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潮气


    临近册封大典,整个昭阳宫都变得喜气洋洋起来。


    时隔六年,后宫终于要迎来它的新主人了。


    其实薛奕并没有那么高兴。但看着那些宫人满心欢喜的模样,连骆英脸上都总带着笑,于是她被感染一般地,也有些期盼了。


    日子,总要有些盼头才好。


    她原本以为周儁那在过年前立后的打算,是挺难办到的,毕竟她见惯了先帝时宫中人推诿拖沓、勾心斗角。但周儁还真与先帝不同,他一上心,这事筹备得快极了,日子最后竟定在了小年,距离过年还有近十日,时间充裕得薛奕咋舌。


    这其中,最拖时间的,不是安排章程与人手,反而是她——她的袆衣。


    不管周儁如何不快,这场纳降终是圆满落下了。“说啊。”周儁道,笑了笑,“母亲托你说什么?倒叫你这样难以启齿?”


    “天子在北宫时,曾与太后谈及将军。此番太后虽未明说,但属下揣摩太后语中之意,恐怕……恐怕此番将军入京,天子也是有所担忧的。”


    “她忧心什么?我都要回来救她了,她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呢?”


    托逢珪这个天子“新宠”之福,他回程时也再没有同薛奕说上几句体己话,就这么悻悻回到了徐府。


    只不过,这回,有个意料之外的客人在等着他。确实,自从迎薛奕回宫,这是他们头一次私下——抛开那个已经进气少,出气多的人不论——相会。


    薛奕这话,不止一下拉近了二人距离,确实也解释了前几次会面时的冷待。


    此刻,她显得格外亲切,言笑晏晏。就好像他们不曾分离十年,更不曾背负了扭曲而悖逆的关系,他们还是那个徐氏女与皇室子,恰巧在这殿上重逢了而已。


    周儁当然不知道天威便是要这样,若即若离,恩威并施,捉摸不透。他只会信了薛奕的话。


    是的,他当然一下便明白,薛奕是“依然与他亲近的”。“哦,对了,陛下宫中那些被朱津掠走的常侍、黄门,派人都去寻一下,尽量都找回来……记得找全乎了,别丢根胳膊丢个腿什么的,毕竟是天子回朝。”


    “若你亲自去办,能在其中安插几个我们自己的人不?”


    “将军这又是要去做甚?!”“你这鼠辈,有话快说,要降就降,在这儿磨蹭可保不了你的小命!”


    “徐将军确实本就是急性子,不必拿言语刁难他。”薛奕才又缓声道,“何况你摆出这样的阵势,单骑来降,又言明只见朕一人,应当早有主意才是。如今吞吞吐吐,并不直言,谁又能不起疑呢?”


    “在下确实要降,但不是因为大司马故去,或是谋名求利。


    “什么意思。”“陛下平日难得出宫,自是有所不知,”她冷着脸不答话,逢珪便缓缓地,自行其是地说了下去,“明公坐拥五州,兵多将广,如此霸业,却十年清心寡欲。别说是成家得子,他连半个义子继子也不曾有,又不见心急,每日勤于政务,多半的时间都在宫中,传出宫去,当然又变了个样,坊间甚至曾一度流言四起,说明公实则是——其言污/秽,臣就不说来污陛下的耳朵了。”


    “这是个……小玩意?”“徐将军的忠心那当然是有目共睹的。这狗儿——”


    “朱津与你说了什么?”她冷声问。“非也!”


    “这已是第三句话了。”周儁抱着胳膊,在院中站定。


    “那陛下呢?”


    “是什么令你觉得你能左右陛下的决定?”周儁淡声问。


    “你懂什么。”周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终于彻底丧失了兴趣,长腿一迈,正要回房,只颇有些得意地留下半句,“陛下自小就是喜欢这些小猫小狗的!她幼时还从东宫要过一只,叫——”


    “或许幼时是的,可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不过逆贼朱津总归是死了,又有徐……徐将军进京,如今陛下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能……”


    “你怎知是‘云开月明’了?”薛奕轻笑一声,反问。


    “朕没有旁的意思。”薛奕又打断了他,只是这回,她盯着孙节,把话咬得更重了,沉声道,“只是说如今周儁进城,虽是勤王,却不免搅动了北方的局势。如今四处战乱未平,才正是最该警醒的时候。你跟了朕十年,早不是当年那个在东宫的小黄门了,孰是孰非,应当拎得清才对。”


    “你虽是虎口余生,但这已几日了,仍不得王邈的消息,恐怕他却是凶多吉少。朕记得他有二子一女,其实长子似乎少有贤名。等洛阳战事初定,便给他们递个消息去吧。”


    “不妨事。”薛奕打断他,“让他进来吧,朕恰好寻他有事。”


    毕竟,在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隐秘往事中,薛奕还是那个心甘情愿留下来替他赴死的小表妹。薛奕当然不会哄骗他,薛奕当然爱他,一切的疏远当然是在外人面前的伪装。


    直到今日,他们终于能“坦诚”相待。“陛下当真聪慧。”朱津默了片刻,慨然叹道。


    “不错,伊阙关已陷。”“方才为陛下更衣的那个小黄门,回来之后是否见了旁人?”


    “什么?”“尔等皆中我计也!”“不说这人身世,就说徐家是朕母族,血脉难断。”她压抑着怒气,道,“如今大司马兵败已成定局,不如早日归降,也免动兵戈。有朕与卿这十年的师生……师生情谊,朕愿保你荣华富贵,更保你性命无忧。”


    “朕并非……”“那不然呢?臣明白陛下不愿离京,但既然已到了这个地步,那周儁再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猜不到臣会舍大道,只带几人走这羊肠小道——如陛下所见,他确实不曾派兵追来,是也不是?易地而处,臣对陛下是一片赤心,劝陛下再别想回京之事,也是肺腑之言。”


    “是啊。周儁不来,”皇帝自言自语一般地重复了一遍,也转过头来,凑到朱津身侧,低声道,“可若是指望过什么姓王的、姓徐的,早在建宁七年,朕就该死在那无人看顾的东宫里了——”


    “可明公呢?”“陛下骑臣的马吧?”


    “还不快去!”“北郊大营,朱津还留了不少的人在那儿。”她越说越急,撩开车架的帘子,与周儁对视,道,“还有逢珪,逢彦璋,那营中守将应当是他。”


    “扪心自问,若是我降了,陛下回到徐氏庇佑之下,头一件事,难道不是想把我千刀万剐么?”


    “既如此,陛下可要好生保重身体,长命百岁。”“朕明白了。”薛奕道,缓缓理了理衣袖,“要降,朕可以应你的要求,可也得说明白,是‘降’,可不是易个地,改个旗而已。既提了要求,你也得配得上这要求。朕只给你一日,明日午时,若不能收拢整个大营来降——


    “你就不必来降,只管等着两军交战吧。”


    “若有要人侍奉之处,我亲去。”他最后说。“此事,是……当着陛下的面?”


    既如是说,几日的纠结,几日的自审,也都是值得的。


    周儁还在直勾勾地瞧着她,她强忍着不快,近乎循循善诱地说了下去。


    孟尚比他先回府,正在门口迎上他,口中谨慎地介绍道:


    “此人姓董,原是朱津的部下,听说也颇有些爱重,只是自从逢珪几年前……”


    “朱津的人?”周儁长腿一迈,一边进门一边打断孟尚,冷笑道,


    “我管他姓董还是姓朱,既是朱津的人,找我作甚?——索我的命?”


    如今周儁所住的徐府,既不是徐家十年前那个破败的老宅,也不是什么连夜建成的新府邸,不过是某个倒霉勋贵,不止在宫变中丧了命,连家产也被这人先霸道占了,只因一个原因:


    此宅离北宫近。“处置?”朱津笑了笑,“这毕竟是太子,千金之躯,怎敢妄言处置。况且……你不觉得,这小孩比那座上之人还有意思些么?”


    “然而臣还是放心不下陛下。”


    所以周儁其实并不熟悉这宅子,因而院中冒出那一个陌生身影时,他也不曾注意,直到……


    什么男人,被妻子背叛后还能加官进爵?只有一种可能,所谓的背叛,实则是你情我愿,在家主默许下的媚上之举……甚至可能根本就是这个男人一手谋划的,是他自己把夫人送到了龙榻之上!


    “不行!”薛奕失声道。


    周儁慢慢收了笑容。他握着薛奕腰肢的手,克制不住地多用了些力,片刻后,他才把手收回,神情重归平静。


    “好了,就是逗一逗你。怎么总这样,一撩就恼。”他最后说,语气略显平淡,“不必总是担心这些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况大典在即,你该高兴些才对。”


    薛奕仰着头,真的去瞧他的神情,果然瞧见他神色自如,好像真的只是随口开了一句玩笑。她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别总这样说笑了,我真的会信的。”她重新靠回了周儁的怀中。


    第 32 章   典礼


    册封典礼当日,万里无云。


    薛奕还是穿上了那件袆衣。骆英再帮她画了眉,涂了脂粉,稍稍打扮一番,果然曼颊皓齿,仪态万方。什么人瞧见她,目光也只会定定地停留在她的容貌上,其实很难注意到重重叠叠下,她微鼓的小腹。


    何况说是观礼,那些站在下首的公卿大臣,其实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跪拜。连偷眼瞧一瞧她这个新后的真容的空隙都没有多少,罔谈去看清楚,她究竟有没有身孕。


    当她站在那样黑压压的人群头顶,当她有些愣怔,而被周儁攥紧了手,被牵引着,二人一齐拾阶而上时,她好似终于能体会一二周儁的心境。


    自上而下,俯视着看过去,那一道道身影,还没有石阶上拉着的影子长。


    站在这样的位置,很难一直保持着对生命,对天下的敬畏。她仿佛也能体会到周儁随手一指,便会让不知多少个人头落地,那样轻飘飘的、虚无的权柄在握的感受。


    身处这样的境地,又怎谈人言可畏。连身后名都是过眼云烟。


    她竟不觉兴奋,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无事。”“来我府上,还说了一通逢珪的坏话——哦,对。也是。”周儁道,就这么突兀地停下话头,眨眨眼,直勾勾地看着薛奕。似是没听进去,但显然也只有听进去了,他才会这样无措。


    “知你忠义,但这朝政不是行军打仗。你若还在宫中也就罢了,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总能有说法,可到了朝堂之上,有再多的话,也要三思。徐家不比从前,既然手中握了兵权,那么更会惹人妒忌,因而这些奸佞小人——”


    “原来陛下心里是这样记挂着臣的!臣……我,我也一直在想念你,在扬州,被舅父派去山里剿匪,在南阳城下,听闻你困在宫中,每一夜……”


    “我也一直心悦你,阿雀。”清逸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其声温润悦耳,仿若金玉之声,隔着纱也丝毫不减玉音琅琅。


    那小内侍听了,吓得紧紧拜下,额头抵在地砖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而一旁的朱津却是朗声一笑,情态散漫,仿佛不以为忤。


    镇守南阳的裴方,是朱津的心腹。“报!朱津昨夜乘一辇架从北门而出,入了城外大营,之后便不知其行踪了。此刻或许在北边那大营之中,也或许早已逃去上党了——这家伙狡猾得很,连京城也能说不要就不要。”


    一夜过去,徐军果然赶至京城下,安营扎寨,气势汹汹。


    虽然是千里奔袭,但毕竟已至京城——洛阳城外的局势,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本朝原有驻军在洛阳城外的惯例,为的是不惊扰百姓,也有更宽敞的练兵演武之处。


    换言之,正经守城的军队实则是安置在城内的。


    但由于聂永新叛,连京兆的一部分兵马都被抽调往青州,只是调令才下,洛阳附近的兵甚至还有一部分在集结的路上。


    好巧不巧,这徐军来袭又太快了,在来袭的路上,更是把信使全都截住,也是临到伊阙关,甚至破了伊阙关,朱津才得知这军情。于是仓皇之间,朱津只顾得上自己逃命——或者说,护送天子——根本来不及先把大营中的兵马再悉数安排进城中,仓促之下,便形成了如今的局势。


    徐军来袭,意图攻下洛阳,而洛阳的守军实则不多,重兵所囤积之处,反而是朱津所在的北面大营。


    当然,大营中还有天子,薛奕。


    只是徐军并不知情。


    洛阳城门紧闭,附近的探子顶多能查得朱津深夜出城,甚至查得他当夜在城中搅了不少的乱子,但皇帝是在大架之中被送出宫,送出城,如若是想不到朱津竟敢冒大不韪去逼天子移驾,甚至与天子同乘一架,自然是不知道天子行踪的。


    前两日,徐军只顾着谋取洛阳。


    一封封由那韩均亲笔书写的信被飞书传入洛阳城内、北宫中,甚至不知是有意无意,还有两封信系的箭射偏了,径直落入北郊大营当中,最后递到了逢珪手上。


    韩均不愧是大儒门生,一手其师笔体,写得是飘逸俊秀,洋洋洒洒,甚至每封信的用词都有些许出入,以表明是本人边写边发,而非他人代笔。


    整整一支军队,俱是为了回京勤王,蒲望奔走十年攒成的。如今既已到洛阳城下,眼见十年心血,距离功成只差一步之遥,自然是各个都憋了一口气。


    恨不得当日便直下洛阳,入北宫,面见天颜。


    这一声探报一来,更是振作士气,只等那来报之人说完,帐中便有人应声。


    “鼠辈,这便逃了?老将军的仇还未报,不如先围而打援,那大营总不至于只守朱津一个孬种,见围城而不援吧。”


    “依我看,不如直接夜袭大营得了。朱津此人,狼子野心,罪行累累,乃是乱朝之根,宜早除,不能放虎归山!”


    众人议论不止,帐中唯有一人,仍默默抬头,站在座首,一心一意地瞧着那挂起的舆图。


    单看背影,便知此人身长九尺,威风凛凛,待他一转头,看清那容颜,更觉其仪貌魁岸,丰姿潇洒。


    正是那日斩杀朱津信使的人。


    自然也是众人口中的“蒲望之子”。难不成听那天子的么!


    所以朱津确实不能再如十年前那样亲自上阵了。


    这事原本大家心里也有个数,只过如今被摆到了明面上,再由逢珪委婉地提了出来。


    大抵朱津自己也明白。


    天子不传,他也三日不曾入那龙帐,只把膳食递进去便了事,但这日,一与众将商议妥当,他直奔天子帐中,问也不问,便长驱直入。


    “你要作甚?”薛奕面容憔悴,显然这几日也是夜不能寐,只问,“徐军退了?……还是洛阳被打下来了?”


    “是陛下最期待的那一桩事。”


    她还能期待什么?朱津就算不说明了,二人也都知道这个答案。


    洛阳城落入了徐军手中。


    闻言,她呼吸一滞,站起身来,喜极,却又忍住了踱步的欲/望,只与朱津对视,斟酌了片刻,一字一句道:


    “洛阳既已陷,周儁与朕有旧——”


    毕竟血脉作不得假,这俊朗面庞竟与城中皇帝也有几分相似,只是不如皇帝那般白细瘦弱,面上也是风吹日晒,硬朗十分。


    又是千里奔袭,难掩仆仆风尘,只是那双目熠熠,神情傲然,方显出其不同于寻常文武之处。


    那小内侍怕的当然不是皇帝——皇帝素来待下宽和,他怕的当然是朱津。但当他跪下,心惊胆战地扭头去看,也只能瞧见朱津半张侧脸,一点怒意也无。


    仿佛方才被皇帝骂了的不是他的手下爱将,而是一只案板上宰了一半的猪,而皇帝说的也不是什么叱骂,只不过是敛了眉,轻声念了一句“臭”。


    “回陛下。”他笑够了,才慢悠悠道,“当然不是南阳丢了——若南阳丢了,臣还有空在这里扰陛下的清梦么?”


    帐内,一听见那“梦”字,天子又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被衾,然后骤然一惊,松开手来。


    原本柔滑细腻的锦衾,不知不觉间,竟已被汗液濡湿,变得有些粘腻难耐。


    “那么,既然不是南阳丢了。”皇帝说,终于伸手撩开那锦帱,露出半张脸,俯视着朱津,“又是什么大事,倒要你这个大司马夤夜进宫,直闯彰德殿?”


    二人相视,朱津正了正神色,道:


    “陛下明鉴,确实是有南阳军情传来。说徐军停在城下数日不曾攻城,还往回收军了,观其阵势,恐怕……恐怕是蒲望死了。”


    闻言,皇帝遽然攥紧了手,几乎扯破那帱帐。


    “你方才说什么?”“陛下不先问清楚情况么?”


    “那是他找打!他……他说陛下的坏话!”周儁想也不想地先告了黑状。他原也是要来告状的。


    “这与陛下又有何干?”周儁狐疑道。


    “本无干,但大司马要让曹家在嘉始元年成为叛党,杀一儆百,于是发难前无声无息,还是挑了一个早朝,当着众人的面。”那人道,“曹家当时最有威望的太仆曹籍,也是个血性之人,被大司马一激便当堂暴起,终究落入了大司马所谋划的局——将军不曾听闻吗?”


    “我只听闻他是被杀了。”


    “—地而处,将军此刻再送恶犬给陛下,无疑是效仿大司马之举,陛下又会怎么想?”


    高处不胜寒,居然是这个道理。


    或许这吃人一般的皇宫,所吞噬的,不止是像她一样无依无靠的宫妃,还有一个个被权利欲望侵蚀的宰贵皇胄。


    当下面人山呼万岁,当那唱和如同钟声一般振聋发聩,她内心的那点坚持,就像是被钝了的剪子剪掉一半的丝线,将断未断地拉扯着她的理智。


    她几度失神,还好有周儁引着她。


    兄长没有来,忙着在司隶巡查。今日来观礼的,反而是薛飏这个她根本不熟悉的“娘家人”。


    前朝后宫,一切礼仪行罢,她看着那些跪拜的人都看累了,也没从里面认出薛飏。终于,到日暮时分,才拜别太后,回到了彰德殿。


    第 33 章   闷哼


    “薛奕……薛霁之……喊我的名字……”


    一开始,薛奕甚至都没把这话听进去,她浑身绷得紧紧的,像是被炙烤一般,烧得慌,当然连理智也所剩无几,可是周儁一次不够,还要说第二次,而且握住了她的脚踝,像是掌控她,逼迫她从那缠绵的情.事中抽离。


    末了,他手里一拽,让她终于被迫低头,与他对视。眼中一闪而过的,是她几乎从未见过的狂热。


    次日一早,薛奕便先去了永乐宫拜见太后。


    她和姜太后曾经经历过太多事,到了如今,尘埃落定,反而没什么话可以叙了。姜太后只是拍了拍她的手,道:


    蒲望死了。


    死在嘉始九年的冬夜里。死在南阳,只距京城百里不到的城下,被一根流矢击中胸腹,在榻上躺了三日,不治身亡。


    数日前,他率大军突袭南阳,意图借道北上,攻下京城,捉拿“逆贼”朱津。


    天下尽知朱津这般把持朝政,形同幽禁天子,大逆不道——


    然而,整整十年,也不曾有一路人马起兵讨伐他。


    或者说,若有,也早就远在中原便被朱津的部下所击败,再也不能进寸步。


    唯有蒲望,如今举整州之兵,几乎孤注一掷,还真被他等到了北边叛乱,于是突袭南阳。


    一路势不可挡!


    其实他只要再撑一日,或许便能拿下南阳城,继而北上,奔袭京兆,甚至夺回京城洛阳,一夜勤王,成就大业。


    但他念了数载的夙愿,终于倾倒于这小小的流矢之下。


    死不瞑目。


    徐军瞒了两日,这消息仍旧不胫而走,第三日,许是也知晓瞒不住了,原本围在南阳城下的军队后撤,扎回大营,甚至那探子回京兆报信前,已有白旗升起。


    大抵是就地为蒲望收了尸。


    等一夜过去,再探那徐军大营,已是全军缟素。


    战局瞬息万变,何况是这样重要的消息,那信自是百里加急。探子三更启程,足足跑死了一匹千里马,花了约一昼夜才回到皇城外,进城后又马不停歇,直往北宫而去[1]。


    但他不是去寻皇帝,而是去寻如今仍把持朝政的大司马——朱津。


    这样深的夜,朱津仍在宫中。


    说不上逾矩,毕竟以朱津在京中十年的淫威,哪怕寝在天子榻侧,也只会有一帮佞臣山呼威武,而不敢有一人阻拦。


    何况他不过是勤政而已。


    毕竟这样的战报,也需得朱津首肯,才能传至天子耳中。“日子都是自己过的。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看着软和,实际比谁都犟。有些事,还是要自己放过自己。”


    这话,放六年前……不,放半个月前,薛奕都是不会同意的。但她今日却只是感慨万千,应了下来。


    “知道。”


    除了见太后,当然还有些太妃。当然了,她这个皇后是不必向太妃见礼的,不过是嘉福宫距离永乐宫不远,太后平日也宽容,好几个太妃,都是为了巴结她,才上赶着来凑“热闹”,见她一面。


    有甚者,连膝下的皇子都带了过来,撺掇着七八岁大的孩子,让他喊嫂嫂。


    薛奕心里无奈,可也生不出气来,只和和气气地应了,甚至允了她们的话,说过两日再去嘉福宫说说话。


    从正殿出来,已经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皇帝一愣,随着众人进入那破败无人的旧宅中,心中警惕不减。


    但这整夜,虽是风声呼啸,不管朱津先前曾如何嗜血,如何逾矩,此时此地,在无人的荒山野地里,他倒是体贴温和。


    先是亲手帮皇帝生了火,又抱着那被子,在一众随从的注视下递给了她,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自己只拿了条薄毯,聊胜于无地披在身上,望风去了。


    所谓望风,自然是瞧徐军的追兵。


    他朱津夜里不方便赶路,徐军自然亦是。


    若要连夜追击,旁的不说,必然得带上不少火炬。而此地又是小山脚下,虽没有山顶那么高,夜色里,却也能把方圆数里的火光看个清清楚楚。


    这也是在撤兵逃命的路上,朱津敢容他们歇息半晚的依仗。


    不论皇帝多么想到门外也望上一望,瞧瞧是否有追兵赶到,但这一间破屋里,从她那个角落到门口,足足歇了五六个朱津的亲信。


    把她最后的那点希望堵得严严实实。


    于是,她也只能缩在这角落里,拥着朱津手下用钱币换来的被褥,试图沉下心来,假装这确实只是一次单纯朱津好意的歇息。


    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他的又一次“施恩”。十年里,他把这招玩得出神入化,在她还小,还不懂得有些好意是能被伪装时,当真信过这一出。


    至此,这一整串立后的事才算告一段落了。薛奕平日从不爱让人搀扶,今日却也甘愿服了这个软,一出门,便搭住了骆英的手,长舒一口气。


    不过这口气,她是松得有些早了。


    二人还没走出游廊,便迎面撞见一个身影。孤零零的,显出了几分可怜。当然,实际上,这可怜是该打几分折扣,因为胆敢在永乐宫孤身“堵”她的人,不仅要有相当的勇气,也要有相当的地位。


    薛奕定睛一看,认出了此人的身份——不是旁人,正是那个太妃,杨氏。


    同是嘉福宫里的太妃,恐怕还是与殿里那几位一道来的,这杨氏不进正殿,偏偏留在这外廊上,还屏退了下人。


    这显然是有话要说。


    而且不会是什么好话。“既无追兵,就在此处落脚,歇半夜吧。夜里上山也不方便。”


    说罢,他头一个翻身下马,利落地把皇帝又抱下马来,帮着理好了外袍,又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背。


    自是一片冰凉。


    她立时把手缩回了袖中,接着退了半步,瞪着朱津,只怕在荒郊野岭里被他真解决了——等他逃回北边,再随便找个身形相似的,只要朱津开口说是皇帝,也不过是麻烦些的事,毕竟她的女子身已被朱津撞破了,这李代桃僵的伎俩,只要想到了,并不难效仿。


    只这数十个精兵,要灭口,确实有些棘手。


    她一面想着,敛起那有些尖锐的神情与视线,一面犹豫着要不要呼救,警醒那两户农家,有些于心不忍。


    这些人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不该把这样的杀身之祸引去他们头上。


    然,但就在她紧张思虑之时,朱津已轻声笑笑,转身,命另一个来牵马的随从往那有光的房屋里问问。


    皇帝呼吸一滞,方才还有所避让,此刻却是不假思索了,目光直落在朱津身上,低斥出声:“不过是北撤,何必要惊动这些平……”


    闻言,朱津却也是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一摆手,把皇帝的话堵了回去。


    又转过头去,却仿佛是在同她解释一般,笑着把那兵士又换回来,细细吩咐:


    “不止水和干粮,再多借一床好些的被褥,就说是贵人途径此地。陛下仁慈,银钱也多舍一些,不妨事。”


    周儁所作所为,根本就不像一个丧父——哪怕是义父——的嗣子,倒似匹冲着主人不顾一切奔袭而来的豺狼。只这一道似是而非的战报,他便道了声不好,勒令整军停下,又唤来随他一起撤军的几个将领。


    皇帝就在车架之内,隔着一道布,听着朱津毫不避讳地下达命令。


    其一是大股军队还按原路北撤,往上党而去,只不过要做出察觉追兵,惊慌逃窜,以至于车马队列都有些混乱的样子。


    务必要把这逃跑的阵仗做大,弄得人尽皆知。


    其二是分出一小部分精兵,随行护周,带着他朱津与天子一齐,转向东而行——


    他们不回有重兵屯守的上党,而是转道而行,顺着小道,往更近的河内去!


    饶是薛奕,在车架中听见此言,也不由地一惊。


    接着,心底更是冒出层层寒意!


    诚如朱津所料,哪怕徐军派兵追赶,肯定也只会追着那大道上沸沸扬扬的大军,哪里顾得上这一小撮借着夜色脱身的人马?


    但朱津根本没有给她谋筹的时间,才吩咐过,那几个将领领命而去,这御驾便被朱津一把撩开。


    四目相对,薛奕终于难掩惊色,但朱津竟不是来为难她的——


    “事急从权,请恕臣冒犯……事后再容臣向陛下请罪。”


    说着,他一把将她从车架里抱出。那衣袍纷飞,遮住了天幕,眼前一瞬黑暗掠过,他就再度落回马上,拥着她,就这么一扬鞭!薛奕拍了拍骆英的手臂,独自上前。


    果然,二人见了礼,杨氏立刻便道:


    “今日我来,是想给皇后一个忠告。”


    忠告?从来只有上位者给下位者忠告,赢家给败将忠告。一句话,便可看出杨氏还停留在数年前,自己还是那个颐指气使的宠妃的时候。


    “我才见过太后,还有一众太妃,不管是什么话要嘱托,她们也都同我说过了。”薛奕淡淡道,“多谢太妃好心,不过还是不必了。”


    杨氏却好像听不出这话中的拒绝。


    “这些话,旁人是不敢同你说的。”她道,“但是我敢说,因为我孑然一身,什么牵挂也没有了。”


    第 34 章   找茬


    薛奕感到一阵厌烦。


    不是因为对面人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素来就厌烦这些。


    在先帝后宫时如此,今日成了周儁的皇后,自然也是如此。


    但是她也能看得出来,杨氏固执己见,既然一定要单独与她见上一面,那么今日这话,杨氏是非说不可了。


    “洗耳恭听。”她说。


    她应下了,杨氏反而看了她一眼,像是准备了许多反驳的话没处使似的,片刻,才道:


    “当今天子后宫空空,皇后入主昭阳,万千宠爱在一身,按理,我该贺喜才是。不过呢,我在宫中比皇后多待了这么些年,托大说一句,比皇后要了解这后宫,想来给您泼泼冷水。人说忠言逆耳,却利于行,说这些不好听的话,皇后应当不会记恨我吧?”


    “我说过了洗耳恭听,就是洗耳恭听的意思。”薛奕道,“有什么话,你直言即可。”


    这一间房不过就那么十来尺的地,二人说话间,早已惊动了那些精兵,何况朱津面色巨变,这些士兵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不对。


    但朱津,在最先前的讶异之后,迅速地镇定了下来。


    不仅他自己面色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扬了扬手,止住了那些士兵上前的意图。


    他瞧着薛奕,并未退让分毫,反而越发有了意趣一般地盯着,呼吸难以抑制地变得急促,撩过她的耳后。


    接连几日的奔波,她原先被养得极顺的一捧青丝也变得蓬乱,面上更是带着不知是烟灰还是尘土的几抹暗色,但就算是这样,也不掩那一双水眸中灼灼的神采。


    “敬卿……当真是越发机敏狡黠了。”朱津缓缓止住那厚重的呼吸,笑了笑,不急不徐地应了,“既然陛下如此费尽心机,想必是有所求,不如就在此间把话说开。”


    “把话说开?”皇帝轻笑了一声,把琅琅的声音压得更低,轻声道,“你倒想得轻巧,可惜朕今日并不是为了来与卿谈心的——”


    但见她把手一扬,就在众人都盯着那把匕首的这一刻,将那被褥往火堆里奋力一泼!


    众人之中,唯有朱津立时反应过来,伸手来拦,却仍旧晚了一步。


    火舌攀附而上,又乘着那势头,溅到四处去。


    不过片刻,四周便起了烟雾。一次好意,确实或许是出自朱津本心的。


    但紧接其后的,往往便是莫名的发作。有时是叱骂,有时甚至动了手,他不至于对她这个皇帝下手,但既然都能当朝打杀大臣,何况是些没有权势的儒生侍周?


    杀一儆她罢了。烟已升,这火便没了用处。二人默契地先灭了火,再从屋中狼狈退出来,均已是灰头土脸,看不清面容,却仍是一齐抬头望向天边。


    天边从一抹鱼肚白到染成整片整片,血一样的艳红,霞光万丈。


    薛奕巴不得这灿烂夺目的日升再漫长一些,但末了,朱津仍是转过了头来。


    至少旭日东升的景象似乎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看向她时,面含笑意,语气又软了下去。


    “此刻只你我二人。你的力气,我是知晓的,我的身手,你也是知晓的。你我交手没有意义,我也下不去手,不如开诚布公,如何?”朱津道。


    他的目光似乎与方才有了微弱的区别,不止是看她,更胜是看着这身伪装之下的薛奕。


    “下不去手?”薛奕短促地笑了笑,嘲弄道,“从未见你杀人时下不去手过。”


    朱津叹了口气。入目之景,一片空旷,方才按朱津吩咐奔赴河内的那几个精兵,应当确实已经策马跑远了。


    但朱津是朱津,其奸诈胜于常人。薛奕刚退了三步,便又警惕地抬头,却见朱津对着她,大咧咧地一笑。


    薛奕心中越发疑窦越生。


    就在她几乎耐不住性子时,身后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是马蹄声!


    她倏地明白过来,只是为时已晚。只见朱津那匹爱马从林子里径自冲了出来,脖子上就这么挂着它生生扯断的绳索。


    这一冲,甚至险些扫到站在一侧的薛奕——


    她急忙又退了两步,让开道来,也让那朱津纵身上马,又闲适地、甚至有些慢悠悠地引着马儿踱步到她面前来。


    尘埃落定,四下皆寂。恰好停在她身后一线的位置,她只能瞧见那马儿漂亮的鬃毛,感受到它的鼻息似乎调皮地撩了撩自己凌乱的头发,但再往后,周儁的身形,却是一点也瞧不见了。


    薛奕本就比朱津要矮上几分,此刻朱津乘着马,更是教她只能仰视。


    天光洒在马背上,有些刺眼,她努力挤了挤眼睛。


    此刻,薛奕手中的那匕首已全然没了威慑——寻常马战,连刀都嫌短,何况她这把匕首?


    别说杀朱津了,连那马儿都不会容她拿着匕首近身,一双机灵的眼珠滴滴溜溜地盯着她,警惕极了。


    最后这条生路看似被彻底堵死了。她足足拖了几刻钟……


    明明再拖上一会,或许就那么一两句话,便能等到徐军的追兵了!


    他甚至把胸膛往前送了送——若不是薛奕眼疾手快,当即撤了半步,险些真把他那毫无防备的脖颈割开了!


    但也只用这一送,便教朱津察觉到了她的色厉内荏。


    她心下越发没了底,连腿都觉得发软,只靠强撑着那口气不曾松手。


    朱津却比她这个要挟之人更加从容。喉结滚动,他当真是一点也不怕她的手一颤,不怕血溅当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继续说了下去。


    “平心而论,对你,我向来是宽容、忍耐。我知你心中有恨,但于你或许连师生情谊都不如的十年,我却实在是倾尽心血……”


    当然,这些事情总是背着她的,不过教她知晓谁被凌迟,谁被枭首示众,谁又被打断了腿,几个月不能上朝。


    明面上像是顾虑到了皇帝,不曾教她亲眼看见这些残忍之事,实则是要杀她的左膀右臂,欺她的性子,却还要占据大义,教人夸一句忠贞。


    如今她早不是十岁出头的稚童,朱津亲手教了她这些阴谋诡计,自然也不会再被这样浅薄的利诱和暂时的无望所动摇。


    果不其然,她就这么装睡,耐心地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月光最盛的时刻——


    朱津终于回房来换了另一个兵士。行事粗糙,但眼力见倒是不错。与徐太后这一番配合,满口“侄儿”,演足了“蒲望之子”该有的恭敬。


    一阵衣料摩挲声,他在她的身侧坐下了。此时,这对母子才终于四目相对了。


    这里是整间房里最暖和的地方,他们拆了原屋主的木椅木凳,制成了一个小小的,暖和的火堆,屋内无风,昏暗又安全,确实烘得人几乎要陷进梦乡里去。


    那些兵士当然把这个角落留给了她……留给了朱津与她。朱津虽身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势力早已扎根在北方。


    但朱津坐下来,只用手背蹭了蹭她的额头,便识破了她拙劣的掩饰。是的,那只狗是转手送到了周儁手里。


    他笑着低声责问:“怎么不睡?这会若不睡,白日里赶路可再没有容陛下困倦的时候了……臣是能一直护着陛下,可若危机时刻,有追兵到,还得要陛下自己骑马逃才是。”


    说了这么多,皇帝却没听进去半句。她倏地睁开眼,对上朱津含着阴险笑意的眼眸,明白此刻装睡确实不过是徒劳。


    徐军至今还未往这条小道上追来,顶多再有一个时辰,天边破晓,众人启程,而她恐怕就再难挣脱朱津的羽翼了。


    烟一起,莫说是方圆数里了,就是方圆十里,也是能瞧见其踪迹的!


    何况如今东方未晞,正是夜空最静之时。


    这样的时刻,那烟一出,哪怕只有一缕,也能明晃晃地划过夜空!


    说实话,她连眼皮也不愿意费心思抬一抬。一听这开头的铺垫,便知道杨氏口中所谓的“冷水”,无非就是什么日后没了宠爱,要在宫中过苦日子之类的尖酸的话——如果说先前薛奕担心,那也是担心杨氏认出了她的身份,既然只是这些话,她又哪里需要从杨氏嘴里听?


    别的不说,杨氏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她面前。


    “那我就直言了。”杨氏终于笑了笑,洋洋洒洒道,“皇后或许不知,当年先帝也曾经是个情种,也曾经对心爱之人赌咒发誓,说此生不会有二心。结果呢?到朔安年间,每年,不,每月都有新人进宫。曾经被先帝恩宠打动过的人,再怎么不愿相信,看见一个个被抬进宫里的宫娥,也只能逼迫自己相信了。


    “男人嘛,尤其天子,富有四海,情深的时候,确实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什么誓言都敢说,什么话都真心,可是你若是真信了,等过了那阵子,等他喜新厌旧,吃亏的只有自己。譬如……”


    听着这些话,薛奕竟有一丝的不忍……难道杨氏真的要把自己的伤口剖开,只为了在立后大典的次日,说几句酸话?


    一片沉默。


    “哦对,我听梁简说,你在找含章殿从前的宫人?”周儁又问。


    他问话的时候,连目光都没挪一挪,就像只是偶然想起,随口一问。


    第 35 章   狼藉


    但薛奕还是莫名地心里一紧。


    不是说这事一定就要瞒着周儁,连薛奕自己也不记得当时吩咐骆英的原话是什么了。可是找人而已,还只是找她身边的宫人,周儁何必过问?就算是不放心,事事都要管,这问的也有点太细了。


    谁不向往宫外呢?不过一只猫,都想逃便逃,可她这个堂堂的薛太妃,受尽“尊荣”,却不敢说出半句心声。


    虽然只是在梦中,可是这难过也无比真实,再一次地刺痛了她。就连回忆里她与蒲望的攀谈,她此刻其实都记不分明了,但是那难过的感觉,昨日的,叠着今日的,一层层地从陈旧的回忆里透出来,教人不得不神伤。


    他们后来一起走回了含章殿。


    确实是件不重要的事。不出她的意料。


    薛奕没忍住,一听便轻笑了一声。确实,这种事,问周儁素来是无用的,就算是天大的事,他睁着眼睛也能把白的说成是黑的。她摇摇头,又站起身来。


    “你上前来。”他们都是这些将士的亲眷好友。


    这些人,原本是洛阳城中守军的家眷,素日在城中或许还能多几分体面,谁承想一日“改朝换代”,原先受人艳羡的军爷倒变得朝不保夕了,个中滋味自难下咽。


    但逢珪要降,他们又是最欢欣的那些人。


    如此,这一众人马的翘首以盼当中,午时整,暖阳难得地照散了城门外那一片风沙,光芒隐隐晕开之时,遥远的马蹄声渐响,直到震颤大地。


    薛奕骑着朱津那匹宝马,站在城门口最中央的位置,迎着烈日,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驱马上前。


    哪怕只要是一个会些箭术的逆贼起了歹意,只需要藏在人群之中,一支箭,就能同取蒲望的命一样,也取走她的性命。


    但她仍然这样大胆。


    众目睽睽。周儁方才略显失落的脸又蓦地亮了起来。


    薛奕冷眼看着,终于感到方才莫名紧张的心又平静了下来。


    倒不是她有如此厌恶周儁,更不是她与太后有什么龃龉,不过是十年匆匆而过,她与亲父反目成仇,蒲望如今尸骨未寒,可同是十年隔阂,这对天家母子倒是一如既往地温情脉脉,母子情深。


    放常人处,也不免齿冷,何况是薛奕。


    但徐太后却不是要同周儁叙话,而是一眨眼,便扫过周儁身后那些精兵良将,尔后沉声喝问:


    “这章德殿何时成了闹市口了?哀家侄儿一人送陛下回宫也就罢了——”


    说罢,意有所指地看向周儁,轻斥道:“荒唐,竟带重兵进宫,你当真是昏了头了!”


    周儁才反应过来,转头一瞧。


    果然,方才二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城外的逢珪身上。连薛奕也不曾注意到,身后跟着的是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


    与朱津不同,周儁这行事,虽算得上粗中有细,却实在是有些粗了——


    十年离乱,他竟还当北宫是他自己的宫室呢,进出一点不顾忌。


    哪怕彼时朱津要进北宫,也得找个正经由头,他倒好,什么理由也不给,命人守好宫门,便从宫道一路,重兵随行,才把薛奕送回的宫。


    直到徐太后点明了,他才恍然,忙给孟尚了个眼色,又走上前来。


    他竟仗着那宫妃要避嫌,生生地逼着她把薛奕身侧给让了出来,几乎是抢过了薛奕的手,道:


    似乎是全然信任周儁掌控徐军的能力,又或者说是,让这一城百姓都瞧瞧,朱津命丧黄泉不过几日,如今洛阳城一君一臣,云龙鱼水,早没了那些许州势力再钻营抬头的机会。若想再得势,有一条路,也唯有一条路,便是同逢珪一样——


    降。逢珪就是其中一员。


    不止逢珪,近有驻扎南阳的裴方,远有虽被逼造反,却仍与朱津有同袍之情的聂永,而朱津施恩过的将领可远不止这几人。


    十年,或许对于百年一世的皇朝来说不算长,却足够让朱津的党羽遍布朝野。整个北方,也不过就是王家这样积威多世的豪强士族才能勉强抗衡,而想啃下朱津蚕食干净的这块肉,以如今羽翼未满的薛奕,必然不能真的大动干戈。她缺的从来不是大义,而是兵马臣僚,哪怕算上周儁也不能。


    既如此,纵使杀了他的人是天子本人,仍不能那样大张旗鼓地宣告他的罪行——何况他真的有罪么?先帝那样昏庸荒淫的人都得承天意,相比而言,朱津御下理政,甚至算得上一句清明,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多的人投靠而来。


    哪怕已身首分离,朱津仍靠着这些无形地控制着她。


    一时报仇的快/感过去之后,她当然明白这样的局势,她仍是被朝堂的局势推着往前走的。只要她还是那个聪慧机变的孤女,还记得这十年孤苦求生学到的一切,必定仍会以大局为重。


    若不破这个局,她仍不过是朱津留在世间未亡的一件傀儡罢了。


    而逢珪……他说得对,她不忍心。


    这御座上所背负的不止是无边权势,甚至自她坐上这座位的那一刻,直至今日,她几乎从未尝过所谓的权力,朱津仿佛是那遮天乌云,打下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她,虽有朝上那些老臣勉力相护,可他们也是各有心思,顽冥不灵,如同一把一把将要烧尽的火,只能照亮她眼前的路,却又一直刺痛她。


    曾有无数次,她漠然望着那破晓的天边,幻想自己如果真的能化作一只小巧的燕雀,从宫中凌空飞起,飞离这一切。


    然而她不忍心,正是因为不忍心丢下自身难保却仍旧只因“天子”这个名头便舍身相护的宫人,不忍心丢下纵然母子分离却一直宽慰勉励她的太后,不忍心丢下这班对她吹胡子瞪眼的倔强老头,她才会一直俯首困在这名为天子的枷锁之中。


    朱津大抵心如明镜,他曾经做了无数桩在她面前杀人灭口之事,甚至不需要动她一根毫毛,她就已经绝望到把袖中的指尖掐烂,崩溃木然。


    故而逢珪知道,也不足为奇。


    可惜此刻逢珪面对的不止是她,她背后是周儁,是整座洛阳城,城头大纛高牙,城外深沟高垒。


    天子这只乳虎,确实在无声无息间迅速成长了起来,隐忍不发,一击毙命,当真于及冠的次年重掌权柄。


    果然,午时一到,这远方的马蹄声也近了,大军临城,逢珪出阵,下马,朝薛奕恭谨跪下。


    于是,周儁一顿,神情很快转惑为喜,大抵觉得她要赏他了,乐滋滋地应了一声“哎!”,又提一提袖袍,飞快走上前来。


    此处不比明堂,殿中不过那巴掌大的地方,因而这一上前,虽然堵住了周儁的嘴巴,却也让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近了。


    大抵是沙场征战多年,或多或少地积累了些许处理伤口的经验,不过几日,这原本横在脸上,血肉模糊的伤处,竟早早地愈合了,且只结了浅浅一层痂,几乎躲进了烛火映出的暗处当中。


    就像周儁本人一样,看似沉稳,但也会不声不响地在暗处积蓄力量,越来越旺盛,越越来越难以控制……


    蒲望北上之前,甚至周儁攻下洛阳城之前,她从未听说“周儁”脸上有这样一道明显的疤。


    这伤疤,显然正是在洛阳战事中被人剌开的。攻城一役,刀剑无眼,周儁又冲杀在前,若是不幸在战场中受了伤,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见识过周儁的身手,谁能有这个手段能伤到他?……就算是当真被某个将士刺伤了,难道他就这么撞大运——如此紧要的面额,那人偏偏没有划伤他的眼睛鼻子,只对着脸颊,剌得再长也不过只破开皮肉罢了。


    然而,战场上的伤疤又往往是致命的,尤其是脸上的伤,又伤得这样一眼便能看见。等上了战场,敌军士卒一旦认出来这是周儁,当然会像潮水一般地涌向他,只为夺他的首级。


    薛奕看着,出了一瞬的神。


    面前的周儁却早已莽莽然开口:


    “陛下,我不论送什么,都是一片赤心,但若是有疏漏之处,我也是愿将功折罪的。此人来我府上——”


    周儁这为所欲为、不知进退的性子,也是该管束一下了。


    城门前与逢珪那翻对谈,便能见端倪。周儁离京十年,应当吃了她难以想见的苦,但她更难以想见的是,等他回京,竟也仍旧这样……


    但这回,在梦中,薛奕却不想再走那条长长的复道了。她甚至也不想再与蒲望寒暄,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枕边人……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过他了,而且也许此生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抱着猫,怀念地看着蒲望,按捺不住内心的伤感。


    “都是我害了你。”她低声说,“如果不是我要你带我出宫,你本该是锦衣玉食,高官厚禄……”


    还有,她就知道,前些日子,周儁说的什么尽兴的话,全是装模作样。


    到二更,他抱着她去沐浴时,她连骂他的气力都没有了。


    第 36 章   称意


    这之后,薛奕也渐渐意识到了不对。


    虽然每日夜里“耕耘”的总是周儁,她倒不至于因此而下不来床。但腰酸背痛总归是有的。而且人人身体不一样,对于周儁来说,他是血气方刚,还……旷了多年,如今终于解了渴,故此再多也不满足,更不觉累,可对于薛奕来说,就不一样了。


    且不说她本来就犯懒,犯困,这么一耗,夜里不得安寝,白天还要筹备年节。


    薛奕怔了怔,然后看着周儁那俊朗的,正仰视着她的脸,她的眼角慢慢红了。


    心像是被谁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二人这样对视着,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有一种错觉,以为这肚子里的孩子,或许真的是周儁的。


    再看那哭着攀着薛奕手臂的宫妃,只好以袖掩面,被小黄门送去偏殿歇息了。


    三人这才进了殿。“姑母说的是,都是侄儿的疏忽。”


    “孙节人呢?”她侧过身,问的头一句话却是对着徐太后。在北郊那一次见面后,这是薛奕头回与周儁距离那么近,顾不上去注意他又顺路踹了一脚那半死不活的“人”,偷偷发泄一般,她首先注意到的,竟是周儁脸上的疤痕。


    徐太后一笑,道:“知晓你记挂着那些个宫人,城一破,朱津的人马一散,哀家便命了人去狱中查探,回报说朱津难得网开一面,倒是留了孙节一命,只是如今城中纷乱不止,这人就仍困在狱中。”


    “这孙节又是……”周儁听到一半,不禁开口问道。微风卷动袍角,也卷着砂砾,刮过她的脸,留下一丝丝教人清醒的痛意。她深吸了口气,开口道:


    “朕是不愿。怎么,你跟朱津数年,如今要借他的兵马换你的前程时,竟不惧于拿他做幌子,也不怕他夜里来索你的命么?”


    逢珪倒是坦然。似早有预料到此问。


    “恰恰相反,我在大司马身边这么多年,此举乃是不愿意看见明公的心血付诸东流。”


    她看着逢珪,知道二人虽没有明言,但逢珪必然是足够了解她——知晓她绝不会因私仇而罔顾大局——才有如此把握,见上这一面。


    也必然是足够了解朱津,才能这样点醒她。


    这人甚至比薛奕还要了解朱津。


    这是一场明谋,是薛奕无法抗拒的明谋。


    太后睨了他一眼,也不理他,由着他自己讪讪闭了嘴,挠了挠头。


    “哀家听闻,皇帝在宫变那夜倒是直面朱津,力保章德殿宫人?”


    “情势所迫,旁人也就罢了,孙常侍毕竟从东宫便开始服侍朕,是朕用惯了人,不忍看他这个年岁还要遭此罪。”薛奕看了眼正挠头的周儁,意有所指道。


    还是东宫的老人,周儁竟囫囵忘了,可见其原先如何目中无人。


    “哦,原来是东宫的老人,难怪,难怪。”周儁这会倒是机灵了,当即便冲着朝他看来的徐太后挤了个讨好的笑,听得太后颇为受用地轻哼了一声,他才又擅自走近了两步,道,“那侄儿这便派人再去问问,把孙常侍好生接进宫来。”


    “这还差不多。”徐太后道。先前朱津所安排的策略,大股军队往北回撤上党,而他带着薛奕,以及一小波精兵,直奔河内。


    后者是被薛奕苦心破了,朱津不过带了几个人马?烟火一出,只要知晓了他的方位,又被赶上,那是必死无疑。


    但许州军还剩着回撤上党的那部分兵力,哪怕就是这样,至少这部分兵力理应能保全,甚至日后可能成为周儁的隐患才是——


    殊不知,薛奕所放的这烟,也引得撤军中人心惶惶。徐军是知晓那烟是为了揭示朱津的行踪,甚至知晓内情者,如周儁,可能连这烟是薛奕放的都能猜到一二,但这是因为他们知晓朱津还未被捉。


    可朱津的这几个下属就不一样了,这烟落在他们眼中,那便是朱津只带这一小波人马与追兵相遇,殊死搏斗的迹象!


    偏偏这几个将领对朱津还真是忠心不二,单拎出来,各个都是能统帅三军的将才、帅才,然而此刻,却是面面相觑,有些没了主意。


    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是在情急之下,两方不能互通,此刻下的将令,与抓阄也没有什么分别。此番,不过是他们抓错了这个阄——


    一行大军,又浩浩荡荡地往回赶。薛奕闻言,抬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侧脸,但周儁却并不看她,而是看向二人面前的这一小波人马。


    都是跟随蒲望几年的精兵,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老将。


    但他们也都是凡人,不曾面见天颜,又何曾见过天子这样杀人——往前数百年,也从未听过!


    何况还是这样看似柔弱的天子。


    周儁这高声一喝,众人也不由地为之一惊。不管是因为忠心,还是因为被薛奕这铤而走险的一刺所震慑,总之,先是几人跟着一起高呼,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应和起来——


    “仰赖陛下英明,诛杀此贼,保我周氏永祚!”


    虽然只有一队人马,可毕竟是周儁的亲信,又是这样的精兵,不过十几个人,那呼声却摇山振岳,比起先前宫中那朱津的兵马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这回的呼声如此响亮,却丝毫不引人胆怯,她所感受到的,只有众人在震慑下甚至有些狂热的叹服。


    薛奕一时失语。


    她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不再这么直直地盯着周儁看,而是转过头来,看向这跪了一地,山呼陛下的部曲。


    这些人,说是周儁的兵,也更是她的民。


    今日是他们救她于水火,来日,她坐回那金銮殿之上,也将要将他们收拢在手下,用其所长,挽这周氏将要倾颓的江山。


    如此,不仅没能“救下”朱津,还与前来追击的孟尚撞了个正着。


    两边碰面,孟尚本就是来追这撤军的,早已有所准备,可朱津这几个手下便不一样了,为了急援,那行军的队列拉得长长的,辎重都落在了后面,前方全是些不经杀的轻骑。


    这一遇,当即便孟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场纷乱的战斗之后,这许州军可谓是落花流水,四散而逃,光是将领就被俘获了好几个,险些成了刀下亡魂,更别提去救朱津了,哪怕侥幸活下来了,逃了的,也是自身难保,没了粮草辎重,也不知究竟能不能顺利穿过群山,到达上党。


    孟尚大捷,更是缴了不少粮秣,只与周儁攀谈了几句,便朝薛奕又一躬身,转身命人把什么东西推了上来。


    说罢,周儁却抬眼看向薛奕,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直到薛奕被他看得皱了皱眉,他才又恍然,张开口,又警觉地闭上了,指着外间,揣摩太后心思一般地问:


    “那,那侄儿现就去办?”纠结于“真心”与“情谊”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感情之间,倒似是朱津方死,她又乍然受了这样一位旧识的救命之恩,有些钻入了思路。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有今日从周儁鞘中抽出的那把剑锋利?


    不需要周儁真心待她,更不需要周儁记得旧时的情谊,只要周儁愿意尊她为天子,迎她回宫。


    那么,一切都好说。


    朱津有件事说的不错。


    他的确教了她太多的心术,以至于她如今对上徐周儁这样一个一眼望去便知其常年在沙场中打滚的莽夫,就算没有十成把握将其攥在手心里,也应当有六成。


    确实,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周儁手中那硬到几乎能在她手心划出印子的茧,从虚扶,到托她上马时那紧密的一贴,刺痛感钻入皮肤,那样分明,那样新鲜。


    她坐稳了,缓了口气:


    “确实是好马。只是朕不善弓马……”


    她看向周儁,几乎是笃定地等着他走上前来,为她牵马。


    因是战乱方平,一切从急,这殿中倒是格外清静。


    薛奕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御座之上,太后在一旁落座,她一示意,机灵的小黄门便把那殿门合上。


    昏暗的殿中,只剩他们三人。


    这章德殿里的摆设依旧沉静,与宫变前几乎没有任何分别,仿佛薛奕是到前殿上了回朝,理了理政事,只不过这一回去了数日,稍久些罢了。


    只周儁一人,无论是在十年前,还是在这十年中,其实他都不常来到这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殿中。


    虽没有无所适从,可站在殿里,就是透着一种生涩的格格不入感。


    明明是一军之首,许是因为没了身边随从,又或许是因为站在薛奕与徐太后的面前,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让人联想到阶下囚。


    当然,这二人是不会难为他的。


    既然在这殿中,没有外人,朱津更是死了,更不必矫饰,薛奕自然是开门见山。


    其实,如果是周儁的,也皆大欢喜了。为什么不能就是周儁的呢?


    她像是被自己问住了,就这么怔怔地伸出手,向小腹伸去。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要摸什么,但当她把手伸出,周儁却仿佛已经洞察了她的内心,竟将脸一仰,就这么贴了过来。


    薛奕心里一跳。


    原来捧着皇帝的脸,是这样的感觉。


    第 37 章   家宴


    年节前的最后几天,倒是清净许多。


    不仅是因为聆儿回来了,也不是因为周儁少搅扰她了——当然,周儁总是有分寸的,不过他就算不在床帏里折腾她,也好不到哪里去,总归只要回到昭阳宫,便是一刻不离,有时候薛奕都怀疑他是不是真能从她的皮肉里汲取什么给养,来解他的渴——而是因为,周儁指了梁简来帮她。


    作为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梁简的能力毋庸置疑。


    更紧要的是,他走到哪里,天子的圣威就到哪里,下面的人,就算原先对昭阳宫有一丝一毫的轻蔑与质疑,在看见梁简亲自传话时,余下的也只有惊服了。


    至于没了梁简,周儁这几日是不是不顺手,那就不是薛奕的考虑范围了——不如说,要想象周儁一个人在太极殿,身边光秃秃的模样,反而还挺有意趣的。


    但这清净也有些小代价。


    且说这梁简,虽然办事着实利落圆滑,但也不知道他是带着“上命”来,还是他自己的主意,平日里手上不停,嘴上也一点不停。


    一会又是说什么周儁苦等数年,终于与她“终成眷属”,先前干熬的苦楚也算值得了;一会又是说如今阖宫都空着,可见帝王深情,这样的夫婿,就是放到民间,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当然,蒲望这个“逆贼”不能算——因而薛奕也该放宽心,好好享受如今的太平日子。


    “都听见陛下的吩咐了么?!”


    “听见了!!”这是个将才。


    “不必管他,逃便逃了。”他道,那声也如洪钟一般,朗朗入耳,“朱津可以日后再杀,血仇也可以日后再报,当今紧要之事是打下洛阳城,救天子于水火。”


    “将军说的是。”身旁一谋士应了,又道,“况且我军如今深入敌腹,不犯百姓,除了注城的粮草供给,如今却是再没有余粮了。充其量,也只能撑个十天半月,恐怕只能按前两城一样速战速决——不知将军如何打算?”


    “不必十天半月,五日便够了。”他道,又从旁拿起一道火把,指了指面前舆图,道,“城外此处小山,有多高?”


    “回将军,不足百仞,但距城郭太近,恐不宜安营……”


    “将军不是要在这里扎寨吧。”那谋士道。


    紧接着,那舆图之前的人也一笑,退了半步,应道:


    “当然不是。朱津为何连夜出城?他把持朝政十年,甚至自己也征战沙场数年,不可能被我们这一只孤军吓破了胆。此人是狡诈,却更多疑,恐怕是知道自己在京中淫威如许,不得人心,生怕他的踪迹被人捅出去,因此才借着夜色掩盖其踪迹。


    “此刻他既然不在洛阳城中,那这城防没了他的指挥,加上城中本就有天子一派,暗流涌动,想要赚开城门,也不是难事。”


    谋士捋了捋胡子,不语,他身后却有另一个将军开口应道:


    “但朱津留在洛阳城内那人,是他多年来的亲信,名叫张衷的。哪怕是朱津多疑,以这二人出生入死的多年情谊,恐怕也不能轻易离间。”


    “非也。”那蒲望之子摇摇头,道,“朱津是信任此人不假,或许此人也一心报效朱津。可正是如此,才更易离间。这朱津在洛阳城时却是如一块铁桶,人才济济,可如今连他也舍了洛阳。京中守军虽以张衷为首,他越得朱津信任,旁的将领便越易心生愤懑。届时,只需一封信,挑拨的并非是朱津与张衷,而是……张衷与这整座洛阳城的其他守军。”


    这一细说,帐中将领也都恍然,抚掌附和。


    “这办法好!”“这个叫周儁的小子,此刻既已破了伊阙关,大抵已星夜来袭,逼近洛阳城城下了。”


    “蒲望死后,不消半日,他便整顿了大军,但装作营中仍混乱的样子,留一个空营在南阳城下,挂着那白旗,大张旗鼓地为蒲望下葬。大军则趁着夜色北上,前日便到了注城,听闻他单枪匹马在城下搦战,那守城的未闻其名,以为不过是个狂悖之徒,当即出城应战,止一合,便被他斩于马下。


    “不过半日,注城也破了……然后便是前亭、伊阙关。


    “好在那镇守伊阙关的孟昱为人警醒,一见大军抵关便送信回京,但伊阙关驻军已有一半被调回京,孟昱更是个儒生,手底下两三个庸才——咳咳咳!”


    朱津越说越快,越说越不遮掩,怒意堆积,直到此刻,才猛地被自己的咳嗽打断,末了,抬头与皇帝视线相对。


    天子的视线无波无澜,连瞧见他咳嗽,也不过是微微敛下眼睑,移开视线。


    宫变之后,凿开了面上的那层十年来的伪装,二人自然是无话可谈。


    也正因此,不似原先那样令人恶心的虚与委蛇,在只有二人的车架之中,二人这几句仅有的试探也都是直白的。


    就像十年前的初见一样。“也是,陛下出行,自然是要乘大驾!来人!”


    彼时,皇帝亦是满身狼狈,虽贵为当朝太子,可先帝昏聩,哪怕是太子也无甚势力,何况在朱津直取洛阳的当夜,那太子之位才坐了几年?还没坐暖和呢。


    京中又多年太平,头一次遭遇战乱,连宫人也是逃蹿的逃蹿,抢劫的抢劫,宫门被朱津内应以伪诏赚开后,那些宿周更是狐奔鼠窜,一击即溃。


    时任给事中的昭烈将军蒲望,太子亲舅,甚至带足了手下兵马,早在城破前便南下潜逃。


    朱津很快破城,太后得知此信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东宫,甚至随后亲至,但仍晚了一步。


    皇帝彼时不过十岁,入主东宫不过三年,原先本就只是宫女之子,性格孤僻,也是天下始乱,才被立为太子。


    那些后宫内侍懂得什么前朝政事?那东宫宫人冷清数年,本就踩高捧低,趋炎附势,再遇此大难,不少人背主而去,唯有宫人孙节拼死相护,才保得皇帝无虞。


    饶是如此,宫中财物也被偷盗了不少,朱津径自闯入宫闱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荒诞景象。


    太子站在东宫院中,张牙舞爪地亮出乳虎并不锋利的犬牙,不管不顾抓着那些背主窃贼,护着手里一箱玉石和书卷不肯松手。一面又咬又打,一面用稚气未脱的嗓音怒斥:


    “自是交给韩季平,”他道,冲着那谋士粲然一笑,“我知先生骂人最狠,可要狠狠给这洛阳守军一顿教训!”


    那声势如山如海,喊得皇帝一阵恍惚。


    确实,朱津行此悖逆之事,哪怕再成竹在胸,必然也会忧心名义不正。而今日若非是皇帝低头,如果真的流了血,在场的所有人等,甚至连带朱津自己的下属,都可能在日后被清算,封口。


    本能的恐惧之后,一阵后怕猛地涌上心来。


    等回过神来,皇帝已被朱津恭谨小心地牵下石阶,又牵至朱津自己那匹高大骏马前。


    许是方才的回应实在喧闹,马儿有些烦躁,头冲着皇帝一摆,鼻息连连,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皇帝脸色隐隐发沉,那朱津却是更开怀了,笑着牵住马头,让马儿又乖觉地立在原处,然后把另一只手扬起:


    “还请陛下上马移驾。”


    竟是一副大义凛然,舍了自己坐骑也要让与天子的模样。


    然而,那马虽静了下来,可这高头大马,单是马背便近乎与人肩平齐,鼓涨的肌肉,撑着那发亮的皮毛,好一个骠肥体壮,雄姿勃发的龙驹,似乎下一刻便要扬蹄伤人。


    寻常人见了,只会望而却步。


    皇帝又怎敢上马。


    此问,朱津是故意的。


    十年,整整十年深宫的岁月,从懵懂醒事开始,直至及冠,哪怕在东宫皇帝再天资聪颖,哪怕少时学过骑术,毕竟朱津不曾允过出宫。十年荒芜,如今皇帝自然也是不会的。


    不多时,他似乎瞧够了皇帝脸上的恼意,才作出恍然的样子,笑着又伸出手来。


    “不如臣帮陛下一把。”


    “不必了。”皇帝咬牙道,“你要朕‘移驾’,那朕就算是徒步走,也要走——”


    话还未说完,便被朱津打断。


    薛奕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想起来,刚才宴席上,虽然“勒令”她不许喝酒,但周儁其实是喝了好些酒的。


    虽然从上次来看,这些酒还远远不足以让周儁喝醉。


    或许,就是在这远离人群的夜色中,人的真心便更容易袒.露于外。


    “阿姐已经出宫了。过几日就回荥阳。”她于是说,声音很轻,“以后再难见了。”


    周儁转头看向她。


    这一瞬间,那些远处宴席上的灯火也变得安静,反倒让耳边树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音掩住了。她迎着月色,眼里没有泪光,可是神情淡淡,恍惚间,宛然是落入凡尘精怪,抓也抓不住,风一吹,便会随着这月光飘散而去。


    半晌,周儁又开口,他的嗓音很凉,很温和,恰如这春日即将要到来时,夜晚的沁人心脾的凉意。


    “那你呢,你想出宫吗?”他在问她。


    第 38 章   携手


    “那你呢,你想出宫吗?”


    有一会,薛奕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出宫。


    这个,自从踏入宫门,她这辈子最渴望的事,她曾经冒着大不韪也想要达成的愿景,并且在再次入宫后,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及的禁忌……在此刻,就这么被周儁轻易地说出了口。


    他是试探吗?还是真的几杯酒下肚,有了醉意,想对她吐露真心?


    这一片刻,她几乎是无措地看向周儁。然后很快,大约是看出了她脸上的茫然与犹疑,他又接着说:


    “上元灯会,你想去吗?”


    废话,谁敢使唤他这个皇帝?薛奕忍住了没给他一个白眼,只是别扭地说了声“不敢”,然后紧了紧自己身上的斗篷。


    是的,当今天子,才及冠理政的堂堂天子,原是个女儿身。


    她不是天子周儁,她不过是顶了周儁的十年。


    她才是那个早夭的徐氏女,众人口中死于建宁七年的蒲望长女——薛奕!


    认真说来,她其实不应当如此颓唐。此话一出,饶是镇定如张衷,也暗道了一声不好。


    只见城门应声而开,早有准备好了的将领从城中冲出,朝着那蒲望之子冲杀而去。


    甚至不只一二人,而是近十人,今日托病未曾随张衷上城墙巡视的那几个将领,此刻竟各个精神焕发,喊声撼天震地,怒火有如实质——


    几乎下一刻,这雷霆之怒便要把这只身到城门前叫嚣,面露讶色的徐姓小子吞没了!


    张衷忙命人关城门,可又哪里来得及?


    别说这被各个将领带出城的都是他们的亲随,也就是洛阳守备中最精锐的那部分兵力,又大多是铁骑,根本无法在这样的洪流中冲出,罔提拦住他们出城的步伐。就算是走运了,真在这群精兵出城后成功夺回城门,并且关上了——没了这最精锐的兵马和近半的将领,张衷真的能守下这座洛阳城吗?恐怕还没被徐军攻陷,就被城内的那些个早有异心的文官侍周“造反”拿下了。


    这一战,确实是中了徐军的明谋。


    就在打头的那个将领刚与徐军相遇,正要交战之时,却见那人并不恋战,明明先前此般挑衅,此刻却把头一歪,只躲过了刺来的一枪,便拍马掉头,往来处赶去。


    借着马儿奔出城的势头,起先二人还能交上手,等那人真正纵马跑起来时,二人根本就碰也碰不到了。


    一群人,就这么被他引至城外,引至那城上箭雨无法触及的一片野地。


    此时,才有人猛然惊醒!他口中的五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整整五日,他带着徐军直入洛阳。


    日头还未落,那印着“周儁”字的大旗,便在城头,迎着晚风,慢慢悠悠地升了起来。


    不是“徐”,也不是“蒲望”,而是“周儁”!


    半城的霞光,俱都汇聚在这一张有些潦草的旗上。


    不管北边大营中朱津看见这旗如何作想,只说洛阳城内,如今是一片喜气洋洋。


    周儁是熟悉洛阳的,进了城,先找到了城防营所,把张衷的东西都一把火烧了,便开始收拾行头。


    他还没忘他的来意,或者说,蒲望的来意。


    “将军忙了好几宿,又是排兵布阵,又是查营不如早点歇息,明早进宫面圣也来得及——”


    “不。”周儁挠头道,“不……我要先见陛下。城中还有些朱津手下的余孽,那张衷尸首也没找到,得先保证北宫安危……孟尚人呢!不是命他一进城便直奔北宫的么?!”


    “回将军,孟——”周儁转身,也不假手于人了,就这么亲自穿过纷纷站起,又看向他的人群,向那朱津的白马走去。


    马儿有灵,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主人刚沦为刀下亡魂,全然没了此前的倔强性子,只由着周儁将它缓步牵来,黑乎乎的一双圆眼一直瞧着朱津那没了头的身躯,直到走近了,停下脚步,弯下腰,马尾一扫。


    一声哀鸣。


    有灵性的马,才能如此通晓人事。此情此景,连周儁也有些动容,微微俯身,朝向薛奕,低声劝道:


    “此马识主,不如……”


    她却是心稍定。


    “正是要它识主。”薛奕道,走上前去,轻抚马腹,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真有灵性,知晓主人已死,才不敢违抗新主,不是么?”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周儁不答,旁人更不敢答话了,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这一群人,各个摇身一变,都成了锯嘴葫芦。


    片刻,也只有薛奕身边这马,竟似真听懂了她的话,弯过脖子来,主动蹭了蹭她。


    粗砺的马鬃刮得她的脸颊有些疼。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灰尘扑扑,满身的脏污,有方才歇在房里休息时沾上的,也有方才要斩杀朱津时溅上的血。


    这么一瞧,倒也不是不搭。


    薛奕此刻心下已安了,眉一横,就打算上马去。


    在此时,周儁却开了口。


    “报!孟将军回了!”


    周儁连忙起身,也不顾方才正在整理的舆图名册了,竟迎上前去,问道:“怎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宫里难不成出事了?!”


    “也不是出事了……”那孟尚看了眼周儁,硬着头皮道,“太后安好。是天子……天子不在北宫。我问了内侍,早便被朱津掳去北郊大营,如今不知……将军?!”


    周儁不等听完,便往门外走去,一旁将领似也知晓他的毛燥性子,见状,忙起身来拦。


    “将军莫急!此事还不知真假,不如等打探清楚了再——”


    “如今才进洛阳城,城中虚实未探,若此刻自己先乱了阵脚——”


    太远了,难不成这小子在城下那么挑衅,竟只是莽撞试探,根本想不到若有人追出城来,他只能像此刻一样没命地逃回大营?


    然而,不等他们想通,这所担忧之事已先一步成了现实——


    众人身侧,东一侧是小山丘,山丘之后不远处,正是徐军大营,有粗陋的营寨掩护,更有旭日东升,照得这一侧野地尽是山影,看不真切,若要在乱石之后埋几股精兵,并不是难事。


    而另一侧,就更好办了。大道不远处就是一片密林,此刻虽静得听不见一声鸟叫,但只等面前那小子高举长枪,对天一指,高喊一声——


    顿时,比方才出城应战时还要可怖的天摇地动应声而起!


    烟尘四漫,裹着那来势汹汹的铁骑,化作一把把利刃,直往这因追击而呈长蛇状的部曲袭来,将其拦腰斩断!


    接着,正在众人惊慌失措,张皇逃窜之时,山坡后竟又冒出了数股兵士,执着枪与盾,齐齐整整地往这边奔来。


    当中一股,是直冲他们而来,另一股,则是往许州军队尾,也就是洛阳城门的方向而去。等包抄了许州军之后,就这么摆出阵势,架起盾,守在道口!


    因为此事有朝一日必会暴露,无论是在朱津进京,在平日的相处中敏锐察觉,或是她终于大婚,甚至无后,太医来查,又或是哪日朱津碰巧逾矩,将她撞破。


    她不是男子,更不是真正的天子,此等事,只要被朱津撞破,让他所谓“挟天子”的把戏落空,自然只能落得尸首分离的下场。


    在朱津入京那夜,兵荒马乱,在她忍痛从太子宫中强撑着起身,训斥那些宫人时,她其实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下场。


    那些近身侍奉周儁的宫人知晓她不是太子,才敢如此猖獗地偷盗财物。


    人性相通,见微知著,若是朱津知晓她不是天子,当然会更变本加厉地对她。


    只是这一日来得比想象中的要晚。


    太晚了,以至于那原本不抱着的幻想当真一点点地被拼接起来,连她自己也开始祈求于这渺茫的希望。明明徐军就驻扎在洛阳城南边那小山坡后面,就这么短的距离,若是她胆大包天,甚至能从朱津大营中逃出去,一路奔去徐军。


    她不过被朱津养得失去了原本的野性,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敢指望朱津兵败。


    偏偏在此时此刻,朱津撞破了此事。


    至于朱津发觉了什么,是否只是发觉了她的女儿身,还是发觉了更多的,更隐秘的往事,那便不得而知了。


    那夜,朱津大刀阔斧,处决了所有背主而逃的内侍,又从此摆出一副忠臣的样子,尊礼守节。加上有太后孙节相助,薛奕自己更是机变非常,年纪轻轻已是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才容得她苟延残喘,保命至今。


    只是此时,事情发展至这样的僵局,她既不能去找朱津,触他的霉头,又不欲坐以待毙,身边近侍更是昨日才被朱津一个个拔出了,心中自是不安。


    其实也不那么冷。


    原来宫道这样的长。


    两个人牵着走,足足要走半个时辰。但人不觉疲倦,毕竟那寒风都被挡住了,层层堆叠着的布料下,相握的手渐渐暖和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手心已经出了细汗,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周儁的,总归变得黏腻起来。薛奕也有些不自在了,挣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周儁反而握得更紧。什么话也没说,可是走着走着,又觉得这一辈子也要这么走下去了。


    二人走出了宫门,然后慢慢地走进烟火气中。


    这哪里像帝后呢?连她和蒲望成婚的这两年,也没有这么平常地在夜色里行走,安静地携手穿过鱼龙混杂的街市——毕竟蒲望公事繁忙,而她又身份特殊,轻易不该出门——但此刻身边的人是周儁,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这么顺其自然一般,适应了。


    又或许,帝后就该是这样的。


    第 39 章   家人


    进了灯市,更是人山人海,一下子热闹起来。一盏盏灯悬于头顶,五光十色交织,绘出这迷离绚烂,比白昼还要璀璨的一夜。


    就是上古神话中的十日并出,恐怕也没有这样明亮了。


    就像每一个来逛灯会的人,薛奕是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快没入人海时,她才记起来自己还牵着一个人呢,于是回头一看,正撞见周儁定定看着她的视线。


    而能在宫外见到兄嫂,这又是何等的意外之喜?!


    大军还未入城,朱津已被斩首的消息便风一般地传回了大营,又传回了洛阳城中。


    朱津的死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那可是朱津!“你想多了。”薛奕一愣,好在此时那宫人已把犬领走,她也能松口气,有余裕地笑了笑,“朕是喜欢的,只是此时毕竟有要务在眼前,百姓流离失所,如何有心情偷一晌欢愉?等朝政稳定,朕再并这一路的战功,一齐行赏,如何?”


    拿这句话回周儁,他便是一时哑然。


    他送这礼当然不是为了讨个封赏,何况皇帝也不是不愿给,姿态已经摆成这样,臣属又怎能再得寸进尺。


    纵使他准备了再多掏心窝的话,也没了开口的时机。于是面色越发郁郁,活像是寒冬里蔫了的路边野草,支吾着谢了恩,又抬头看了眼薛奕。


    薛奕的眼睛没有幼时那么圆了,眉角微微上翘,俯视人的时候自带一股威严,仿佛能瞧进人心里去。


    而周儁被这么一瞧,神情一动,似乎下一刻便要豁出去。


    薛奕瞧在眼里,不等周儁真的说出什么,便轻飘飘地又开口道:“军中事杂,这两日要累你多辛苦些了。”


    这轻声细语的话却一句一句重重敲在周儁的心头。


    一个君一个臣,看似亲近,实则隔着万丈沟壑。


    他跪地谢恩,领命而去。勤政了好几日,皇帝终于撑着脸,在桌前短暂地沉入梦乡,呼吸悠长。


    谁也不敢惊动她。这把箭射来的那一刻,薛奕吊着的心,终于能缓下一口气了。


    就像是紧绷的绳索,绷了数天,不,绷了数载,才终于被人一箭射下,缓出一口气来。


    她甚至还未看见朱津被射下马来,便已先一步后撤,双腿发软。这一连串的计策,哪个不是在刀尖上行走,哪个不是一不小心便会把自己的命亲手葬送,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起来。


    或者说,是此刻才敢纵容自己能害怕起来。


    至于朱津被射下马,滚了两圈,那马儿也被惊得扬起蹄来——好在她退后了两步,不然恐怕此时就算不被踢伤,这条好不容易保下的命恐怕也要这么稀里糊涂地丢了一半——还有朱津此后又试图翻身上马,她都无心去听了。


    寻常箭的射程不过百丈远,这根箭能射落朱津,那么早在他狼狈地骑上马前,徐军的追兵便会赶上来。


    朱津最好的这点挣扎,实在是无谓了。


    马蹄声越发响亮,震得薛奕几乎也能感受到那尘土飞扬,再一眨眼,那些追兵果然已经绕上山坡,把朱津团团包围。


    薛奕冷眼看着他压住面色上的乖戾,理了理那因为摔下马而混乱的衣袍,才扬头,看向来将——


    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


    “逆贼朱津,还不束手就擒!”


    薛奕一听,甚至未曾转头,未曾看见那个身影,那一瞬,竟就这么心有感应一般地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是周儁……不,这个名字不过是个假名。这个声音的的确确属于这个皇位的原主,周儁。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又不自觉地出了汗意,她甚至顾不上去瞧朱津的反应,只有些僵硬地看见余光里,有人骑着一匹棕色骠骑,越过众人,来到她的身侧,又停下来。


    有孙节两只眼圆瞪,两个随侍的小黄门更是警醒着,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惊了这难得的一梦。


    她也的确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朱津已死,逢珪已降,虽然这京师四周仍有不少朱津旧部虎视眈眈,但这些事显然都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应付得了的。


    何况她素来多梦,孙节最是知晓,在那难捱的十年中,她无数次从榻上惊醒,几乎从未有过此刻这样安谧的情态,似是难得地做了个好梦。


    但殿外人自是不知。


    很快,一个黄门莽莽然冲进殿内,打断了这片刻宁静。


    “徐将军在殿外请——”“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朱津!”她厉声叱道。


    聂永虽无叛心,可先有天子亲信的孙节亲自游说,后又有人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一只手是能谋得青州自踞的兵力与时机,另一只手是朱津不日便要冤死他家人将士的密信,一齐拱手递上,也不由得他不叛了。


    而她,再怎么筹谋,哪怕在宫变之夜也强作镇定,是因笃定了朱津不会知晓她暗地里做下的事。


    她万万不曾想到,朱津竟早就看破了她的计策!


    如此说来,宫变那夜,朱津嘴上骂的是王邈孙节,心底里却是心知肚明,只看着她强行掩饰的表情。也不知他是好整以暇地瞧着呢,或是这样大肆派人进宫,制造宫变,根本为的就是教她自乱阵脚?


    可这些事本也不尽是她本人做下的,前有王邈,内有孙节,这朝中更不乏有忠贞之士,她总是能找到心甘情愿之人,假手于人。


    纵算他猜到了——


    “王邈孙节不过是为你行事,可怜他们一片忠心,如今却是身陷囹圄,性命不保。”朱津继续说了下去。


    那兔死狐悲、惺惺作态的神情,看得人几欲作呕,然而再怎样,也比不过这一句话中的威胁来得刺痛人心。


    是的,王邈虽昏昧,孙节虽软弱,可这二人却实实在在是陪了她十年,在最苦最难的时刻也从未背她而去的左膀右臂!


    此刻,却俱是生死未卜。


    若朱津狠绝,纵然答应了她,也大可以在出京之前就下令处死二人……有此前提,再去琢磨朱津话中未竟之意,岂不是更令人胆寒了!


    念及此,她再坚强,也是心神一晃,手不自觉地偏了偏,不再贴着朱津的脖颈。


    趁此机会,朱津伸手到嘴侧,吹了一声响亮而怪异的哨声!


    荒郊野岭,吹给谁听?


    薛奕骤然反应过来,连退三步,警觉地望着这四周。


    “乱嚷什么呢!也不看看陛下在……”


    饶是孙节反应再快,这两声惊呼也足以把人惊醒,只见薛奕那撑着脸颊的手一错,没了支撑,马上便要一头栽倒在这桌案的杂乱奏本之上——


    偏偏那闯进来的小黄门是当真没有什么眼力见,哪怕在这样的情形下也只顾自辩,满口委屈:


    “不是小人乱嚷,陛下明鉴,实在是徐将军那阵仗太……”


    “你是行走御前的,又不是随意在哪个偏殿冷宫打扫的。就算那周儁要吊死在殿外了,也不该这样吵——”


    “无妨。宣他进来吧。”


    玉一般的声音响起,孙节遽然回头,果然瞧见方才还昏沉的薛奕已坐起身来,缓慢地揉着额头。


    她的脸上似乎还留着方才睡着时的印记,几缕青丝散落,只是当她放下手,双眼一睁,那天子的威严又回到了御座之上。


    纵使神情还带着睡意,但不过呼吸间,薛奕已经又清醒了。


    此时,距离逢珪真正来降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这毕竟只是逢珪与天子的一场会面,消息一经放出,城中便风言四起,有说逢珪不过是假意来降,实则是要赚开城门,血洗洛阳的,也有说这逢珪原先就是天子门生,也不管当今天子才及冠,编了好些个煞有介事的故事,有甚者,甚至说这河内逢氏本就曾是天子亲眷,这逢珪入京得朱津信任,才是真的步步为营只等今日。


    不管因何,总之,这消息一传开,次日午时,在北门内等瞧一瞧的百姓,却是不少。


    凑热闹的大抵有三成,毕竟人再怎么喜欢瞧这些八卦热闹,也总还是惜命的。除却那些真的胆大到来城门口瞧的人,大多百姓都闭门谢客,生怕这几日前的城破之事再上演一回,家中再受一次牵连。


    剩下足足有七成围在城门口的人,却并不是面带好奇或是笑意,而是难掩忧色。


    把持朝政,把持北方数十年的朱津,积威深重,比天子更甚。寻常人家谈起天家密辛尚且不需避讳,可这十年间,没几个人胆敢在洛阳论朱津的不是。


    他的死,犹如一声惊雷,炸响在这洛阳,甚至炸响在这京兆。


    果然,逢珪再也没有派兵来拦——朱津既已死,军中逃的逃,散的散,别说是出兵了,就连维持大营固守也是难事。


    谁也未曾料到,世事轮转,不过半月不到,在众人还嘲笑蒲望之死后不久,这许州军也面临了同样的处境。


    而蒲望身后有周儁,朱津手下,却是真的人才济济,也更是群龙无首。


    大军回城的路上,路过那大营,只瞧见远方营中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周儁一行,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把薛奕迎回了洛阳。


    回到北宫,面见太后。


    她的姑母,早已被救下,派兵安置在永乐宫的徐太后……也是周儁的亲生母亲。


    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居然成真了!


    然而,当她想也不想地逆着人流,往前走去时,却有一股力道猛地牵扯住了她,止住了她前冲的势头。


    是周儁。


    她顿时从那冲动中回归,理智回笼,回头看向正攥着她手的周儁。


    第 40 章   回家


    难道周儁不愿她再见家人?


    其实,就算周儁不愿,也不奇怪。毕竟就连她与薛飏说几句话,周儁也能吃味。


    先前容许她给家里传话,那也是周儁发了善心。然而,善心不是时时都有的,尤其是帝王的善心。


    但薛奕一时还是不愿承认。她愣愣地看着周儁,想说些什么,唯独不想就这么放弃了。


    周儁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想法。


    “我不是要拦你,”周儁道,语气温柔极了,只是嘴上温柔,手上仍旧攥得紧紧的,几乎教薛奕感到有些疼,“逆着人群走,太危险了,方才你不就险些出事?”


    外间。


    陈妃纵知此事蹊跷,内里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鬼蜮伎俩,可明面上既未造成什么后果,也没有充足的证据,无论是柔妃还是意嫔,她都不能问,也断断问不出什么。


    唯一能审的,也就是一个欺上的恶奴。


    她与柔妃一同坐在上首,莺时被人押到了二人跟前。


    莺时鬓发散乱,泪水潸潸,害怕得不成样子。


    可是无论怎么审,她都只有这反反复复的一句,颠来倒去地说:“奴婢真的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意嫔满面溃烂!”


    柔妃越听,越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眼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好一个奴才。”


    好一个忠奴!


    她坐在这儿本不过是旁听,此刻却越庖代俎,横插一手道:“这奴才诓骗本宫,让本宫在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陈妃面前丢丑,倒显得是本宫盼着意嫔生什么灾病似的,着实是陷本宫于不义。来人,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说出背后的主子是谁!”


    陈妃还没来的及阻拦,柔妃带来的内侍已上前就要动手。


    惊恐之下,莺时起身,慌不择路地往外逃去,却被柔妃的人一左一右掣制住,重新按在了地上。


    带翻一地狼藉。


    莺时再不能反抗,太监揪起她的发鬟,就要扇下巴掌。


    陈妃看不过眼:“我主理六宫,这丫头既传讹欺上,动摇人心,审问她是我分内事,不劳你费心。”


    柔妃却好似与这小宫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丝毫不给陈妃面子:“你只管审你的,我也打我的,就看看谁先撬开这贱婢的嘴巴。”


    几巴掌落下,室内惨叫声有如鬼哭狼嚎,陈妃让人上前拉开那太监,对柔妃醒诫道:“你这样,是要屈打成招?陛下还在里头!”


    也就是这个时候。


    萧无谏喊了一声:“隋安。”


    外间的众人一瞬时都止息了动作。


    隋安更是叫苦不迭。要知道,梁宫各宫的偏阁规制都不大,如若将每间偏阁的主屋细分,拢共也就能分成三间屋子。


    最中间是正堂,也是入户的地方,平日多作待客、用膳之用。正堂的一侧就是内间,也就是妃嫔们的寝屋,通常一半是起居的地方,用以休息、梳妆,另一半则是正儿八经的寝卧之所,中间会用楠木、梨木等金贵木材做一道隔断。


    隋安要待命,自然得在外间待命,也没别的去处。方才便将陈妃与柔妃审问莺时的场面看了个全。心里干着急,却不敢劝。


    审问自然可以,但在人家的地盘上私设刑堂,还把人屋子里的东西砸了,这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闹得这么难堪,倘若惊扰了陛下,更是罪加一等。


    可是陈妃都没劝住,他去了,柔妃就肯给这个面子?


    这两位娘娘明明是一起来的,而今带来的两拨人却都快对上了。


    隋安只怕自己上前劝阻,会平白再添一重混乱。


    这不,如今终于还是惊动了陛下。


    他有些忐忑地敲了两下门,开门而入。


    “陛下有何吩咐?”


    想到陛下此次是来看望意嫔,两人个免不了你侬我侬一番,隋安更是整个人像只鸵鸟似的含着胸,眼睛盯着靴尖,全然不敢窥视榻上的一帝一妃。


    其实薛奕本已腾挪开身子,都快靠上床头那只软实的豆壳枕了,和萧无谏中间的空当都足够放一张炕几,清白得不能更清白。


    她本就是出自将相之家的高门贵女,家里虽未让她学什么女四书,该教的礼义廉耻却是半点不曾马虎的,自做不来那些当着旁人的面卿卿我我的事。


    可隋安这般样子,眼睛都快看到地底下去,就好似认定她和帝王正在榻上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连余光瞄到一眼也害怕。


    反而教薛奕有些胆从心起。


    于是,薛奕拥着半床衾被,重新蹭了过去。


    前衿恰抵在帝王的肩臂后侧,下巴则落去了他的肩山上,半边身子都同帝王挨贴得严丝合缝。


    肌体似玉,欹靠人上。


    她不再向他索求一个怀抱,却用女子最温软的香怀诱他入瓮。


    然后莹滑的一只纤手就自后绕到前,擒住了他的手掌,偷偷带进了锦衾之下。


    就在这暗热的深窝中,悄悄玩起了帝王的手指。


    因为,他方才那样审视她的眼神,她不喜欢。


    若她果真是个仰慕他的女子,怕要被那样的眼神伤心、甚至剜心了。


    可他若是连这点小伎俩也看不破,他又枉为一位足以继往开来的盛世明主。


    挡不住他的审顾,她只好报复回去。


    榻上,是锦衾起伏的软浪,用上好的鸭绒填就,要让人深陷,让人栽倒。


    背后,也是芙蓉雪肉垒起的汹涌波涛,像是一怀流化的春水,酥酥腻腻,磨人心窍。


    还有指掌间游走的痒热。


    萧无谏心神为之一荡。


    语气却不见什么波澜,稳声对隋安道:“那宫人叫莺时?押入内狱,不必再审。”


    这旨令简明扼要。


    隋安步子堪堪迈定,忙应道:“是。”


    人还没站稳,又匆促地退出去了。


    隋安本做好了被问话的打算,没想到陛下什么也没多问,像是早已有了考量。


    内间。


    薛奕很快领悟到了帝王的用意。


    和内狱的刑讯手段相比,柔妃今日让人动用的刑罚,恐怕都算的上和风细雨。


    若真进了内狱审问起来,莺时自然捱不住。


    可不必再审,那就是没有这个审问的必要了。


    因为倘若莺时没说谎,那么不管是有人故意让她看到伪造的景象,还是她自将小小红疹误看作了溃伤,她都是选择了将这件事捅出去,当成自个儿的踏板。


    此等卖主求荣的仆下,断不必留。


    可若莺时并没有看到,而是有人教她那么说,那教她这么说的人,除了她的主子,也就是此事唯一的利好者,不作他想。


    为虎作伥的罪婢,亦不必留。


    所以莺时怎么样都要下这个狱。


    而比起莺时的口供,帝王显然更愿意,也更相信,从别的地方所得知的答案。


    比如,换个人审,他亲自来审。


    “卿卿没什么要与朕说的吗?”


    保持这个姿势,萧无谏看不到身后缠附的女子刻下是如何千娇百媚的情状。


    只听见她清清冷冷地道:“妾没派人去请陛下,陛下信么?”


    他忽将手覆在了衣前的那只手上,然后也同样毫无预兆地,擒锁住了那一寸细腕,有些不解风情地将它微微带离。


    在薛奕正疑惑他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猝然转身,整个人霸道地向她欺上。


    身还未贴至,霜松风柏一般的气息先将人侵裹。


    薛奕不得已向后仰倒。一只手被他举过头顶,压在松软的豆枕上,失去了一半防备之力。


    “陛下?”她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抵住他压过来的胸膛。


    可是一点也抵不住。女子与男子力量究竟悬殊,他轻而易举,就把她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卿卿可知,何为后来居上?如此屡施先手,撩拨于朕,就不怕朕,”萧无谏眼神浊重,顿了顿道,“不再顾惜你病体未愈。”


    被人挟制在下,还被人威胁,薛奕有些委屈:“妾只是想与陛下好好谈事。”


    再说,哪有人将后来居上用在这种地方。


    萧无谏眯眼:“用手谈事?”


    分明从他要与旁人说话的时候开始,就故意挑逗,要使他气息不稳,心神不净。


    薛奕不甘弱下:“陛下一副审问妾的样子,已是先入为主地疑妾,又要如何好好谈事?妾可不会害人。”


    绵绵如水涛的薄绒被上,两影正相叠。


    “可是……”薛奕犹豫道,“方才也没有出事……”


    “不止是为这个。”周儁又道,他的声音放轻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蛊惑人心的力度,“你且冷静一下,仔细瞧瞧。你兄嫂出门,周遭跟着的人不少,不止有薛家的人,可能还有些姻亲同僚。而我们又是……这种时候,不适合去见他们,是不是?”


    薛奕顺着他的话,再定睛望去,果然,方才她匆匆一掠,只注意到了兄嫂,而此时仔细去瞧,立刻瞧见了兄嫂身旁跟着的仆妇与亲眷。


    想想也是,薛府虽然没落了,可至少兄嫂还能勉强支应门庭,自然少不了往来。不提那些个薛奕没认出来的陌生人,就是这些亲眷里,也有她的两个堂哥。


    不管她喜不喜欢,那儿也已经是她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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