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太子


    当然,既然景风没有再进宫寻她,也能说明一些问题——退一万步说,真有什么急事,别说是景风了,就是游质,也该来报给她听的。


    想必不是很要紧的事。


    但大抵是因为她先前因这玉佩,和周儁吵了那样惊天动地的一场架,于是心中总是没有底。


    宫里的灌丛分外茁茂,似也在彼此争荣。


    走入被翠荫掩着的一条幽径,簌簌呼出长长一口气,道:“为了一句话就要掌掴别人,柔妃娘娘果真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算什么,”薛奕拂开一枝横逸的枝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声却很平静:“其实就凭樊氏说的那句话,挨一巴掌倒也应当。天下臣民曾经谁又不是雍朝的臣民,但若人人待无道之君,皆忠心不存二志,那又靠谁来推翻暴政,谁来救生民百姓?”


    簌簌没多想便道:“这话仿佛从前大郎君也说过呢。”


    说完才有些后悔,怕主子想起大郎君,难免又神伤。


    薛家满门忠烈,薛奕的长兄比她足足大了八岁,十二岁起便随父战场,一直到薛奕十岁那年,兄长前往西南收复失地,回来的却是一副棺椁。薛奕再没有哥哥了。


    山河社稷早在雍朝的荒政下破碎不堪,大梁推翻雍治之后,又花了数年光阴,才拼凑起一个足够广袤安定的疆土,而这疆土上,流淌着薛家人的血泪。


    大郎君扶灵下葬那日,主子两只眼睛肿的和核桃似的,却还在汩汩地冒泪,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


    而这日之后,簌簌再也没见过主子哭。薛奕眨着乌翘的浓睫,一瞬也不错地看着她,樊氏只好也忍着没别开头。


    末了,薛奕只风轻云淡地一笑:“只是赶巧撞上了,可若妹妹有难,我却自隔岸袖手,眼睁睁看你受人欺辱,他日蓬山宫中相逢,再‘点头’而过的时候,我怕我会——心虚。”


    说罢,她终于移开眼,自若地朝前走去。


    而她身后,就像被这简单的理由定住,樊氏怔怔地立着,一双笏头鞋像黏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开脚跟上。


    直到薛奕走出去一段路,樊氏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她行过曲折的水桥,又拾阶上岸,没有回头。


    满面是复杂。


    “是啊,哥哥也说过。”用过早膳,恰逢宫监来收取新妃们要上献给陛下的物品。


    簌簌替薛奕把那册摘了封皮的书交给了小太监。


    临走的时候簌簌往托盘中一扫,看见上面陈珠列翠的,什么玉梳、鸾佩、香囊,甚至还有女子的一编青丝。


    只给了一夜的时限,大家也来不及准备什么精巧的宝珍,送上去的东西大多是往定情信物上靠。簌簌算看出来了,就数自家主子送的最不柔情缱绻。


    一本书,能有什么花头?不由有些疑惑。


    琼钟适时极其弱声地道:“慧嫔主子失宠后备受各局各司的苛待,缺衣少食,差点性命不保,是皇后娘娘救了她,还让她此后务必每天到凤藻宫抄经祈福,那些人才不敢要了她的命,勉强能度日。”


    “她眼睛不好,还是每天不到卯时就会来。”


    薛奕边听边与众人一道坐下。这时,樊才人也脚步匆匆地跟在最后面进来,细看去,竟耷着一双泪眼,身边也没个丫头。


    即便有,主子的用意也不是她能猜到的……簌簌忽记起一事来,竟又觉得这次,说不准她还真的猜到了!


    可刚旋了个身要往回赶,却见樊选侍的侍女莺歌摘了蓬山宫宫门口的一朵朝颜花放在了托盘上。


    颤巍巍的花萼,还带着清圆的银露,在群珍中可谓打眼。


    簌簌十分纳罕,一进屋就同薛奕说起这事:“我早上在御花园倒没看见有朝颜花,也不知这朝颜是不是咱们蓬山宫才有,不然送了有什么意思?”


    一旁,琼钟手里的鸡毛掸子在博物架上一滞,转头看向簌簌:“你还真说对了,满宫就数咱们蓬山宫的牵牛长得最好。这花多是野生野长的,娘娘是不屑养的。主殿那位从前倒是喜欢。”


    朝颜花,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牵牛,而今牵牛花花期才始,正是盈盈可爱的时候。再有,朝颜朝开暮合,也有劝人及时惜花的意思。


    “看来这位选侍,很有些玲珑心窍,并不笨呢。”薛奕伸出手去,惊觉手边一空,才想起这几日正在看的书已被她作为礼物送给了陛下。


    早知道该换个送的……如今竟无聊赖起来了。


    正想出去走动走动,松动一下筋骨,也顺道熟悉一下宫中的环境,簌簌却端了一碟削了皮、去了核的鲜果,把脑袋凑了过来。


    她殷勤地往薛奕嘴里送果肉,专拣着薛奕喜欢吃的,趁时得意兮兮地问:“那主子呢,您送书,是不是故意不想陛下选你?”


    薛奕很受用这饭来张口的待遇,人靠回了座中,懒懒用手支着头:“嗯?何以见得?”


    簌簌把嘴一张,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支支吾吾地道:“算算日子,主子的葵水就在这两日了,要怎么与陛下……”


    她年纪比薛奕还小一岁,羞于将同房二字说出口,便用两手的大拇指对贴着一弯屈,比了个亲热的手势。


    这下子,在不远处整理博古架的琼钟也顾不上扫尘了,一拍大腿就疾步过来:“主子月信将至,奴婢得赶紧报上去才行!”


    谁知薛奕却气定神闲地喊住了她:“不急。”


    薛奕青细的蛾眉一扬,眼尾也上挑起来。眼中便似有潋滟闪荡着,鲜秾的丹脸上,尽是动人的风情。


    她示意簌簌继续递果肉。帝王的冷淡就在一瞬。


    薛奕于是微直起玉脊,黏绵的眼风也似就此旁落,看向地上一处的方砖,直白了当地埋怨起:“陛下是不稀罕知道妾的小字么?”


    萧无谏:“朕是不想再多牵念卿卿一桩。”


    薛奕怎么听怎么不信。然而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陛下体恤宫妃,大凡召后妃到太极殿的寝殿侍寝,往往都是允许留宿殿中的。


    若今夜就这么走了,那她为何没能侍寝的事自然也会被知道的明明白白,彤史上都不知道怎样记这一笔。


    眼波又是一垂,薛奕闷闷地问:“陛下这样赶妾走了,岂不是阖宫都知道妾不规矩了,妾要怎么再在宫里立足?听说陈妃娘娘是个重礼数的人,若知道妾来着月信还敢进太极殿,会不会罚妾抄女则女训。”


    萧无谏一声声听完,当真要有几分对怀中的女子另眼相看了。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明知自己规矩有欠,没受惩处还不偷着乐着,倒反过来提要求的。


    甚至,还敢堂而皇之违抗他的意思。他让人走,几时有人敢留?


    簌簌乖乖奉上一片熟脆的林檎果,恍然记起从前自家主子每憋着什么主意,都是这般艳晶晶的模样,几要教桃羞杏愧,芙蓉也妒。


    薛奕就着她的手慢慢含住甜果,细嚼慢咽着,等吃完了,才施施然笑开:“过两日再去吧。”


    万一,今夜陛下就选了她呢?


    薛奕倒是神情无恙。也许也曾有流光片隙,心的确被一下子揪起,可她不会沉湎下去,她不是小孩子了。她当只做那个貌若桃李、心若磐石的薛奕。


    自家主子虽和没事人似的,簌簌仍好一阵自责。


    过了一会儿,察见薛奕抬脚落脚始终艰慢,仍半点不曾松活起来,不由狐疑出声:“主子的腿可是还难受么?”


    主子四岁开始习礼,当年就能顶着一摞书在太阳底下蹲好些时候,没道理这么久缓不过来。


    薛奕悄声在她耳边说了句。


    簌簌惊呼了声,忙又掩唇道:“那得快些回去才是,昨儿奴婢把新的月事带都洗过了。”


    一路上却都拧着眉头,越发不懂:“主子今日为何要冒险帮樊选侍,还好那巴掌没真落下来,否则疼也疼死了,您身上还不爽利……奴婢看樊选侍也不像什么好人。”


    薛奕失笑:“哦?竟连你都看得出来?”


    簌簌撇了撇嘴:“主子还有心情笑,奴婢是为您不值当!柔妃娘娘看着不像会善罢甘休的样子,若今夜陛下没选您,明儿她指不定就要来月下阁磋磨您了!”


    薛奕知道她是替自己着急,正了正色,宽慰道:“放心,我有成算。”


    她目光悠远:“再说了,你以为没有今日的事,柔妃就会容得下我么?”


    光是她站在那儿,柔妃恐怕就断断容不下她啊。


    更何况,这个后宫,最得宠的女子,注定只能有一个。


    薛奕不会走柔妃的老路,但她走的这条路,势必会让柔妃无路可走。她与柔妃之间,又焉能善了呢?


    倒不如省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功夫,早见真章。


    “怎么会呢?”薛奕一哂,心道景风不知情,当然不知道当年的薛府,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适龄的女孩儿,而她后来又被送进宫了,


    “你大约是查错了,或者时隔十年,那仆妇记错了。当年薛府是想把家中女儿送进宫,也有画师来画像,此事我是知道的,不过是给先帝……”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蓦地明白过来,转瞬间,脸上笑意尽褪。


    第 62 章   有愧


    景风是不明白的。


    他不知道她的身份。


    所以虽然猜测这画师离开是“上面人”做的,却还以为只是为了遮掩周儁的“情史”,才莽莽然地来告诉薛奕了。


    在他心里,可能还有几分告状的心思——你瞧,皇帝看着深情,其实分明是另有所爱。帝王口中真爱的不能信,指不定还不如郎君好呢。


    这些想法,这些情情爱爱,在此刻,竟无端显得可爱了。他眼巴巴地等着薛奕的回答,等着薛奕“警觉”起来。


    周儁走后,薛奕便在房中看书。


    孙皇后身边的人来了一趟,仍是上回要来给她送赔礼的那大太监,因着出了孙明成的事,耽误了两天。孙皇后当日知晓弟弟死讯,一时气急攻心,病了两日,今日才又想起来这事,差人送来了道歉的赔礼。她虽然心痛弟弟的死,可无论如何弟弟已经死了,太子却还活着。


    大太监是跟在皇后身边伺候多年的人,在这种场面话上自然擅长,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安抚薛奕情绪。


    薛奕原本是气恼的,可得知孙明成死讯后,她就不怎么气了。她收下礼物,命人送公公出去,而后便坐在廊下发呆。


    公公走后没多久,程静贞便来了。


    那日德宁公主生辰宴,程静贞也在场,目睹了薛奕出事。程静贞不是薛奕,她知道的事比薛奕多,也知道孙明成品行的低劣,当时便已经心中猜到了些许。


    不过见周儁将她带回家中,也没多想。她只以为孙明成给她下的是普通情药,找大夫解了便是。


    只是这种事到底尴尬,她还是等了两日,才来探望。


    “程姐姐。”薛奕对她的到来颇感欣喜,拉住她的手。


    程静贞照例先不准痕迹观望一番,发现周儁并不在。


    薛奕心知肚明,笑说:“哥哥去官署了。”


    程静贞也笑,又问她身子好些了吗?


    薛奕点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谢程姐姐关心。”


    程静贞见她似乎没受什么这事影响,又想到孙明成的死,不免有些感慨:“那孙明成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在宫里对你下药,分明就是打着先坏了你的清白的主意,若是叫他得手,为了你的名声,便是你不想嫁他,也只能嫁他了。”


    程静贞其实觉得孙明成死得好,那种烂人就该死,但这话她不敢堂而皇之地说。


    薛奕却被她的话弄晕了,什么坏了她的清白?孙明成给她下的药不是毒药么?不是要她的性命么?


    她柳眉轻蹙,追问程静贞:“程姐姐方才说的,是什么药?”


    程静贞道:“就是情药啊,那种下作的东西。”


    她说完,才意识到不对。他们窃窃私语落在薛奕耳中,她揪了揪手里的帕子,思绪有些纷乱。


    方才哥哥对程姐姐的态度的确有些冷淡,为什么?是因为她吗?


    薛奕收拢思绪,勉强写出一首诗,而后和大家一起品鉴诗稿。


    洛瑜今日是主办者,不参与诗会比试结果,但也作了一首诗。她一向才名在外,名副其实,得众人称赞。


    洛瑜将参加比试的诗稿收齐,而后邀请众人一起品鉴,最后评出头等,一等,二等和三等。


    第二轮太子和二皇子也参与其中,太子道:“今日既然是诗会,便该以诗会友,诸位可别因着我与二弟的身份便奉承我们,皆随心而评。”


    洛瑜笑道:“这是自然。”


    众人将诗稿传阅过后,最后评出八首佳作,决定从其中再评出头几等。其中便有太子与二皇子的诗作,这倒不是故意奉承,毕竟太子和二皇子自幼受诸多儒士大家教导,的确有些水平。周儁的诗也在其中,广受好评,除此之外,程静贞和薛奕的诗也入围了。


    他虽是太子,但二弟虎视眈眈,一直有意与他争夺这个位子,他一点也不敢松懈。前些日子,听闻二弟曾去找过周儁,但被周儁拒绝了。


    太子此前也曾与周儁示好,但周儁并未回应任何。周儁如今官位虽算不得高,可他年轻,又得父皇器重,是个助力。


    最近母后在为他挑选太子妃,那日听二弟说起周儁妹妹,太子心里便隐约有个念头。若是能娶周儁的妹妹,那周儁自然会站在自己这边。虽说他这个妹妹身子骨确实弱,听闻她恐怕短命,做他的太子妃定然不成,但可以做个侧妃。身子弱没关系,入了东宫有的是御医和药材,自然养得起她。


    太子若有所思,又看向薛奕,勾唇一笑。


    周儁眸色微沉,若说先前太子的目光只是偶然,那现在周儁几乎可以笃定,太子的目光就是故意的。


    他才提醒过二皇子,没想到太子又打起了主意。


    他的漪漪还真是抢手,也是,他的漪漪的确美丽动人,足够讨人喜欢。


    但漪漪只属于他。


    太子的心思,大家多少猜到一些,也听说了皇后近来在挑选太子妃的事。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若是承安侯府的嫡女,做太子妃勉强也够格。可薛奕不过是个未曾入籍的养女,未免差了些身份。


    太子说完,走到薛奕身边,温文尔雅道:“薛姑娘,可否与孤说说,你是怎么想到这般意境的?”


    他气质高贵,言辞谦逊,虽说薛奕有些莫名,但依旧对他的姿态有些好感,毕竟被人欣赏总是令人愉悦的。


    薛奕笑着解释:“不过是突发奇想,没想到会得到殿下的赏识。”


    太子道:“孤却觉得妙极了,薛姑娘……”


    太子的解读让薛奕有些惊讶,她的确有这种想法,没想到会有人能读出来,她不由得和太子多聊了几句。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竟有些相谈甚欢的意味。


    周儁在一旁手握成拳,又慢慢松开,感到一种危机感。


    若是旁人喜欢薛奕,他知道他们抢不走她,可若是她喜欢上旁人,周儁却没把握。哥哥和爱人,孰轻孰重?


    只能有一个选择,既是哥哥,也是爱人。


    按说薛奕应该知道自己中了药才对,怎么这会儿还问她?


    她咬唇不语,思忖着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程静贞知道周儁一向把薛奕保护得很好,她单纯天真似一张白纸,莫非她不知道?周儁瞒过了她?


    眼下却被自己说出来了,程静贞不禁懊恼起来,她怕周儁会怪自己。


    程静贞赶紧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


    薛奕见她不愿再说,也没追问,只是顺势和程静贞聊起旁的。


    “不知道程姐姐打算几时和哥哥定下亲事?”薛奕打趣程静贞。


    程静贞面色一绯,低下头嗓音都低了几度:“这事……又不是急得来的……”


    她是女子,总不能让她来开口和周儁提吧?可周儁又总是不说,程静贞自己心里也急得很,今天正巧薛奕提了,程静贞便想借薛奕的手催一催周儁。


    薛奕莞尔:“哥哥他只是性子沉闷些,程姐姐你多担待,你点拨点拨他就知道了。”


    程静贞娇羞道:“那也不能让我来提吧……不如,漪漪你来点拨点拨他吧。”


    薛奕微微怔住,而后才笑:“好,那我帮程姐姐催催他。”


    周儁去了官署,意味着今日不会回来,程静贞也就没多留。


    送走程静贞后,薛奕眸色微垂,心头疑窦丛生,种种疑团萦绕在她心头。


    她不想探究真相,只想维持现状。


    可心里又始终有种冲动,去揭开这个秘密。


    午饭她随意用了一些,而后便在房中做女红。薛奕其实不爱做女红,她嫌麻烦,周儁也从不会逼她,所以她的女红技艺并不娴熟,纯白的帕子上被她歪歪扭扭绣了只兔子,难看得紧。


    她放下帕子起身,行至窗下。


    阳光从外面洒进来,有些刺眼。薛奕闭上眼,还是唤来青罗:“我想去兄长书房找一本书。”


    侯府之内有个大书房,侯爷院子里也有自己的书房,她自己也有书房,但薛奕最常去的是沧海院的书房。她记得兄长的书房里有一些医书,想来医书上能找到程姐姐不愿意告诉她的答案。


    世子的书房随意不许人进去,青罗只能陪薛奕走一趟。


    薛奕步子放得很慢,尽管如此,不多时还是到了沧海院。她停在奕洞门前,脚步微顿,再次犹豫起来。


    片刻之后,她还是迈步往前,直到跨进周儁的书房。


    书房之内很是整洁,一尘不染,一旁墙上挂着兄长自己写的一幅字。兄长的字写得极好,她从前想学,但手腕力气不够,只能学到皮毛,学不到精髓。


    薛奕在书房中环顾一圈,最后才停在放医书的那排书架前。


    她纤长手指拂过书脊,最后停在其中一本上。


    薛奕抽出那本书,再次迟疑起来。


    她心无端地跳得快了些。


    阳光从窗牖洒进来,映出窗棂和少女的影子。


    薛奕愣了许久,才恍然回神似的,眸光忽地落在桌案角落那个檀木匣子上。


    她伸出手,想要打开。


    “漪漪。”周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越是这样,薛奕心中越是五味杂陈,根本没有心力再搭理他,良久不言。


    当然,她薛奕就是那个被画像的“薛府娘子”本人,所以景风的担心都是无稽之谈。但是这些线索所指向的另一个真相,却远比这个无稽的猜测更加让人胆寒……让人遍体生寒!


    如果景风查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她最后是入宫成为了老皇帝的妃嫔。


    第 63 章   无耻


    她冲到太极殿的时候,早朝刚结束。


    下朝的臣工从大殿里走出来。她站在东阶上,遥遥地看过去,只见那人流里,大多就算不是耄耋之年,也是胡子花白了。


    她的祖父曾经也是其中一员,甚至是打头的那一个。然而十年过去,就是薛家最成器的薛四郎,在这种寻常的小朝时,连站到太极殿最末次的资格都没有。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薛奕说完之后,慢慢俯身朝周儁靠近,她将脑袋放在他膝头,像从前一样。


    只是治病而已,他们和从前一样。


    薛奕闭上眼睛。


    周儁轻嗯了声,目光依恋地落在妹妹身上,他伸手轻抚她的长发。


    “是,只是治病而已,所以漪漪,接受哥哥。”


    向哥哥展露需求,哥哥都会满足,不要抗拒哥哥。


    我们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理应如此亲密无间。


    周儁用食指缠绕她的发丝,又慢慢松开,唇角微微上扬。他的目光贪恋而漫不经心地在她身上游移,回忆着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


    她的肌肤白皙而柔滑,抚|摸时像绸缎一般的手感,她的腰肢柔软而纤细,而胸却柔软而饱满。这些事只有他知晓,也只能有他知晓。


    周儁再一次被勾出欲,他发觉自己在妹妹面前原来根本没有自制力。


    妹妹的脑袋就在咫尺,若是她睁开眼,或许就会发现他的异常。


    但是他知道妹妹不会发现,妹妹总是单纯而天真,且坚定地相信他。太子看罢周儁的诗,笑着夸道:“周世子不愧是被父皇赞誉过的,着实才华横溢,本宫自愧不如啊。这程姑娘的诗也写得不错,你们二人果真般配,到时成婚可一定要记得请孤喝喜酒,孤定会备份大礼。”


    太子一顿,又道:“薛姑娘的诗也写得极好,是另一种意境,孤颇为喜欢。”


    薛奕觉得太子这称赞有些刻意,她自知今日的诗作得一般,能勉强入围已是侥幸。除了太子,也没人夸她这首诗写得好。


    但他毕竟是太子,薛奕还是起身:“殿下谬赞了,能得殿下喜欢,是臣女的荣幸。”


    太子看着薛奕,笑说:“薛姑娘太谦虚了。”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一墙之隔,却是一个慵懒而惬意的晌午。


    薛奕想起诗会的事,坐起身来,看向周儁开口:“哥哥,过几日洛瑜办诗会,邀我去,我想去,可以吗?”


    周儁微微垂眸,显然也想到了上次的事,有所犹豫,但面对她期盼的眼神,还是点头答应:“好,我陪你一起去。”


    “哥哥真好。”薛奕弯唇笑,再次趴在他腿上,轻蹭了蹭。


    洛瑜的诗会在六日之后如期举行,这六日里,薛奕幸运地一直没有发作。她对此颇为欣喜,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喝了这么久的药一定有用,所以她体内的余毒一定一天比一天轻,或许下次再发作的时候,就不会像上次那么难捱。


    这一切都让薛奕高兴,加之要去参加诗会,薛奕心情大好,特意让她们挑了一身好看的衣裳。诗会不宜穿得太过鲜艳,故而薛奕穿了一身青色的襦裙,温婉出尘。


    周儁陪她一起,二人一起出了侯府大门,登上马车。


    晋阳侯当年是武将,征战沙场,立下不少军功,如今也手握军权,和承安侯不同,所以地位更高些。洛瑜是晋阳侯府嫡女,虽是武将之女,却才名在外,故而在贵女之中也是被人捧着的。


    她办诗会,邀请的人不少,没几个人敢拂她面子。除了各位小姐,洛瑜也邀请了不少才名在外的世家公子和寒门学子,故而今日晋阳侯府门外车马不绝,热闹非凡。


    洛瑜周到地安排好一切,与诸位小姐寒暄。


    洛瑜性子好,与不少人都交好,甚少与人交恶,很多人都喜欢她。程静贞自然也有意和她交好,不过洛瑜待她总是不亲不近的。


    见洛瑜过来,程静贞上前和她打招呼:“阿瑜,今日好生热闹。”


    洛瑜只是礼貌地笑了笑,道:“程姑娘。”


    程静贞笑容淡了淡,有些尴尬。


    旁边又有人和洛瑜打招呼,洛瑜便和程静贞告辞,先过去了。


    程静贞看着洛瑜背影,面上笑容消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她不明白洛瑜为何待自己总是冷落,若非因为她是晋阳侯府嫡女,她也不想捧着洛瑜。


    洛瑜的确不喜欢程静贞,她觉得程静贞太虚伪,程静贞一直好名声在外,得人称赞,但洛瑜却见过程静贞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洛瑜当年也在定国公府念过书,那时候她们念书的院子里跑进来一只小野猫,很小,很可爱,也很可怜,感觉会很快死掉。洛瑜当时看见了那只猫,想带它回去养,可惜她对猫毛过敏,养不了猫,犹豫之际,听说了程静贞主动喂猫的事。


    洛瑜心生欢喜,想让程静贞将那只猫带回家养,因为程静贞在大家面前都表现得很喜欢那只猫。就在那天黄昏时分,洛瑜本想去找程静贞商量此事,却意外看见程静贞对那只小猫无比嫌弃,甚至还踢了那只小猫一脚。


    可第二天,程静贞又继续带了吃的去喂那只小猫,在众人的目光里抚|摸小猫,夸它好可爱。


    那件事只有洛瑜知道,她也没有告诉过旁人,这种事说出来别人未必相信她的话,她也没有证据,只是默默远离了程静贞,不和她交朋友。


    后来这些年,程静贞还是好名声在外,不知是无人再发现她的虚伪,还是她的确改了。


    当然这和洛瑜无关,她也不关心。


    她也没有讨厌程静贞到要让她被所有人唾弃,她只是不会和程静贞做朋友。


    洛瑜又和几位小姐打了招呼,而后便听得下人通传,说是承安侯府世子和大小姐到了。


    洛瑜有些意外,她的确给薛奕发了帖子,不过薛奕身子一直不好,并不常参加这种活动。洛瑜很快反应过来,过来迎接二人。


    “世子,薛姑娘。”洛瑜看了眼周儁,想到周儁与程静贞的关系,而后便移开,看向薛奕。


    洛瑜对薛奕印象不错,虽说她和薛奕交往不多,薛奕容貌漂亮,又性子软,跟在她身边唤她洛姐姐,实在让人有种想照顾她的冲动。


    薛奕莞尔:“洛姐姐。”林立章摆手道:“我对薛姑娘没什么非分之想的。”


    他只不过今日一见,便觉得她仿佛画中仙子降临,一时有些情难自禁罢了。


    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也没什么想法。


    林立章上了自己的马车,也离开了晋阳侯府。


    洛瑜亦笑,问起她近来身体有没有好一些,薛奕点头。


    二人又聊了几句话,忽地又听小厮通传,说太子殿下和二皇子到。


    洛瑜更是诧异,她没想到太子和二皇子也会来。不止洛瑜,在场的人都因为这二人的到来而惊讶,甚至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太子和二皇子很快走进来,洛瑜和薛奕说了声,上前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参见二皇子。”


    太子先开口:“不必多礼,听说你今日办诗会,孤便与二弟来凑个热闹。”


    薛奕站在洛瑜身后,半张脸被周儁高大身影挡住,太子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瞥了眼。


    这一眼虽细微,二皇子和周儁却都注意到了。


    二皇子微勾唇角,看来他说的那些话太子还是听了。


    至于周儁,他微微拧眉,想到了那日皇帝提过一嘴的太子妃之语。难道是太子有这意思?


    周儁不禁心生些许烦躁,这些人为何一个两个都在打他的漪漪的主意。


    薛奕对此并不知晓,她站在周儁身后,看见太子和二皇子走进庭中。


    洛瑜没想到他们会来,连忙让人添了坐席,太子和二皇子身份尊贵,怠慢不得。


    待二人入座,诗会也到了差不多开始的时辰。


    薛奕跟着周儁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她目光打量一圈,这种热闹场合太过久违,她还挺开心的。


    程静贞也没想到薛奕和周儁会来,她的位置离得有些远,只能远远地冲二人笑了笑。


    薛奕回以一个微笑。


    薛奕不常出现在这种场合,有些人对她的脸感觉陌生,不由得多看几眼。她身边的周儁却惹眼,有人窃窃私语:“这便是承安侯世子的妹妹啊?竟如此美貌,怎的从前倒没什么名声?”


    “她身子骨弱,天生又有心疾,三天两头地生病,很少会出来。”


    “我听说世子待这个妹妹特别好,今日一见,果真兄妹感情好。”


    “可我听说,她不是世子的亲妹妹,是承安侯故友之女。”


    声音落下,片刻,周儁仿佛也是震惊的,一片死寂里,他的手居然轻轻地松开了。


    “我的确是无耻的。”他漠然地说,“你骂我,总比在烧焦的废墟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好。”


    片刻,又道:“今日该喝的药,你还没喝,回昭阳宫后记得喝了……我会让骆英看着你的。”


    第 64 章   生气


    从太极殿出来,薛奕还是没能想通他究竟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前一刻还在同她谈爱恨,谈放不放手,下一刻,又收敛了神情,仿佛刚才的争执都只是过眼云烟,面无表情地管她究竟喝没喝药。


    周儁似乎轻笑了声,低沉的笑声落在薛奕耳朵里,令她感觉更为羞赧。她把头更深地埋进周儁怀里,想装作一只鸵鸟,瓮声瓮气地唤了一声兄长求饶。


    可是兄长并未打算饶过她,她听见兄长的话语从自己头顶传来:“漪漪原来是甜的。”


    薛奕怔了怔,一时未曾反应过来周儁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甜的吗?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灵光一现,闪过一个万分离奇的念头,她迟钝地从周儁怀里抬头看他,只见兄长纤细而骨节分明的长指上,沾满了透明的稠液,而兄长他……伸出舌头轻轻品尝。


    这一幕太过具有冲击性,让薛奕一时头皮发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霎时间点燃了燎原大火。她虽然疏解过一次,可一次不够,她还需要更多。


    周儁感觉到她的需求,低眸同她对视:“不如换一种方式帮帮漪漪?”


    薛奕心头一震,以为周儁说的是……


    周儁放她坐下,薛奕下意识伸手阻止他的动作,但她这会儿身子乏力,只是栽进他怀里。她眼尾泛着红,冲他摇了摇头。


    周儁低叹一声,慢慢蹲下,“只是帮漪漪治病而已,漪漪忘了吗?”


    他说罢,再次品尝起她的滋味。


    在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之后,薛奕松了口气,同时又把心提了起来。


    这样的事,似乎也并未比她认为的好太多。


    怎么可以这样……治病……


    薛奕咬住下唇,眼尾泛出些泪花。想到要离开周儁,薛奕心中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虽然她也很不想离开哥哥,可是她更不希望哥哥因为她失去幸福。


    她希望哥哥永远幸福快乐。


    程静贞得了薛奕的定心丸,心情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嘴角的笑容都压抑不住。她道:“漪漪,你真是太好了。你放心,等我日后和怀安成了婚,我们会一起好好照顾你的。”


    薛奕点头,微微笑起来:“我知道。”


    程静贞没急着离开,又留下来陪薛奕待了许久。虽说她听完薛奕的话后心安了不少,可还是想见一见周儁。


    薛奕其实状态不佳,可心中对程静贞有愧,只好打起精神应对她,陪她说话下棋。


    约莫两个时辰后,周儁回来了。


    他一回来,便来看薛奕,“漪漪。”


    周儁今日心情好,因着那枚牙印被许多人看见,流传开来,仿佛他们也为自己与漪漪的感情做见证似的。


    周儁没想到程静贞也在,在见到程静贞的时候,他面上笑意收敛了些。


    程静贞听见他的声音,欣喜地起身,唤了声:“世子。”


    她将周儁面上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周儁方才进来时嘴角含笑,整个人的神情与平时的清冷疏离也大不相同,温和许多,这是他待薛奕这个妹妹独有的温柔。程静贞每次看见,都甚是羡慕,甚至于有些嫉妒。


    程静贞目光缓缓落在周儁脖子上,想要亲自用眼睛查证,那枚牙印是否属实。


    倏地,她眸光一顿。


    在周儁的脖子上,的确有一枚牙印,赫然映入她眼帘。


    即便已经从薛奕那儿得到了周儁身边没有别人的话,可在看见那枚牙印的时候,程静贞心中还是一阵难受,堵得厉害。


    那枚牙印小巧,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口,且留下了微微的血痕,更显暧|昧。


    程静贞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一个女子留下的。


    她原本安定下来的心再次掀起狂风骤雨,酸涩难忍,薛奕不是说,他身边没有别的女人吗?那这个牙印从何而来?莫非……那个女人的存在,周儁连薛奕


    她感觉这种方式太过离奇,也似乎不应当,可是……她又做不到推开哥哥的。


    薛奕只好想,只是治病而已,和扎针没什么不同。


    她在心里默念,思绪渐渐像一团雾一样散开,失了神。


    不知过去多少时间,似乎很漫长,又似乎是短暂的。薛奕肩膀耷拉下去,整个人失了力气,她微微仰头,靠在身后的床架上,胸口起伏不定。


    太过陌生又刺激的体验,薛奕心跳加速,已然有些不大舒服。


    她伸手捂住心口,求助地唤了声:“兄长。”


    周儁意识到她状态不对,赶忙起身,从袖中拿出药瓶,喂她服了一颗。那是孟大夫给她特制的治心疾的药,周儁时时带在身上,以应对突发情况。


    “是我不好,不该做这种事。”她呼吸有些乱。


    周儁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端,在心中痛骂自己。他怎能为自己一己私欲,给漪漪带来危险。


    他姿态紧绷,薛奕当然感觉得出他的紧张和懊恼。她伸手抓住他衣角,小声道:“不怪兄长……”


    是她自己有心疾,兄长也只是为了帮她治病而已。


    周儁眸色晦暗不明,是治病还是私欲,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薛奕不忍心看周儁愧疚,她一向觉得兄长为她做得已经太多,人若是因为一丁点的不好,就否定别人对自己所有的好,那是白眼狼。何况方才兄长也只是为了帮她,并非有意。


    周儁表情凝重,只是紧紧抱着她,等她缓过来。


    薛奕方才只是太过激动,所以心跳得快了些,但并未到心疾发作的程度,其实缓一缓就好了。


    但哥哥显然太过紧张,薛奕垂下好看的眸子,而后小声道:“哥哥,再帮我……”


    她想冲淡周儁的愧疚,只想到这种办法。


    周儁闭了闭眼,笑说:“好。”


    这回他没再做任何出格的事,改回用手,连动作都轻缓不少。他一边帮她,同时眼睛始终钉在她脸上,一边同步观察她的神情,怕她有任何不舒服。


    他眼神灼|灼,看得薛奕更不好意思。都瞒着?


    程静贞心绪难定,原本欣喜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但还是维持着笑意:“我来看看漪漪。”


    周儁轻嗯一声,唤了一声:“程姑娘。”


    而后便走近,在薛奕身侧坐下,问起她今日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并未打算和程静贞解释半句。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程静贞脸上的笑容半点也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唇,憋不住问起周儁:“世子脖子上似乎受了伤,是为何弄伤的?”


    薛奕不敢同他对视,只好看向别处。


    及至结束,薛奕终于解脱。


    周儁用干净帕子替她清理过,而后又让她坐着休息了会儿,才和她回去诗会。


    在路上遇上程静贞,程静贞道:“漪漪没什么事吧?”


    薛奕对上程静贞关怀的眼神,心中愧疚,低下头摇了摇头:“没事了,多谢程姐姐。”


    程静贞听她这么说,放了心,又看向周儁:“世子。”


    周儁态度冷淡:“程姑娘,我和漪漪先回去了。”


    在决定要和薛奕在一起之后,周儁已然决定不再利用程静贞。他该与程静贞划清界限,毕竟漪漪总是误会他喜欢程静贞。


    程静贞看着周儁背影,眉头皱起,她感觉今天周儁对自己的态度格外冷淡些。平时周儁待她虽算不上热情,却也只是客气,可今日却是明显的冷淡。


    程静贞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周儁如此,她感觉自己并未做错任何事。实在搞不懂,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给她冷脸看,程静贞甩了甩手帕,带着婢女回到位置上。


    婢女已经告诉过洛瑜薛奕身体不舒服去休息的事,洛瑜也抽空过来看她,便遇上他们折返。


    “薛姑娘没什么事吧?”洛瑜看向薛奕,觉得她脸色有些差。


    薛奕摇了摇头,笑说:“没什么事,让洛姐姐担心了。”


    洛瑜笑道:“没事就好,若是有需要,我府上有大夫。”


    周儁道:“多谢洛姑娘,不过漪漪已经没事了。”


    洛瑜点了点头,又问:“那薛姑娘可还要继续参加诗会?”


    薛奕也点点头:“参加的。”


    今日她出来本就是想散散心,虽说忽然发生了些意外,但还是想再坐会儿。


    洛瑜道了声好,与他们一起回到宴上。


    方才他们耽误了些时间,回到宴上,诗会已经进行到第二轮。


    第一轮比赛的结果,是程静贞拔得头筹。


    “这位程姑娘可真是才貌双全。”


    “是啊,可惜人家名花有主了,喏,就是那位周世子。说起来,周世子也是才高八斗,十五岁时写的文章便得到了皇上称赞,名满京华。可惜方才周世子照顾妹妹去了,没能参加第一轮比试。”


    “那这二人还真是般配啊。”


    “可我听说,周世子与程姑娘并未定亲啊。”


    “你懂什么,那也是迟早的事,谁不知道啊。”


    “可我今日来这么久,看他们俩怎么也不像是一对啊,他俩看起来根本就不熟吧?倒是周世子手边那位,看起来更像他的情人。”


    “你胡说什么,那是周世子的妹妹。”


    第 65 章   成亲


    其实她是明知故问了。


    刚下早朝,等着周儁去处理的政务不知有多少,就算不是那么紧要,至少也不是没事可做。以周儁平时勤政的性子,怎么也不该这个时间回到昭阳宫来的。


    更不可能是为了回来监督她喝药的。


    薛奕没说完的后半句,就这么停在这儿,她眨眨眼,然后慢吞吞地把话都咽回去。


    连着几日雨又连着几日晴,园林春色如洗。


    时和气清,太液水涨,连带着池边一树树的粉玉香雪,也渐次舒展开娇姹的眉眼。


    随驾的扈从在不远处肃立,成圈地哨守着,以免有人到此侵搅了君王这难能可贵的雅兴。


    这儿算是太液池与御花园交界的地方,群芳百卉,傍水而受滋养,四季轮替,以能常春不衰,因而不远处的小亭上有一块御笔所写的牌匾,题名“四时春好”。


    这小亭也就被唤作了四时亭。


    萧无谏抬手压低一枝六角亭檐外的花枝,骨节分明的指碰过蕊丝,沾有了一点腻腻的芳尘,他用指尖摩挲着,不知想起了什么,轻笑了一声。


    隋安看得一阵欣慰。那此人,怎能不招人恨呢?


    计谋得逞自该快意,可也不知是不是今日那杯入喉的龙井,翻上来的余味苦涩,柔妃连着吃了不少甜果才把苦味压下去。


    她喜甜又怕吃丰腴了,除了鲜果不食其他甜食。就连前阵子月腰身宽了一指,都足足饿了自己好几天,只为在帝王面前保持着纤腰一搦、无一点赘肉的美态。


    宫女跪在柔妃跟前,双手捧着金盘,去接柔妃吐出来的樱桃核,讨好道:“娘娘实在英明,那薛氏竟还妄想越过您争宠献媚,本就不是什么善茬,此番倒也不算冤枉了她。”


    柔妃面带讥诮地看了眼她那奴颜婢膝的样子:“行了,退下吧,不吃了,本宫还得去沐浴更衣等陛下呢。”


    因要接驾,仙都殿中一时忙碌起来。


    然而对镜上妆的时候,柔妃不知怎的,却想起今日薛奕那不施粉黛而又颜色秾秀的样子,竟莫名有些不能定心。


    陛下…他应当会来吧?


    月下阁这边,众人也都听到了有关今日之事沸起的风声。


    从太液池回来的路上,薛奕就撞上了几个偷偷说三道四的宫人,簌簌当场就将人拦了下来让他交代清楚。


    这会儿仍气得撸起袖子:“不行,奴婢得去和他们理论,分明就是柔妃娘娘先想搓磨主子,主子不过是想法子脱身而已!”


    说着险些便要冲出门去,琼钟拽都拽不住,只能将她一把抱住。


    “放开她罢,”薛奕看得直笑,“你且让她在蓬山宫的门口站上些时候,也不用做什么、说什么,过一会儿兴许自然消气了。”


    琼钟不明原委,但还是放下了箍着人的两条胳膊。


    簌簌倒也不再躁动,自己就冷静下来,好奇地凑过来问:“这是为何?”


    薛奕故作高深,玉指向宫门口轻盈地一点:“自去立一会儿试试,不就知道了。”


    约莫过了两刻,簌簌一股脑冲了回来,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兴奋得腮帮子都有些涨红:“隋安公公来了!手里拿着圣旨!”


    “主子早就知道是不是?”


    今日主子与陛下并未不欢而散,况且还是隋安公公亲自来颁旨,簌簌大老远看见人,就知道上门的必是好事了。


    薛奕微微一笑,拟招需要时间,从太液池到太极殿再到蓬山宫也要时间,但她推测,这时间不会太久,而今刚刚好。


    公事冗重,此前多少次他想劝陛下出来散散心,最后都强自吞了声,今日难得陛下有这个兴致。


    他暗暗记下了陛下拂过的这枝花的样子,预备回头就剪几枝供在玉堂金殿之上,就凭它能博君王一笑,就该赏!


    忽而,隋安一定睛,却自花影之中,远远瞻见一袭春裙。


    柔妃今日特地没坐辇轿。


    若乘辇必定要兴师动众,实则远不如两条腿走得更快。


    是以隋安都不消多分辨,一看那裙裳,就知来者是谁。压着嗓子对亭中的人禀告道:“陛下,是柔妃娘娘。”


    “嗯。”四时亭中,萧无谏让人在石桌旁起了个炉子。


    小红炉上摆一只紫砂的茶鼎,正烹一味雨前龙井。是今岁新绿的嫩芽,才进贡上来的,形如雀舌,茶香冷冽。于四下红红粉粉渡来的娇甜花气之中,独辟出一方清爽。


    萧无谏不吝亲手斟茗:“尝尝。”


    柔妃喝了一口便赞:“好茶。”


    绿茶清苦,她素性其实不大喜爱,却还是与有荣焉地饮尽了。


    望着空澄明亮的杯底,却有些欲言又止。


    柔妃不说,萧无谏也不问。


    又憋了好些功夫,似捱不住两相无言的寂静,柔妃终于试探着宛转道:“妾的祖父也喜欢品茶,可惜妾不大懂,总是牛嚼牡丹。但陛下亲自煮的茶,妾知道必是好的,不能白白受了。难得今日花光春色,容妾为陛下跳一支舞如何?”


    萧无谏把玩着白釉质地的玲珑小盏,狭目犹自半低,“爱妃美意,却之不恭,准了。”


    柔妃当即娇靥绽笑,拎裙起身。


    她今日穿的虽非舞衣,好在春裳轻盈,也施展的开。


    隋安眼观鼻鼻观心,吩咐周遭环立的随侍们旋身调了个头,背朝着里处。


    主子可以有当众起舞的雅兴,做奴才的却不能真有那个胆子旁观。


    只见柔妃走下阶来,一直走到百树千树的中央,在这逞娇斗艳的众芳之间,向君王拜下一个舞姬才会行的礼,娇媚风流。


    萧无谏却眉头一皱。


    隋安远立着,时时不忘鉴貌辨色,骤觉得陛下竟是有些不悦了,然而再欲悄自在那张温冷似玉的脸上寻迹,又不见什么异色。


    再究看余光里正翩转起舞的柔妃,隋安不知怎的,想起个人来,心里咯噔一惊。


    当年宫中最擅舞的娘娘,原本就是舞姬出身。


    那位本是罪臣之后,早早就被充入教坊司,或许是常年练舞的缘故,养就了一身柔弱无骨的身段,那楚腰蛴领、那红袖招展的姿情,任是隋安,也要见之不忘。


    后来被陛下纳为宫妃,更是荣宠不断,终于在一次御花园献舞过后,升为了善婕妤。


    陛下曾笑称,善婕妤闺名中的善字,该是善歌善舞的善……


    隋安有些出神,胳膊肘却不防被人轻撞了一下。


    回头见是个眼生的小太监,微声训斥道:“冒冒失失地做什么,没见御驾在此?”


    小禄子正是怕惊扰了御驾,故而不敢冒然出声,可在隋安身后半天,也没见他发现,无奈之下才伸了手。


    这会儿忙把对叠起的纸张恭恭敬敬递上。


    见隋安不明所以,小禄子凑到他耳边:“是薛美人让奴才交给您的,美人说,陛下日前问她的问题,她已有了答案。眼下不能亲至,怕陛下急着要,先将这面圣的折子递上。”


    萧无谏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薛奕在小憩,掌事姑姑筠停把一张礼单交给了瘫坐在椅子上的簌簌:“再去清点一遍吧,这些东西都已分门别类放好,具体都放在库房哪个柜子哪个抽屉,也都有标注。”


    簌簌来回搬东西,已累得直不起腰:“主子说姑姑做事仔细,你都检查过一遍了,哪里还用得上我。”


    筠停却不许她偷懒,坚持道:“主子信重你,你检查过一遍,她会更放心。将来出了什么闪失差池,我也好说的清楚。”


    隋安便明白了,这是可以放行的意思,对着众侍打了个手势。


    至于柔妃之后,倘有别的嫔妃再来,那便一律要拦下了。


    柔妃来时一路脚底生风,和踩了轮子似的。


    直至走到萧无谏几丈之内,才刻意地放缓了脚步,走出分花拂柳的娉婷美态。


    她并未直接踏入亭中,而是立在阶前,一改在其余人前的嚣张跋扈,掐柔了些嗓音,略含期待地问:“陛下这是在等谁?”


    眼中满映出那人如壑中松、涧边竹一样修长的身姿。


    紫玉带,玄金履,凛然孤绝。


    柔妃不免想起,曾经似乎也有这样的一次。只不过那次她站在这里,还有旁人与她比肩,她还需分外忐忑,亭中那人转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不是自己。


    终于如今,只有她了。


    背身而立的君王好整以暇地回眼,“妙嫦既来,朕岂能等他人?”


    妙嫦即是柔妃闺名。


    每每听见帝王这样喊,柔妃总恍惚觉得自己也得到了几分帝王的真心,胸中怦然如擂,一腔情愫呼之欲出。


    于是一阵热烘烘的娇笑里,柔妃轻抬起雾绡云縠的袖子,半掩面低头:“妾也只是闲逛到此处,没想到却遇见了陛下。妾与陛下,算不算心有灵犀?”


    萧无谏眼中不见任何波动,只道:“过来。”


    又是片刻沉默。也就是安静下来后,她才发觉这儿不愧是昭阳宫,就算是不那么精致的后罩房,也是天光明媚,房间里透着一股晒过的干燥气息。


    “真的愿意?”半晌,薛奕终于还是问了,“你……你今日才头一回见他啊。”


    何照点点头。


    “嫁给他之后,我就能出宫了吧?”她笑着道。


    第 66 章   胆气


    薛奕回到寝殿时,还是有种轻飘飘的,踩不到地上的感觉。连周儁走上前来,牵住了她的手,引着她往榻上坐,她也怔怔的,任由他动作,没有一点抗拒。


    是坐到了床榻上,帷帐上垂下的细小珠帘打在她的额头,她才猛地回神,把手从周儁手中抽回来。


    她克制着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像在关心他。


    周儁抬眸瞥她一眼,却只道:“多谢程姑娘关心,不过是小伤,没什么。”


    程静贞脸色更难看了,他真的一丁点都不想和自己解释一句吗?他就不怕自己误会?他的心里就对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吗?


    可方才薛奕分明还说,他已经在打算上门提亲了。


    程静贞站在一边咬唇不语。


    薛奕见气氛不对,也想打圆场,可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想,她解释道:“程姐姐,其实哥哥脖子上是我咬的……”


    “我和哥哥闹着玩,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误会。”


    她索性说了出来,但将理由圆了过去。


    程静贞愣了愣,没想到真相竟然会是这样。她的心又落回肚子里,薛奕虽然和周儁关系亲近,但二人一向只是兄妹之情,程静贞是知道的,所以并未怀疑。


    不过又闪过一丝疑惑,既然是薛奕咬的,那她方才为何不说?


    或许是自己方才情绪太过,所以薛奕没有告诉她真相,只是说让她放心。


    这倒也说得过去,程静贞便相信了这解释。


    她笑容重新浮现,看向薛奕:“原来是这样。”


    周儁终于开口:“是,漪漪咬的,闹着玩呢,她那点力气。”


    他唇角微勾,眸中毫不掩饰笑意,看着薛奕,说话之际又伸手碰了碰那枚牙印,道:“一点也不疼。”


    一点也不疼,只会勾起他的念。


    程静贞这回真是大松了口气,赶紧缓和气氛,说起些旁的事。她庆幸自己方才没一时上头说出什么质问的难听的话,否则定会让周儁不高兴的。


    周儁微微垂眸,伸手握住薛奕指尖,道:“手怎么这么冷?”


    指尖的碰触让薛奕心跳一拍,因着方才牙印的事,她心里本就波澜不定,一时想到昨天的事。


    她昨天用另一处仔细把玩过哥哥的手,茧子、骨节都那样清晰。


    许是她体内余毒的缘故,当想到这些的时候,薛奕体内那原本平静不少的渴求,竟再次汹涌起来。


    薛奕眸光落在二人手上,顿时感觉手心有些发烫。


    她想抽回手,却被周儁紧紧抓住,包裹进手心里。她顿时有些心虚,下意识看了眼程静贞。


    好在程静贞早已经看惯他们兄妹情深,并未怀疑分毫,反而也顺着周儁的话:“我也觉得今日漪漪脸色不大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薛奕赶紧说:“不用了,程姐姐,我真没什么事,就是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


    周儁拧眉:“漪漪昨天晚上没睡好?”


    薛奕懊恼,又找补:“有一点,不过不碍事的。”


    周儁若有所思,她心思单纯,一直把自己当哥哥看待,大抵还接受不了他们之间做这种事,所以晚上才会睡不好。


    或许习惯习惯会好。他想到余毒的事,不知那余毒还会发作几次?


    他竟隐隐期待着下一次她余毒发作的到来。


    周儁并不希望薛奕受苦,此刻却又想,若是他能次次都及时替她疏解,那便能减轻她的苦楚。


    薛奕咬唇,将内心的喧嚣压抑下去,状似寻常地和他们说话。


    程静贞今日已经留了太久,这会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起身告辞。薛奕赶紧拉了拉周儁袖子,示意他送人出去。


    “程姐姐,让哥哥送你吧。”


    程静贞其实想让周儁送自己,但又矜持了下,“不用,世子今日想来也累了。”


    结果周儁当真没送,她又难免失落。


    程静贞背影走远了,薛奕才道:“哥哥,你方才应该送程姐姐。”


    周儁:“她说不用。”


    薛奕无奈:“程姐姐那是矜持,她想要你送的。”


    周儁笑了笑,不想再说无关紧要的人。


    薛奕叹了声,想站起身,许是方才她太过紧绷,今日又耗费不少心力,站起来时竟觉眼前一黑,而后便身形一晃。


    周儁眼疾手快接住她,眸色担忧:“你还说你没事。”


    薛奕跌进他怀抱,瞬间被男人的气息包围,男人侵略性的气息仿佛给她添了油,让她原本压抑下去的渴求再次叫嚣起来。


    周儁抱她去床上躺下,在起身的一瞬,却被薛奕勾住脖子。周儁措不及防,近至她身前,近到睫羽都相接,呼吸交织。


    两个人皆是一怔。


    若是从前,这动作其实也没什么,他们也有过这般亲近的时刻。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彼此都难再用纯粹的兄妹之情面对彼此。


    薛奕羞赧地松开手,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个动作,她有些手忙脚乱:“我……我没事的,哥哥,我只是有些累了,你不要担心。”


    薛奕小声说,心跳得有些快。


    周儁道:“好,那我陪着漪漪。”


    薛奕嗯了声,慢慢躺好,闭上眼睛。


    周儁在床边坐下陪她,像从前一样哄她入睡。


    其实薛奕睡不着,她又热了起来,因着她素日畏寒,她的被子也更厚实,她被热得出汗。


    周儁注意到她额角的汗,微微蹙眉,拿帕子替她擦了擦。


    他道:“漪漪很热?”


    这太过反常,她一向畏寒,甚少会觉得热。


    周儁眉头愈发拧起,立刻想到她体内余毒之事:“是余毒又发作了?”


    薛奕先是下意识摇头,转念便明白自己骗不过周儁,只好又点头。


    “我帮你。”他顿了顿,看向薛奕。


    薛奕还是摇头,她从昨日起做的一切努力分明都是为了不让事情变成这样,可事情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她心中沮丧,不由得有些鼻酸。她真是很没用,昨日咬了哥哥,留下那枚牙印,搞得今天满城风雨,还差点让程姐姐误会。


    她这般想着,不由得落下眼泪。


    周儁见状以为是她太过难受,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中,“没事的,漪漪,会好的,很快就会好的。”


    他像昨日那样,要替她疏解。她虽然想找周儁问清楚,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周儁从未明确说过喜欢她,要娶她,她若是贸然开口,反而容易让他不悦,弄巧成拙。不能找周儁问,但可以从薛奕那儿旁敲侧击。


    如果周儁身边有了别人,薛奕不可能不知道。


    抱着这心思,程静贞到了侯府。


    薛奕昨夜睡得不好,今日便起得有些晚。她皮肤白皙,眼下乌青便格外明显,青罗替她梳妆,面露担心。


    “姑娘昨夜睡得不好?”


    薛奕含糊道:“嗯,做了个噩梦。”


    青罗替她敷了些粉遮住眼下乌青,道:“可要请孟大夫来看看?”


    薛奕摇头:“不用了,不是什么大事,就别麻烦孟大夫跑一趟了。”


    她咬唇,看向铜镜中的人。那侍从道:“殿下说,今日与薛姑娘一番交谈,深觉薛姑娘是知己,这份礼送给知己,还请薛姑娘收下。”


    侍从恭敬将那枚赤玉呈上。


    薛奕眼中写满诧异,看向那枚赤玉。


    那枚赤玉色泽纯粹,乃是上品,太子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侯府远远比不上。即便周儁素日里一向给薛奕的东西都是最好的,但也比不上太子能有的。


    周儁眸中墨色翻涌。


    今日醒来,那种躁动的感觉倒是消退了些,比昨晚好多了。


    薛奕暗暗松了口气,这样就好。


    她昨日要画的画没有画完,被青罗她们收了进来,搁在书房里。薛奕简单吃了点东西后,本想把那副画画完,可拿起画笔,画了会儿,又觉得没了画画的心思。她轻叹一声,放下画笔,起身走出书房,在廊下站定。


    书房外依照薛奕喜好建了一处花廊,薛奕走进花廊,慢慢坐下,心里闷闷堵着。


    她还在担心自己体内的余毒,虽然这一次过去了,可下一次……


    下一次也要让哥哥替自己治病吗?


    她垂眸,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身子骨弱不禁风,受不得刺激,什么也干不了,从小到大都要哥哥照顾自己。哥哥明明该有自己的亲事,该成家,如今却因为她的事,再次耽误下来。


    正惆怅着,听得婢女禀报说程静贞来了。


    她让人赶紧请程静贞进来:“程姐姐。”


    薛奕一边哽咽,一边阻止他:“不要,哥哥……”


    她声音带着哭腔,可怜极了。


    “哥哥,或许你帮我找个男人……”她心里早乱作一团,几乎崩溃,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这话却让周儁心中一激。


    漪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将她抢走。


    周儁眸色微沉,宽大手掌抚上她瘦削的背脊,哄她道:“漪漪,孟大夫说,此毒最初由我帮你解,之后也只能是我来帮你解,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乖,只是治病而已。”


    “什么旧事?”


    “太极殿内书房,书案正上方挂着一张画像……您见过吗?”薛奕问。


    太后霍地睁开了眼。


    第 67 章   重提


    当然了,姜太后肯定是没有在内书房见过这张画像。


    可就算她不知道薛奕问的是什么画像,但既然是薛奕问出口的,而且是这般慎重地、试探地问出口,以姜太后的城府,顿时便猜到了是哪张画。


    毕竟,薛奕的这句问,也不全然是在问一张普通的,“内书房的画像”。


    那张画,也是周儁登基之后,才被挂去内书房的。而在此前,如果姜太后见过它,只有一个情形——


    周儁看着他们相谈甚欢,终于开口:“多谢太子殿下的欣赏。”


    他走近几步,到薛奕身侧,抬手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护在身前。不论是动作,还是语气,俨然都在宣示主权。


    太子一怔,微妙地察觉到周儁的不悦。


    但他并未多想,周儁宠爱妹妹谁都知道,做哥哥的嘛,对外人靠近妹妹都有这种心理。太子自己也有妹妹,自然明白。周儁如此举动,反而更让太子笃定他对薛奕的重视,若是他能娶到薛奕,那周儁必定会支持自己。


    正巧那边诗稿评选开始投票,洛瑜来请太子,太子便向薛奕道:“薛姑娘,下回若是得空,孤再与你探讨。”


    薛奕颔首:“好。”


    太子回到位置上后,还不忘冲薛奕一笑。


    二皇子将一切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及至诗会结束,周儁与薛奕将要离开时,太子又命人送来一份礼物,是他今日随身佩戴的一块赤玉。


    薛奕觉得这礼物太过贵重,她若是收下似乎不太好,她迟疑着。


    侍从又道:“殿下还说,若是您不肯收,便是不认他这知己了。所以还请您务必收下。”


    侍从又将那枚赤玉往前送了一些。


    这话便有些重了,她薛奕何德何能,能拒绝做太子的知己。何况今日太子说的一些话,的确也让薛奕觉得他不错。


    犹豫片刻,薛奕还是伸手接过那枚赤玉,笑对那侍从说:“劳烦替我多谢殿下。”


    侍从应是,而后离开。


    薛奕拎着那枚赤玉的系绳,赤玉在空中打转。周儁看着她的动作,眸中墨色更甚。


    “漪漪不该收。”他缓声开口。


    薛奕抬眸看他,收起赤玉,问:“兄长似乎对太子有些不满,他做了什么让兄长不高兴的事吗?”


    薛奕以为是政治上的事,或许太子做了什么针对兄长的事。


    周儁默了默,不答反问:“漪漪对太子印象很好?”


    薛奕点点头,如实回答:“还好,太子他态度谦逊,温文尔雅,的确称得上出色。”


    周儁抿唇,又是一默,再问:“那漪漪觉得,太子与我相比,如何?”


    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定会觉得周儁太过狂妄。但薛奕几乎立刻摇头,她眼睛弯弯,笑说:“当然比不过兄长。”


    在她心里,兄长就是天下第一好,谁也比不过兄长。


    周儁眸中墨色化淡了些,微微弯起唇角,但还是不太高兴。即便她认为自己最好,但在她的评判里,对他的认知还是哥哥,她仍然有可能爱上别人。


    周儁唇角又压下去,拿过她手中的赤玉,道:“太子接近你,目的不纯。”


    薛奕微微张唇,有些惊讶。她也觉得太子今天行为反常,太子和她从前并没什么交情,今天却忽然称赞她。


    可兄长说太子接近她,目的不纯,太子对她能有什么图谋?承安侯府背景也不够强势,何况她不过是个养女,太子能图什么?


    周儁继续道:“太子曾向我示好,我并未接受。他今日接近你,是为拉拢我。”


    薛奕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周儁又道:“若是二皇子接近你,亦同样目的不纯。漪漪不要被他们迷惑,不要喜欢他们。他们不是良人,皇室中人,难有真心。皇宫那种地方,也不适合漪漪,若是漪漪进宫,我不能安心。”


    周儁伸手握住她的手,仿佛只是担心她被人骗。


    薛奕轻笑:“兄长未免把我想得太笨,难道就凭一句知己,几句欣赏的话,就能骗到我?”


    她不笨,只是太过单纯,不知道人心险恶。周儁心道。


    “漪漪方才很高兴,又收了太子送来的玉佩,我以为漪漪对太子动心。”


    薛奕失笑:“他夸我的诗,我自然是高兴的。可哪有人这样就会心动?”


    周儁又想,当然是有的,太子位高权重,身份尊贵,又的确算是一个出色的男子,他若是向谁表露好感,会因此心动的人很多。因为若是得到太子喜欢,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拥有权力和富贵。


    只是他的漪漪既不喜欢权力,也不喜欢富贵。


    只需要告诉她太子心不纯,她便不会喜欢太子。


    薛奕又道:“至于收下他的玉佩,他毕竟是太子,我若是不收,便落了他的面子,也不好。何况我担心我不收,他万一生气,为难兄长怎么办?”


    原来她竟还为他考虑,周儁眼神更柔软几分。


    薛奕垂眸:“而且,我也没想过嫁人。”周儁被问起此事,不禁伸手碰了碰那枚牙印,好似想起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唇角微勾,答吴大人的话:“没什么。”


    他这般神情,吴大人是过来人,年轻时候也和夫人爱得轰轰烈烈,哪里还能看不明白?只是事情在于,这牙印到底是不是程小姐留下来的?


    吴大人不动声色八卦:“你和程小姐可是好事将近?”


    周儁但笑不语,并不回答,只说有公事要处理,便先行告辞了。


    吴大人摸了摸下巴,看周儁这态度,并未反驳与程小姐的事,那想来还是和程小姐了。他叹了声,自己的如意算盘又落空了。


    此事不止在吏部传开,只消一日工夫,便传进了程静贞耳朵里。


    “静贞,听说你和周世子好事将近了。”与程静贞交好的小姐打趣她,程静贞才从她口中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程静贞有些尴尬,她很清楚周儁脖子上那枚牙印与她无关,那会是谁呢?难道他身边有了新的女人?程静贞心中警铃大作,恨不能立刻去找周儁问个清楚。


    她面上维持着笑意,也没反驳友人的打趣,只是娇羞地笑了笑。


    让她告诉友人那枚牙印与她无关,她更做不到。若是传出去,明日整个京城都该看她程静贞的笑话。


    何况她原本与周儁也没明确确定关系,此事她甚至不能理直气壮拿出正宫的立场质问。


    送走友人之后,程静贞面上笑容当即垮了下去,她站起身,来回踱步,思忖这件事。


    脖子上的牙印,那只可能是女人弄出来的。到底是谁?可她也没听说周儁身边多了哪个女人啊?


    程静贞认识周儁多年,知晓周儁一向洁身自好,身边从来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连个通房都没有。他性子冷,治下严厉,身边婢女都规规矩矩,没人敢有不该有的想法。


    程静贞急得上火,越想越觉得担忧,她在周儁身上耽误了这么多年,如今京城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嫁给周儁,若是这时候忽然杀出旁人夺了她的婚事,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在京城自处。


    她捏着帕子,强自镇定心神,命人备马车去承安侯府。


    她身子弱,若是嫁人,多半是累赘,还是不要连累别人了。


    周儁摸了摸她脑袋:“漪漪不需要嫁人,侯府养得起你,即便日后爹娘故去,我也会照顾漪漪一辈子。”


    薛奕轻嗯一声,心里却暗暗想道,她也不能留在兄长身边一辈子的。她已经想好,等她体内余毒解掉,她就会和爹娘说搬出侯府。


    若是没有中毒,她原是打算留在侯府一辈子,这样就不会和兄长分开。可偏偏她中了那毒,而兄长牺牲自己帮她治了病。


    她不能耽误兄长。薛奕知道,至多再过两年,兄长就会和程姐姐完婚。思及此,薛奕难免有些失去兄长的惆怅,天底下做妹妹的,对哥哥多少都有些相似的心情。何况兄长待她实在是好,这么些年,事无巨细地关心她体贴她,她早就习惯了依赖兄长。


    薛奕垂眸,掩下眼底的惆怅,她还是更希望兄长能获得幸福,与意中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至于她自己,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此生没想过嫁人。大夫曾说,薛奕活不过二十岁,日后她若去了,便让兄长将她灵柩送回陇州与父母合葬。


    虽然她已经极力掩藏,但周儁还是看出了她的悲伤,周儁看着薛奕长大,薛奕又是一个心无城府的人,他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为她的身体发愁。


    周儁从袖中拿出一枚平安符,道:“这是我今日特意为漪漪所求,圆觉法师开过光的,定会保佑漪漪平安健康。我今日问过圆觉法师,漪漪的病能不能好,他告诉我,漪漪会长命百岁。”


    薛奕听见这话,眼神难掩惊喜,抬眸看向周儁:“圆觉法师游历回来了?他当真这么说?”


    圆觉法师乃白龙寺最有名的高僧,听闻他预识玄机,洞彻因果,能知晓人未来的命数,只是他时常出门游历,寻常人很难见上他一面,即便得见,也未必有缘分能得他指点。圆觉法师说的话,薛奕自然愿意相信。


    圆觉法师说她会长命百岁,薛奕心中又燃起了一线希望,追问起周儁,他怎么有缘见圆觉法师。


    周儁嘴角轻弯,将平安符替她戴上,一一解答她的疑问。


    “是,圆觉法师刚从外面游历归来,也是巧了,与我们遇上了。”


    这话半真半假,周儁今日之所以去白龙寺,就是为了见圆觉法师。所谓巧合,是他处心积虑谋求而来。


    薛奕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常感悲观,这并不是好事,圆觉法师的话她会相信,这能给她极大的希望。至于圆觉法师是否真能预知人的命数,对周儁而言并不重要。


    这些年周儁一直为薛奕的病想办法,侯府寻过无数名医,都说束手无策,可周儁并不肯放弃。或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一些眉目。


    他定会治好薛奕的心疾,不会让她出事。


    薛奕听完周儁的话,嘴角微翘,心情明显好转不少。


    窗外雨势未消,丹朱在门外叩门,道是膳食已经做好,询问姑娘是否要现在进食。周儁让她们送吃食进来。


    摆好饭菜,青罗与丹朱二人又退到一边候着。


    薛奕要起床用饭,被周儁拦住:“你病还未好,躺着,不许起来,我喂你。”


    薛奕从来听周儁话,妥协地躺回去,又不禁小声埋怨:“兄长,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只有小孩子才需要旁人喂饭吃,她都已经十六岁了,已经长大了,哪还有要哥哥喂饭吃的道理,传出去要被人笑话。


    周儁想说方才他才喂她喝了药,她分明受用得很,这会儿倒说自己长大了。他轻笑了声,只说:“谁敢笑话?我既然是做兄长的,照顾妹妹天经地义。”


    薛奕虽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依赖周儁,没再推辞。


    青罗替二人盛好饭,周儁端起白瓷碗,细心喂薛奕吃东西。


    薛奕身子骨弱,一向吃的都是些滋补的东西,今日厨房炖了鸡汤,汤鲜味美,鸡肉软烂脱骨,薛奕闻见香味,不由得多嗅几下,目光落在鸡汤上,指使他:“兄长,我想喝这个。”


    方才还说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人喂饭了,这会儿又指使起来了。周儁乐在其中,替她盛了一碗鸡汤,舀起一勺,自己先尝了尝味道与温度,才喂薛奕喝。


    喝了两口鸡汤,周儁又将鸡腿肉撕下来,喂薛奕吃。


    婢女们见怪不怪,世子对姑娘体贴入微,不是一日之事。只要是关于姑娘的事,世子总是格外上心,姑娘生病请什么大夫,喝什么药,到姑娘的吃穿用度,皆是世子一手包办。


    可以说,姑娘就是世子一手带大的。


    薛奕是周儁亲手养大的牡丹。


    薛奕不由得想到程静贞,今日兄长对程姐姐态度冷淡,定是因为她,毕竟不久前兄长才帮自己治病。兄长面对程姐姐定然心情复杂,万分愧疚,所以才会对程姐姐那般冷淡。


    这更坚定了薛奕的决定,她要离开。


    若是她留在侯府,万一日后此事被程姐姐察觉,定然会影响到程姐姐和兄长。


    既然她要离开,那这段时间就是她最后能依赖兄长的时间了,薛奕心中一阵伤感,她要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间。


    薛奕想罢,埋首在周儁手心里,用脸颊蹭了蹭他。


    承安侯府的马车渐渐走远,程静贞看着马车背影,咬唇不语。她原本想找周儁问问,可又有些犹豫,这片刻工夫,周家的马车已经走了。


    她只好想,过两日再去一趟侯府好了。


    “走吧,回府。”程静贞亦登上马车离开。


    与此同时,晋阳侯府门前,另一人也收回目送承安侯府马车离去的目光。


    他依依不舍太明显,身旁友人打趣:“林兄,你这是魂儿都跟着人家跑了吧。”


    林立章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支支吾吾反驳:“不可胡说,污了姑娘清名。”


    也就是说,周儁没有出面,没有帮她说这简单的一句话。


    有好一会,薛奕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明明已经入夏了,却还无端地感到一阵寒意。


    她知道周儁没有责任帮她。她明明是知道的。


    第 68 章   多谢


    作为周儁的母亲,姜太后还是为他开脱了两句。


    薛奕没想到,分明昨日就发作过一次,可今日却又再次发作起来。


    分明上一次与上上一次之间的间隔有好几天的,可是这一次却只隔了一天,措不及防。而且它甚至比昨天来得更为迅速,前几次还有些缓冲的时间,可今天不过半刻钟,就已经让她无法招架。


    薛奕原本进了书房后,想要坐一会儿,等周儁和程静贞说说话,她原本的计划是等上两刻钟,再回去。


    她进了书房,在桌案前坐下,随意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消磨两刻钟的时间就好。书房就在隔壁不远,只需要穿过一个小隔间,若是周儁和程静贞说话的声音大一些,她仔细听便能听见。


    她竖起耳朵,想要听他们说些什么。


    就这么突然,她体内的余毒在那时候发作。


    她本能地想到找哥哥帮忙,可是现在不可以。哥哥在和程姐姐说话,她不应该打搅他们。


    她得忍住。这事在吏部官署之内传开,不少人都在猜测这牙印到底怎么来的,也由此引申到周儁与程静贞的婚事到底能不能成。若非周儁与程静贞的感情一向稳定,不少人都想把女儿嫁给周儁,若是他与程静贞感情生变,他们自然就有了机会。


    就连周儁的顶头上司,吏部尚书吴大人也忍不住来询问:“怀安啊,你这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吴大人对周儁一向看重,也有过招他为女婿的心思。


    薛奕这样想着,便极力忍着,但是好难忍。原本她就没办法忍耐,有了哥哥帮忙之后,就不需要忍耐了,在更轻松地获得过以后,人就会形成一种惯性依赖,想要艰难地忍耐就更难了。


    薛奕趴在桌案上,身上的力气在慢慢消退,而熊熊大火又燃烧起来,将她吞没。


    她依稀听见哥哥和程姐姐在说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不能打扰他们的。薛奕想。


    薛奕很痛苦,痛苦到脆弱的心防又开始发生崩塌,她不禁觉得自己很可怜。


    她没有爹娘,没有健康的身体,三天两头地生病,唯一还算幸运的事就是这副皮囊生得不错,很好看。可是因为这副好看的皮囊,她又被坏人下了药,现在才要忍受这种痛苦。


    为什么偏偏是她来承受这些苦楚呢?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周儁来了。


    薛奕趴在他怀里,却更委屈地哭出来。


    哥哥总是对她很好,哥哥很爱她,她也同样爱哥哥。


    薛奕泪眼模糊,忍不住靠近他的喉结,丹唇轻蹭过他的颈。


    她残存的理智却又回笼,让她颤着手推开了周儁。


    程姐姐就在隔壁,不能这样。


    周儁眯起眼,眼神有些冷硬,并不理会她的拒绝。他把她抱进怀里,轻车熟路地安抚她,给予她一些甜头。


    他的手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就进入了,薛奕脑袋在摇头,可身体却在诉说自己的想要。


    她喃喃一句:“……程姐姐。”


    周儁道:“这种时候,不要在意无关紧要的人,漪漪。”


    薛奕想,程姐姐怎么会是无关紧要的人呢?程姐姐是他的意中人呀。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很混沌,已经没办法进行思考,只剩下汹涌的慾望。


    压抑的情慾被得到释放的时刻,让薛奕忍不住想要发出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声音。她轻飘出两句,随后忽然意识到,程姐姐就在隔壁。


    薛奕捂住嘴,万一被程姐姐听见的话……


    不可以。


    不可以被程姐姐听见,不可以被程姐姐发现。


    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薛奕必须极力忍耐。这种忍耐同样难捱,因为那些晃荡的情绪找不到出口,便都一股脑地往下面出。


    周儁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难以自控地想象,倘若那不是他的手,而是另一处,会是怎样蚀骨销|魂的滋味。


    和煦的阳光从窗牖照进来,映出一双影子,清风亦从窗牖中进来,翻动着书页。


    那是一段失控的时间,薛奕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阖上眸子,靠在周儁胸口,仿佛看过绚烂烟花后的满足与落寞感。


    她脑袋空白许久,理智才陡然回笼。


    “程姐姐……”


    她看向周儁,眸中水雾还未散去,惹人怜爱。


    周儁摸了摸她脸颊:“她已经走了。”


    薛奕反应迟钝,程姐姐已经走了?为何?难道她听见了什么,发现了什么,所以走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她搞砸了这一切。


    薛奕眸中水雾渐渐盈成眼泪,打湿了眼眶,她说:“对不起,兄长……”


    周儁眉头凝起:“与你无关,漪漪,是她有事,所以先走了。”


    薛奕止住哭声,抽噎道:“是吗……我还以为……”


    她吸了吸鼻子,转悲为喜,幸好……幸好程姐姐没有发现什么。


    她再次跌落进周儁臂弯,闭上眼。


    方才薛奕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这会儿累极了,只想休息。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方才周儁的手碰到她后颈时,便感觉到了她的出汗。


    他拿出手帕,动作轻缓地替她擦拭掉额头的汗水,还有鼻尖,脖颈。


    妹妹总是这样脆弱,一点点动作就会出汗。


    他擦拭着,手指难免碰触到她的肌肤,她身上热度还未退去。


    这其实有些稀奇,因为周儁记忆中,妹妹总是冷冷的,不论是冬天还是夏天。


    在冬天更甚,哪怕房中炭火烧得很旺,温暖如春,再给她铺上厚厚的被褥,她的身体还有发凉。


    而周儁却不同,或许因为他是男孩,又常年习武,所以他的身体总是火气很足,像个火盆。薛奕很喜欢冬天挨着他睡觉,暖暖的,甚至会抱着他。在成为妹妹的人形火盆之后,周儁则会尽职尽责地替妹妹捂热冰凉的腿。


    而在夏天,哪怕是三伏天,她的身体也是冷的。


    可现在,她的身体却发着热,因为情动。


    某种意义上来说,因为他而情动。当她的汗水融进他的肌肤里,当她泛滥的水落在他手心里,他们正在水|乳|交|融。


    这又让周儁情动。


    他方才早已经被勾出了慾念,这会儿只是更旺了一些,旺到能让薛奕感觉到。


    薛奕感觉到有什么在她腰侧,她以为是哥哥腰带上的玉佩,并未多想。


    周儁替她擦完汗后,抱她回房间休息。他们回来时,房中不见程静贞踪影,她真的已经走了。


    他放她在床榻上,薛奕躺下去,视线从哥哥的腰带上划过,她发现原来哥哥今天没有佩戴玉佩。


    那方才是什么?


    她迟滞的思绪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打开了一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


    是哥哥身为男人的象征。


    薛奕终于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周儁拧干方巾替她擦拭身子,注意到她脸上的绯色,关切地问:“漪漪怎么了?还不舒服?”


    薛奕摇了摇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周儁身上飘。


    她能看到。


    这一刻,薛奕的脑袋好像被浆糊糊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哥哥真的是个男人。


    这想法当然很诡异,因为她从小就明白她是女孩,而哥哥是男孩,他们的性别不同,甚至现在他们还做过更亲密的事。但是那是治病,而现在,她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在那些亲近的依赖和治病之外的。


    哥哥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会对一个女人有着一些想法。


    他们都长大了,再也不是小时候的两个孩子了。


    但是哥哥应该对程姐姐有那种心思才对。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的脑子很乱,她动作迟缓得太过明显,周儁很难忽视。


    周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在她身侧坐下,抿了抿唇。


    他思忖着怎样向妹妹解释自己的龌龊,必须要用一种美妙的借口包装。


    在周儁尚未想到之前,听见薛奕小心翼翼地开口:“兄长,是不是被我传染了……”


    多么单纯天真的妹妹,周儁轻笑一声。


    薛奕看起来有点紧张,还有点担心。


    周儁敛眸:“或许,有这种可能。我问过孟大夫。”


    薛奕更紧张了,看起来又要哭了。


    周儁继续说下去:“但是孟大夫说了,不会有什么事,等到漪漪的毒解了,一切就好了。”


    薛奕还是没忍住又哭了,“兄长……都是我不好……”


    周儁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漪漪,这不怪你。我永远也不会怪你。”


    薛奕一阵抽泣,把最后那点力气也哭没了,就这么在他腿上睡着了。


    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已经连续两日发作了,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呢?


    她以为会稍微久一些的,可没想到,第三日,又发作了。


    周儁像往常一样帮她治病,结束之后,薛奕躺在床上,不禁想,太频繁了,若是这样下去……


    周儁粗粝的指腹轻蹭她下巴,轻声叹息:“漪漪,已经连续三日了,这样下去恐怕不行。孟大夫说,兴许是因为剂量不够,所以才会如此,他的意思是,让我试试更多的那种办法。”


    “漪漪,我们试试。”


    他们之间,居然也要说谢字了。


    也许是因此,二人之间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还见了太后一面。”许久,薛奕方道,“我问了一些往事,也明白了一些隐情。”


    第 69 章   銮驾


    她说的事,当然也就是周儁从前瞒着她,现在没有机会解释的那些事。


    姜太后了解的其实也不算全面,譬如周儁最初是怎样将薛家的人拒之门外,又是怎样在两年后接受了薛家人的求助,薛奕就不得而知了。


    但最紧要的因缘,那一切的伊始,她已经知晓了。


    周儁那个作壁上观,最终导致她被迫入宫的抉择。


    周儁又是何等的聪明,她这样说,他一定也能听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


    紫葳藤蔓苍翠繁复,几乎将假山洞口遮得密不透风。


    姜荔雪在听到山洞里响起声音的那一瞬,几乎吓得肝胆俱裂,发出了魂魄离体的尖叫。


    “啊……唔!”


    才叫出口,便被人捂住了嘴巴,摁在了粗粝不平的墙上。


    隔着薄薄的春衫,她的后背被撞得生疼。


    “不许叫!”


    对方冷声威胁她。


    姜荔雪此时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身的支撑仅靠着对方摁住自己的那只手。


    这山洞里怎么会有人?


    躲在这种幽暗的地方,莫不是……刺客?


    这个念头方一冒出来,姜荔雪便觉全身的血液都冰凉了起来。


    又因对方的大手捂着她的口鼻,她很快呼吸不上来,窒息地感觉让她难受得蠕动着……


    就在她以为自己小命不保之际,对方却忽然松开了她,并退后些许,那股子迫人的气息也随即隐去了几分。


    姜荔雪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滑落到地上,大口呼吸着山洞中幽凉的空气,瑟瑟发抖道:“我没有看到你的脸,也保证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你能不能放过我,刺客大人?”


    对方在听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后,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声。


    他这是……不打算放过她吗?


    呜呜呜,早知会这般倒霉,就不该来参加这赏花宴,合该早些收拾行李回景州找外祖父才是。


    姜荔雪兀自伤悲了好一会儿,“死”到临头,胆子也终于大了一些,啜泣着与对方商量:“刺客大人,你一定有很多杀人的法子吧,待会儿灭口的时候,能不能让我死得痛快些,然后把我的尸体扔到外面就好,我不想在这里被虫子咬……”


    对方语默片刻,言语依旧冰冷:“谁说要杀你了?”


    不杀她?


    姜荔雪的眸中顷刻升腾起希望来,搜罗着腹中的墨水奉承道:“您真的不杀我?刺客大人,您真是一位恩怨分明、不滥杀无辜的好人……”


    好人?


    对方喉间溢出一声轻蔑的笑来。


    若他真的是刺客,怎么可能是好人?


    即便姜荔雪只能约莫分辨出对方颀长的身量和双臂环胸的动作,并不能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和神态,却依然能感受到对方在发出那声轻笑时投过来的鄙夷的眼神。


    “趁我还没后悔,滚吧,莫说在这里见过我。”


    “好的刺客大人,我这就滚!”


    “捡回”一条小命的姜荔雪恨不能立即从对方面前消失,奈何山洞狭窄,光线灰暗,她只能循着轮廓,战战兢兢地往外挪。


    终于绕过对方的肩膀,转身朝向洞口,洞口将外面的光圈成了模糊的光晕,那是她逃离的希望。


    提起裙角,她迫不及待地往外跑,可才跑出两步,头上骤然传来一阵锐痛,扯得她本能地往后一仰……


    “啊!”


    她顺着疼痛的地方摸去,是发髻上的步摇勾到了对方的头发,那人也被她勾的身子倾斜,两人便撞到了一起。


    “对、对不起,我马上弄好……”


    她惊慌失措地去拆被步摇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可她慌手慌脚的,那步摇上的头发越缠越多,越扯越乱。


    她能感觉到对方愈来愈不耐烦,逃跑的希望也一寸一寸灭了下来,她很担心对方一旦失去耐心后会把她的头扭下来。


    她不想死,更不想死无全尸。


    手中的花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如今她也顾不上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缠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上。


    手臂已经举得酸疼,她带着哭腔道: “怎么办,我解不开……”


    她听闻对方狠狠吐了一口气:“别动了,我来。”


    唔?竟然没有杀她?饶是姜荔雪很不情愿,甚至想收拾行李偷偷离府去景州外祖家,但三日后还是被盛装打扮一番,扶着满头的珠翠,头重脚轻地被塞进了入宫的碧油车里。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中间有一座清隐台,绣幕雕轩下,置着一张黄花梨木雕梅花纹方桌,桌上摆放着一株端妍富丽的海棠花,皇后就坐在桌后,人比海棠更加雍容华贵,笑容和善地看着各府的命妇带着姑娘们前来请安问候。


    待前面几位夫人领着自家的姑娘给皇后请安后,姜老夫人寻了个间隙,这才领着姜意纾和姜荔雪上前。


    姜荔雪学了三天的礼仪,与姜意纾一起齐整整地给皇后行礼,不经意抬头瞥见皇后娘娘正笑盈盈望着她,目光对视一瞬后,姜荔雪 “腾”得烧红了脸,将头往低处又埋了埋,心中慌成一片。


    可随即想到教习嬷嬷特意叮嘱过她,身为大家闺秀要落落大方,决不能忸怩作态叫人瞧出小家子气来,于是偷偷瞥一眼旁边的姜意纾,见她恭恭敬敬地站着,矜持却落落大方,眉眼含羞带笑望着皇后娘娘,与局促不安的自己站在一处,愈发衬得她婉婉有仪,端庄娴雅。


    姜荔雪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学着姜意纾的样子尽量舒展身体,眼睛仍带着怯意,莽莽撞撞看向皇后娘娘。


    可皇后娘娘怎的还在看她?


    下意识地又要低头逃避,可瞧见祖母递过来一个不满的眼神,只能生生止住动作,汗流浃背地迎上了皇后的视线。


    好在皇后并未一直看她,转而与祖母说起话来。


    “姜老夫人真是好福气,瞧这两个小丫头亭亭玉立的,比这园里的花儿还水灵呢……”


    心存侥幸的她立即乖乖站着不动,由着他来解开。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解起来自然比她方便一些,只是动作委实算不上温柔,扯得她头皮生疼不说,还会连根拔起几根头发,疼得她小声呜咽:“啊好疼,好疼……”


    “忍着!”对方声音有些喑哑干燥,但手的力道并没有减轻,终于在解到零星还有几根头发的时候,他的耐心也到达了极限,连着步摇与青丝一起用力扯掉。


    “啊!”这一声惨叫来得比之前几声都要大,痛得眼泪涌出,捂着头上受伤的地方,哭道,“我好像流血了……”


    “回去上点药便是!”对方冷酷无情道,“你可以出去了。”


    姜荔雪也不敢久留,捂着脑袋哼唧着便要往外去,后知后觉才发现两手空空……


    兰花呢?那两朵兰花呢?


    她那会儿可是在皇后娘娘面前作了保证的,要制作一株通草花来偿罪,眼下还未出宫,她就将兰花弄丢了,要怎么和皇后娘娘解释?


    她是绝对没有那个勇气再去皇后娘娘现眼了。


    “怎的还不走?”身后阴恻恻的声音像是阎王的催命符,姜荔雪身子一颤,打算赌一把。


    方才那种情况下他都没有杀她,眼下只是逗留片刻找两朵花,他应该还能再忍耐一次吧?


    “我、我的花丢了,我可不可以……找一下?”


    “不准!”对方毫不客气地拒绝。


    “可是、可是……”她苍白地解释道,“那是皇后娘娘赏给我的花,我若是弄丢了……会有大麻烦……”


    对方再次沉默,空气一时凝固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拒绝的话,应该就是准许了吧?


    姜荔雪怯怯地想。


    她不敢耽搁太久,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起来。


    很快便找到了一朵,但是另一朵却怎么也找不到。


    罢了,只一朵也是可以的,回头仿着做成不一样的形态便是了。


    将兰花小心收拢在手心,正欲起身之际,不料对方忽然迈着长腿往外走去,她忙将身子有缩了缩,给对方让出多几分的空间。


    对方动作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往外走去。


    她心中暗喜:太好了,他终于要走了。


    为了避免与他一起出去,她一边假装在地上继续找花,一边偷偷瞥着对方的背影,知道对方挑开那遮蔽阳光的藤蔓,消失在洞口后,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她默默在心里数了二十个数,估摸着对方应该已经走出去六七丈远了,自己也不再久留,这便站起身,撑着余惊未消的绵软身躯,往外走去。


    她此时还不晓得,那位先他一步离开的男人并未离开,正站在山洞外面,与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的皇后,面面相觑。


    “怎么这么急?”周儁语气温柔极了,“难道你同他……”


    薛奕愕然张口,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有!”


    “没事,有也无妨。”周儁慢条斯理地说,“勾引太妃,那就是罪加一等,若你为他着想,还是别再替他求情了……不过本来他的罪也够砍头的。”


    “真的没有!”薛奕说,这一瞬间,她仿佛与梦中的她全然重叠,忍不住抓住了周儁的手臂,急急地道,“……难道你就不能信我一回吗,周儁!”


    第 70 章   父亲


    那一瞬,她确实动了情。


    就像说话动作的,已经不是梦中的薛奕,而是她。她的愤怒,她的怨恨,她对周儁割舍不掉的爱,都从这个梦中空空的躯壳中溢了出来,无法遏止。


    这毕竟是她的梦。


    或许因此,周儁也不像全然是梦中的周儁。


    他们对视着,她仿佛也能从周儁的眼中看见幽微的星火,无声地烧起来。尔后,下一瞬,他不由分说地吻了过来。


    于是,来自现实爱.欲彻底冲破了梦中的躯壳。


    她习惯地唇齿相缠,习惯地攀上周儁的后颈,甚至追着他的呼吸,越吻越深,越吻,越沉沦其中。


    皇后态度温和,语气和风细雨,听着很是平易近人。


    可姜荔雪心头的紧张却没有消解几分,她第一次在宴席上露脸,两侧案桌坐着的各府夫人们都在打量她,那些意味各不相同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


    “皇后娘娘过奖了,”姜老夫人往园中与贵女们赏花扑蝶的昌宁公主望了一眼,谦卑道,“与昌宁公主比起来,臣妇家中这两个丫头,顶多算是样貌清秀罢了。”


    昌宁公主是皇后亲出,姜老夫人这话自有几分奉承的意味。


    两侧的夫人们也纷纷附和着。


    皇后笑道:“姜老夫人过谦了,快入座,咱们在这儿说会儿话,叫孩子们去花园里玩儿去……”


    姜老夫人留在清隐台与皇后和各位夫人喝茶聊天,姜意纾则带着姜荔雪,往昌宁公主那边走去。


    姜意纾拉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上的凉意以及手心的濡湿,知晓她心中紧张,于是边走边宽慰道:“你莫要害怕,昌宁公主生性率真热情,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倒是她身边那个穿蜜荷色百迭裙的,你莫要招惹她……”


    姜荔雪往那个姑娘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是谁啊?”


    “她叫徐玉绫,她的祖父是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与咱们祖父在朝中向来不对付,听说马上要入内阁了,以后怕是要压祖父一头,咱们莫要理她就好……”


    “哦……好。”


    姜意纾嘱咐好之后,这才与她一起走到了昌宁公主身边。


    “意纾来啦!”正在扑蝶的少女娇俏明媚,发髻上的步摇因为好动而微微勾乱了头发,在阳光下的照射下像是生出了柔和的光晕。


    她气息微喘,朝姜意纾招手,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姜荔雪身上,笑盈盈道:“咦?这位妹妹倒是头一次见,长得好生漂亮……”


    她这一夸,众人的目光自然全部聚了过来。


    今日她们进宫的目的大都是奔着同样的目的来的,虽然传闻中太子并不好相与,但是若能被选为太子妃,于自己和家族来说,都是一件十分荣耀且助益的事情。


    原本京中适龄的贵女就那么几个,彼此都了解颇深,各自心中也都有成算,蓦的出现一个生面孔,且还是个容貌惊人的,叫她们心里如何平衡?


    被围观的姜荔雪浑身不自在,正思索着要不要给公主行个礼时,姜意纾拉着她的手将她引荐给公主。


    “公主,这是我的六妹妹荔雪,去年才从景州回来……”姜荔雪摇摇头。


    姜意纾抬头扫视园子里的人,每个人都是事不关己的表情,亦或是根本不看她们,三三两两地并在一起赏花说笑。


    姜意纾嘘叹了口气,如今这件事也只能自认倒霉:“你初来宫中,又长得这般惹眼,难保不是有人故意使坏害你出丑。不若你去祖母身边待着吧,免得再有人捉弄你……”


    “难怪以前没见过呢?”昌宁公主忽的凑过来,盯着面前这张白雪面孔,道,“荔雪妹妹,你用的什么面脂润面,怎的将皮肤养得这样好?”像剥了壳的荔枝似的。


    姜荔雪不习惯与人靠得这般近,惊得小脸泛红道:“我用的……茉莉香膏……”


    姜意纾接过她的话,与昌宁继续说道:“公主若不嫌弃,回头我们给公主送两盒。”


    “那自然是好呀。”昌宁与她们聊了几句,便又张罗着扑碟,“不若咱们来比赛,今日谁没扑到蝴蝶,谁就去清隐台上表演才艺如何?”


    姜荔雪心中一喜:所以只要扑到蝴蝶,就不用去台上献丑了?


    如此她自然十分卖力,虽然姜意纾偷偷告诉她不要真的扑到蝴蝶,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到皇后娘娘面前献舞,但是姜荔雪回想自己练了三日的舞还是跳得一塌糊涂,愈发坚定了扑蝶的决心。


    她正扑得认真,并未发现有人刻意隔开了她和姜意纾,待她追着蝴蝶跑到一处兰花旁时,不妨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身子不稳,往那盆兰花的方向摔去。


    “小心!”守着这盆兰花的宫女大惊失色,忙伸手去扶那盆兰花,可还是受了冲撞,那四株连瓣兰花总共开了三朵淡雅的小花,这一撞,便掉了两朵。


    宫女抱着兰花,脸色煞白看向姜荔雪:“姑娘,这株兰花价值逾千金,这可怎么办才好?”


    语笑喧阗的花园一下子静了下来,姜荔雪回头去找方才冲撞自己的人,可周围的人只是面露惊讶地看着她。


    徐玉绫也在她附近,姜荔雪下意识地怀疑是她,可对方离自己稍远,委实不像是能推到她的样子,故而姜荔雪也只能打消疑虑,任由对方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六妹妹!”姜意纾自不远处跑了过来,瞧见这副光景也慌了,“这……”


    昌宁公主闻声也走了过来,心疼道:“这可是母后最喜欢的兰花,平日里连我都不让碰,这可如何是好?”


    姜意纾虽有心护着自家妹妹,可是听昌宁公主说的这般严重,她也不敢上前了,担心这件事会连累自己。


    姜荔雪成了众矢之的,找不到冲撞自己的人,自然也无法替自己辩解。


    她只能选择最笨的法子,自地上捡起那两朵掉落的兰花,捧着去皇后娘娘面前请罪。


    清隐台上,姜老夫人正与其她夫人聊着天,余光瞧见自家那六丫头垂着脑袋走进来,手中不知捧着何物,进来之后便径直跪在皇后娘娘面前,磕磕巴巴道:“皇后娘娘,臣女不小心撞坏了兰花……”


    她将手举得高了些,姜老夫人瞧见了她手心里躺着的小花,那花瓣似莲瓣清雅,料想价值不菲。


    心下当即一片惶恐,不免开始后悔那日没有听三郎的话,执意带这丫头进宫,没想到这么快就捅出娄子来了。


    那守花的宫女也随之而来,跪在姜荔雪身后,诚惶诚恐的认错:“奴婢看管不利,请娘娘责罚。”


    姜老夫人自然也坐不住了,虽然心中暗骂这丫头,但毕竟是自家的孙女,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罚,这便要起身求情。


    没成想皇后抬手制止了她,默了片刻后,才语气和缓道:“小姑娘们玩得高兴了难免有失分寸,定然不是故意的,不过是两朵花而已,来年还会再开,莫跪了,都起身吧。”


    守花的宫女欣喜地谢恩,赶忙起身离开了。


    姜老夫人也暂时松了一口气,心中想着皇后娘娘虽然面儿上没有怪罪,但难保心里不高兴,回头须得托人打听打听,尽快再寻一株一模一样的兰花来给皇后娘娘赔罪。


    姜荔雪却没有立即起身,反而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可不可以将这两朵小花送给我?”


    姜老夫人方才吐出的一口气险些没收回来:这混丫头,还不趁着皇后娘娘大度时快些离开,怎的还在这儿得寸进尺起来了?


    幸而皇后是个好脾气的,不仅没有怪罪,反而饶有耐心地问她:“你要这花作甚?”


    “听公主说,这是您最喜欢的花儿,我想拿回去仿着做一株通草花送给您,保证和这兰花一模一样,希望能弥补我犯下的错……”


    “哦?”皇后似乎有几分感兴趣,“你还会做这个?”


    通草花确实可以做到与真花一般无二,只是制作技艺繁杂,鲜少有闺阁中的姑娘会做这个,姜老夫人也不知道自家孙女竟有这门手艺,就见这胆小的孙女一点也不谦虚道:“嗯,我会的。”


    皇后唇角微扬:“既如此,那本宫就等着你的通草花了。”


    姜荔雪这才捧着花退下,胸腔里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的,险些要蹦出嗓子眼儿了。


    姜意纾看到她化险为夷,甚至因祸得福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睐,心中也很是为她高兴。


    “六妹妹,这御花园里的一花一草都珍贵的很,你可千万要注意,莫要再莽撞行事了。”


    姜荔雪这才小声与她说出真相:“是有人撞我,我才不小心撞了兰花……”


    姜意纾低呼一声:“可瞧见是谁撞的?”


    许久,她脑中已经一片空白了,周儁才缓缓退开。他们都没缓过气,对视着,喘息声一道叠着一道。


    “那你的罪呢?周儁,你的罪呢?”良久,她轻飘飘地叩问,


    好在周儁摇了摇头。


    “我睡不着,就起来转转。”他道,然后有些犹豫地冲着她抬抬下巴,“……还在想这孩子的封号。”


    薛奕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倏忽间,就像是有人把她的心一拧,酸酸胀胀,五味杂陈。


    他会成为一个好父亲。她心中突然万分笃定。


    于是她也这么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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