先与他暗讽也不曾变色的老脸上,遽然出现了一丝裂隙一般的惊疑。
一道绊马索,一张网,那信使被五花大绑带至“匪首”面前。“并非是托某传话。太后知晓如今清剿贼寇才是要事,只命属下回报宫内安好,旁的都等洛阳安定后再说。”孟尚犹豫一瞬,也凑近了,蹲下来,“但天子——”
闻言,周儁的动作一顿,他正色回头,盯着孟尚。这话,她说得隐忍痛苦,朱津却似瞧见了什么可人的戏码,笑得肆意,等她说完了,才好整以暇,不答反问:
“陛下这话,自己都说得磕磕绊绊,想要骗臣,恐怕还差些火候吧?”
此话却是把她强撑出来的镇定揭露无遗。在她回过神来时,已被朱津半托半抱,往那小道上疾驰而去了!
明明是在军帐之中,明明二人间隔不近,然而,许是冬日里寒风肆虐,刮入了帐中,衣袍又单薄,便也教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他是如何气概,那目光有如实质,盯得孟尚不由自主地吞了吞音,然而话已开口,必然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当然,整个洛阳,除了那个传信之人,唯有朱津方能得知这个消息。
皇帝今日更是早早地歇下了,早不该,晚不该,偏偏就在今日,在彰德殿中,那安谧沉静的寝殿里,拥着被衾,枕着沉香。
似是酣睡,但又似是魇住了,漫漫冬夜,天子额头竟也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信,还有妾每年给侄女织的小衣。”薛奕淡声道,伸手,贴在周儁的手背上,试图提醒他拿开,“妾要去放……”
“不急。”周儁道,“有些累了,抱一抱你。”天子眉头一跳,怒斥出声,那朱津才笑出声来,挪开了手指,偏向另一侧,缓缓道:
“那家仆供出其同党,不是旁人,正是陛下身侧这位——孙节,孙常侍。”
他的呼吸太近太烫,薛奕几乎感到一阵错觉,好像下一瞬,他就会突地张开嘴,咬下她的耳朵……正如嗅着猎物的猛兽。
只是拥抱,她默念着,还是止不住心跳就越来越响,脸也热了起来。
周儁当然不是第一次抱她。以二人的肢体接触,更亲密的也不是没有过……世界骤然安静了。
那疼痛全然消失了,如果不是伴随着疼痛而来的酥麻与肿胀还停留在小腿与脚背,几乎像是刺痛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周儁温润的声音,轻飘飘落在帐中,恍如天人语。
“你在强撑什么?”他叹息着问。
第 22 章 代价
薛奕没有说话。
这下,她恐怕真的有些失魂落魄了。
她捂着自己嘴的手都还未放下,可是,她也顾不得了。
是啊,她在强撑什么?
“朕明白,朕也……”“哪里是‘被杀’这两个轻飘飘的字能一言道尽的?”那人笑了笑,“将军征战沙场,应当见过无数凄惨死状,但此人的死法,恐怕就连将军也闻之心惊——
“大司马早便命人寻了几条猎犬,饿上旬日,只喂少许泔水,等的就是这一回‘暴起’。两只饿犬在殿门口把太仆曹籍截住,情急之下,殿中无人阻拦,殿外宿周装聋作哑——那两条狗就这么活生生将他分食干净了,连骨头都舔得一丝肉也不剩!
“在下当时就在殿内,那曹籍,面对大司马都不曾有一丝胆怯的铁骨,却在殿外哀嚎直没了生息。那惨叫声,满殿的朝臣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后半句掷地有声的话落下,周儁瞪着那人,也不知是惊是悚,只本能地松开了一直警惕地握着佩剑的手,半晌,终于醒转过来。
薛奕一顿,愣住了,手指本能地扶住案台,才没有因为错愕而坐回御座上。好在她这十年里面临更离奇的局面也不是没有,身体先一步情绪做出了反应。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来自己在强撑着什么。
更说不出来,此刻她在伤感什么。二人一时愣住。孙节显然是不赞成,但随侍多年,不是会开口劝谏的性子,只看着另一个机灵的内侍出殿门宣召了,才犹豫地问了一句:
周儁动手,帮她解决了伤痛,这是好事。她若是能说几句软话,感谢他,更是好事。当理智回归,她当然就知道当时自己不该强撑,更不该拒绝周儁。
但当时,她的脑子里就是只剩那一个想法。只剩拒绝。“这……”饶是那逢珪,也不由地一愣,很快回过神来,道,“可明公原先不是说,不愿血染宫闱,免落臭名?”
“不是命你大动干戈!”朱津道,走近屏风一侧,伸手解开外袍,交由逢珪手上,又自己理了理袖口,方回身,解释道,“今日进宫,我瞧那寝殿不过就孙节一人在旁侍奉,几个黄门俱不上心,只在殿外躲懒。腊月天,连陛下跣足下地,也无人提醒,咳咳——”
许是没了外人,不必掩饰,他说到怒起,不免引起痼疾。“是好事。”朱津颔首,笑道,见薛奕这么回他,朱津只是笑笑,轻咳了一声,又转头,喝住了要进屋而来的几个士兵,扬声道:
“你们即刻启程,沿原定之路往河内赶,不得延误!”事已至此,她唯一的办法,便是把二人对峙的时间拖长。最好,拖到周儁领兵赶到。
如果周儁还记得来找她这个假天子的话。
“这天子世间仅有一个,如此宝贵,可不能磕坏了,碰坏了。”“那个内侍,还有他出帐后见过的人,都杀了。”朱津道,“你即刻便去办,做隐秘些,别教旁人发觉了。今后天子帐内非传免入,若有要侍奉的……”
他把话一顿,伸出手来,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轻柔地抚过脸上方才被皇帝扇了的那一块。
分明没有红,也没有疼,但这么一抚,似乎又无端起了些许灼热,烧得人心里杂念疯长。周儁的神色有些茫然。
就像……就像是,她愿意留在宫中,成为周儁的皇后,愿意与周儁亲吻,甚至此后也与他行周公之礼。但,这夜色中,周儁一次随手的、单纯的、发自善心的帮助,她却不愿接受。
这甚至与白日里,那些虚伪的帮助与感激不同。有逆贼要打进京来了,但不要怕,阿雀只要乖乖地呆在这东宫当中,呆上一夜。
他指着东边暗昧的天空。等天亮了,他就带兵回来救人。皇帝平日多梦,为了安寝,除了中常侍孙节,殿内应当没有其他内侍的。
果然,那小内侍禀高声禀道:一阵沉默,许是孙节未应,又许是孙节的声量太小,被淹没在了更深夜阑之中。他温言道,
“河内、上党,甚至是旧都长安,陛下喜欢哪儿,就在哪儿建个新的‘北宫’,建得漂漂亮亮的,不必拘泥于洛阳这用了百年的破旧宫室。”
也许黑暗不仅教人害怕,更能让人能够卸下原本的负担,尤其对于她这样,白日里需要忍辱负重,以假面示人的人……
周儁说,因为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大抵是察觉到了自己那微不可见的烦闷,薛奕很快打点精神,露出些笑意,接着温声道,
“‘陛下’?——此处只你我二人,你同我生分什么?”书房,杳杳香气沉下,好似在一场宫变与一场围城之后,这章德殿也终于求得了一晌的宁静。当然,这也不止是香气氤氲的错觉,就在这一刻,宣室之中,确实静得落针可闻。
身处黑夜,反而像是在母亲怀中,让她无意识地把自己最赤.裸的一面都全然暴露出来。
当人离了白天的伪色,赤.条条地相对时,最难以抵挡的,不是那些阴谋诡计,也不是那些付诸于肉体的伤害,而是……善意。
薛奕怔怔地盯着帷帐一角,她的眼中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盯着,只不过是不想在此刻回头,不想在此刻与周儁那深邃的目光相对。
她知道在周儁的目光下,自己心中的那些愁绪,根本无所遁形。周儁脸色越发难看,但如此难看,也无疑代表他听了进去。
“依你的意思,陛下的事,你倒比我这个……这个表哥倒还要了解了?”他反问。
“倒不敢妄称是‘了解’。”那人一笑,“不过将军久在外,或许不知一些内帏秘事——在这点上,在下确实比将军要知晓多几分。
“我听闻将军回京不过两日,便命人大肆搜罗这皇城里的狼狗,大抵是想要献与陛下吧。话已至此,我也不对将军隐瞒了……此举,恐怕不妥。”
良久的沉默,谁也没说话。明明是他捅的篓子。薛奕顿感一阵头疼。
一时间,她没有理周儁,反而是走出御座,走向阶下那具半死不活的躯体。紧接着,在周儁眼巴巴的视线下,她伸出手来,一点也不顾忌地把那人翻了一面。
“嘭”的一声。“他再怎么乖张,总不至于在这殿前撒野。何况朕本就打算要召他来的,”薛奕道,“徐家也好,逢珪也罢,事情既然安定下来了,该封该赏,也该有个章程了。此事还是先与他知会一声比较好。”
被打得鼻青脸肿,几乎不能分辨清楚的面孔暴露在她面前。
但她记性是何其精妙,只这样难以辨认的脸,她也能一眼认出——
“我认得此人。”她轻声道,“他怎么惹到你了?”
她转过头,和周儁顿时变得有些心虚的视线相对。确实,若此人是个无足轻重的士卒,打便打了,周儁显然是来摇着尾巴“领赏”的。
但若是此人身份特殊,甚至于薛奕都识得他的面孔,亲自过问,那便不一样了。
就在薛奕侥幸地以为周儁没有得到答案,终究会宽容地松开手、离开她的时候,他无声无息地俯身过来,用另一只原本撑着身体的手,环过她的肩膀,然后轻轻地把她捂着嘴的手拨走。
殿内燃的香气挡不住周儁身上带的那独属于行伍的尘土味,尤其是两人离得近时,但薛奕不曾在意。她还在细细地同周儁分说清楚,几乎真的算是“剖心”。刻意放低,以防外人听到的嗓音轻柔地在二人当中流淌。但周儁越听,却越兴起。
薛奕这回,还真不曾注意到他目光流转。“毕竟还是隔着一道殿门。但,与当着陛下的面,也没有什么分别了。那一夜之后,好些个原先尸位素餐的皇党都挂印而去,足足半年,再没有人敢在朝堂上与大司马呛声。至于陛下……”
“可陛下……也就是说,陛下如今……”“大抵是见了人的。”逢珪说,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但不曾听闻其有何异样。”
“唔。”
朱津这才又站起身,走到那用沙土简单画成的洛阳地貌之前,看了片刻,就在逢珪也估摸着此事已过,走近来,伸手为朱津细说徐军动向时,他又突兀开口。
“那就都杀了。”
“这也正是在下想要提点将军的。”那人终于满意地笑了,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薛奕的话,情不自禁。“你的牙可是有点利的,别腿没事了,反而把自己手伤到了。”他低声道。
大约是离得太近了,周儁每说一个字,她便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震颤。就算他话里有着那么明显的揶揄,她也没有心情去反驳了,只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然后倏地把自己的手又从周儁的手中抽出——
然而,抽出一只手又有什么用呢?她整个人都被周儁圈在怀中,感受到他的气息,几乎无处不在。
这种时候,薛奕竟蓦地冒出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第 23 章 感激
“蠢货。”周儁道,“他觉得这就能骗得过她?”
他语气很淡,但正因语气淡,反而让底下人胆寒。
游质跪在下面,越发连大气也不敢出。
平心而论,他是不觉得蒲望这话有什么“蠢”处。而且,就算薛奕没有被骗过去,明白了蒲望的深意,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否则,在禀报的时候,他至少会加半句,替蒲望转圜。
不甘。周儁英挺的脸上,赫然横着一道可怖的疤痕!“就那个穿得像宫妃的……她不是没立后呢么!何况她,何况她还……”
恐怕正是在洛阳一战中所受的新伤,从受伤到现在,顶多一昼夜。也正是因为那新肉才新长出来不久,于是哪怕这伤其实并不严重,但在此刻,却是夹杂着裸露的新肉与狰狞的褐色痂痕,好不骇人。
这样的伤,虽不至于毁了容貌——毕竟是个武将,伤筋动骨都是难免的,面上的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却也是十足的受罪,至少,哪怕日后养好了伤,恐怕也要留下明显的疤痕。
在这样的面孔下,什么五官长相,什么风度仪容,似乎都不重要了。“他说他要……降。”
这下,连薛奕也面露讶色了。“在下是来降陛下的,徐将军急什么?”逢珪反问。正午一至,日光所携的暖意隐约在这空旷的沙地上蔓延开来。
两人走至十步开外的地方,逢珪才慢悠悠地开口。薛奕抬腕,纤白的手指轻轻捋过他盔上红缨。
她在示意他不要妄动。“便是这句话的意思。”逢珪放轻了声音,“陛下应当也明白我的意思才是——不降徐,甚至不降周,只降……”
薛奕一时没有回答。她也迟迟没有收回视线。好似在听,却又像是没留心,不曾听,只把刚才剖白诚意的逢珪晾在对面。
眼看着周儁终于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和她对视。
见她看来,周儁那张臭脸又飞速地换作了一张开朗的笑脸。她沉默了片刻,心知逢珪所言此事必然也与周儁无关,看也无用,方转头。看向逢珪时,她的目光顿时锐利了许多。
隔着铁甲,其实什么也感触不到,但周儁仍莫名冒出了些细汗。仿佛那被轻轻拢住,从薛奕指缝中又纷纷滑落的,不是这明亮鲜艳的缨穗,而是细细勒进他血肉的提线。
几个呼吸间,他便被薛奕的动作引着平静了下来,只又颇为气愤地瞪了眼逢珪,退后,把二人之间的空处让了开来。
这轻飘飘的一句当然不足以堵上周儁的嘴,但当逢珪的视线上移,与薛奕对视时——“哦?”逢珪道,“单骑来降,难道不是更能显出在下的诚意么?”
“若能号令三军,却要单骑来降,那确实能显出其诚意。”薛奕只言片语便点破了他的强辩,“但你是么?”
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从来不是。“就那个穿得像宫妃的……她不是没立后呢么!何况她,何况她还……”
薛奕看着那伸来的手指,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咬住了牙,却不是伸手上去——她隐忍十年,换得朱津授首,本以为是终于报仇雪恨,也终于能够重见天日,重整河山。
何其大快人心!
但她的确却从未想过,十年的相处,哪怕并不完全甘愿,她早已如朱津所愿长成了他想要的模样,结出了刻着他印记的果实。
这“舍命”的一击,看似是薛奕冲破牢笼,终于踩着朱津的尸首重归御座,可实际上——
而是紧紧攥着那匕首,往自己的颈间横去!从此处回京,很难绕开北郊大营。若非要绕,走偏道,反而又更容易遇袭——殊不见殚精竭虑如朱津,也在那山间小道中折戟了么?
薛奕急切地说完,才把眼去瞧周儁的脸色。“知道了,这好办。”孟尚听他此言,松了口气,道,“太后昨日也叮嘱过的,只是如今城里鱼龙混杂,怕那人数不曾清点完毕,一时大意,混进去些逆贼反党。因此,手下人一时不曾顾得上,我这就让他们抓紧去——”
周儁原已走下阶,听着他说,又想到什么似的,猛地转身,看向有些被惊到的孟尚。
也不知周儁原先以为他的吩咐是什么,听完这话,却不是面色凝重,而是有些迟缓地露出近似恍然的神情,倒好似方才根本没想到这遭一样,再瞧薛奕正等着他回话,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应了,道:“没事,陛下放心,臣会断后,谅那逢珪也不敢出兵。”
这神情,加上这话,对于一军之帅而言,实在是有些过于天真了。薛奕听完,更觉好像一拳打偏了,没处使,也不知道他是刻意在她面前有所掩饰,还是面对着她,这周儁究竟还是他们原先少时那个顽劣莽撞,有些笨拙的表哥。
她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口,心里终究还是没底,方措辞着劝道:“睡上一觉!等我养精蓄锐,亲自拿那个逢珪是问!”
朱津见了,先是本能地一躬身,似有些担心,接着很快止住了动作,眯起眼睛,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明显的愠怒。
他盯着薛奕的动作,好半晌,才刚刚找回声音一样地开口。但面前的人是皇帝,所以他不仅不敢反驳,连话也不敢轻易接过来,只偷眼看周儁的神色,似乎并没有真的发怒,才绷着声音问:
“那……臣还传话过去吗?”话音还未落,那一群兵士哄堂大笑,很快有人骂他“想得美!”,也有人高声嘲笑,说着不大能听懂的淮扬话。
但周儁一收马鞭,似要开口,他们又纷纷止住了笑声。逢珪既然是朱津的谋主,那这天子嫁娶之事,少不得有他在一旁出那些馊点子。
但孟尚当然不知他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情情爱爱,还当出了大事急忙跟上,面带惊慌。
“你不传,她不就知道是朕在从中作梗了?”周儁又反问。
半晌,周儁把接到手中的糕点放回到御案之上。她轻轻地一挣,身旁的周儁就仿佛有所察觉,识趣地飞快松开手,又虚扶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轻声说:
“嗒”的一声,很轻。她额头的细汗霎时滚落,滴在那匕首之上。
却也揭示了周儁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当然没有料到,薛奕话锋一转,竟提到了他。
朱津又再度叱了一句,但这回,薛奕却不答话,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薛奕知道他听进去了,而且信了。于是她站起身来,轻轻笑了笑,不等周儁答话,便接着说了下去:
“昨夜陛下说的话,妾记在心里了,而且今日白天,心中总是放不下这些话,反复思量——无可否认,陛下待妾是优容的,妾不能不感激。才有了前日与陛下的约定。”
虽然周儁没有再抬眼看她,但周儁也没再有别的动作。“不必了,”薛奕却并未刻意放轻声量,而是下定了决心,又扬了扬下巴,示意周儁,“把那马牵来我看。”
她顿了顿,比方才甚至还要更顺畅,更轻快地说:“但是,这也都是权宜之法。陛下昨日怪妾不信你,不够交心,彼时,妾不敢直言。今日妾想来想去,觉得当时的回答还是不够妥当……不是没有逢迎陛下,而是对陛下……不公。
“七情六欲,是人都逃不过,陛下也没有错处。”“还算你有心。”太后点点头,应了,“去吧。”
于是周儁什么话也还没问,什么话也还没答呢,就又被太后四两拨千斤地送出了章德殿。
一出殿,顶着那夕阳明亮比午日的辉光,他眼睛眨也没眨,目光却是不禁飘向了章德殿的偏殿。
“不,”薛奕冷静地说,“不是‘我’,而是这个天子之身,你的身后名。”
二人离得并不近,她说话时,胸膛起伏,连那握着匕首的手也似是不稳,随着话语摇晃,险些擦出血印。于是朱津那灼热的视线便一直不自觉地往那摇晃的刀尖上飘。
他呼吸粗重,却又不发一语,面色黑得吓人,等到薛奕说完,才把目光挪回她的脸上,似是端详了片刻。
“好。”他道,“看来这十年里,你确实从我这里学了不少东西。那便说说看,你为何会觉得这个‘天子之身’能威胁到我?”
“纵然先前不知,”薛奕道,勉强笑了笑,“此刻试上一试,也知晓了——”语毕,周儁终于抬头看她。他的神情很复杂,仿佛仍然认定她所说的这一切,还是为了蒲望,还是这传话救人之举中的一个后手,但他还是清醒地、不可自拔地听了进去。
或者说,是陷了进去。
他伸出手来,然后,就在他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意味时,薛奕便也伸出手,轻轻地将手落到他的手心中。
他不假思索地一握。
薛奕也没有挣扎,借着他的力坐进了他怀里,半倚在他的胸膛上。
二人的目光一直紧紧相缠,直到此时,距离这样近了,也没有挪开。周儁半仰着头,突然张口:
“你在可怜我吗?”
第 24 章 不急(加更)
那一刹,世界都仿佛静了静。
坐在周儁怀里,俯视着周儁,便好像觉得他确实也只是一个凡人。连这句话里的“可怜”二字,仿佛都带着些难以琢磨的味道,缠得人心里一涩。
薛奕定了定神,才想起这是在太极殿的正殿。她本能地回身,想看看殿内站着的那些下人,但很快被周儁又拽了回来。
“梁简已经滚了。这老东西识相的很。”周儁说。说到此,他才察觉自己说漏什么,又住口不言了。好在那人并不曾留意,只顾着打断他的话,把话茬往回引。
薛奕冷笑了一声。然而,且不论薛奕这边是不是刻意冷着他,就说十年前还在东宫时,以周儁那乖僻的性子,哪里是会送人信物的样子?他不扒拉薛奕的珠钗就算心情好了。
纵使有拨给徐家的赏赐,也不过是过一道周儁的手,他看也不看,又怎会记得。此话一出,周儁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恐怕也只有近前站着的此人才能察觉周儁在一瞬间流露出的凌厉杀意,但那人仍旧没有退让,只是也一笑。
于是这两日,薛奕费尽心思稳固宫内局势、笼络孙节,逢珪大抵也在北郊做同样的事,三方之中,唯有看似占尽优势的周儁,苦思半夜,忙了两日,最终信心十足地闯入了薛奕书房,就为表露这一回“真情”——
“忆往昔,谈旧情……这与你今日来降又有何干?”薛奕虽有所察觉,但只觉是他本性的乖张犯了,心下不以为然,见他敛了神情,睁着眼睛假作无辜地与她对视,还当他终于知晓轻重,也就不去管了。
但这一切,却在不声不响中落入了另一双眼睛当中。她听见自己冷静地问。他的手已经叩在腰侧的剑柄之上,轻柔地压了下去,仿佛下一秒便能拔剑暴起。这动作丝毫没有遮掩,因此,面前那人的目光也随之落下。
“这想必就是陛下杀大司马所用的那把剑吧。”那人先是答非所问,引得周儁越发皱眉,方道,“我自问位卑才疏,是不能左右陛下的决定。然而将军你呢?——如今陛下虽然重回北宫,坐镇朝堂,可羽翼仍旧未丰。对于陛下而言,是有救命之恩、血脉之亲的徐家好拿捏一些,还是那独身一人,只能依附陛下的逢珪更好掌控?陛下受大司马教导数年,熟于权术,两者之间的分别,相比陛下比你我还更清楚。
“今日陛下还需借将军的剑,可等他站稳脚跟,恐怕就再没有将军的机会了。”那身影走上前来,冲着他一拱手。
显然,这便是那个找上门的人。确实更深夜阑,冬日的天,黑得早,黑得沉。
在天边那一缕曙光还未透出时,梦似乎也是沉重压抑,永远也瞧不见尽头的。
先是蒲望的脸。“朱津这混账,朕迟早要——”“恐怕……恐怕是蒲望死了。”
话音落下,朱津才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屈身,等着皇帝发话。
少顷,听得帐内皇帝清浅的呼吸声一滞。
皇帝似乎拢了拢衣袖,走下床来,光脚踩着那台阶,发出似有若无的响动,接着,那垂地的纱帐轻轻作响,显是被人伸手撩开。
寝殿内烛火并不盛,那幔帐一被拨开,照亮了朱津眼前地砖上的繁复纹样,继而又被一道模糊的阴影遮住。
皇帝赤足走到了他的面前。“至少如今陛下在理政了。”太后道。
皇帝只冷笑了一声。
或许,是这样的时刻,哪怕对于年纪轻轻便历尽诸事皇帝而言,也是心绪难平。
哪怕不曾明说,但这阁上站着的两个人,的的确确正是蒲望在宫中仅剩的血亲。
蒲望一死,那些遥远恩怨再历历分明,也抹不平一条命横在面前时的怅惘。十年来压在皇帝肩上的那些难处,从未有像这时这样重如千斤,教人喘不过气来。
一时沉默,皇帝往天边隐约露出的亮光望去,纤纤玉指缓缓抚过那雕栏,停在一处龙首之上:“理政?聂永无能,远在青州,连信都送不进来,王邈无权,不过几个言官,吵破天也难成气候,如今连……如今这局面,你当真觉得他能回京么,姑母?”
朱津似是料到他会推拒,很快答道:朱津一走,大营中的皇帝便颓然坐下。
不消说,方才二人对峙时皇帝那张牙舞爪的样子,自然是强撑出来的。
但饶是这样苦撑,这个秘密仍是暴露无遗。
十年,整整十年了,每一日都胆战心惊,每一日都在苦苦掩饰,终于似乎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蒲望要打回京来,却很快又得知蒲望的死讯,而终于那接替了蒲望的周儁确实控制住了大军,挥师北上——
那破晓之时就在眼前了,朱津却又硬生生地横插一脚,将皇帝掳出宫去。
如今,这近在咫尺的曙色明晃晃地落在皇帝的身上,终于教朱津发觉了这个其实掩饰得无比拙劣的秘密。
“陛下不该同臣置气,臣再越俎代庖,也是为了陛下安危着想。”
一句话把皇帝气笑了,冷冷道:“为了朕安危着想?你既然都想把朕押去上党,甚至押去西北,又何苦在这里装相?远离战场,哪里来的危险,就不必大司马费心了!”
“毕竟刀剑无眼。何况又是在乱军当中,万一军中有人把陛下行踪透出去了,那贼军自然会追上来,以勤王之名,行谋逆之事。”朱津又走近了一步,温声劝道,“还望陛下爱惜龙体。”
这样有些失态的反应,显然令朱津有些……兴起。他滚了滚喉头,似乎忍耐不住地想抬起头来,窥探这少帝的神情,究竟是悲还是惊,但又克制住了。
“有信么?”皇帝乍然开口,道,“拿来给朕看。”
此时,孙节才猛地惊醒一般,直直跪下。那骨头与玉砖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惊动了皇帝,也压过了那后半句的自言自语。
殿里虽只剩皇帝与他二人,可这殿中重峦叠嶂一般的雕栏屏风,难保有什么隔墙之耳。
再愤恨不平,这些话,也万万不能落到朱津的耳朵里。
皇帝终于从那痛苦中醒转,又好一会沉默,只听得一阵衣料摩挲声,似是翻了个身,才再度开口。
“聂永可来信了?”敬卿,是天子的表字。恐怕不是周儁一句“我要回来救她”,便能分辩清楚的了。
是朱津亲手为天子定的表字。朱津大抵是觉得这次撤兵不会再出纰漏了,因此,为了日后在北方重新将她攥在手心里,已经又开始这样一点点地敲碎她艰难筑起的壁垒。
满朝文武,也止朱津一人,敢这么直白地念出这二字,而不需任何避讳。
好在此刻那些武将都走光了。果然是五日。竟真是只为了落脚。
虽然对于朱津这样的权势,哪怕是当着文武百官,他也大可以这么猖獗。只是若真这样放肆,传进宫去,惹了小皇帝不快……
他或许也是会有那么几分头疼的。
那五官慢慢浮现出来,不知为何,脸上带着冬日里冻坏一般的疮疤,血色尽失。
但伸手去摸时,还能摸到他手心里的汗。
蒲望蹲下身子,认真地贴到耳边,说……有些凉,有些尖锐,大抵是方才在房内找到的利石,或是前个主人家留下的匕首。
这等含着轻蔑意味的话被当面撞破,但周儁面上却仍无丝毫尴尬,甚至还懒懒地扫了那人一眼。
此人一身灰袍,连发冠也用了最不起眼的布带掩饰,乍一看,很是平平无奇。然朱津手下真有这样平庸之辈么?周儁的视线很快落到那人腰侧那把佩剑之上。
“旁人不知,甚至陛下也不知。但某是明白的,”逢珪答道,“明公一片苦心,乃是为了陛下。他并非没有远虑,实则早已为百年之后做了打算,什么义子、继子,哪怕是亲子,怎会有亲手培育的天子来得正当,来得称心如意——而他如今被陛下亲手所杀,以血肉之躯为陛下复兴宗庙作奠基……
“又怎么不算是死得其所?”但孙节这添补的话还未说话,方才一声不吭的周儁却又想通了一样,也不顾孙节的话,倏地开口:
“陛下可是不喜欢这份礼?”她艰难说罢,周儁却不应,甚至有些逾矩地盯着她发呆。孙节见状,那前一件事还未结束,又急忙回身插话道:
闻言,薛奕目光一凝。这回,不是为了逢珪的神情语气,而是因为他话中所透出的那层令人瞠目的含义。
他的话,带着呼吸,洒在她的颈项。那人说罢,满意地看着周儁的动作颇为突兀地顿住,看着那张臭脸倏地又转过来,死死盯着他,他才慢悠悠地道,
“将军可知晓嘉始元年,九月的那几桩谋逆案?曹、张两家世家大族被连根拔起,只因大司马随口指认了几句太仆谋反的闲话。”
说的是过年,可又不只是过年。
薛奕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他。
年前,她就该“入宫”了。
第 25 章 冬夜
她拾阶而上,但在进入大殿殿门时,又停了下来。
骆英似有觉察,望向她。
但薛奕只是转过身,朝着来的方向默默望去。
从这个方位望去,能勉强透过宫墙,望见不远处太极殿的一角。再远些,还有那角楼的一道灰影,隔着薄薄的冬雾,若隐若现。
进宫住了这么长时间,这还是薛奕头一回远眺。
如果这具躯体还能被称作是人的话。
但见那人的手脚均被缚住,连嘴巴也被捆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而这样被摔进殿中,就算再痛,也不过是闷哼了几声,便没了动静。
薛奕好一阵失语,那两个小黄门则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独独孙节,似是想起薛奕那番对他所说的话,心里一怕,本能地发起怒来,尘尾一晃,指着周儁似乎便要骂出口。
“胡闹——”话虽如此,他却也摆出了聆听的姿态。连逢珪也被她轻易收入麾下。
这是昭告整个洛阳城,更是昭告天下。话说到这份上,孙节若再听不懂,就太蠢了。
十年后的章德殿,十年前的东宫,虽是顶着同样的姓名,可实际上,这二者有多大的不同,阖宫上下,孙节恐怕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不同于薛奕,他或许从未意识到这当中有什么隐患,将会爆发出什么问题,所以当在他死里逃生的这一刻,后怕还未褪下,薛奕便这样当面点出这横在他们面前的深渊时,那恐惧或许比先前的还要深刻,还要……深入骨髓。
而薛奕还在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虽平和,却仍透着步步紧逼之感。
虽然这一行之中,周儁的脸始终是特立独行地臭着。
薛奕在前亲手扶起逢珪,他就在身后怒目瞪着,而等逢珪察觉了,对他友善一笑,他反而越发气恼,手指顿时紧紧握住剑柄。
“怎么了?”薛奕看着面前由他那偏将吃力抱上殿来的东西,沉默了。
纵使周儁的目光还在期待而灼灼地落在她的身上,但一时间,她却是真的编不出什么糊弄的话来。
这是一只狗。“陛下究竟认为臣有多短视愚笨,才会认定臣是为了一己私欲来降?”
说罢,逢珪抬眉,几乎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薛奕。
这是确实他们二人头回面谈,无论先前逢珪曾经借朱津的口了解薛奕,还是薛奕曾经听说过这逢珪的言行,都不过是只言片语。
既不是亲眼所见,更妄谈洞察其本心。但这个路,究竟是谁“带”,就说不准了。
宫变之后,宫中内侍死伤不少,那小黄门本就是被临时提上来的,哪里敢违抗这个肉眼可见必将成为新贵的将军,更不敢问他不过才来洛阳两日,如何识得这路,只在众人的视线中跌跌撞撞地被周儁拽一路拽去了后殿。
末了,还要被周儁使眼色,催着他进殿禀报。去岁,周儁还在扬州,起早贪黑地练兵、剿匪、出征,当然没有空关心京中这些“权贵”的逸事。
或者说,他确实足够在乎京中之事,尤其是与薛奕有关之事。但是蒲望还没死呢,薛奕与他之间又是这样难以启齿的关系,哪怕蒲望知晓了天子后宫多了这么一个宫妃,也必然不会告知周儁。
而彼时,他还只是蒲望手下那个“领养”而不受宠的野种,寻常人根本不大瞧得起他,罔论与他通气了。纵使军中有那么几个将领知晓他的身份,但正是知晓了,才更不方便把此事在周儁面前提起——
怎么说?
说你的表妹,十年前与你青梅竹马,徐家上下都知道你们日后要成婚的未婚妻子,因为今年要及冠了,要正式当皇帝了,所以朱津给她宽容地先纳了一个妃子。
哦,好巧不巧这个妃子的父亲就是朱津手下很看重的一员大将。
薛奕也才刚回书房不久。孙节听报,大抵有几分薛奕昨夜那几句掏心话的作用,他甚至比薛奕这个天子还要恼怒,直道:
“荒唐!这样刚下朝就直闯后宫,甚至连个由头也不给,这也太没有规矩了,哪怕是朱——”
唯有此刻,当这句话说出,那逢珪视线里的兴致这样明晃晃地透露出来,才终于真正触及了与他目的相连的一缕蛛丝马迹。
薛奕心里莫名一悚。“这北郊大营如今说乱确实也乱,大司马一去,人心散漫,陛下如今又回宫,我等没了大义。若要与徐将军这士气高涨的扬州军一碰,胜算不过三成——但话又说回来,若是某怀着死志,未尝不能撕开徐军一道口子。”
“这便是你的筹码了。”薛奕了然道,“既如此,你要降,又在此与朕费这么多口舌,必然是为了最后引出你的条件。且说吧。”
逢珪脸上笑意越浓,他挪开视线,先看了眼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周儁。
薛奕也回头看,但见周儁正黑着脸冲着脚下的泥地发脾气,狠狠踹了两个小坑,又把那逢珪带来的可怜老驴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滑稽的驴叫。
她大抵也被这样难得幼稚的场景逗笑了,因为逢珪在一旁随着笑出声来,又把视线挪回来,主动开口:
“某只降陛下。”“什么也没说,明公那日从御帐中出来,只与某说日后陛下贴身侍奉的事不必交由他人。”逢珪道,“但在下有个缺点,便是素来好奇心旺盛,凡有未解之事,必然刨根究底。”
“刨根究底”?对于薛奕而言,除了她的身世,有什么需要“刨根究底”的事?
薛奕盯着他,半晌,冷笑一声,并不接话,而是道:薛奕又一番话说完,利落地站起身来,但孙节仍一动未动。
王氏世家大族,王邈更是朝中老臣,但乱世中,连这些也都保不住他的命。
但见他嘴唇翕动,却好一会说不出话来,直到薛奕又拍了拍他,才终于找回自己声音似的,囫囵应了一声。
夜色昏沉,这声应答很快被掩在重重叠叠的烛光下,半点回音也听不见了。
“你应当知道朕大可以不纳降——你此刻还能勉强把这大营握在手中,可若战事再起……诚如你所言,或许有三分胜算,可那也是以死相拼,不止是你,还得是三军齐心,才能勉强达到这三成。
“朕原以为你当真是诚心来降,可惜了,若你是要以此事要挟——”
但因那目光,在这样不曾掩饰的一瞬里,甚至教她想起朱津那目光,俱是透着打量与探寻。
只不过,逢珪的目光未及朱津那么赤/裸裸,似乎当真只是好奇——
一只大狗。但这也不过是朱津的谋划。是朱津那样世家贵胄才会有的思路。
朱津未曾顾及到的,乃至于逢珪大抵也不曾顾及到的是——她本是个铁匠女。
那样直接、滚烫,甚至能煅出生铁落的血液仍在她的身体里奔腾。
逢珪是否真心为了朱津,其实并不重要。
只要能真正收复了逢珪,稳定京畿,完全可以再从长计议——难不成朱津这个死人还能从地里爬出来篡夺她的江山社稷么?
大抵才被拿去狠狠洗刷了一遍,它看起来又健硕又漂亮,油光水滑的黑色猎犬。虽然一路由那士兵抱到殿内,它都是安静而温顺的,但只看那目光,便知它一口便能咬死猎物的喉管。
一时没有人出声,周儁似是有所察觉,却又并未真正察觉到薛奕的情绪,只怕她拘谨,得意地又介绍道:“陛下可还记得建宁五年秋旱,有崤人进献名犬为求抵税,先帝把那狗赏给了东宫——”
偏偏这一笑,教薛奕也察觉了,视线轻柔地落回在他身上。她还什么话也没说,周儁已经耷下了尾巴一般收起杀意,闷闷应了一声:
二人对峙一般面对着面。那人冲着他,再度郑重地行了一回礼。
“在下是为了逢珪而来,”他开门见山,“此等背主之人,惯会趋炎附势,如今带着我主旧部入城归降,借花献佛,难道不是把将军千里奔袭的功劳尽数抢了去?徐老将军尸骨未寒,将军当真就甘愿屈居于这样一个钻营之人之下?”
周儁看着他,冷笑着摇了摇头:“你若是想借刀杀人,恐怕是找错人了。一个逢珪而已,还不够让我放在眼里。”
这要是闹将起来,可比薛奕所担心的什么明日朝上封赏还来得不巧,来得更功亏一篑。她不知道周儁这是闹的什么脾气,但可不能在此刻被他真捅出了篓子……
“无碍。”薛奕旋即反应过来,飞快地站起身,厉声道,“——你们先下去!”
那几个小黄门可不正是等着这句话呢,当即便连走带跑地溜出了殿门,孙节还有顾虑,但被她一瞪,也闭嘴往殿外退去了。
只有周儁,似乎对孙节这一斥有些摸不着头脑,更对薛奕的反应感到莫名,疑惑地看着众人退出,又骤然回头,眼巴巴地看着薛奕。
仿佛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她才认命。知道百年之后,她确实要与这重重叠叠的宫檐葬在一处了。
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她的心中并不是悲切。正相反,她竟有种卸下重担的茫然。
正如她前几日,因为侍寝之事那样紧张,焦虑,可当她与周儁真说定了,这事近在眼前了,她才骤然发现,这事其实也没有那么性命攸关。
他的舌,竟比手还要灵活些。
隔着这一扇窗,入春前的最后一场雨,终于在太阳落山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第 26 章 向往
薛奕梦见了蒲望。
她已经不是头一回梦见蒲望了。也许因此,她竟能分辨得出来,这是梦境。
又或许是因为,这个梦,实在太过遥远。
这是鸿嘉二年的故事。
薛奕记的很清楚。那时她还在含章殿——不是周儁后来新建的,而是那个旧的,有些偏僻的,偶尔会有鸟雀掠过,吵得她不成眠的那个——没什么人管束,可是也出不去,镇日地荒废时光,就是好不容易从病榻上一碗碗药灌回来的好身体,也眼看着又要荒了下去。
于是骆英想了法子,撺掇着她去找姜太后讨恩典,养些猫啊狗啊的。也不知他出来了,是不是又该那宫妃进去与阿雀互诉衷……
念及此,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的,猛地一拍脑袋。
这样古怪的行径,连迎上来正要禀报的孟尚也是被他唬得一愣。好在孟尚此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咽了咽口水,便又正常禀报起京中诸事了。
张衷兵败已有一两日,又有朱津手下那些个将领十年的横行霸道,百姓见其败退,自然是欢欣鼓舞,在此情形下,这城中四散的残兵被抓了个七七八八。
也唯有那城外大营中屯兵的的逢珪还算作是个威胁了。
周儁听着,也不知听进去了没,兀自“嗯”了几声,权作应答。孟尚一见,怎么不知他此刻心思不宁,心下一哂,只把话说完,便拱手告辞了。
此刻他说完要走了,周儁却没放。
没想到,姜太后还真允了。不仅允了,而且替她央到皇帝那里。皇帝次日来永乐宫,不声不响地拎来了回鹘进献来的幼猫,和她撞了个照面。
那猫,当然最后落到了她的手里。朱津终于收起了笑意,少顷,方正色道:
“我知道。你是能下这个手的……聂永之叛就是你鼓动……不,是你设局诬陷,逼他反的,是也不是?”
一句话,却教薛奕血色尽失——
不错!聂永原本是不欲反朱津的。朱津大抵也知道她心中在筹谋着最后的一线生机,却不点破了,顺手帮她掖了掖被褥,应道:
“也是,陛下住惯了宫里的锦衾罗帱,在这样蛮野之地,有些不适也是情理之中。待回了并州……”
“朕就从未去过并州,何谈‘回’?”皇帝打断他。
有一瞬,她好似瞧见朱津面上的笑意一滞,但很快,朱津便一哂,叹了口气,又把声音压低了,也直白地回她:
是她命王邈设局,与聂永手下副将合谋,把他架到了叛乱的地步。也是她在朱津的眼皮子下命孙节集字,伪造出朱津的信件来。
甚至没有经姜太后这个“媒人”的手。薛奕只说到一半,紧咬住牙,生生把那原先的话咬断了,瞪着朱津。
怒火几乎要吞没她。
但奇怪,那牙根处的痛楚一旦蔓延上来,神志却因此而更加清晰了。
朱津如此猖狂,是因为他走到了末路。是朱津漫不经心的嗓音。
伴着马蹄声与人头攒动,那甲胄相撞的沉闷响动,倒显得这声回话不似话语中所含的那么嚣张了。
紧接着,便见那漆黑夜色中,有几处火炬慢慢靠近,慢慢映出朱津那张清隽的脸,脸上笑意依然。
只是他驱马一路行至殿前,一丝要向皇帝行礼,甚至一丝下马的意思也没有。
“寻你何事?”皇帝也笑了,拨开孙节,凝眸,越过面前的几人直视朱津,道,“你自己竟不知晓么?大司马如此兴师动众,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禀给朕——给天下人的?!”
闻言,朱津却是大笑三声,拍了拍身侧的副将,耳语一阵,拖得皇帝脸色越发冷峻,方慢悠悠地转身回来,笑道:
“多亏陛下提醒,臣愚钝,险些忘了。此番确实有要事要禀告陛下,只是事急从权,还请陛下先随我移步……”
“什么急事,既然急到‘逼’你带兵进宫,竟不能说给你的心腹手下听?”皇帝冷笑,道,
聂永叛,裴方蠢,张衷死,洛阳丢。朱津的话里仿佛透着诚恳。
养了足足十年不知感恩,指的是王邈孙节,那皇帝既不该是墙头草,便应当是……
“所以你把王邈杀了。”皇帝道,“你合该把我也杀了的,我看你也不是不敢。”
二人视线又相对,朱津的喉结滚了滚,指腹隔着绸缎,摩挲了一下手下木栏,似是不悦,但又深息了一口气,眯起眼来,倒像餍足。
“陛下把臣当什么了?”他反问道,“且不说这十年半师之谊,臣是否倾囊相授,单单说臣在陛下心中,竟是如此嗜杀无谋之人么?”
皇帝盯着他,也笑了。
“你不嗜杀,也不无谋。但你残忍,且无情。”皇帝缓缓道,
“是啊,朕也好奇,以卿的脾气,为何还留着朕的命。”
而她却不一样,她还有一线生机。十年都忍了下来,不过这几日,不过是被朱津发觉了身份,既然朱津避而不谈,那正合她意!
这皇帝,她坐了十年,却还真没坐热乎呢!
当薛奕战战兢兢地接过来,这已经不是一只猫,更不是一个玩物了。这是活生生的一只烫手山芋。
“但你没有——你甚至连一个子女也没有,镇日就留在宫中,从未听闻你有什么宴饮享乐的癖好,但处理起政事倒是兢兢业业。
“而对我的态度,就更是耐人寻味了……一面百般折磨,一面又悉心教导。
“少时,我还会以为这不过是你的性子,又或这才是你那异于常人的癖好。但这分明已经不是一朝一夕、一旦一暮的事了——这是十年!十年荏苒,是,你倾注在御座之上的心血已然比旁的任何事物都要多了。若论对政事的付出,这整个朝堂之上,再赤胆忠心的人,恐怕也比不上你。”
朱津收回了手,面上笑意也消弭了,只这么居高临下,甚至有些倨傲地看着薛奕。
闻言,蒲望却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出宫?殿下在说些什么呢?”“你所图,不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是身后名、青史书。是也不是?
“为此,你不仅是把我当作你的一个傀儡,更是为了完全掌控这个御座之上的身躯,为了如臂指使,你‘挑选’了我——你以为,事情做得隐秘,旁人便瞧不出来先帝的死与你有关么?!”
说到此,朱津不禁面色剧变,原本沉静视线顿时变得阴鸷极了,似是方才被那么顶撞也不曾真正动怒,但只因这一句……
顷刻之间,他便动了杀意。
薛奕把此尽收眼底,却不为所动。她昂着头,缓缓呼出一口气,正要继续说下去,便听见耳边破风声一过——
一支利箭,从身侧而过,冲着朱津直射而来!
薛奕低下头,一哂。梦里的蒲望当然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她的忏悔,无尽的愧疚,也只能对着这个蒲望说,可他却什么也不曾经历过……
蒲望却会错了意,又解释道:“皇后殿下若是想出宫转转,向陛下提便是。臣知道殿下前几日因为公主的事,与陛下起了争执……但阖宫都知道,您发话,陛下没有不依的。”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出宫……”薛奕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才意识到蒲望刚才说了什么。对寻常皇帝,这确实是一种轻蔑,一种侮辱,要将手染指其宫闱的征兆。对于周儁而言,此事虽没有真切地落到他身上,却无疑比真正落到他身上还要更让人恚恨。
纵然这个始作俑者朱津是完全不知内情的。
那可是薛奕,自从记事起,仿佛都被囚在他手中木笼里的“阿雀”。
周儁哪怕咬牙切齿,这滔天怒意也不能尽情抒发,不能对着只剩一个脑袋与一个身体的朱津,不能对着向来忠贞,与他无怨无仇、满脸无辜的孟尚,更不能在这章德殿前再度行了错事,岂不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谋逆——孟尚提点得对,他这行径,披甲携兵上殿,已然是猖狂至极了!
他只得恨恨地把孟尚放开来,往那紧闭的殿门望了一眼,又不敢任由自己想象殿内是怎样的景象,于是只看这一眼,便吸起一口气,遽然转身,发泄一般大步走下阶去。
不仅如此,他气归气,这宫中事,还得要他的人手来帮忙安顿。
良久,她仿佛才记起怎么说话,轻声问道:“……你叫我什么?”
“话虽如此,夫人……还是小心为上。”骆英仍道。
“你不知道,昨夜他……”说起这种事,薛奕的脸上一阵潮.红,“……昨夜他同我坦白了。我拜托游指挥传的话,我知道大抵是会传到他那边去的,我做好了要被他问罪的准备,同他争辩的腹稿都打好了……但他就这么同我说了,也没拦着什么。
“他连这都能容许,都能坦诚。其实……他也只是困在情爱里的可怜人。”
骆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低地应了声“是”。
第 27 章 动摇
也是骆英帮她擦身子的时候,薛奕才终于注意到,她身上几乎连个红印子也没有。
那些欢愉,那指节刮过肌肤的触感,仿佛潮水一般来了又去,根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顶天了只是腰有些酸……而这,她也怀疑根本是自己昨日胡乱挣扎的时候,把腰伤到了。
莫名教人想起将猫亲手递给她的那个人。
虽然一身不起眼的温吞与平和,可是伪色之下,也仿佛带着这样浑然天成的野性——彼时她从未见过周儁的真面,只是听说他登基后发政施仁,其实很有一番人主的模样,与此前在宫中忍气吞声的那个甚至被一些人诟病软弱的太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这猫没养两个月,果然“野性”十足。终于在一天,当着白日昭昭,也跑没了影。但她又不敢告太后,于是整个含章殿都发动起来,连薛奕也不在例外,满宫地找这位祖宗。
她就是在这时,头一回见到蒲望的。车架一到,皇帝便被两个早便投靠了朱津的小黄门扶上车去。
然后便是朱津。
他也理所当然地坐进御驾当中,冲着皇帝一笑,坐在了对面。
二人一齐,摇摇晃晃地出了宫门。
夜里的洛阳一片寂静,只听那马蹄声、车轱辘声,还有人脚一下一下踏在出了宫城,那些或因偏远,或因人烟稀少而未清理积雪的道上。
十年过去,若说宫中道路皇帝还熟悉些,但在宫外,那些陌生的景象一掠而过,便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分不清这车架是要往哪儿去了。
既然分不清,便干脆不去瞧。
这样的死寂一直维持了许久,也不知究竟出城了没。
终于,安静的夜里,思绪沉淀下来,皇帝抬眼与朱津对视,忍不住开口道:
“你前两日早便查出了王邈与聂永通信,是也不是?你早便猜出此事有孙节参与,是也不是?!
“今日,你不过是借故发难。是裴方信使终于抵京,不,是伊阙关的信使——徐军早已北进,劫住了南阳至京兆的大道,所以这两日战报未达,但徐军已奔袭多日,深入腹地,早没了补给,行至京兆,必然得先下注城,然后便是伊阙关——
“你是得了伊阙关的战报!”那些宫人本就胆怯,只几句话,说得连宝物也不要了,抛下一地凌乱,不要命似的夺路而逃。
有两人没长眼,还险些撞到朱津的马腹,他并不计较,只是专注而好奇地瞧着宫内。很快,该跑的都跑了,皇帝最早镇定下来,比孙节还先怒气冲冲地开始收拾起残局。
足足看了好一会,那孙节才开始哭丧着脸,跟在皇帝一个小孩身后乱转诉苦。
朱津身侧副将性子急,一听便想要上前教训一番,却被他无声拦住了。
他伸出手示意,很快方才险些撞到他的那个宫人便被捉了回来。
“劳烦问足下,这是哪个宫,怎么止有个幼童住里面?”朱津缓声问,“难不成就是那个小太子?”
那宫人自是都利落招了。他是何等遒劲?一用力,便轻易挣脱了众人的阻拦,又拿过随手摆在墙角的长枪,回过头来,留下一句:
“此行本就是为了勤王,如今天子生死未卜,哪怕拿了洛阳,又有什么意义?诸君若还认这周氏天下,不应有此犹豫才是!”
说罢,转身离去。一言,便把她心中所想道破。薛奕遽然变色,身子不自觉地打战起来。
她似乎又将要陷回那样的绝望之中。但当她抬眼与朱津对视,瞬间在朱津幽深的眸中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紧张、无措又狼狈,一副被打回原形、受人摧残的可怜样。
不像话。只听朱津最后的一声叱,外间的脚步声终于远了。
不一会,几道马蹄扬尘的声音当真从那道上掠过,薛奕便知自己此番赌赢了。
只是,似乎下一刻,她就要被眼前的朱津翻盘——
她赢得太艰难了。“你拿自己来威胁我?”
“敢拿你自己的命来试?!”
“看来我猜得不错,是不是?你不爱财,不贪色,甚至也不图好名声,在洛阳十年,为的只是权倾朝野的那点欲望么?可我瞧你平日里也并没有那么逾矩,同等的权势,若放在你手底下那几个蛮子手中,恐怕早已是朋党遍野,自立为王了。
“接着说。”有这样的一张脸,又怎可能将他原来的身份公之于众?顶着这样的一道疤,又有谁会信他才是真正的龙子?
“然而你当真没有图谋么?我看未必。若周儁并非真心拥戴,那么,以他如今重兵在握,执掌大权的身份与地位,薛奕更应当友善地接过他的示好。
火烧小屋,以烟提醒追兵方位,破了朱津的计谋,迫使那些兵卒提前回撤,是她赢了。
但朱津主动留下,似乎不死不休,明明兵败,却摆出誓要把她一齐掳回北方的模样,却也是她不曾料到的。
二人武力差距不可谓不明显,朱津毕竟是行伍出身,虽然近些年身体越发不好,但他身上那些拳脚功夫可都是沙场练出来的,招招致命。
而薛奕,却是被他刻意地养得极孱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于是那洪水滔天,也漫不过她挣扎求生的念想,不知过了多久,又仿佛只是一眨眼,她终于咬紧了牙关,止住战栗,又张开口,妄图打破这难堪的死寂。
只是朱津把这一切收入眼帘。然而他又有什么话能问?有什么立场能质询的呢?!
他不再沉默,像是欣赏够了自己最后的一顿晚餐,把那甲胄径自放到天子手中,也不等她开口,喟叹一般道:
室中诸将不由面面相觑,唯有那孟尚,似是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又回头望了望一室静默,才认命地追了上去。
营所里来往的已尽是徐家将士,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是原先薛奕所乘的那辆舆驾。
孟尚一出门,便看见周儁正在不远处的,抚着那随便拴在院外的好马,自言自语,也不知在说着些什么。他默了默,快步走上前去。
“怎么,你也来劝我?”朱津在笑,又朝她伸出了手。回城时,周儁不再随行在薛奕的一侧,而是策马至最前方,又将朱津那颗头明目张胆地悬于马头下!
“随臣走吧,陛下。”这是在为她立威。原来也正是薛奕放出的那股烟,无意间送了孟尚这样一份大礼。
周儁不抬头,但听这脚步声,竟也能听出是孟尚来了。
“也不是,”孟尚道,“属下知将军心意,是担忧天子安危,才甘愿背水一战。但正因此,有一言,不得不与将军分说清楚……方才入宫面见太后,属下得了太后两句提点。”
许是见朱津态度友善,那人还求他放开,容他“逃离草菅人命的朱津军”。
但朱津不发话,副将只好气呼呼地把人放了,又问他要如何处置这东宫。
说到最后,皇帝把眉一拧,带着稚气的面孔上竟当真生出了几分威严!
逢珪见朱津咳了一阵,果然回过神来,怒意稍敛,又笑着慰籍道,“陛下如今毕竟已及冠了,内宫那些常侍,大多是没骨头的东西,纵使有旁的心思也翻不过天来。许是陛下自己嫌吵,把他们都轰出去罢了。”
“再怎么及冠,我不过也才还政一年。”朱津冷哼一声,似是买账,却又仍执己见,“今日难得进宫一看,阖宫上下,当真是各有心思!这些蠢物,自己没了根就尽想着攀附他人,你若今日也在场,可是大开眼界,这些内侍,听闻战报,对天子怠慢,倒似要同我道喜一般——他们是什么东西?也敢妄图结交外臣?”
那逢珪听了,也是一笑,道:“也不算是痴心妄想,宦官勾结大臣,前朝不就是这么覆灭的么。”
“今日是我朱津,明日恐怕就是赵津李津,长此以往,必成祸端。”朱津道,“原先说不要见血,是因少帝年幼,这些阉人本也就平日端茶送水,但如今天子既然理政,他身边这些腌臜玩意,凡有图谋不轨,不忠不孝的,还是得尽早剔除——
“若必要,见血也无妨。敬卿也不小了,是该见见血,乳虎拔了牙,反没了趣味。”
说到最后,朱津摩挲着指腹,已近似自言自语,饶是而一旁的逢珪,听了,也抿起嘴来,竟不接话了。
与和周儁的初见截然不同,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春日。
宫里规矩多,有些地界,也只能她这个太妃胆敢闯一闯。她出了永巷,往云龙门走去,迎着面,撞见一个高头大马的宫卫,和躲在宫墙根里的灰猫正对峙着。
那便是刚升任幢主不久的蒲望。他那么壮一个汉子,竟对这只才断奶的猫崽子毫无办法,薛奕静静地看着他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猫制服,抱着猫一转身,就与她四目相对。
谁也没说话,半晌,倒是那猫儿叫了一声,从他的怀里猛地挣脱,一下子扑进了薛奕怀里。
薛奕手忙脚乱地接住它。
“怪道这么难缠……这是殿下的猫?”只听蒲望说。
第 28 章 着恼
“我说过,我信陛下。陛下既然应允了我要留他一命,那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薛奕道。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心里是没有那样确信的。她当时是在赌,赌周儁肯遵守诺言。
但到了此刻,二人已经坦诚相见,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已经做完了……是,周儁是管的宽了,连她拜托游质给蒲望传的话,他也要问个清楚。这样被处处监管着,像是无形的锁链牢牢捆在她的身上,她实在是不情愿。这世上,又有几人情愿被这密不透风的网捆住一生呢?
但是,既然周儁已经连这都愿意坦诚相告……
不然的话,以周儁素来的表现,但凡哪里有不满,恐怕会当朝闹将起来。
她是知道不过是这天家贵胄自小众星捧月,天性如此,想黑脸便黑脸,想发怒便发怒,可那一班大臣又不知晓。届时,若打破了这好不容易打造的君臣相得的场面,她可没处喊冤去。
但这些内里的缘由不适合与孙节说,甚至她其实更乐得见到孙节对这个昔日的主人越发不满,因而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什么,便抬眼看向殿门。
至于小黄门口中的“阵仗”……
无非就是多带些兵甲,或是持甲上殿,这些事,朱津早做过更过分的,还做得更圆滑。与朱津相比,周儁称得上一句色厉内荏,不足为惧。
所以她并未在意。次日,果然传来了王邈的死讯。原来朱津本就不打算留他一命,前脚去司空府中抓人,后脚便命人在小巷子中把这老头的脖子抹了。
周儁找到那行刑的兵卒,用了极刑,才从他口中套出尸首的下落。
找到时,那尸身都臭了,面目全非。唯有那一捧爱护非常的白胡子,能依稀辨出其身份。
也正是此日,早朝终于恢复。“你等等!”周儁扬手,抓小鸡崽一样把身穿盔甲的孟尚又拎了回来,又犹豫了一阵,凑到他耳边,好似还是没忍住,有些咬牙切齿地问,
“方才对陛下搂搂抱抱的那个女的,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啊?”孟尚一时没反应过来。
“哎哟我的好将军嘞,这可不兴在章德殿前说嘴的!”
这是战后薛奕头一次上朝,不说有些依附朱津的人,如今生怕被清算,院门紧闭;就连那些在朱津掌权时也向来不屈的官员,也大多受累于这城中纷乱,一时半会不能来朝参会。
满朝文武,如今一眼望去,所剩之数,十不过五。
谈了谈王邈,又骂了骂朱津,这朝会很快便散了。“我还以为陛下不会来。”逢珪勉强控制住胯/下矮驴,笑着同薛奕说。
他并不强壮,也不曾习过武,所以只能骑个小驴,倒是格外坦荡。
此处正是洛阳北城门外的一片沙地。等孙节终于被送回宫中,又已是一轮月明了。
他这几天大狱没白蹲,形容消瘦许多,本就是一个干瘪身材,这把身上那几两肉又给饿没了,看起来更是悲惨极了,好不可怜。
薛奕也正等着他,说实话,她的身世毕竟特殊,旁的还好,近身侍奉,还偏偏非得是那几个宫人。
孙节甫一进殿,形容憔悴,蓬头垢面,她也不避不让,径自走上前来,不等孙节哭着行礼便将他扶到身侧。
就着那冰冷的石砖,两人席地坐下。
于是孙节更是泣不成声,呜呜咽咽,话不成句地絮叨了许久狱中苦痛。
说了许久,直到他抬头瞧见薛奕有些走神,才清醒过来。二人毕竟还有主仆这层关系在,他忙用手胡乱抹了把脸,磕巴地把话头一转:
因为原先周儁攻城都是在南边,那战火尚未真正蔓延至此处,因此,此地倒没有城南那样的尸横遍野。
只是几日荒凉,哪怕是冬季,似乎野草也悄悄地生出了芽,借着尘土的掩饰,在这一片荒漠一般的颜色当中,点出些许绿意。
薛奕没有答话,而是驱马上前,又示意周儁松开帮她牵马的手,才应了。
“这便是心口不一了。若觉得朕不会来,你为何又在城下叫阵?”她反问道。
逢珪笑而不语,只躬身行礼,又朝一旁臭着脸的周儁一拱手,接着,就在他行礼之时,他胯/下那矮驴却不自觉地退了两步,似乎是被薛奕这宝马所震慑。他只好又腾出手来,尴尬而不失从容地稳住身形。
等着他答话的薛奕没有不耐,反倒是周儁,先耐不住性子,眼看着上前一步,徒步挡在薛奕那高头大马之前,怒斥:
毕竟这一班公卿在朱津手底下呆了十年,渐渐没了兵权,如今正值战事,难不成聚众哭上一日,把朱津再哭活回来么?
下朝后,皇帝一走,那些本就相熟的大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唯有周儁,下朝后反而活泛起来,哈欠一收,眼珠一转,便随手逮住了一个小黄门,口称有要事禀报,命他带路去见皇帝。
但当她的视线看向殿门外,落在那个不同寻常的身影上时,也不免一惊,连手中的奏表也不小心散落了。
一声巨大的响动。“陛下与将军毕竟数年未见,生疏些也是在所难免的。再者老将军的尸骨都还在南阳城下,洛阳局势更是尚未稳定,于情于理,将军都不必急于这一时,何况如今各方都瞧着将军呢……”
“可是……”孟尚说得恳切,周儁倒好似根本不曾听见那后一句,径自道,“可是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阿雀以前可从来没有同我生疏过……至少不会容许什么宫妃什么逢珪抢在我前头去!”
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闻言,薛奕的神情愈加冷峻,双目怒视,而逢珪也坦然地看着她,似是丝毫不惧。
何况天子还当真在回宫后见过两面那宫妃——这话如何同周儁说明白?还生怕瞒不住呢!
这声响,却不是源自薛奕震惊下落回桌案上的奏表,而是一个被周儁扔进来,撞到薛奕脚边地砖又没了动静的黑影。只见此人被五花大绑,遍体是伤,也自然沾了满身的血污……
衣袍可以穿得不起眼,神情也可以装出一脸平静,唯有这兵器不同。
既是杀人的兵器,需得每日爱护,更不必提那剑鞘上的珠宝,午时的烈日也难掩其光华。
凡是好兵刃,藏是藏不住的。她起身,也不再同这逢珪多纠缠,就这么敲定一般留下最后一句话,往回走去。
面前是迎上来,兴冲冲问是不是要捉拿逢珪的周儁。她才终于被惊醒一般,凝眸看向这深深的城墙。
“不必。”她道,“明日逢珪必然午时来降,你准备一下——说起来,你原本寻朕何事?”
周儁那思绪,自然还未来得及错愕便瞬间被她带走,眨眨眼,顿时把不远处的逢珪抛在脑后,兴奋地克制地扔掉了手里那根破驴缰,道:
“我——臣找到了个小玩意……是陛下喜欢的小东西!”
何况被周儁这样当面讥讽,此人倒也不恼,显然是个城府深的。“若逢珪不敢,自然是好事,可若是他破釜沉舟,出兵相拦,总要有所准备的。”
周儁又笑了一声,把那有些累赘的朝服外袍扔给孟尚。
“看不出来,你耳朵倒挺好使。”经历了一场鏖战,这车驾之上已不复出行时的干净整洁,不仅沾染上了尘土,甚至还隐隐泛着些许……血痕。
这些血,大多是朱津手下那些从许州一直追随他的将士的,或许有几人,连她也见过,认得出脸。
已让周儁牵了许久的马了,薛奕也不能不识趣。不等周儁来主动商议,她便下马而来,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坐回她熟悉的辇驾之中。
果然是有些血,甚至浸过那木头,渗到辇驾之中了,薛奕一坐下,便瞧见面前原本瑰丽美艳的花纹更是添了些许血腥的气息,让人气血上涌,忍不住有些恶心。
她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车外,似乎周儁一直在候着她,只听见这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便有所察觉,隔着车问:“陛下可有事要吩咐?”
薛奕本无事,但他既然这么问,她的心又从一路的紧张中乍然放松,蓦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行伍之人,耳朵灵光是必备的。”那人笑道,“徐将军不必急着赶我走,只需要给我三句话的时间——”
姜太后为她取字的时候,她才刚入宫没多久。因要急着把她送进宫,免得皇帝反悔,所以连她的及笄礼都没怎么办,更遑论取字。故此,在她很快失宠而迫不得已与太后熟络起来后,太后才帮她取了这个字。
但她已是妃位,除了帝后,无人敢唤她的表字。那之后,这个字自然被束之高阁,再没人提起。别说是周儁这个“陌生人”了,就连她的亲兄长和夫君蒲望,也不曾知晓这个已成私隐的表字。
就算是她离宫后……见周儁那样发作,姜太后又不是糊涂之人,怎么可能再把她的表字告知与他。
所以他的确早便认识她。
第 29 章 贵重
薛奕本以为,都闹成那样了,今夜周儁八成还要再圈着她,好好从她身上把昨夜没尝够的都尝一遍。
但事实居然与她所预期的正相反。后来它贪玩爱吃,都由着它。整个含章殿,就它是祖宗,就是皇帝来了……别说皇帝了,就是先帝从棺椁里爬起来,也要往后稍稍,排到它后面去。
其实它不是很漂亮,也不是很凶悍。毛色灰灰的,入了冬,往那枯草堆里一躲,任神仙来也找不出它的尾巴。
有段时间,薛奕甚至纳闷,为什么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只灰猫,倒被回鹘当成宝贝,千里迢迢地进献过来。直到某天夜里,当她被这无法无天,甚至敢夜闯她寝殿、钻她被衾的猫儿闹醒,她才注意到——这猫的眼睛,到了夜里,竟皎洁得发光。乍一看,还以为是天边的圆月,落到了榻侧。
“嗯……这猫顽劣,让大人见笑了。”薛奕道,冲他行了一礼,“还要多谢……”
“大司马朱津请见陛下,说有要事禀告。”等朱津回到府中,早已是灯火通明,书房里聚了好几人,或披袍擐甲,或青衣直裾,那吵嚷声比烛火还满当当的,顺着廊下走,还未见人,便闻其争执。
都是朱津的旧部,有些是从许州起兵便跟随他的,也有一两位是入京时慕名而来的,但总也都跟了他数年,从累累尸山爬到如今这个地位。
若不是心腹,也不能在他未回府前,就这么霸占他的书房,大喇喇地吵起来。
这样喧闹,可不比高墙深宫里那样冷清,倒活像是个小朝廷。不,哪里是劫匪,这明显是还挂着徐字旗的大军!
两封信,来回不过两日的时间,这原在南阳城下的部曲,竟是夙夜直奔京师!
此处不远便是伊阙关,过了尹阙关,不过一个钟头,便能直抵洛阳。而无论是尹阙关还是洛阳城中的守军,都还在酣然大睡……此事,根本不消细想,便教人生寒!
尤其此刻,朱津送往南阳的信还被他们劫了。
那信使被拖进军中,自是颤抖着,打定主意抵死不认。但他还未及抬头,便有人冷笑一声,紧接着一刀挥来,生生斩去了他的两根手指。
血流如注。朱津派往南阳的信使星夜启程,而另也有一自章德殿而出的身影,在夜色将醒,晨曦方兴时,赶至了永乐宫。
是日,天子辍朝。“我瞧他确实也越来越有个帝王样了。”无人答话,朱津也兀自说了下去,一面说,一面伸手,把那封信扣在书案之上,又缓缓把褶皱都压平了,“八年前还会斥我无耻,两年前见我走近还会咬牙颤抖,如今我递给他信,明明恐惧,却能强压着那惧意,面不改色地接过去,连我逗他一逗,也不见他失态了。”
“这是好事啊。”半晌,逢珪道。
“全军急行,今日必下伊阙关!进京勤王,讨伐逆贼朱津!”
不少官员当日是紧赶慢赶,还未破晓便入宫上朝,三五成群地互通着消息,皇帝却迟迟未到。他们等了半日,等来的竟是常侍孙节,霎时间人心惶惶。
毕竟昨夜那封信中的内容,只有朱津,以及朱津亲手递给的天子才知晓。
哪怕再加上探子昨夜回营去报的那几个将军,朱津心腹,以及宫中的几个内侍,这几人的嘴也紧,何况只一夜,能传出什么风声?唯有朱津昨夜夜闯皇帝寝殿,似行不轨,却只说了两句话便出来罢了。
再有消息灵通些的,不过只知晓那夤夜入宫的探马,报的是南阳的军情,再多,就没有了。
这些人两厢交谈,互通消息后,反倒更加好奇了,于是今日朝上这些人,几乎只为等着皇帝出来,为他们解惑——这蒲望,究竟是一路打到了京城城下,还是被朱津的心腹裴方拦在了南阳城外。
毕竟这些个大臣,谁不是家大业大,先一步得知消息,无疑就能早做打算。
朱津在洛阳这十年,这班公卿旁的没学会,保命的技巧倒是越发娴熟。换言之,那些与蒲望有仇的,或是这几年间巴结朱津,已做了同党的人,自从蒲望起兵便一直悬着心。此刻更是想早知军情——该跑还是易帜,都得先知晓战况才能就此打算。
此刻的一丝先机,或许便是自己的命悬一线的那个机会。
当然,或许也有那么一小撮人,被这朱津近十年的威势所慑,觉得蒲望恐要兵败南阳,那更是提心吊胆。
只是,皇帝辍朝,那朝堂上就只剩下御座之下,一个泰然自若,仿佛早有预料的朱津。
“不说也没关系,一刀一刀剜了你,总能从你身上找到信。”那将领说。
这是信使痛昏过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夜还未尽,天边缓缓露出一线白,正够照亮此人修长而带着些茧的手指。那指尖利落地弹开信上才落下的雪痕,拆开只沾了些许血痕的信。
白色的雪飘下,落在脚边那仍温热的血液之上,仿佛夜尽头的星星点点,很快化去。
朱津叮嘱裴方的话不过几句,扫一眼便能看清。
“倒是消息灵通,老将军的死讯已经传进京了。”他说,很快看完了信,冷笑一声,“……这老贼谋朝篡权不说,在信中竟也满口陛下御令,实乃无耻之尤!”
“至少他尚未知我军动向……既然要奇袭洛阳,我们得尽快了。”一侧有人回道。
那将领却不再应,随手把那信扔到地下,又策马,径自踩过那信,越过信使那已没了生气的尸体,奔至前军,扬声喝道:
只是朱津一走进,那门边一壮汉瞧见,旋即大喊:“明公回来了!”
便见方才还争成一团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有守礼的拱手行礼,也有不拘一格的,径自走上来,似要先一步告上一状,却被朱津抬手止住了。
“怎么,争什么呢,这样没个规矩?”他道,话中似怒,眼里却是含着笑意,显然不是真的在训斥人。
但饶是如此,一时间也你看我,我看你,无人答话,须臾,才有资历最老的偏将张衷站出来,老实答了。
“既然蒲望业已伏诛,私以为明公应当乘胜追击,先解决南阳城下的难处,再谋青州……但众将军都觉不妥。”
“自然不妥!我看就是你与那裴子严交情甚笃,生怕他丢了南阳,便要为他在明公面前说话。要我说,聂永那老贼,往日给他十个胆也不敢与明公叫板,怎么就反了呢?青州此乱必有蹊跷,合该调兵往北边,把这叛乱先定了才是!”
眼见二人又要吵起来了,斜里,一个一直站在书桌前,默不作声的谋士突然开口,插话道:“——明公是才从宫中回吧,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唯有先前那个最藏不住话的壮汉,许是说上头了,不动脑子,顺嘴一回:“你管那小皇帝说什么话,他说话有个屁——”
霎时间,朱津的眉头一皱,笑意尽褪。
紧接着,更远处的另一人抬起头来,对着御榻温和一笑。
这一刻,隔着那纱帐,皇帝看清了那人五官,却好似还在梦里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哪怕紧咬牙关,也止不住那从身体里漫出来的无边惧意。
十年挣扎,从满身尖刺,有血有肉的太子,被朱津捧上御座,然后亲手,一点一点地剥开皮,剔了骨,成了一具沉默寡言,敏感多疑,却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
大抵是才从梦中跌落,当中情绪实在太充沛,也把麻木的身体再度唤醒,仿佛一阵风,那些十年间被努力遗忘,掩埋在脑海内的过往又再度被吹动。
一时是皇帝才即位,朱津命人当朝打杀叛臣,血溅三尺,吓得人在御座上也忍不住瑟缩,而朱津却看似温柔地紧紧盯过来,俨然杀鸡儆猴;一时又是去岁及冠,朱津亲手为天子取字,冠冕堂皇,满朝文武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山呼行礼时,也不知是拜的皇帝,还是拜的御座之侧,自诩天子之师的朱津。
那样多的过往纷至沓来,几乎淹没了人的所有思绪。若不是还有幔帐相隔,殿中人只要抬头,便能看见皇帝失态的惧意与愤怒。
但好在中常侍孙节警醒。
他凑到幔帐前,低声询问:“……陛下可是睡迷糊了?大司马确实是有要事禀告……许是南阳的军报到了。”
“南阳的军报。”皇帝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便是有些漫长的沉寂。
半晌,皇帝似乎终于想起南阳城下还有个蒲望正举大军来袭,誓要救皇帝本人于水火,轻笑了一声。
“不敢忝居此功。”蒲望道,侧了侧身,笑着说,“我还当它是只野猫,瞧着挺向往宫外的。”
薛奕怔了怔。彼时,正是这一句话打动了她。
夜里,周儁只是抱着她,就像从前那样,或许多了几分眷恋,可也仅限于此了。
似乎瞧出了她的疑惑与犹疑,周儁只把手搭在她小腹,在她耳边开口。
“赶她作甚。”周儁笑了笑,目光慢悠悠地落在融风身上,“你们继续聊就是了,我又不打搅你们——我听了,说不定还能给你们参谋参谋呢。是不是?”
第 30 章 名声
融风好奇地看向周儁。
她好奇,也是自然。
她毕竟从未见过周儁。从前听说的,是在天边的那个明君,高高在上,于是也有些景仰,前两日遭受的,又是飞来横祸,虽然不至于受什么伤,可毕竟在牢里被关了月余,对于始作俑者,当是又恨又惧。
两种情绪交织,最后剩下的,就是浓厚的、孩子心重的好奇。
但薛奕不欲让她与周儁有太多交流。事实上,当周儁玩笑似地问出这句话时,她已经没来由地背后一凉,本能地感觉到不妙。
只不过,她也不能出言阻拦——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担心是否有些杞人忧天,周儁既然已经放了融风,怎么可能再特意到她面前为难这孩子?
她说的,自然是蒲望。三年前,她其实是托付过蒲望的……但因她出宫这件事,本就已经欠了蒲望,后来蒲望同她报过平安,她也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骆英当然知道这话说的是蒲望,也许因此,脸上竟流露出几分不忍。不过她很快低下头,掩饰住了,只问:
“要奴婢去打听打听吗?”
这话便更不好答了,孟尚擦了擦额头细汗,方道:
“洛阳城既已攻下,朱津兵败不过是既定之数。若徐老将军还活着,那自然是皆大欢喜,毕竟再怎么心存怨怼,也是天子至亲之人,虎毒尚不食子……但如今领兵的却是将军。”
他点到即止,不再说话了,但话中未竟之意却已分明。
那假皇帝的至亲之人是蒲望,因为她原本就是蒲望之女。
父女情谊,哪怕有此等怨怼,也难割舍。若不是他面色实在太露骨,若不是薛奕自问还对他有几分了解,恐怕还会以为这一幕不过是一时紧张下的误断。
但她知道不是。
见了他的神情,连薛奕心头也莫名一跳。
她一时忘了应答,就这么握着宫妃的手,又与周儁对视了片刻,才猛然回神,有些刻意地挪开视线。
手心出了些汗。孙节早哭花了,还打算继续说,被她这么一打断,面上一愣,那乱糟糟的泪花还挂着呢,更显滑稽。
“陛下……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侍奉了我十年。”薛奕不答反问,甚至伸手,帮忙拭去了他脸颊上的泪痕,轻声问道,“十年……许多事都是你陪我面对的,哪怕是君臣,这样过命的情谊也是最难得了——我想这阖宫上下,你应当是待我最忠心的那个人了,是么?”
她这样亲切,越发惹得孙节情绪上涌,嘴皮一颤,几乎又要哭出声来。
“那是自然……臣、臣对陛下的忠心,当真是甘愿肝脑涂地,天地可鉴!”
“是,我知道你的忠心。”薛奕笑着说,“我唯独放心你做事……毕竟宫中也只有你知晓我的身份。”
孙节的抽噎声一停。这北营的兵,认的是许州朱氏,认的是大司马朱津,可不是什么来自河内的乡野小族。
逢珪闻言,却也不恼,反而大笑出声,兀自叹了一句:“大司马慧眼,陛下果然好辩才!”接着,不等薛奕再应,便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要与薛奕单独谈。
见状,方才被安抚好了的周儁哪里忍得住,立刻又开口,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犯上弑主?”
逢珪干脆地打断他:“非也。毕竟事关洛阳一城百姓,还有大营中整营的士卒,请恕某冒昧,需与陛下单独详谈。”
周儁眉头一跳:“单独?谁跟你单独!怕不是你设好了伏兵,摆这样的疑阵,只为了把陛下捉去罢!”
话音刚落,逢珪还没应答,却是薛奕先开了口。
“此处四下无遮无掩,风一吹,沙尘也都不剩了,如何藏得住伏兵。”她看向周儁,轻声道,“既然他是要降,谈一谈也无不可……你就守在此处,若有异动,也来得及护朕,是不是?”
说罢,她不容置喙地伸出手来,撑着周儁的肩膀,落下地。
“请吧。”薛奕道。
他看着薛奕,瞪大了眼睛,慢慢地,似乎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开始因恐惧而颤抖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徐……”
好在徐太后大抵也有所察觉,用半个身子挡住了周儁的视线,轻斥了一声:“大惊小怪,皇帝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站着么,哪里又需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好教人笑话?”
那宫妃自是连连称是。
又转头,对着薛奕道:“……也是哀家的主意,怕城破时,朱津鱼死网破,便把南宫里的人都叫来了,万一出事,总归是有个照应。”
薛奕听着那些话,明白徐太后这是在安她的心,也克制住了思绪,反握住徐太后的手,暗暗同她点了点头。
只有二人能瞧见的间隙之中,徐太后的目光凝了凝,似是放下心来了,才转过头。
但周儁不是。薛奕措辞着,艰难地试图再控住这话头,但很快又被朱津兀自打断。
“还有,敬卿——”他轻声道,递过来那间前日被拿走的甲胄。
皇帝手指一颤,并未抬手来接。任谁也想不到,朱津竟会从如此坎坷的小道逃离。
但这确实是铤而走险,却又大胆狡诈的一招。
薛奕被朱津的臂弯搂着,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回头,瞧他脸上的神色。
二人其实都穿了甲,朱津甚至还带了厚重的盔,抵在她的背后,冷冰冰的,但那样厚重的呼吸还是打在她的颈侧,像是穷凶极恶的野兽,下一秒就要破开她的喉管,啃食干净。
这一刻,入目都是荒山野岭,明月初升,她身上的血才终于冷了下来。
她不说话,朱津也不说话,那些随从更不敢吭声,几人就这么沉默地往更偏僻,更逼仄的小道飞驰。
一路荒凉。她怎么能拿常人来度量这个疯子!她既然猜中了朱津所图非权非势,那就该再多想几步。
对朱津而言,要成君臣贤明当然是最好的。因而,若她真的被养成了呆板木偶,反倒不美。
所以他要逐步蚕食,要养得薛奕清醒果决,又孱弱无力,要苦心放权,教她帝王心术,又要让她明白,哪怕手握权柄,哪怕要反抗夺权,也不能与他明晃晃地对着干。否则,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情感不一定能维系君臣和睦的,从古至今,多少帝师被自己养大的皇帝亲手了结。
但利益是。孟尚只好硬着头皮道:“……也许是吧。这毕竟是十年过去,不同以往,陛下也许是忘了呢?将军若实在在意,不如寻些信物,或是些旧物,送给陛下,这些信物也许多少能唤起陛下的回忆。”
“倒是个好办法!”
或者说,“本能”是。
他不必在薛奕耳边循循善诱地劝诫,也不必拿典故哲理谆谆教诲,只需要在薛奕违抗他意愿时,杀上一两个人,当不当着她的面不要紧,只要让血沾上她的衣袍。
她便永远不会忘记那样刻骨的恐惧。
九年前如是,几日前的宫变也如是,那么他自己,为什么不能也是如此?
偏偏此刻,朱津死前那诡谲的笑又浮现在她的脑海当中。
直到近了一座山丘,他们才终于在路边上瞧见几户破败的人家。待驱马走近了,便见那几间木屋土屋里竟只有两家燃着烛火,另外几户,竟是落着厚厚的灰,早没了人气。
甚至,听见有马蹄声渐近,那烛火反而晃了晃,很快被人吹灭了。
半夜三更,又是在京兆附近,本就是兵匪常过之地,这户人家必然是嗅到了不对,只熄灯噤声,盼着这一波兵马赶紧离开。
但朱津回头一望静悄悄的来路,却止住了马,紧了紧手中缰绳,道:
动作温和,可那话里却是赤/裸/裸的锋芒与放肆。
敬卿,是她的字。哪怕这十年御座是被蒲望硬塞上去,顶了周儁的身份,但这字,确实是去岁及冠,才取的表字。
是朱津为她而取的。
何人胆敢这样直呼天子表字?饶是从前的朱津也鲜有,可今日,他叫得这么顺口,这么理直气壮,仿佛当真肆无忌惮。
也不知是在提点她,这假皇帝若戳穿了,她自己性命难保,亦或是……在刻意地唤起她这十年在朱津手下忍辱的记忆。
正相反,十年前,那假皇帝被困于东宫,乃是蒲望所使的手段,只为了在覆巢之下保住他的命——
他当然根本不是什么蒲望养子,而是十年前,在那混乱之中,被蒲望以亲女替出的当朝太子周儁!
现如今,这个真正的龙子回了京城,那座上天子又会作何想?
薛奕叹了口气,缓声道:“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你得空的话,可以去打听打听……也不急于一时。若是在宫中,能回来我身边,总比在别处强。”
“明白。”骆英道。
“方才的安排,你先吩咐下去吧。”薛奕道,“让我一个人静会。”
骆英躬身退下。
昭阳宫里里外外,足有数道门与廊。
所以薛奕当然无法瞧见,骆英出了内室,穿过外廊,竟没有按二人方才所商议的一样派人传话给嘉福宫,反而叫住了一个守在最外的宫卫。
“传我的话给内常侍,就说……就说夫人问起来旧人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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