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刘太妃就找到了昭阳宫来。
这一夜,刘太妃也是辗转反侧。若为了她几句话,引出帝后的矛盾,且不说薛奕会不会难为她,至少周儁是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按说她已是一把老骨头了,就是这条本该殉葬命也都是捡回来的,多捱一日就多赚一日,就算真被周儁报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关键周殷可是在大好年华,而且好不容易熬到成家娶妇,出宫开府,在这最重要的当口,可真不能出什么事。
所以思来想去,她还是一拍大腿,决定来昭阳宫探探口风。
人窝在狭小的室内就容易犯懒,月下阁如今里里外外有琼钟和簌簌盯着,领事的嬷嬷也是个让人省心的,薛奕实在不必操神费思。
上面的主位又不管事,自也不会来挑下面的妃子的错处。这样一来,这才进宫一天,竟就安逸得好像以后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了。
可越是如此平静,薛奕却越是不能安下心来,宫里的水这样深,而所有危险,往往在露出端倪之前,才是最可怖的。
午膳过后,薛奕主动走了出去。“陛下见过樊才人了么?”薛奕忽问。
萧无谏:“怎么?”
薛奕在心中默向樊氏道了个歉,然后一点也不羞惭地道:“她没妾生的好看。”
萧无谏有些好笑,没反驳,只问:“只能看,有什么用?”
薛奕用手指头戳了戳帝王的衣襟:“谁说只能看了?”
然后覆唇而上,这一次,她亲在了那张动一动就能予夺生杀的唇上。
薛奕学过很多东西,但如何去亲一个男人,没人教过她,所以毫无章法。
她的吻也不像是试探,不像是讨好,而是她想重就重,想轻就轻。想停了,就后撤一点身子,艳艳地笑望,学他一声:“嗯?”
萧无谏:“……”薛奕知道自己赌对了。
或者说,她不可能赌输。
这次进宫统共有八人,她不信旁人都坐得住。
令她意外的是,隔壁那位颇为孤怯的樊选侍竟也不在青鸟阁,不知上哪里观风赏景去了。
宫中可去之处颇多,光是太液池、御花园周边,就有不少林林苑苑,随处可见花桥石亭,往北过了掖庭局,还有可以跑马的草场,再远就是山岑矮丘了。
这样大的地方,若是不记路的人,恐怕随时有失途之险。
薛奕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在水榭上茕茕独立的樊选侍,驳岸的台面上,她临水站着,身前只一池蓝碧色的湖水和几点青小的荷钱。不知缘何,瞧上去有些怅惘。
平心而论,只这样看去,樊氏还不算讨厌。
薛奕拐了个道,踏上了水榭侧门连接的曲桥。
可还不等她自侧门行入,便又察见有人朝此处来了。薛奕眼疾手快地拉着簌簌往门扇后一躲,躲在了门扇与曲桥阑干夹出的死角处。
樊氏对这一切尚且无知无觉。
她的侍女白术见主子这般忧容,在旁叹道:“听说东边月下阁的薛美人进宫前就得了孙嬷嬷的教导,从前奴婢在掖庭局就晓得孙嬷嬷的名声了,那可是两朝老人,前朝的时候就是……”
还没说完,被樊氏略带凄恨地呵止:“一仆尚且不侍二主,历经两朝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薛奕心头猛地一凛,果然便听一道犀利的嗓音响起:“樊选侍,这是在说谁呢?”
薛奕的记性很好。好到只在几年前和“双姝”中的另一位——沈氏女沈妙嫦有过几次际会,至今都还能认出她的音貌。
因而,方才只消那么浅见了一眼,她就觉得来人有些像柔妃。如今更是确定了。
柔妃脸上怒火未消。
她的仪仗就停在不远处,特地没带着一大队的宦侍过来,就是想看看是什么人在这里顾影自怜,又在怜些什么。
不成想,却听到了她最不喜的话。
柔妃的祖父是当世大儒,受天下士人尊崇,父亲也是出身翰林,学富五车。可前朝皇帝昏聩,不识能臣,除了父亲领了个虚职之外,沈家三代竟都没得到过任用。直到先帝推翻了雍朝,建立了大梁,本以为会好些,但先帝以武立国、重武轻文,她父亲又是前朝旧臣的身份,最后仅仅是落了个不痛不痒的散官之职。
那些知道当效明主的士子,倒还敬着沈家,有些不知变通的,则已经反口将沈家骂作了叛臣贼子。
也就是近十年的光景才好些,她小时候可没少遭人白眼。
因而柔妃最听不得的几个词里,就有所谓的一、仆、二、主。
樊氏身边的白术见此已噗通一声跪下:“柔妃娘娘。”而后眼看着细颈处那浑白的雪色,栗栗地、敏感地,烧泛起羞红粉热,煞是好看。
他哑声呵笑道:“卿卿还是太谨守。”
“那妾再大胆些,陛下生气怎么办?”薛奕问。
萧无谏不置可否,只是眸色一深,然后薄唇骤然覆上耳后那一寸粉艳艳的雪肌,似含似尝。
“嗯…”薛奕身子酥栗,不堪脖上的痒热,在萧无谏的两臂间挣扭,一副要起的样子。
腰肢频摆,一下下蹭动什么关窍。萧无谏气息更为浑重:“瞎动什么。”
“朕不生气,卿卿不是已给朕戴了高帽?圣德之君,岂会随意处置卿卿。”
薛奕闻言才重新依依坐定。有些得逞,又有些委屈地附向帝王的耳边,用如蚊足那般细小的声量说道:“那说好了,陛下不生气……今天是妾,月事第一天。”
萧无谏浑身一僵,一瞬后才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薛奕因这意外轻促地惊呼了声,再起身朝来人看去,就见年轻的君王将一双眼眯得狭深,带有一丝冷冽地望了过来。
好像在说:故意的?
“您是…柔妃娘娘?”樊氏反应过来,双膝一软,踉踉跄跄上前行了跪拜大礼,颤巍巍道:“娘娘明鉴,借妾十个胆子,也断不敢影射娘娘。”
“影射?你何止是影射——!”柔妃却不是会轻易姑纵的主儿,冷冷一笑,指使侍女:“掌嘴。”
身后,簌簌已经闭上了眼睛,紧紧搀着薛奕,害怕听到令人心惊肉跳的声音从水榭中传来。
薛奕拍了拍她的手聊加安抚,自己则在簌簌不解的目光中,娉娉袅袅地从侧开的镂花门后走出,上前两步。
“且慢。妾美人薛氏,向娘娘问安。”
柔妃没料到还有人在附近,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竟还有人敢来逞英雄,错愕之中,轻飘飘觑了薛奕一眼。
“哦,我当是谁呢,你是薛奕妹妹吧?”
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也确实为薛奕的容色一惊。当年她进宫的时候,薛氏可还不像现在这样,靡颜腻理的一张雪面,观之好似姑射神人。
她低着眼,轻轻抚弄过左手食指上尖长的护甲:“你是想和她一起,受此掌掴么?”
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这种事她早做惯了,多一个薛奕又有何妨?
问完这句后,柔妃伸展开五指,举起保养得宜的纤手,在眼前自珍自赏起来,好整以暇地等着薛奕反应。
心里也在继续想,那时候的薛奕,至少也还不像现在这样,一眼就让人想用这护甲的尖头,从那张讨厌的脸上划过,破肤见肉。
薛奕却未见半点惊慌之色,缓缓道:“今早太极殿的人收了新妃们递送御前的礼物,陛下今晚就将择物点寝,娘娘此时伤了新妃的容貌,妾是怕娘娘落人口舌。”
柔妃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还怕落人口舌?谁给你的胆子这时候了还想巧言令色,为人撑腰?”
她步步前逼:“你是什么身份?”
可话音俱落地后,柔妃却忽而想起自己是因何才发怒的,不正是因为听不得那些背后嚼舌根的话……自觉到有些站不住脚,再对上薛奕气定神闲的样子,她脸上的厉色便陡然一重:“薛奕,你究竟凭什么?”
凭什么一来就让她不痛快!
柔妃没叫起,薛奕便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然而脊背却是笔直清挺的,不卑不亢,如同净植的一杆芙蕖。
此时,她仰起那张冶艳的莲脸,正带着温柔又凛冽的笑:“妾凭——拳拳之心?娘娘不畏悠悠众口,但对陛下总归是一片情真。今夜既然陛下早有安排,想来娘娘必不愿意驳了他的面子,败了天家兴致。”
柔妃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喉中被好生一噎,一时竟是无从反驳。
退了一步,气得发笑,半天憋出一句:“小小一个美人,也敢品评本宫对陛下的心思?”
但她心里却深深地知道,薛奕所言,正戳在了她的痛处。
若是她足够愚笨就好了,她就不会害怕,害怕一朝扫了那个人的兴、违逆了他的心意,所得皆失。
这个“他”,当然就是蒲望。
周儁收回了手。
“只这一点,不行。”他缓缓说,“你不愿听我辩解,难道就愿意听他辩解?”
薛奕笑了笑,她本来也没抱希望。于是她转而道:“那我要问骆英——就我与骆英二人,把你的人全撤走。”
第 52 章 废墟
回答她的问题时,骆英显得很平静。或许骆英也早就想到了有这一日,就像是等待着刽子手落刀的死刑犯,等得越久,在刀落下的那一刻,心境就越释然。
“不合规矩的事,我做的太多了,不差这一件。”周儁不疾不徐地说,“所有人里,我只信你。我能不能好好养伤,端看你愿不愿意帮我了。”
皇帝的笔,不是谁都能接过去的。正如周儁不肯让梁简帮他执笔,此刻的坚持,也带了十足的言外之意。
只要她接过这极具权力意味的象征,就算只是一次两次,也是明确的放权。
若放在旁人身上,甚至放在以往的薛奕身上,虽不至于被这话感动得热泪盈眶,也至少会心软,应下来。但也就是这种时候,她反而本能地生出些许抗拒来。
她见过太多权力下被碾压的生命,更见过不少被权力所侵蚀,利欲熏心而丢了本心的人。如果权力便能换得她让步,使她欢心的话,她也不会是今日的她了。
当然她不能再拒绝了,所以她找了个借口:
周儁语气温柔,似诱哄,又像蛊惑人心。
薛奕本就依赖他,在这混乱到崩溃的时刻,更难以抗拒,本能找寻他的气息靠近。她瘫在他怀里,放下所有抵抗,只剩下低声啜泣。
从小到大,周儁最听不得薛奕哭,每次听她哭,他总忍不住心疼。有时候她生病难受,周儁听她哭总恨不能替她难受。但在这种时候,听着她的哭声,在心疼之外,还有另一种隐秘难言的情绪。
心疼她是不希望她哭,而另一种情绪却是希望她继续哭。
薛奕性子温软单纯,不是张扬之人,就连哭也是低低的,轻轻的,如清泉流水一般。周儁听着她的哭声,低声哄她:“漪漪忍得很辛苦是吗?”
“马上就好了,以后不要这么辛苦忍着好不好?告诉哥哥,哥哥会帮你,永远都会帮你。”
他低沉温润的声音落入薛奕心里,她眼泪更止不住。她的确忍得好辛苦,好辛苦,比任何时候都要辛苦。
从前她也容易生病,三天两头地生病,生病总是很难受,可是从前有哥哥在,有伯父伯母在,再难受她也知道身边有他们陪着支持着,所以没那么难捱。可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她要忍的,是不向哥哥索求,停止对哥哥的依赖。
哥哥成了她的对立面,所以她忍得格外辛苦。
此刻听周儁这么说,她只觉得心里的弦倏地断了,这些天来的委屈仿佛决堤的河水,将她好不容易构建的心防完全冲垮,她再也忍不下去。
薛奕眼泪落得更多,打湿周儁胸口,周儁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他像从前哄她睡觉一般,轻拍她背脊,若是忽略另一处的纠缠,倒还是兄友妹恭的场面。
已经有过几次经验,周儁已经对她渐有了解,知晓如何更快给她需要的。他虽在这事上没经验,却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学东西极快。
薛奕埋首在他怀中,哭声止住,她轻咬下唇,纤长细指攥住他衣襟,将他衣裳抓得皱巴巴。没有力气再忍之后,薛奕只觉得哥哥给她的更多,要从她嘴巴里溢出来。
她不想让那些从嘴巴里溢出来,便只好从眼睛里,她无声地继续哭。
只是治病而已,薛奕在心里默念。
她可不可以不要推开哥哥,可不可以像从前每一次生病一样,依赖哥哥。
等病好了,她会离开的。
薛奕思绪混乱地想,往更深处沉迷。
也可以的吧,那可是她的哥哥,她的兄长,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如果要推开他,那她还剩下什么呢?
她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没有爹娘,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自由,只有哥哥而已。
薛奕闭上眼,慢慢伸出手,抱住周儁。
周儁察觉到她的动作,眸色微|颤。
“漪漪好些了吗?”
薛奕没有回答他,只是扯了扯他衣角,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一分。
周儁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还需要,他会给。
整整三次,薛奕终于真的舒缓过来。她哭得狠了,精力消耗殆尽,在周儁怀里昏昏欲睡。
周儁轻笑一声,在她耳畔低语:“漪漪长大了,都学会骗我了。”
他已经猜到,她昨天是在骗他。恐怕昨天她根本就没有完全好,一直在忍着,所以忍到今天,再也忍不下去。
薛奕掀了掀眼皮,连解释的力气都没了,又阖上眸子。
周儁抱她去净室清洗,而后替她更换了寝衣,抱她回床榻躺下。
“睡吧,漪漪。我陪着你。”
薛奕眼皮沉沉,很快陷入梦乡。
周儁在她身侧坐着,唇角的笑意难以掩藏,他眸光眷念地描摹她的轮廓,一遍又一遍。
“小骗子。”他喃喃一句,又忍不住低笑。
薛奕这一觉睡得沉,且长,她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周儁还要去上值,所以不在。但青罗她们说,周儁昨夜在她这里守到半夜才走。
薛奕坐在黄花梨雕花梳妆台前,怔神许久,在想昨天的事。
她垂下眼睫,心里又道一遍,只是治病而已。
昨日她得到彻底的满足,今日醒来时状态好转许多,和昨日的颓靡完全不同,甚至对薛奕而言,算得上神清气爽。当然,与寻常体魄健康之人相比,她还是柔柔弱弱的样子。
青罗她们替她梳妆,又挑了身明艳的衣裳,薛奕便去后花园中转了转。
可惜今日天气不怎么好,没走几步便落起雨来。她身子弱,受不得寒,淋不得雨,青罗赶紧撑开伞,扶她回房间里休息。
才回到房中,雨势便大了起来,浇了庭中美人蕉满头。
薛奕站在门口,看大雨落下,雨滴又快又急,打出一层雨雾。青罗替她添了件衣裳,劝她进里面坐下,仔细着凉。
薛奕最近病得太多,听话地进了房中坐下。丹朱去厨房看她的汤药,回来时竟带了个帖子,是晋阳侯府的大姑娘洛瑜办诗会,邀她参加。
京城贵女圈中各色宴会不少,不过薛奕身子差,不常出门,参加得也少。但看在周儁面上,哪怕知晓她大概率不参加,她们的帖子还是会发一份到承安侯府。她去不去无所谓,她们不能落了她的面子。
丹朱道:“姑娘还是不去吧?”
薛奕看过帖子,拿在手上思忖,她其实想去。先前她就想出门散散心,可接二连三被孙明成打乱,到现在也没能有机会去外面走走。
薛奕原本就觉得在家中待久了,闷得慌,最近出了这些事,她心里愈发烦闷了。出去走走,见见人或许会好一些。
只是上回在德宁公主的生辰宴出了事,又让薛奕有些犹豫,她担心这回万一又出什么岔子。
不过那孙明成都已经死了,想来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薛奕在心里想过一番,还是吩咐丹朱:“不,我去,你们替我准备准备。”
丹朱闻言有些诧异,但还是点头:“奴婢明白。”
周儁今日进宫面圣,呈交那份下放地方的官员名单。
皇帝看完颇为满意,对他赞赏了几句:“怀安啊,这朝廷上下,朕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你就是其中之一啊。你可知道,朕为何要把这份差事交给你?就是因为朕知道,你最是公正无私,你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那份名单上,和周儁有关系的人几乎没有。周儁在朝中又一向不与谁格外交好,亦不参与党争,只为皇帝效力,且他年轻有为,皇帝自然喜欢他。
周儁微微垂首,他当然知道官场上很多人都会利用自己的职权为自己谋算好处,周儁不会这么做,他对钱财与美色都没兴趣,他只对权力有些兴趣。所以明面上看起来,他是一个干净的人。
“为皇上分忧,是臣的分内之事。”他淡淡回话。
皇帝笑说:“好。朕该赏你点什么,只不过这原本也算不得大事,朕知道你能办得好,这赏赐就留到下次你替朕办成大事的时候再一并赏了。对了,这几日皇后和朕提起太子该成婚的事,为太子妃人选而苦恼。不知怀安你可有什么想法?”
周儁恭敬道:“臣不敢妄言。”
皇帝叹了声:“说起来,若是你那妹妹身子好些,倒是堪为太子妃啊。可惜啊,可惜。”
周儁嗯了声,握了握她的手,“挺暖和。”
又问:“漪漪昨天应当没有再骗我了吧?”
薛奕一时未反应过来,她何时骗他?骗他什么?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句:漪漪长大了,都学会骗我了。
而后终于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面颊不禁透出粉色,垂下眸子,轻声说:“没有骗你了。”
昨日是真的解了这一次余毒发作了。
周儁挑眉:“那下次,漪漪还会骗我吗?”
薛奕睫羽垂落,她昨日决定不再忍着,她没忘。
薛奕摇了摇头。
她道:“只是治病而已,我知道的,哥哥。”
“陛下,我也有‘正事’要做。”
她抬起下巴,冲着那一列单子扬了扬。
于是周儁收回手去,慢吞吞地说:“是他周殷要成家,你急什么。”
“你弟弟的婚事,你自己都不急,我有什么好急的?我当然不急。”薛奕又好笑又好气,忍不住把话顶了回去,“我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倒还不高兴了?”
“也是,我说错了。”周儁笑了笑,“我是想着,我这伤也不过十天半月,他娶妻是一辈子的事,等上一等,也无妨,是不是?”
这会儿他抬眼看薛奕,仿佛又很温和,很有商有量的模样了。
第 53 章 招摇
周儁最后竟还是同她一起去了。
这是薛奕想不到的。
当然了,他不可能真的执起何照的手,关切地问何照的情况——其实,听完骆英后来的描述,薛奕怀疑他这几年过的,若不是最后还是要在薛奕面前扮好,都已经忘记该如何关心人了。
他就像门神一样,立在门边,手还揣在袖子里,把融风和聆儿吓得够呛。
薛奕没办法,问过了何照今日的情况,又看了看何照的样子,确实有所好转,就嘱咐几句,先离开了。
周儁眸色微沉,不知道皇帝这是有意试探,还是当真无意感慨。
好在皇帝似乎只是随意感慨一句,并未再说起薛奕。
皇帝又与周儁说了些旁的事,而后才让周儁告退。临走之时,丽贵妃前来请安。
周儁与丽贵妃在殿门外遇上,周儁恭敬行了礼,丽贵妃道了声免礼,便进去了。
周儁离开太极殿后,才从衣袖中拿出字条。
方才丽贵妃的婢女将这字条给他,字条上是关于那位赤狄公主的一些线索。
丽贵妃在皇宫中查起来的确比他方便,她查了当年赤狄公主宫中所有婢女的去向,如今还活在人世的只有两个宫女,一个在静太嫔身边伺候,另一个则是出了宫嫁做人妇。
当年赤狄公主谋逆,身边亲近的婢女都处死了,能活下来的都不是心腹,她们会不会知道雪魄丹的下落?
周儁不知,但必须去查,而且得尽快。丽贵妃如今知晓他在调查此事,虽说丽贵妃对雪魄丹无甚兴致,但丽贵妃先前想拉拢他站队二皇子被他拒绝,难保丽贵妃不会借此要挟他。周儁不喜欢被人要挟的滋味,也不想徒生波折,只想寻到雪魄丹,替漪漪治病。
他收起字条,出宫后便吩咐寒鸦去调查这两个宫女。
在回来的路上,天突然落雨,周儁淋湿了些,回沧海院换了衣服,才来明奕阁看薛奕。
薛奕见他回来,先是欣喜,本想起身迎接,可走出一步,又记起昨日之事,有些羞赧,便停下了脚步,坐了回去。
周儁跨过门槛,走近到她身侧:“漪漪,今日怎么样?”
薛奕点点头:“都好。”薛奕醒来时已经是夜里,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地做梦。她梦见程姐姐和哥哥,程姐姐问她为何对不起自己,她不知如何解释,只能道歉。
醒来后薛奕头晕得厉害,卧房之中灯火昏黄,安静非常,可以看见婢女在外间的影子。上回她夜半失踪后,房中婢女都更打起精神,连觉都不敢睡。
薛奕知道是因为她,不免有些愧疚。她想到自己的梦,又想到今日之事,轻咬下唇,愈发愧疚。
她体内余毒,也不知何时才能完全清除。即便问孟大夫,想来他也只会说一些话敷衍她,不会告诉她实情。薛奕垂下好看的眸眼,默默在心中期盼这世间能短一些,也期盼下一回发作的时间能慢一些。
尽管哥哥说只是治病,可这种事……
薛奕难免又想起白天的事来,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她几乎没有理智,事后更是怀疑那是一场梦,可今天她却十分清醒地知晓这不是一场梦,而是现实发生的事。
哥哥用手帮她治病了。他在对着妹妹自渎。
周儁从前并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他也从未想过和薛奕的关系要如何定义,他从前只是理所当然认为妹妹属于他,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牡丹。妹妹依赖他,喜爱他,和他关系最为亲近,她是牡丹,他则是她身侧的一棵大树,他们的根缠绕在一起。
只是这种亲密以兄妹来定论。
但若是换一种关系呢?会改变他们的感情吗?
周儁脑中冒出这个念头来,他怔了怔。
其实他们是什么压根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漪漪属于他,他同样属于漪漪,他们紧密相连。
可以是兄妹,也可以是旁的。
情人,爱侣,夫妻。
毕竟小时候,漪漪曾说:“女孩子长大以后就会嫁人么?那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哥哥。”
倘若她一定要嫁人,嫁给他最合适。只有他,会全心全意地爱护她,永远以她为重,永远不会让她受委屈。这世上只有他。
倘若换另一个人占有他的漪漪,他不能接受。漪漪本就是属于他的。
只几息的工夫,周儁便坦然接受了这种转变,甚至笃定于此。
左右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若是有,那血浓于水的亲缘或许更将他们系得更紧,那他或许能接受他们永远是兄妹,可偏偏他们没有那层纽带,那便意味着,漪漪有可能被别人抢走。
想到这里,周儁呼吸一顿,眸色不禁有些黯然。
所以,换一种方式或许反而更能将他们绑在一起。
永远绑在一起。
周儁轻捻动指腹,在心里默念这一句,永远,他收回思绪,看向那件被沾染过的脏衣裳,他决定留下它。它不再是一个秘密,而是一颗萌芽的种子。
书房外,寒鸦在门口候着,听见里面传来世子的吩咐:“打盆热水来。”
周儁书房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只有寒鸦在此伺候。
寒鸦是几年前周儁意外救下的,他本是一个江湖杀手,九死一生之际,被周儁救下性命,从此他的性命便属于周儁,听从周儁差遣。外人看来,寒鸦不过是个武功高强的护卫,保护周儁安全,却甚少有人知晓,他最擅长的不是保护,而是杀人。
寒鸦从不会问周儁的命令是为什么,他只会无条件地服从。
所以寒鸦只是应下,很快便捧来一盆热水,放下之后便退了下去。
周儁将那条裙子浸入热水之中,看着热水淹没它,将那些痕迹一点点洗淡,而后又用皂角,亲手将它洗干净。他会好好收藏这颗种子,作为他们的见证。
他幼时也替薛奕洗过弄脏的衣服,刚到侯府那会儿,薛奕不信任旁人,和他熟络以后,只信任他,所以有一段时间,她的很多衣服是他亲自洗的。
后来,薛奕初来癸水,弄脏了衣裳,她吓得要命,以为自己会死,哭着扑进他怀里。她换下来那件衣裳,也是他洗的。
周儁将那件裙子晾干,而后又收进那个檀木匣中。
她甚至能记起哥哥的手指进出时的感觉,很奇怪的感觉。
薛奕不由得面染霞色,将脑袋埋进锦被之中,羞赧不已。
她微微收拢双腿,仿佛那双手还在似的。或许是因为她今日并未完全疏解,这会儿骤然回忆起来,反而又勾起了她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渴求。
薛奕眉头微凝,只是默默忍着。
她喉头干渴,想喝水,便唤了守夜的婢女进来倒茶。
今日是青罗守夜,听见她的声音,很快进来。青罗倒好茶水,扶她起身喂她,又关切道:“姑娘怎么这会儿醒了?”
薛奕喝下茶水,嗓子得到些浸润,仿佛也压下去了些心火,“还想再喝一杯。”
青罗又给她倒了杯,两杯茶水下肚,薛奕才觉得好受了些。
青罗看她脸色有些红,似乎不大舒服,再次关切道:“姑娘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请世子来。”
薛奕听见这话,赶紧拦住她:“不用,我没什么事的,不要吵醒哥哥了。”
“我就是有些热,一会儿就好了。”薛奕不希望周儁知道她在忍着。
青罗闻言,心中疑惑,姑娘一向体弱身寒,只觉得冷,怎么今夜竟会觉得热?她心中狐疑,按下不语,只又扶薛奕躺下休息。
薛奕道:“你也睡会儿吧,你放心,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待下人一向宽厚,从不喜苛责,所以下人们对薛奕也很喜欢。
青罗应下,但却并不敢休息,上回丹朱疏忽,被世子训斥过,她不敢犯同样的错。
青罗出去后,薛奕重新躺下,却睡不着。
她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的幔帐,身体里的渴求一直在叫嚣,让人很是燥动不安。她只能想办法转移注意力,想一些别的事情,她想到自己看过的一些书,便开始背书。
忽地却想到,哥哥记忆力超群,几乎过目不忘,在背书一事上最在行。幼时哥哥与她一起看书,她背书要花些工夫,可哥哥却游刃有余。
薛奕思绪一顿,鼻尖仿佛扑来熟悉的属于哥哥的味道,那令人安心的味道她一向最喜欢,可是此刻,却仿佛松木添作柴火,在她心中烧起来。
薛奕下意识想要咬唇,而后便感觉到微微的痛楚,是她今日咬破的地方传来的。哥哥给她涂了些药膏,好了一点,但用力仍有些痛。
她便又由此想到,她还咬破了哥哥的脖子。
不知哥哥自己有没有涂药,他一向对她比对自己更上心的。
薛奕胡思乱想着,长叹一声,只觉得这一夜太过漫长。
周儁的确对自己没那么上心,这一点小伤,不值当他涂药。
何况,他更想留着它。那是漪漪陷入他身体的某个证据。
临出门前,周儁甚至从铜镜中多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牙印。
多么可爱,他不禁弯唇。
再想到他其实还是她的恩人……薛奕深吸一口气,忍下了让步的冲动。她从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陷进周儁的怀抱中的。
“你对臣下有什么批复,我帮你抄。但无论如何,朱批不该由我来写。”她道,“但我也同你说过的,政事要紧,就是把太极殿整个搬来昭阳宫都成。你不必在这儿装什么没有信任的臣下……我避让就是了。”
周儁收了那温和的神情,轻轻叹了一声。
“你怎么就没有一点儿私心呢?”他喃喃地说。
第 54 章 画师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各退一步。
没想到,周儁念了这么久让薛奕去太极殿陪他,结果到头来,变成了他把书房搬来昭阳宫陪薛奕。
当然,在一切重新开始运转前,他们得先解决午膳。
薛奕本来等着看周儁的笑话。早膳她是没瞧见,午膳自然要瞧瞧,看看周儁左手吃饭究竟是怎样一个滑稽场面,又或者周儁要梁简来给他喂饭,那也是相当有趣的。
说罢,在景风愣怔的时候,她又把手里单子往景风怀里一塞,颇有些狐假虎威地训道:“这可是皇家的大事,你别自作聪明,搞砸了,牵连到皇后,那才不得了。”
说罢,自觉自己已经比兄长要醒事多了,拍拍衣裳,扭头要走。还是景风又反应过来,叫住了她。
“我前两日才听宫中人说,你手烫伤了,如今好了吗?皇后殿下是最通容的,你若是疼,要同她说的。”
融风脸一下子红了。她那个哪里叫烫伤,还不是想见兄长来找的借口,这种事可是绝不能同景风坦白的——她方才还在当小大人地教育景风呢,于是敷衍两句“早好了!”,便飞快地离开了。
简直愣头愣脑极了。从那日兄长跟她说,只是治病之后,薛奕让自己接受了这件事。
只是治病而已,就像孟大夫给她扎针那般。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她和哥哥还是老样子。哥哥白日里去官署,得空的时候会陪她吃饭,去花园中走走。
但这一切的平静只持续了数日,便被薛奕体内余毒发作打破了。
薛奕只从孟大夫口中知晓她体内仍有余毒未解,她每日老老实实地多喝一碗药,只期盼着体内的余毒快些解掉,却不知晓,原来她体内的余毒亦会发作,发作起来亦是如此的,折磨。
这几日天气都好,许是上个冬日的寒气终于被驱散殆尽,迎来彻底的春日。侯府后花园不大,但雅致非常,园圃中种着各色鲜花,百花争妍,好一派美景。
薛奕在房中待久了,带了青罗她们在后花园里散步,见垂丝海棠开得正好,不由得起了些作画的心思。
见她这般有兴致,青罗她们自不敢扫兴,忙不迭唤人搬出桌椅,备好笔墨纸砚。薛奕在椅子上坐下,将画纸铺开,拿起紫竹狼毫笔,青罗她们替她研磨好墨水,她便开始作画。
薛奕在画画一事上颇有天赋,只是她身子太差,画画需要耗费的体力和心力都太多,她便画得不多。她画得极好,寥寥几笔已然勾勒得栩栩如生,一旁丹朱不禁夸赞道:“姑娘画得真好。”
薛奕放下画笔,轻叹一声:“许久不曾画了,感觉手生了不少。”
她正想继续往下画完这幅画,忽地一阵头晕,紧跟着便是天旋地转。她忽然栽倒下去,把丫鬟们吓了一跳,丹朱离得近,眼疾手快接住她,将她扶回房中。
“姑娘?”
青罗上前来搭手,又赶紧叫人去请孟大夫过来,又另让人赶紧去通知世子。
周儁收到这消息时,正与二皇子说话。
周儁答应了二皇子的交易,却不肯答应支持二皇子,二皇子心中对此有些微词。二皇子认为周儁不肯便罢了,原也是抬举他,不过是个吏部侍郎,也不是什么非他不可的人。
却被丽贵妃反驳了,丽贵妃劝他:“皇儿,你别看他官位尚未算多高,你要知晓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入仕不过五年,便能做到这个位置,便知此人定然有些手段。你若是能拉拢到他,对你日后大有好处。”
二皇子这才不情不愿地亲自来找周儁,他都亲自来示好了,这诚意总够了吧,可二皇子没想到,周儁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对他并没有很热络。二皇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欲说些什么,便听得侯府的仆从前来传话,说是大小姐病了。
周儁眉头当即沉下来,而后匆匆告辞,二皇子摸了摸鼻子,他想起传闻和赵峤的话,若有所思,调侃一句:“世子待这个妹妹果真看重。”
从上回孙明成的事后,周儁已然意识到他的漪漪长大了,长大到能成为所有男人心中的人间尤物,这便意味着,所有的男人都可能想把漪漪从他身边抢走。
周儁不准痕迹看了眼二皇子,淡声警告:“二皇子最好不要打臣这妹妹的主意,否则,臣会让二皇子后悔的。”
二皇子挑眉,看着周儁背影匆匆而去,轻笑一声。
他并不把周儁的威胁放在眼里,不过一个侯府世子,就算得父皇看重,也越不过自己去,他可是皇子,还能怕他一个小小臣子?
不过他对周儁那个妹妹也没兴趣,那天赵峤回来,和丽贵妃说起此事,丽贵妃并未说什么,但看神色,倒是认真考虑过。
二皇子却没那心思,他听说过那位姑娘身子不好,只怕活不长,他可不想娶一个病秧子回来供着,何况只是为了拉拢一个周儁,更不划算,他的妻子应当给他更大的助力。
二皇子反剪双手,心中浮现另一记,既然周儁这么说,那若是太子想要娶周儁的妹妹呢,他定然也会讨厌太子吧。
周儁匆匆赶回侯府时,薛奕已经醒了。
孟大夫已经到了,替薛奕诊过脉,见周儁回来,赶忙道:“世子,大小姐此番不是心疾发作,而是体内余毒发作。”
周儁闻言,蹙起双眉,“可有什么影响?”
孟大夫压低了嗓音:“老朽此前也没想到,这毒毒性竟如此霸道,余毒残留体内竟也会……”
他一顿,才继续说:“也会引人情动。”
周儁眸色一滞,亦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哑然片刻,才问:“那该怎么处理?”
孟大夫道:“恐怕……还是只能依照先前的法子。”
周儁一瞬默然,起身绕过象牙落地障屏,进了内室。
他让青罗她们先退下,而后目光看向床帐之中的人影。
薛奕蜷缩成一团,整个人都缩进了锦被之中。
她好难受,难受得想哭。这种难受她已经经历过一回,在那段半梦半醒的回忆里,就算她不晓情|事,却知道那段回忆的最后发生了什么。
她不愿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她想忍着,或许忍一忍,一切就都过去了。
薛奕浑身燥热,甚至出了一身汗,她本能地想让自己获得清凉,可是她不能那么做。所以薛奕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她身上的力气渐渐变得疲乏,但还是用力地攥紧了手里的被子,怕它松开,指节用力到泛白。
原本柔顺的青丝也被汗水打湿,而变得有些狼狈,贴在她脸颊与脖颈上。身上的汗仿佛沁湿了锦被,她热得几乎要烧起来了,与此同时,心里却有一种巨大的空虚与渴求。
若是以前,她大概不明白自己在渴求什么,可现在她知晓了。
忍耐这件事对薛奕而言需要巨大的心力,她忍不住低声啜泣,可啜泣声又慢慢变作另一种让她自己听来都觉得不适的声音。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好陌生,甚至下|流。
周儁挑开幔帐,动作轻缓地在一侧坐下,纵然有锦被阻挡,他也知道那个单薄的身影在颤抖,有多痛苦。
他慢慢从身后靠近她,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漪漪,放轻松。”
他身上熟悉的松香味令薛奕感到安心,她几乎下意识想要依赖他,可就在要松手那一瞬间,她又记起来了,不能再发生任何事了。薛奕又缩了回去,动作混乱地摇了摇头,示意周儁离她远一些。
在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变成那样之后,薛奕便不再让自己出声了,她紧紧地咬住了下唇,甚至于咬出了血,她能尝到属于自己的淡淡血腥味。
周儁眉头越皱越深,他看见了她嘴唇的破损,伸手抠开她的贝齿,将自己的手指递给她咬。
“漪漪,咬哥哥,别咬自己,好不好?”
薛奕理智尚存,她怎么可能下嘴咬周儁呢?她只能松开牙齿,好看的眼中蓄满泪水。
“兄长……”她颤声唤了一句,婉转娇媚,柔情似水。
薛奕又忍不住落下眼泪。
周儁动作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没事的,漪漪。”
“只是治病而已。”他耐着性子哄她,“孟大夫说了,你身子弱,这毒没别的办法解。”
“只是治病而已。”他又重复了一遍,而后慢慢伸手将被子从她手里拿开,“让哥哥帮你,好吗?”
但要说她这性子,其实还是随景风。也就是景风历经大事,稍微稳重些了,但究其本性,兄妹俩都大差不差。
薛奕这一劝,再由融风添油加醋地一说,非但没有拦住景风,反而,等融风一走,他更是一心扎进了对这位“临阵脱逃”的画师的调查中。
当然,上面交下来的正事是要做的。
他是在安排这为待选姑娘家画像的空闲时间里,紧巴巴地抽出时间来,去调查那个画师。
谁料这一查,还真给他查出些东西了。
此人在京中小有名气,因此有些事,只要他不嫌麻烦地去问,总是有那么一两个人记得。不仅画技是人人传颂,连此前为天家画像——大多就像这一回一样,为待选的姑娘家画像——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回做了。近的不说,就连皇帝当年娶先太子妃的时候,也是用过他的。
按理说,这样的人,几乎每隔几年就为皇家驱使一回,怎么可能某一日突然想开了,就不愿意了?
第 55 章 旧案
一旬之后,各家姑娘的画像都画好了。
其实周儁的手也好得差不多了,但他总是说不急,手并未完全痊愈,且声称除了早朝照开之外,赖在昭阳宫处理朝政,也没有什么不好。
薛奕懒得戳穿他。
再者她也在这几日的旁观中学到了些东西。有些事,不能只看表象,有些话,更不能只听本意。
哪怕只是看似平常的一两句话。
说不好听的,在旁观两三次周儁拆穿臣下阿谀的谎言之后,她也能隐约回忆起当年蒲望待她的些许不对劲之处。
从他们见面的一开始,蒲望便有意无意地同她提及宫外。开头是拿猫做筏子,再后来,又是说他自己的情况,又是说宫中凶险,多少宫妃郁郁而终,看似不相干,但全在间接地引导着她,往出宫一事上想。
可见人也是要多见识事。她从前在深闺之中,后来入了宫,再后来,被蒲望救出去,碍于身份问题,也不常出门。故此才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就算能凭直觉察觉到不对,也事事都愿意往好处想。
画像送来之时,就是在太医令为周儁换药之时。薛奕翻了翻那些画像,看出这些画师大多还是照实画的,于是点了头。
她正准备嘱咐骆英将刘太妃传来时,便抬头瞧见周儁正看着她。
昨夜春雨过分轻薄,像软烟湿雾似的,绵绵地笼住了江都三月的绿杨青草。
不一会儿又停了,只留下酥润的风气,吹散了水云,催唤着慵懒的日色,泽被大地。
钦天监说今日一早便会放晴,果然已见春阳了。
御道上,几辆宝马钿车从各个方向合会而来,次第驶入宫门。
今日是礼聘的贵女们正式入宫的日子。
今上在位三年,上一次礼聘贵女还是在登基的第一个年头,如今最受宠的柔妃沈氏便是那时候进宫的。柔妃得宠后,不仅为生母挣了个诰命,父兄也接连高升,沉寂了几代人的门楣因此而一夕大耀,一时间直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今日要进宫的贵女们,多多少少也都存了点以身相效的心思,保不齐今日之后,自己就成了第二个柔妃呢?
历来女子进宫,又有几个不是奔着这泼天富贵来的。
薛奕从马车上下来。
所谓宫阙重重,宫门之内还有好几道门,一旦进了后闱的大门,便不许私乘车马了。
路过的贵女、宫人们,都在悄悄打量着她。
因是进宫的头日,还要与诸位贵女一道听封,薛奕的打扮较平日用心了些,穿了条玉色的窄袖衫子,配以鹅黄的春裙,轻嫩的颜色与眉眼间过分凌人的艳气一中和,整个人显得温柔又娇俏。
簌簌凑过来小声道:“娘子这样貌美,教人挪不开眼呢。依奴婢看,柔妃能做到的,娘子哪里就不行。”
自打娘子入宫的消息传散开,簌簌听得最多的就是拿她家娘子同柔妃比较。
沈氏长女与薛氏长女,一个出自文官世家,一个出自武将之家,虽差着三岁的年纪,却常被并称为江都双姝。只不过几年前柔妃还没进宫的时候,薛奕才刚刚年过豆蔻,未曾完全长开,又早有婚约在身,自然是追捧沈氏的人更多。那些人总说,沈女之风华,薛女犹不及也。
簌簌这是在为薛奕不忿。
“慎言,”薛奕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虽知这话簌簌也只会在私底下说说,还是制止了她,低声道:“娘娘又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此地来往嘈杂,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有心人的眼睛和耳朵。
尤其是当牵扯到各个主子的时候,这耳朵便会格外的尖。
簌簌也自知失言,懊丧得捂上了嘴,整个人都紧绷了不少。薛奕便又故意逗她:“也许她们是在看,我这样一个连未婚夫婿都看不上眼的女子,有什么资格同她们进宫相争呢?”
一听薛奕拿婚约自嘲,急得簌簌忙又要来反驳。
可这回薛奕却不等她开口,吩咐道:“好了,你去后头寻寻孙嬷嬷,请她过来,我同她一道进去。”
至于解除婚约的事,还不足以让薛奕耿耿介怀。
今年开年的时候,薛奕和尚书令家的公子裴照解断了婚约,这无疑是时下众人最津津乐道的事之一。薛奕当然也不想沦为谈资,可裴照对她的庶妹殷勤得紧,对她又总想好言稳着,薛奕不会要这样一个未婚夫。
不过这世道对女子也实在苛刻,婚约一解,竟没什么指摘裴照的人,反倒一个个都来笑话她。
也不知是该教人生气还是心生悲凉。
簌簌也未再多问,当即领命动身去找孙嬷嬷了。嬷嬷们的马车跟缀在贵女们的后头,说远也不远。
礼聘与采选不同,礼聘的女子大多出自高门贵第,天家便也多厚待两分,进宫时允许从家中自带一名婢女,贴身照顾起居;
贵女们习礼也是不必统一在宫中进行的,而由教习嬷嬷分别去往各家,一对一教导。以一月为期,学成什么样,端看各人本事。
孙嬷嬷就是过去的一月负责教引薛奕的宫嬷。薛奕一向待她礼遇有加,因而孙嬷嬷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有笑:“娘子抬爱了。”
说罢又自道:“瞧老奴,该改口称您一声美人才是。”
贵女们的位份其实是一早就定下的,只不过册封的诏书要入宫之后才正式颁下。
但总归是板上钉钉的事,此时改口也合适。
这批贵女们封得大多不低不高,若像先帝那会儿采选入宫的,初封个美人、才人,便已算到头。但礼聘入宫自然不止于此,第一届礼聘的贵女中,最为出挑的柔妃,当年一进宫就封了贵人,如今这一批,也有个一来就是贵人的,倒显得薛奕不算打眼。
正中她下怀。
只是孙嬷嬷见这一声美人喊过后,薛奕脸上并无多添喜色,还以为她是因屈居人下有所芥蒂,便又宽解了句:“美人也不必灰心,中庸之位未必不好,福分还在后头。”
薛奕刻意走得慢了些,同孙嬷嬷并肩徐行:“嬷嬷多虑了,我并不曾灰心。能得嬷嬷教导,我自觉不算输人。”
其实薛奕这话也并非什么夸大其词的谄媚,孙嬷嬷本就是历经了两朝四皇帝的嬷嬷,资历老道,非一般宫人能及,且经过改朝换代,还能屹立宫中,也足见本事不虚。
那厢孙嬷嬷才对薛奕更高看一眼,便又听薛奕柔声道:“在家中的时候嬷嬷教导我辛苦,我也只规规矩矩做您的学生,想着不给您添扰。可如今真的要进宫了,又恼起自己,没能多缠着您问两句。”
一枚水头颇足的玉佩随之塞到了孙嬷嬷的手中,“这个,就算学生的出师礼罢?”
孙嬷嬷这样的人精,又哪里听不出薛奕的言外之意,这是想要向她讨教一些宫廷礼仪、生存之道之外的东西。
她也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不远处就是岔口,宫嬷有宫嬷的去处,妃妾有妃妾的归所,孙嬷嬷悄悄将玉佩收进袖中,停下步来,见四周人走得差不多了,方开口道:“美人如此通透伶俐的人物,我没什么能教你的。只是有些感慨,若像柔…那位娘娘那般,祖辈本就是前朝遗老、当世大儒,又值家国建设,重用文臣拢聚民心之际,那当真便是适逢其时,不想明珠生辉也难。”
薛奕心神微微一动。
孙嬷嬷说的这些朝局之事,薛奕当然不会不知,但她听的更多的说法是,天子因爱重柔妃才起用了她的父兄,让沈家一跃而上,满门俱荣。
孙嬷嬷的话便很让人玩味了。
薛奕顺着又道:“都说宫里多美人,一贯只知这位娘娘的威名,别的娘娘倒不常听人提起。”
嬷嬷们传教授业的时候,自然也会把宫里现今有哪些人、什么位份都罗列清楚,却不会僭越地去给贵女们分析哪个娘娘得宠,哪个又备受冷落。
孙嬷嬷摇摇头,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陛下是个怜惜女子的人,善婕妤住的蓬山瑶境,从前可是宫里最传奇的地方,美人若想问‘美人’,大约绕不开此处。”
这也不算稀奇了。这几日,周儁多了与她相处的时间,又大约忌惮着他们二人之间有隔阂,所以话是变少了,但目光却一直黏着她。
“怎么,你也要瞧瞧?”她随口道。
本是带着点友好的嘲弄,但周儁却一改平常的镇定,虽然口头上还是应答如流,却下意识地把手一缩,然后,在为他上药的太医令避之不及,力道顿时重了。
“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唔。”
周儁闷哼一声。
薛奕立时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难道这里头真有什么弯弯绕绕?
但周殷毕竟比周儁小上近一轮,而周殷待选的又要比周殷小个二三岁,说不好听的,周儁当年选太子妃的时候,这些姑娘里最小的,恐怕连走路都走不稳呢。所以那方面的牵扯必然是没有的……
剩下的,薛奕只能想到是什么朝政上的牵扯了。
第 56 章 轻蔑
但他已经弄巧成拙,现在解释这些,反而会在周儁的怒火上再浇油。
“是臣疏忽了。想着这无非是个信物,而且也已经给了出去,那应当不是很紧要的。”他道。
这便是他常年在御前行走练出的说话技巧了。说到底,连认错都还是次要的,他知晓周儁与薛奕这一段的来龙去脉,自然知道周儁在乎的,无非是薛奕还留着先帝御赐的东西罢了。
他情绪一瞬外露,但转瞬便恢复如常。
薛奕惊诧道:“他死了?”
周儁点头:“是,听说是被一个江洋大盗抢夺财物杀了。”
薛奕默了默,她虽然讨厌孙明成,可听见他死了时,还是很意外。
死亡于她而言是很远的事,又似乎很近。薛奕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她不想死,她认为活着是世上最好的事,她对于生命有种天然的敬畏心。
纵然她方才一瞬恨上孙明成,但她还是不愿他死了。
她许久没说话,周儁宽慰她:“漪漪,他那样的人该死,或许是遭了报应。”
薛奕叹了声,还是不由得为孙明成惋惜。
她是这样善良的人,自然想不到自己的兄长是怎样杀人不眨眼的人。周儁垂眸,将她揽进怀中,轻拍着她的肩。
他亦不会让薛奕知晓事实真相,在薛奕眼中,他这兄长一向是好人。旁人说他性子冷淡,她会替他解释说,是他不爱说话。
其实不然,他并非不爱说话,就是天生性子冷淡,待人疏离。他此生全部温柔与耐心,都给了薛奕一人。
何止,他何止性子冷淡,其实心狠手辣,城府深沉。
他十六岁入仕,能得天子赏识不可能只是靠那虚无缥缈的才华,还有手段和谋算。
官场之中波诡云谲,一步步升到今天的位置,周儁手上早不知道沾过多少人的血。
他从不会为此感到愧疚或是不安,大抵他是天生坏种,否则难以解释,他父母性情温和,他身份高贵,却天然对做恶人擅长。
只是在这个家里,他永远不会是恶人。是梦吗?
薛奕心中再次产生了疑虑。
那些记忆时而模糊,时而又逼真,让薛奕拿不准主意。
她只是想到另一种可能,心便不由得突突跳。
薛奕有心疾,心若是跳得太快,便会不舒服。她掩住心口,面上露出些痛苦的神色。
周儁见状赶忙将她打横抱起,回房中躺下,又命人去请孟大夫来。
薛奕靠在周儁怀中,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绪难平。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薛奕想了许多。
那只能是一个梦。
除此之外,她不能接受旁的可能。
她不想去探究前因后果,或是事实真相,此刻她只想当鸵鸟,自欺欺人,接受自己能接受的东西。薛奕觉得自己有些自私,可是她不想让现在的一切发生改变。
她拥有疼爱自己的养父养母,哪怕她不愿意改口叫爹娘,他们从不介意,她有疼爱自己的兄长,她依赖兄长。兄长和程姐姐日后会成婚。
薛奕捂着心口,将头埋进柔软的锦被之中。
周儁看着她的样子,只当她心疾犯了,万分担忧。孟大夫给她开了药丸,能缓解心疾带来的痛楚,周儁赶紧给她喂了一颗,又担忧地抱住她,问她可好些了?
她脑袋靠在周儁胸口,被他身上的味道包围,她不受控制地脸红了红。
好在兄长似乎并未多想,只当她是生病不舒服。
薛奕心中便愈发愧疚,她怎么能做那样的梦呢?
她缓了缓,道:“我已经好多了。”
视线与周儁四目相对时,薛奕不由得避开。
周儁看在眼里,自然什么都明白。他亲手养大的牡丹,他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
既然她觉得那是场梦,他不会戳破。
孟大夫过来得很快,替薛奕诊过脉,而后道:“世子放心,大小姐没什么事,只是受了些刺激,这才诱发了心疾,现下已经缓过来了。”
周儁轻嗯一声,孟大夫又道:“至于大小姐体内余毒之事,老朽会开张方子,大小姐每日按时服下,过上些时日便能大好。”
薛奕并不知晓自己中药之事,听见孟大夫这话,讶然不已:“余毒?”
孟大夫看了眼周儁,自知失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薛奕的话。
薛奕抬头看周儁,周儁嗓音清疏,并不多言:“漪漪当日生病,是有人给你下了毒。”
薛奕震惊万分,她性子天真,从不曾接触过什么恶事,自然对这种事一时难以消化。
“下毒?是谁要害我?”她蹙起娥眉,已然猜到是那天在德宁公主的生辰宴上出的事。
她当时原来不是生病,而是中了毒。薛奕不禁从这事实里找到一丝慰藉,为自己身体的各种反常之处,和那个诡异的梦,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谁会给她下毒呢?她平时不常与人往来,更不会与人交恶,何况当时那是皇宫里,谁又能胆大包天到在德宁公主的生辰宴上给她下毒?
薛奕想到了孙明成,她出了事,他怎会反应激烈到与兄长争吵,除非是他所为。
而且程姐姐说过,这个人不是好人。“漪漪醒了。”周儁在床侧坐下,观察她的神色,“可有哪里不舒服?”
薛奕思绪有些迟滞,呆呆地抬眸看向周儁。
她已然醒了会儿,但脑袋到现在还像一团浆糊似的,头也痛得厉害,浑身上下更是使不上什么力气,仿佛全身骨头被人拆过。她就算从小到大一直容易生病,也没有哪一回像现在这样严重的。
薛奕迟缓地开口:“兄长。”
她眉头微蹙,一张脸上没什么血色,看着便不舒服。
周儁皱起眉,命她们拿些好消化的吃食来,“你这一觉睡了许久,定然饿极了,吃些东西吧。”
薛奕嗯了声,眸光仍是呆滞,张口吃下周儁喂来的东西。待吃了些东西,她意识才清明稍许,记起了一些事。
她记得那日她与兄长一同进宫参加德宁公主的生辰宴,后来她便生病了,兄长带她回家……
那些混乱的片段涌入她的脑海,薛奕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她甚至不敢抬眸看周儁的脸。
她怎么会做这么诡异的梦,这简直是对兄长的一种冒犯。
薛奕把脑袋垂得更低,左手扣右手手指,心跳也有些快起来。
兄长就坐在她身边,她能闻到兄长身上那熟悉的松香味道,梦里似乎也有。
薛奕下意识认为那是一场梦,她与兄长没可能真做那种事。可薛奕又有一丝狐疑,她不由得抬眸偷瞄了眼周儁,被周儁抓个正着,她观察着兄长的神情,和从前一样,如果他们真的发生了那种事,兄长不会这样坦然吧?
薛奕的心又落回去,庆幸好在那只是一场梦。否则她真不知道怎么面对兄长,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程姐姐。
薛奕勉强笑了笑,说自己有些累了,想休息。
周儁道了声好,让她好好休息,而后便走了。
薛奕怕黑,房中银灯长燃不熄,婢女们都退了出去,只外间有人轮流守夜,因着薛奕幼时夜里心疾发作,照顾的嬷嬷偷懒让她吃过苦头,打那之后周儁便定下规矩。
万籁俱寂,银灯映着影子落在幔帐上,薛奕心绪难宁,缓缓睁开眼。
她并未觉得累,只是觉得有些尴尬,为那个过分旖|旎的梦。哪怕只是个梦,也让她手足无措。
薛奕虽对男女之事尚未开窍,却也明白像那种亲密的事,不能是她和兄长之间该做的。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那样的梦,只是觉得不该。
薛奕一声叹息落入夜色之中,她得忘掉那个梦。
“实在可恨。”薛奕生气地开口,她未接触过那么多东西,自然想不到这世上原来还有一种药可以用于男女之间欢好,只是单纯以为孙明成要害她性命。
尽管她不明白孙明成为何要害她性命,可这行径已经足够恶劣,薛奕不禁道:“兄长,此事我们能否报官?”
周儁冷声道:“他已经死了。”
孟大夫留下药方后告辞,时辰尚早,薛奕还未用早饭。周儁让人摆饭,陪她一起用过早饭,才去官署。
从侯府去官署的路上,遇上赵峤。
赵峤是特意来等他的,面上恭敬有礼,笑着问:“不知世子考虑得如何了?”
周儁目不直视,边往前走,边回答赵峤的话:“此事我可以答应。”
赵峤闻言,面上一喜,若是能拉拢到周儁,二皇子争储的希望便大了许多。
还未及高兴,又听周儁说:“但我们的交易仅限于这件事,还请赵大人莫要将我算进谁的范畴。”
赵峤笑容淡了些:“无妨,世子肯帮忙就好。”
世上的事,总是有一就有二的,有二便有千百次。到那时,周儁就是想撇清,也撇清不了,总归要和他们同坐一条船。
这一件事赵峤也算办成了,他能和丽贵妃交差,心情自然愉悦,不由得说起孙明成的事。
“我听说,这小国舅爷曾对世子的妹妹不敬?”
周儁睨他一眼,加快步子,将他甩在了身后。
赵峤看着他背影,摸了摸下巴,心道这位世子和传闻所说无二,果真对这个妹妹如珠如宝地珍重。
或许,要拉拢他,可以从他妹妹下手。若是许他妹妹皇后之位呢?
他自觉这是好主意,决定回头禀报丽贵妃。
“蒲望的眉眼像他?你是说我与蒲望是……”薛奕终于气笑了,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根本不像她自己的尖酸语气厉声反驳道,
“我若是要找替身,何必去找什么蒲望?!——最好的替身,不就站在我面前吗!”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第 57 章 肩头
很快,距离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临近清明,雨开始不分昼夜地下起来。
薛奕同太史署的人勾了日子,冒雨去嘉福宫见刘太妃。骆英劝她就在昭阳宫就行了,但薛奕摇摇头。
“一来一回,不就多耗了时间吗?”她说。
何况现在她也不是那么想一个人呆在昭阳宫了。空落落的,心中没点东西。而若是周儁在,那就更不舒服了。
她甚至要来了骆英手中的伞,自己打着,一步一步地行走在这被雨水冲刷过的宫道上。
廊下的牛皮纸八角灯笼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儿,今夜风大,周儁临走前又叮嘱了她们一句。
他走过长廊,身影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中穿梭,漪漪似乎以为那是一场梦。
这也算在周儁意料之中,漪漪性子天真,不谙世事,大抵不会想那么多。
如此很好,他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仍和从前一样。
只是周儁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一丝隐晦的失落。
他微微敛眸,压下这份失落,提步回沧海院。
周儁回到自己卧房,更衣安寝。孙明成打的主意是坏了薛奕的身子,顺便坏了她的名声,如此一来,她便只能跟了自己。他自己本来就没有名声,当然不怕,何况他如今是小国舅爷,皇后是他姐姐,皇上是他姐夫。
他有恃无恐地安排了这一切,在那杯德宁公主给薛奕递过去的酒里下了情药,而后便打算让宫女带薛奕去偏殿休息。
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之中,除了周儁。周儁宽大手掌握住她脚踝,动作细致,替她穿上绫袜和绣鞋。
薛奕脸有些热,不想被周儁发现,干脆将脑袋埋进大氅,只露出一双眼睛,嘟囔了句:“家书呢?”
周儁将家书从袖中拿出,置在桌上,按住一角,送至薛奕跟前。
薛奕看见家书,从大氅中探出脑袋,飞速拆了信,迫不及待看起来。
信上说,承安侯夫妇最近到了扬州,扬州风景秀美,甚是舒服,又问起薛奕近来身子可好了些,周儁近来如何。薛奕看罢信,递给周儁,又去看夫妇二人捎回来的礼物。
外头雨已经停了,只是檐瓦上未尽的雨水仍在滴答。
承安侯夫妇待薛奕极好,一向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甚至于,厚待薛奕些,而薄待周儁些。若是在有些人家中,这态度只怕引起亲生儿子不满,好在在承安侯府完全没这种担心,周儁待薛奕的好比承安侯夫妇更甚。
故而此番命人捎回来的礼物之中,给薛奕的比给周儁的多。薛奕少女心性,不能免俗,也喜欢漂亮的珠宝首饰,锦绣衣裳。承安侯夫妇知晓她的喜好,给她带的礼物便都是这些。
礼物皆装在檀木匣中,薛奕挨个打开看过,唇角弯弯,让青罗她们收进妆奁。
周儁拦住了那个要带薛奕去偏殿的宫女,他接过薛奕,说他妹妹身子不舒服,要带她回去。
孙明成怎么能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自然不能答应让他带走人,二人便吵了起来。
孙明成的态度太过奇怪,周儁自然猜出他意图不轨,他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争吵之际,周儁甚至拔出了剑,抵着孙明成的脖子。
孙明成被他吓到,一时间忘了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人带走了。
周儁抱着薛奕上马车,回侯府。孙明成得知赐婚没成时,很是恼怒。
孙皇后劝他:“长姐再给你找个更好的姑娘。”
孙明成扯了扯嘴角,嘴上答应下来。待出了宫,脸上笑意立刻消失殆尽,转而换上一副阴险嘴脸。
不行,他就是要得到薛奕。薛奕这一觉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便听丹朱禀报,说侯爷和夫人的家书寄回来了,还带了礼物。她一听,兴高采烈地翻身下榻。
“什么礼物?”
周儁在外室等,手中还翻看着一本书,听见薛奕的脚步声,抬眸看去,而后微微蹙起眉头。
薛奕青丝垂落,只着一身单薄寝衣,竟是连鞋都忘了穿,一双洁白无瑕的足更是就这么踩在羊毛地毯上。
青罗在后面拿着她的绣鞋与绫袜追出来:“姑娘……”
周儁搁下书,起身拿过一旁自己的貂皮大氅罩在薛奕身上,而后将她打横抱起,放在矮榻上坐下。
“漪漪先前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怎的还如此冒失?”周儁语气揶揄,从青罗手中拿过她的鞋袜,替她穿上绫袜。
周儁身量高大,薛奕陷在他的大氅里,只剩半个脑袋露在外面。她眨了眨杏眼,有些心虚,没开口反驳任何。
兄长的大氅上皆是兄长的味道,冷冷的松香气息,薛奕微不可察地嗅闻一番,一阵心安。
薛奕天生皮肤白,就连双脚也是凝脂玉一般。她双足小巧,落在周儁掌心,感受到周儁掌心的温热,不由得蜷了蜷脚趾。
她虽身子骨弱,但爱美的心与寻常女子一般,脚趾甲上涂了花瓣浸染而成的汁水,粉粉嫩嫩。原本自己觉得好看,可这会儿不知怎么,竟有些羞赧。
薛奕挣了挣,想说自己来就好,却被周儁握得更紧。
他看她一眼,沉声道:“漪漪,乖一点。”
孙明成冷笑一声,既然不愿意嫁给他,那也别怪他了。
他抱着怀里的人,面色铁青,唤来寒鸦低声吩咐:“杀了他,做得干净些。”
寒鸦并不追问任何,只垂首应下。其中一只翡翠雕莲花玉簪,让薛奕屏住呼吸,眼前一亮。
周儁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凑近她的发梢。他以为,那只是迷药。
直到怀中人面色绯红,口中呢喃声声娇媚,周儁才陡然僵住,意识到自己判断错了。
灯火昏黄,火焰跳动,东摇西晃,周儁不喜,起身发现是一扇窗户未关严实,放进来风,风将风吹得东摇西歪。
他伸手想将窗户关严实,手上动作一顿,却是将窗户大敞。喧嚣的风霎时间从窗户涌进来,将屋中的灯烛啪一声吹灭。
屋内顿时陷入黑暗,冷风扑面而来,灌入周儁脖颈,从上到下将他吹了个透,才吹灭他心中难熄的欲|火。
周儁又在窗边待了会儿,才起身回床上躺下。
因着吹了一夜凉风,次日周儁醒来时身子有些不舒服,好在他身体好,并不严重。
若只是他自己生这种小病,周儁并不会放在心上,但他担心会传染给漪漪,还是叫他们送了一碗姜汤来。他喝过姜汤,只觉得脾胃都暖了起来,正打算去明奕阁看薛奕,才走出门,又折了回来,叫人煎了一副药吃。
因着耽误了这会儿工夫,到明奕阁时,薛奕已经醒了。
她昨夜睡得并不好,今儿早早就醒了,这两日在床上躺得太久,薛奕便起来了,在院中随意走了走。
今日是个好天气,暖阳照在人身上很舒服,薛奕走了会儿,隐隐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大对劲。
她从前常常生病,病好之后虚弱无力是常有的事,其实昨日醒来时她便已经感觉不大对,这次的病好像和以往都不同,从前病过之后只是虚弱乏力,可这一回却是感觉浑身酸痛得厉害。
难道是她的病又更严重了?所以才会如此?
薛奕心惴惴不安,她一直很怕自己病情恶化,转念想到了兄长和她说过的话,圆觉法师都说了她会长命百岁的,她相信兄长不会骗她,圆觉法师更不会骗她。
或许……没什么事……
薛奕身子弱,稍微动一动就容易出汗,正好也有些累了,便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薛奕拿出帕子擦汗,忽地有些不舒服。
昨日躺在床上还未觉得,许是方才走了会儿的缘故,她竟感觉那里有些不舒适。
这更引得薛奕蹙眉,她正迟疑之际,听得兄长熟悉的嗓音响起:“漪漪。”
这一声打断了薛奕的思绪,她起身,看向周儁身影。
周儁几步走近,到她身侧。
他身形高大,比薛奕高出许多,薛奕只到他肩头。且他虽是文臣,却并不瘦弱,不过也不像武将那般威猛,只是在中间有个折中的度。
薛奕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微微往下,正好落在他的窄腰上。
不知为何,薛奕脑内闪过一幕,是她抱着周儁的腰。
她一怔,由此又勾出了她昨日不愿面对,并想刻意忘怀的梦。
嘉福宫原先只是前朝留下的旧宫室。大抵也曾被用作帝后住所,毕竟它够大,但在本朝扩建后,这一大片的宫殿,因为实在是有些旧,还经历了几番兵乱,所以便用作低等嫔妃们的居所。不过呢,又因太妃们都挤了进来,如今倒是这整个后宫中,最“热闹”,最有人气儿的地方了。
也就是见刘太妃,薛奕才来过几次,所以她也不识路,一面由骆英引着,一面默不作声地看着四周的宫殿。
正在此时,一个身影从她眼前一掠而过。
那身影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当即呆在了原地,半晌才失声唤住骆英。
但是唤住了,她又变得不确信起来。
她好像是看见了那只……
猫。
第 58 章 祸事
薛奕其实对那位祖宗没有什么怀念。毕竟它在含章殿时,她与宫人只是受苦,倒没有真得到什么慰藉。
要说是有了些朝气,那也是累的。
而且,它当年是被公主要走了,如今既然还在嘉福宫中,那应当是“锦衣玉食”,过得还不错吧!就算再见,恐怕也不好将它再讨回来了。
但在这种时候,她又想起那只猫是周儁送给她的……如果他们果真相爱的话,那或许可以算是周儁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了。大抵人越失落,越想要去找寻那些飘渺的,已经错过的美好事物。
总归她看一眼猫,也不耽误什么。
“去瞧瞧吧。”心底有个声音说。
“去瞧瞧吧。”于是她对骆英说。
周儁目光静静落在自己的牡丹身上,带着无尽的宠溺与欣赏。
他的牡丹是那样鲜妍欲滴,令人怜爱,绽放着美丽。他替她遮风挡雨,不让她被风雨侵袭半分,她是这世上最美丽的牡丹,合该如此。
薛奕胃口小,她摇摇头,示意自己吃饱了:“兄长一直忙着照顾我,定然也饿了,兄长快吃吧。”
周儁轻嗯一声,碗中还有薛奕方才没吃完的半碗饭,他并不嫌弃,将她剩下的饭菜吃了。
薛奕见他吃自己剩的,眸光一闪,虽说小时候就是如此,因为她胃口小,吃东西总是剩很多,周儁便都会吃掉。可他们如今都长大了,薛奕犹豫片刻,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儁吃东西很快,吃完便让她们把东西撤下去。薛奕有些困了,睫羽垂下去。
周儁看出了她的困倦,让她睡。
薛奕趴在枕边,又忍不住看向周儁,她是想问圆觉法师说的话,但周儁显然理解错了。
他轻笑一声说:“漪漪是要我哄睡?”
薛奕不是这个意思,正想摇头,周儁已然在她身侧坐下,拍了拍大腿。
他们小时候便是如此,薛奕小时候睡不好觉,周儁为了哄她,便让她趴在自己腿上,给她讲故事,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薛奕目光落在周儁腿上,想说这样不太好,毕竟他们已经长大了,男女有别,只是……
左右再过两年兄长也要和程姐姐成婚,那时候她便再也不能像现在这般依赖兄长了。这般想着,薛奕乖顺地趴去周儁腿上,像小时候那般,寻了个合适的位置。
她抬眸望他,等待着兄长的睡前故事。
薛奕的长发铺展在他腿上,周儁轻抚着她的青丝,记忆中那个小小姑娘与眼前的少女面容重叠,时间竟一晃就过去这么多年。
他眸色微垂,好听的嗓音缓缓倾泻而出:“从前有一个书生,他救了一只小狐狸。小狐狸很小,又受了伤,书生就把它带回了家养着。书生本意是打算等小狐狸养好了伤,就放归山林,可小狐狸却不愿意走了……”
他像小时候那般,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这本该是母亲的职责,却是周儁担任。
周儁九岁时,承安侯与夫人领了五岁的薛奕回来,告诉周儁,薛奕日后就是他的妹妹了,会跟着他们一起生活,让他要好好照顾妹妹。
薛奕那时候小小一个,粉雕玉儁,像个瓷娃娃,也不爱说话,只会用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周儁认下这个妹妹,果真把她照顾得很好。
承安侯夫妇二人心善,但都是大咧咧的性子,在照顾小孩子这方面并不擅长,就连周儁自己,也是磕磕绊绊长大。周儁是小男孩,养起来不费心也没事,但以夫妇二人的性格,养小女孩实在不够。虽说有奶娘照顾,可奶娘毕竟不是亲娘,照顾起来也未必尽心,偏偏薛奕又是一个需要细心照顾的孩子。她生来就带着心疾,身子骨更是弱,三天两头地生病,奶娘有时候不耐烦,就会敷衍。
周儁看不下去,开始自己照顾这个娇娇弱弱的妹妹。
这一照顾,就是这么多年。
薛奕听着周儁熟悉的好听的嗓音,慢慢睡着了。在周儁身边,她总能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有兄长在,天塌下来也没关系。
听着怀中人沉稳的呼吸声,周儁微微勾唇。
少女的脸颊趴在他腿上,传来温热的温度,周儁一只手绕过她脖子,想抱她回床上躺下,却发现这个姿势不太好用力。怕吵醒薛奕,周儁只好换了个姿势,穿过她腋下,抱她回身。
尽管已经很小心,但他的手背还是碰触到少女饱满的柔软。周儁一怔,眸光不觉落向她胸口。
薛奕很瘦,但身材却极好,细腰盈盈一握,胸口更是饱满。
他的漪漪果真是长大了,已经不再是小孩子,而长成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周儁眸中笑意闪过,移开视线,替她掖好被子。
他又静静坐了会儿,等薛奕睡熟了,才起身离开。
丹朱与青罗还在门口候着,见周儁出来,福身行礼。
屋外还在落雨,周儁看了眼二人,嗓音清冷:“好好照顾漪漪,若有什么事,随时禀报我。”
二人颔首应是。
周儁撑开竹骨伞,转身走进雨幕,回沧海院。沧海院与明奕阁离得很近,几步路的距离便能到,寒鸦已经在等候,见周儁归来,赶忙上前接过伞。
“世子,侯爷与夫人的家书今日到了,属下已经放在书房。”
周儁轻嗯一声,往书房走。
承安侯与夫人志趣相投,一贯喜欢游山玩水,从前周儁年幼,二人才回到京城定居数年,后来接了薛奕回来,又耽误了两年。后来周儁日渐长大,独当一面,他们愈发能放心出门游玩,将侯府与薛奕皆交给周儁照料。
今年刚过了年,二人便出门游玩去了,隔些日子会寄家书回来,告诉他们二人到了哪里,又有何有趣之事发生。
此番与家书一同寄回来的,还有一些礼物,其中有些是给周儁的,有些则是给薛奕的,都放在周儁书房。
周儁吩咐寒鸦:“稍后将东西送去明奕阁。”
可以预想到薛奕收到礼物后的样子,他脑中浮现出薛奕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眸色一阵柔软。
周儁没拆那封家书,打算等薛奕醒来后和她一起看。
周儁把家书放到一边,问起寒鸦另一件事:“我让你查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寒鸦垂首回话:“回世子,属下已经尽力追查,只是时间有些久远,许多事难以查证。当年成宗亲率大军灭赤狄部落,赤狄大败后,成宗将赤狄公主收入后宫,封为如妃。传闻如妃进宫时,带了不少陪嫁,其中的确有一种药丸,名为雪魄丹。只是如妃不会说汉话,素来与宫中众人也无甚往来,后来更是因为意图谋反,被成宗处死,如妃身边的婢女也都被处死,那雪魄丹也就不知所踪了。”
“属下暂时还未追查到雪魄丹的下落,请世子恕罪。”
周儁指节轻叩桌案,若有所思,只道:“无妨,继续查吧。”
那日周儁偶然翻看一本古籍,记载了关于赤狄部落的一些事,传闻赤狄部落住在雪山脚下,供养雪山之神,得雪山之神庇佑,赤狄部落骁勇善战,即便受了伤也会好得很快。赤狄部落因此日渐壮大,后来听闻他们的首领对雪山之神不敬,被雪山之神降下惩罚,这才打了败仗,被大晏所灭。
所谓雪山之神的传说,周儁并不相信,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书中提及的一种药,雪魄丹。书上说,雪魄丹是取雪莲与雪山上最纯净的雪水炼制而成,可使人起死回生,根治百病。笔者更在书中提及不少事例,佐证雪魄丹之奇效,其中便提及曾有一任赤狄王后患有心疾,吃下雪魄丹后药到病除。
周儁微微垂眸,若此事为真,那漪漪的病便有救了。为了查证书上所载,周儁又寻了不少与赤狄有关的书翻看,证实赤狄部落的确有这么一种药,名为雪魄丹,且极为难得,的确能治好许多疑难杂症。
不论真假,既然有这一线机会,周儁便不愿放弃,他便命寒鸦暗中调查。只可惜,成宗乃是当今天子祖父,距离赤狄部落覆灭,已经过去三十余年。
的确是太过久远,许多事都已经难以查证,要找到那雪魄丹,只怕难上加难。
可即便如此,周儁也要一试。
骆英方才也瞧见了,当然也知道她是想着那只猫。不仅没有拦着,反而伸手过来,主动扶住了她,冲她一笑。
于是,在这一刻,几乎有些像是回到了含章殿时。
聆儿和何照都还小,她出来见人,就是跟骆英两个人,说句相依为命也不为过。走这些宫道,也都是手牵着手。
当然,现在这宫中也不会有从前的危险了。
薛奕毕竟月份大了,走得不快,但就是这样,当她们沿着那猫儿消失的地方走道尽头,转了个弯,发现那猫竟还没跑远。它走到躲雨的廊下,放慢了步伐,又伸了个懒腰,才慢吞吞地走进这间宫室。
二人对视了一眼,一齐走了进去。
这仿佛是一件空置许久的房间,屋内没有点灯,只是阴暗,不过又不算很潮,不像何照从前的那个房间,看得出是有人打理的。她一走进去,便看见一片暗色中,那猫儿正在哼哧哼哧地吃着粮。
听见有人进来,它还转过头来,月光一般的猫眼警惕地瞪着她们。
第 59 章 猜疑
薛奕的双瞳一缩。
这句话实在太过石破天惊,惊讶得她一时不能反应。
这恭维话说得漂亮又得体,既抬了人又抬了自个儿。再由薛奕天生清泉流响似的嗓音说来,孙嬷嬷只觉通体一阵舒泰。
她当初没进宫的时候,也是很有才名的,最不喜欢就是那些一味唯唯诺诺,又鼠目寸见的小家子气做派。
薛家这位娘子却是个有慧根的,她的开导倒是多余了。
因笑道:“美人真是折煞老奴了。”蓬山宫的主殿瑶境殿,住着陛下的善婕妤关氏。
按理说,只有九嫔以上才能居一宫主位,统摄一宫事宜,可孙嬷嬷说起过,这位善婕妤入瑶境殿,却是陛下破例恩准的。
陛下曾经亲自提笔,为瑶境殿著匾,写的便是“蓬山瑶境”四字,从此,蓬山宫的几处偏阁都封门不开了,独留下瑶境殿一处居所,竟如同把整座蓬山宫都赏了善婕妤似的。
蓬山瑶境四字,也似乎被这丰浓的圣眷天恩,抹染上了旖艳夺人的丽色,一说,就要勾得人心痒眼热。
只不过陛下的恩宠来的快去的也快。也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宫里就好像没了善婕妤这号人物,陛下忽然不再提起,善婕妤也称病极少露面,蓬山宫的门阶自此生尘。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陛下不喜欢听到的名字,谁也不会上赶着去触霉头提起。渐渐的,就是谈起宠妃,也没几人会记起善婕妤了。
但听孙嬷嬷这样特意讲起,薛奕总觉得这位善婕妤也许是真正靠近过圣心的人物。
可不管如何……好端端的,此番为何竟将她分去了蓬山宫?
薛奕一时想不明白。孙嬷嬷提起蓬山宫时的那语气,也不像是知情的。
和她同样被分来的,还有那位模样清冷可怜的樊选侍,赐住在西边的青鸟阁。
两人在进门的时候撞见。第二天一早,簌簌去御花园折了一大捧杜鹃回来,供在白玉花插里,艳粉色与脂白色交光,霎是好看。
簌簌回来时还随口说起,在御花园时偷听到两个公公在讲,今天一大早就有御府局的人过来,有意无意地同隋安公公打探,是不是该为善婕妤做几身新的春衣。
结果被隋安公公骂了出去。
薛奕并不意外,一边篦头发一边道:“缘何都往这上头想,从前蓬山宫只有一座瑶境殿,方能称之为蓬山瑶境,如今东西偏阁既都启用了,蓬山宫也只是蓬山宫了。”
这哪里是要重修旧好的样子?
不过,这也怨不得那些当差的人。侍奉帝王,本就是天下最艰难险要的事,就是主子动一动手指头,他们也要留心这根指头是指向哪里,更何况是别的异举呢。
只是,若她薛奕也因此前樊选侍之言所误,做了不该做的事,或是他朝有幸面圣时多嘴说错了话……怕不只是像这位公公一样,被骂出去这么简单了。
薛奕与妆镜中鉴映出的绝艳脸庞深深相看。这位樊选侍,到底是真笨还是假笨呢?
簌簌听得一阵云里雾里,只管赏瓶里花枝去了:“奴婢还不曾见过哪里的花开的像御花园这般好呢,险些挑花了眼。”
“你这丫头,也不叫上我,倒自个儿出去逛。”梳完头,薛奕从里间出来,闲闲倚着镂花的隔扇门,笑嗔了句。
下一刻,这笑意却又微微冻凝起:“花虽好看,不过下回别去摘了,宫里不比家里,别犯了哪个娘娘的忌讳。”
簌簌想了想是这么回事,自然应下声来,赏花的雅兴也散了大半,悻悻地把花搁在窗棂边上。
琼钟舀了一瓢清水过来,往花插的瓶肚中灌去,思忖道:“这杜鹃花倒没听那个娘娘尤其钟爱的。不过此前有个宫女,莳花时剪子不小心掉下去了,砸坏了一株芍药,好巧不巧那芍药是柔妃娘娘亲口赞过的,可教她挨了结结实实的一顿板子。”
簌簌起先不过心有一点余悸,这一听登时吓得脸色青白,仿佛只差一点,板子打要打在她身上了。
琼钟扑哧一声笑出来,薛奕也道:“你可别吓她了。”
这却教簌簌不明所以起来,这样骇人的事,怎么一个两个都好似不甚在意。
缠着琼钟便是一通好问,莫非这事是她胡编乱纂,诓她的不成?
气愤得直要握拳跺脚:“也就是打量我好骗了!”
琼钟只好小声对她解释:“宫里骇人的事还少么,一顿板子,已算是格外开恩。以后你就懂了,有时候人命未必比花命金贵。”
薛奕已坐在了矮几边上,此刻眉黛一皱,手中散漫地翻动着书页,看似不经意地说了句:“放心,我总会护着你们的。”
簌簌当然知道自家娘子是个护短的性子,面色转晴,笑着点头。
琼钟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她说,微微一愣,有些动容。
她想起,薛奕昨天才到月下阁的时候,其实对他们这些仆婢都是态度淡淡的。她本以为是主子还要再考察他们一阵,可好像就是周锦公公来时她出言提醒了一句,主子就将她提到了里间贴身伺候。
她确实是实打实想为着主子好的,心意能被人认可,琼钟打心眼里感激。
这时候薛奕望了望琼钟,也想到了什么:“我看你年岁较我和簌簌都稍长些,做事又仔细,之前可有在别的地方当差么?”
琼钟不敢隐瞒,跪下来郑重叩首道:“不瞒主子,奴婢之前是在慧嫔娘娘宫里当差的。”
担心薛奕会误会,琼钟殷恳而直然地仰起自己的目光:“但奴婢并非是背主之人,是慧嫔娘娘失势后,主动托关系将奴婢送走了。后来奴婢便一直留在掖庭局,直到您进宫前,才被调到了这儿。”
薛奕干净圆润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在案上,笑道:“如此说来,这位慧嫔娘娘,倒是个仁义的主子?”
琼钟心里不由升腾起一丝希望。犹豫了片刻,到底顾及在新主子面前不宜说太多旧主的事,一时只点头称是:“慧嫔娘娘待下人都很好。”
薛奕暂时无意和樊氏过多交谈,生怕说两句就惹她吞声忍泪,仅仅同她点了一点头,就要往东边的月下阁走去。
倒是这位樊选侍,竟一改在中安殿不开尊口的做派,主动迎了上来。
“薛姐姐……”见薛奕停下步子,她怯怯问道:“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美人和选侍中间差着好几阶,骠骑大将军的女儿也与商人养女有着天渊之别,若换做别人,一上来便听到这样的称谓,多半要觉得她是攀附。但薛奕向来不太在意这些。
她虽对樊氏不算有好感,仍道:“大家同年同日为宫嫔,自然是可以的。”
樊氏似被鼓舞,走近了些,欲言又止地道:“姐姐可听说过蓬山宫的事?”
薛奕只装糊涂:“不知是什么样的事?”
樊氏左右顾望了一下,用罗袖掩住口,眼神向主殿的方向一瞟:“主殿,就是瑶境殿的那位善婕妤,原是舞姬出身,却在两年之内累晋婕妤,一度风头无两,当年可比柔妃娘娘还要得宠,只不知为何突然又被冷落了。”
薛奕示意她说下去。
樊选侍同薛奕对视一眼,见薛奕一副颇有兴致的神色,压着声道:“姐姐可知,蓬山宫其实一向是不给别的妃子住的。也不知道今次怎么就让我们住进来了,一开始你我明明不是往这儿分的。”
薛奕笑了:“选侍的消息倒很灵通,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呢。”
她确然起了兴致,只不过现在更多的是对樊氏这个人的兴趣。人前她一副软弱可欺,难成气候的样子,现在又主动攀谈,对宫里的情况还似知之甚多。
樊氏急忙否认:“这些事宫女太监都知道的,妾出身不好,心有惴惴,这才多费了些劲打听……还以为陛下突然改了主意,是有什么深意。”
既是突然改的主意,可见此前樊氏也不知自己会住青鸟阁,那么又如何提前打听蓬山宫的事呢?
可见心有惴惴是假,了如指掌是真。
薛奕琢磨过樊氏的话,正想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却听到身后传来一溜串的脚步声。
原来早就候在月下阁的仆婢们中有眼尖的,这会儿已看到薛奕来了,齐齐出来迎接自家主子了。
樊氏一看这阵仗,往后退了一步,赧颜道:“妾身是不是耽搁姐姐安置了?”
“都怨我一时没了心骨,就想找个人说说话。”她行了个十分标准的宫礼:“妾身就先不打扰姐姐了,这儿的屋子久不住人,虽必定好生打扫过,但毕竟落灰久了,姐姐记得多开开窗。”
字字声声,柔情似水。
薛奕也笑着回礼,展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樊氏其实还想说些什么,几度试图开口,到底顾忌此时人多,腰肢袅袅地离去了。
同样是沉默,不过这回的沉默更让人心惊。杨太妃厉声说完,缓着气的喘息声,都那样刺耳。
良久,薛奕终于开口,艰涩地说:
第 60 章 颤抖
周儁看起来有些意外。
他意外什么呢?是意外她与杨太妃见面,还是……意外她会同他坦白?这就刺痛了薛奕。她倏地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下面人同我说过了。”半晌,周儁答道,“你没出什么事,我就没过问。”
“你应该过问的。”薛奕却说。
天知道她这句话是真心话,但说出来时,却这样阴阳怪气,连薛奕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了。她缩了缩手指,又道:
“她同我说了一些往事。朔安十四年的往事。”
新人进宫的头两日,皇后特地免去了众妃定省,留给大家拾掇安顿。事实上她身子骨不好,宫里也只需每三日觐见问安一次即可。
蓬山宫主殿的那位,又常日都闭门谢客,诸事不问,一早就派宫人知会过,不必新人拜见。
如此一来,薛奕本以为这几日都该要在偷闲中过去,倒也乐得轻松。没想到,下午就迎来了太极殿的人。
来的是御前伺候的周锦,说是有口谕要带给新主子们,这会儿正在主殿前等着。
临出阁门前,宫女琼钟低眉小声地在一旁提醒薛奕:“周公公是总管大监隋安公公的徒弟。”
这是怕薛奕初入宫闱,不晓得周锦的身份紧要。
薛奕看了她一眼,记住了她。
能对主子上心的下人,终归是好的。
西边青鸟阁的樊选侍稍落迟了一步,等她也到了,周锦才笑吟吟同两人开口:“陛下说了,现在就是民间也不兴盲婚哑嫁,因而请各位主子都挑一件代表心意的小物呈上去,明夜该召谁,陛下就有数了。”
当今天子不是重欲之人,听说一个月内进后宫的次数也不过寥寥几次。
但新妃入宫的第二日,循照以往的惯例,是必定会从中召幸一人的。
这是给新人们的机会,若错过了,何时承幸便不好说了。
薛奕将人好生送走,走之前还给周锦塞了片薄薄的金叶子:“公公阖宫传旨,奔波辛苦,我请公公喝茶。”
周锦本想推拒:“美人太客气了,奴才不辛苦,为天家办事,哪会觉得辛苦。”
薛奕檀唇一弯,轻轻笑起来:“公公不觉辛苦,自然是公公的心意,我怕公公辛苦,也是我的心意。”
这一笑,简直把周锦看得呼吸都忘了。
他自问在宫里当差,也见识过不少美貌的女子,娘娘们燕瘦环肥,本就都是人间殊色,可这还是头一遭,竟有一种心魂都要被摄去之感。
薛奕的长相其实美得很有锋芒,因而天然便有一股拒人于外、不好攀近的气度。
唯有在笑时,饱艳像红樱桃似的唇稍稍勾起,才让人觉得神女切切实实下了界来,正眷睐着凡间。
周锦不动声色收下了那枚金叶子,倒不是真的看得晕晕然了忘乎所以,而是他如今已确信,这位薛美人,必是个有大造化的。
就凭这张脸,也不可能埋没了去。
他何必拂了人面子?今夜,月下阁的烛火早早熄去了,莲盏里只有凝冻的一盘蜡泪,在窗月的流照下,像是剔透的红玉。
如今在内间近身伺候的就是琼钟和簌簌两人,琼钟见薛奕已睡下,想要进来替薛奕掖一掖被子,毕竟春日未深,天气还有些清凉。
脚步才迈开,又被簌簌拦下:“主子喜欢躺在床上想事情,这会儿许还未睡着呢,别扰了她。”
于是两人都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夜色越发深沉寂历。
薛奕确实还醒着。
躺在榻上,她脑中翻来覆去都是孙嬷嬷今早的话。孙嬷嬷可是为数不多历经雍、梁两朝的人,能在后宫的大清洗中善身而存,她的话,不可不重视,远比樊氏的作为更需琢磨。
孙嬷嬷到底想用柔妃的事告诉她什么呢?
薛奕隐隐有了个念头。此时虽已无从验证孙嬷嬷的用意,却可以试着去推敲,陛下为何要借对妃子的偏宠去起用她的家人。
这么一来,还真教她品匝出几分别样的意味……
薛奕的父兄皆已战死,母亲身骨也不健朗,薛家如今算是个只剩孤儿寡母的空架子。可父亲当年的许多好友,都是一起打天下的过命交情,仍时常也会与薛家走动往来。
他们将薛奕视若己出,言谈时,也不会避着薛奕。
因而薛奕曾听他们感慨过,陛下当政以来,决策的施行其实都是有些艰难的。
朝中的大臣未经换血,大部分都是先帝在时就委任的,对陛下许多想法常常颇有异议,常要在对立面去指出各种弊病。
无他,只因陛下实在太过年轻。
先帝三十六才荡平雍室,打下江山,前雍的几位皇帝上位的时候也大多年过而立。然而今上登基之时,却将将弱冠之年。这样的年纪,就是在官场也是过分青嫩的。
年岁既小,又是即位不久,还不曾有什么实绩,老臣们便总认为他的政见不够成熟,甚至,就连薛奕的那几位叔叔也是这么说的。
可大臣们会对天子的政见指手画脚,却不会对天子的心意多加劝阻,天子有任性的权力。
换言之,起用前朝的废臣或许诸多掣肘,一旦换作为了宠爱的妃子提携她的家人,事情竟反而简单了起来,连朝上对阵辩谈的功夫都省了。
薛奕觉得自己好像接触到了一丝真相,心跳声都倏然快了些许,像是绽破乌云的春雷,密密急急,砰然作响。
先是礼聘时一改前人做法,先问过当选的贵女们是否自愿入宫,又在点寝前令新妃上呈物件,以物择人。桩桩件件,无不表明着,如今这位陛下,远比她早先以为的更有意思。
与聪明人对弈,可比同一个愚人周旋,来的有趣。
这头周锦才一走,那头樊选侍又不像他在时那般的噤口哑言了,赶在薛奕转身离去之前将她唤住。
“薛姐姐……”已故骠骑大将军嫡女薛氏,册美人,赐住蓬山宫,月下阁。
薛奕心中一惊,这和她此前打听到的有些出入,原本可不是蓬山宫,而是棠梨宫。
蓬山瑶境的传奇言犹在耳,如果换成别的地方,薛奕还不至于那么惊讶。
薛奕抬眼看她:“怎么了?”
樊选侍抬手小幅度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将她拉到一边:“薛姐姐,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我回去之后仔细想了想,陛下是不是又念起善婕妤的好了,想利用我们重新打开蓬山宫的大门,好打破和善婕妤的僵局啊?”
“我们要不要找机会去见见善婕妤,劝劝她。回头见了陛下,也好让他知道善婕妤过得好不好。”
薛奕终于明白为何她对这位樊选侍始终生不出好感了。
中安殿上形容无状便罢,若按照她那时表现出来的性子,她见到自己,理当怯退不前,尽力避开才是——
她太矛盾,也太急了。
好似很急着笼络薛奕,可是中安殿上如云贵女,她都不曾急于攀附,反而畏如虎狼。薛奕自问家室不算显赫,位份也不是最高。
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是她所图的呢?
至于她方才说的话,在薛奕看来更像是因病急乱投医、过分揣测。是她当真多思,又或者……是想诱导旁人多思呢。
“选侍好似很在意忽然被分到了这里?”薛奕委婉道:“‘翩翩三青鸟,王母使也。’你住在青鸟阁,有这想法倒也算应了这名字。可天子之所以为天子,在这后宫,若他想要台阶,平地也会长出台阶来,何须如此行事?退一万步讲,即便他真有深意,也不是你我该揣测的。既来之,则安之,选侍别弄巧成拙了。”
樊选侍似乎没想到她会反过来劝自己,怔怔地看了薛奕一会儿,点头:“好,姐姐说的有理,我听姐姐的就是。”
薛奕面色和缓了一些:“今天早上在中安殿,我见你脸色不好,是她们欺负你了?”
“原来姐姐那时就注意到我了……?”樊选侍垂睫,又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虞才人说、说我是瘦马,是下贱的人,我……”
樊氏眼尾骤然挂上了一珠晶莹的颜色。
薛奕递给她一方素巾,让她不必再说下去了,她还不至于要人再难堪一回。
樊氏抽噎了两下,边拭泪,边带着哭腔道:“她也没说错什么,是我自己还有几分未磨平的心气,姐姐切莫为我出头。”
“别这么想,进了宫,大家都是一样的。”
薛奕脸上的笑色一直到两人别过后才淡去。
诚然,樊氏虚伪,可薛奕待她也同样不真。
在这宫里混的风生水起的,又有几个没几张趁手的面具呢?
朔安十四年,周儁一听,自然明白是哪件事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秦王犯事,是谋逆不假,但分明是中了背后之人的奸计’。”薛奕顿了顿,平静地说了下去,
那次争执,起因是景风想要进宫,将玉佩递给了内卫。
后来因为同周儁大吵了一架,她身心俱疲,也就没有心力再去管景风究竟想说什么。而景风,竟没再进宫寻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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