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融风与景风就启程了。
他们的来处距离京城也不远,加上景风如今都算独当一面,所以薛奕也算放心,只是送他们出了城外,然后无可奈何地拍拍挂在她身上的融风。
“再哭,鼻涕眼泪都要蹭我身上了。”
这孩子也真是……这两日,把这几年都没流过的眼泪全流光了。
这俩兄妹走后,薛院稍微安静了几日。但也不算安静,一者周宁开始闹腾起来了,二者周宁的爹也开始闹腾起来了。
当然,现在他们心心相通,周儁自己愿意三不五时地来她这儿点卯,薛奕是没有意见的。
甚至偶尔在这院子里留宿一日,次日再匆忙回宫上朝。也算是体会一把他的臣僚们要走那么远的路上朝的感受。
就是苦了薛四郎,清晨起来上朝不说,还要与周儁这尊大佛同行,那真是有苦都不敢叫。
是有一天夜里,薛奕哄完周宁,回到正房的时候,突然开口问他:“我记得,明日你没有朝会吧?”
“没有。”周儁问,“怎么了?”周儁呢喃着反问她,他已经俯身,贴了过来,几乎要吻上她的唇,气息在她的人中流连,
“今天是多么好的日子啊,多么高兴……我们好不容易能够睡在一块……你不想要吗?”
薛奕不说话了。她已经说不清是周儁的气息,还是他那些蛊惑人心的话,又或是这种让人战栗的,被他压上来的感觉,引着她的心越跳越快了,只是要克制着自己不颤抖,便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自制。
偏偏周儁还又添了一把火,他把什么东西往外一掷,那床前唯一亮着的烛火便被轻易地击灭了。
倏地一下,殿内陷入了黑暗。
或者说,不完全是黑暗。
毕竟已经守了一夜——他们进殿时,天边就已经泛起了白,方才有灯,才不明显——此刻灯一灭,那隐隐约约,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便已经洒在了帷幔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于是,这样的微光之下,他们也只能看见彼此。呼吸在安静时分显得越发重,一下一下,落在心上。
薛奕下意识地攥紧了周儁的衣襟。
“明日家里要出行。”薛奕说,“我跟兄长说了,也带上你。”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周儁也大约猜到了这次出行的目的。他收了轻松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道:“要带上什么吗?”
薛奕笑笑:“没有那么郑重,你带上你自己就行了。”
次日,薛家一行人便出发了。因为人多,这一路还真有几分浩浩荡荡的感觉。
周儁只带了梁简,一身简装,藏在这一众薛家人当中,倒是也不显眼。
除了薛四郎时不时心虚瞟来一眼之外,其余的薛家人,甚至都没几个注意到他。毕竟,相距上次薛院设宴,已经过去快半年了。这半年里,周儁白日可是忙极了,也就日落后才能抽空来薛院见她,遑论是见薛府中人。何况薛奕就算与那边往来,也大多是她去薛府,两边更没有相见的机会。
若无事,谁会去记一个半年前见过的寡言的客人?就算认出这是个陌生面孔,也权当是她的门客幕僚,不去过问了。
唯一一个“认出”周儁的,倒是薛奕也没想到的人——那宴席上便留心提醒过她一回的堂嫂。
一开始,堂嫂没说什么。
众人下了马车,沿着路往山上走去。
今日也算天公作美,春光无限,连山林中的鸟兽都敢大着胆子窜出来,瞧上一瞧这冬日里不曾见的访客,再飞快地逃走。
还没有到清明,所以一路除了这些大胆的走兽,见不到几个行人。春寒料峭,越往山里走,便越觉得潮湿,薛奕脚下一滑,很快又被周儁扶住了。
况且他们几个,也不是那么想杵在二人中间当那个煞风景的人。
所以家里出行的时候,分开了几波人马。薛飏是先出门了,和隔壁薛府的人一起——毕竟孩子要早睡,可没法逛到深夜,双胞胎如此,薛奕的小侄女也如此。
然后便是薛奕与周儁。
在送他们出门后,景风和融风,还有家中的仆妇,也可以结伴出门逛逛。难得过节,没有把人拘在家里的道理。
最后留下在家里任劳任怨,看着周宁的,当然就只剩……梁简。
但梁简也不愧是梁简,薛奕还有些难为情,他就已经笑着先说自己这全年无休的,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躲在院子里清静清静,也挺好的。
薛奕挑了挑眉,看向周儁。于是周儁也笑笑,道:“皇后心善,你也别推了,到时怪到我头上了——等那几个小的逛的差不多了,你也出去走走吧。”
如此,便是皆大欢喜。
其实逛一回灯会,哪里有这么值得人高兴呢。可是薛奕看着一家子人热热闹闹收拾齐整,出门的样子,心里已经不知道有多满足了。
周儁帮她系好披风,她忍不住说:“明年……明年也一起看灯会吧。”
“好。”周儁说,“明年再带上女儿,一家四口。”
薛奕一怔:“哪来的‘四口’?”
周儁却不说话了,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先一步出门去了。
“多谢大师。”他说。
和尚也朝他笑眯眯地行礼,然后,怎么来的,又怎么孤零零地走远了。
薛奕疑惑地回头看他,半晌,看着周儁笑着看向她的目光,突然明白了。
“有了?”她问。当然了,这也不是坏事。只要不坏了事,就无伤大雅。
为此,薛奕这几日真是把这辈子对融风说过最重的话都说了一遍。
好在融风是不记仇的。在记仇这件事上,连周宁都会短暂地记一下究竟是哪个大坏蛋喜欢掐她的脸,又是哪个大圣人每天都偷偷陪她玩竹蜻蜓。
虽然有时候这两者是同一个人。薛奕曾经怀疑,这是因为兄妹俩小时候吃过太多的苦,所以才被迫地学会了忘记。每次想到,都忍不住再对融风好一些。不过既然已经过上了好日子,这些往事也没有追究的必要了。
这样,一旬过去,在薛奕的鞭策下,融风的厨艺也终于有了突飞猛进。
虽然在上元节当天,在周儁如约到访时,薛奕还是心中不自觉地紧绷着。
周儁发觉了,大约还以为是她害臊了,笑着攥住了她的手,揉了揉,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柔声说:“我们自家聚一聚,不必弄得很紧张。你放轻松些,今天是来过节的,又不是来考察的。”
于是薛奕越发紧张了。出丑又如何,被小摊店主刁难又如何。只要薛奕高兴,怎么不值呢。
店主见状,只当他没话说了,哼道:“方才我可没骗你,今日巡逻的京卫多着呢!你若真没说谎话,只需在这摊上等那么片刻,巡逻的军爷来了,自然能帮你证明——只怕你不敢罢了!”
“有什么不敢的。”周儁不紧不慢道,“那就等着那京卫来瞧好了,看看我是真皇亲,还是——”
薛奕轻拍他一下。“买。”周儁说,“这样吧,这灯我先拿走,等会自有人来给你钱。”
他身为皇帝,说这话,已经是十分宽和了。奈何在外人眼里,却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模样——刚才还在摊子前面同身边的“傻姑娘”吹什么暗卫、什么身手,如此油腔滑调,结果兜里是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店主冷哼一声,喷出正义的鼻息,硬声道:“谁知道你的人在哪,什么时候来?这位郎君,你身旁这位姑娘好骗,我可不好骗。”
周儁一噎。她说。她是喜欢的。所以其实他也是认同她,明白她的。也是,若非如此,若非打心底里明白她对于宫闱的抗拒是来自何处,他怎么会真的松口,放她出宫?
周儁其实都明白。可在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时间里,他还是这样将错就错,想要把她留在宫中,陪着他一起堕入这权势的深渊里。
因为他已然站得太高,走的太远。他已经没法剥去这一身的衮服。
因为喜欢,甚至昨夜曾经缠着周儁……所以才不好意思。就算那些细节,骆英是无从得知的,但薛奕还是自顾自地脸红,自顾自地不好意思了。
她回过神来,飞快地把衣裳穿好了。她语气越轻快,才越显得这所谓的心结其实不那么重要。
周儁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轻哂一声,又摇了摇头,道:
“也不止是说出口……其实,在从前,我连直面这份恐惧,承认它的胆量都没有。我觉得,只要我足够克己复礼,只要我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震慑住那些宵小,便不会重蹈覆辙。
“当然,现在我知道了,在我恐惧它的时候,其实已经步入了枷锁之中。”
“您应当饿了吧。”骆英适时道,“陛下早命人把膳备好了,我去让他们端上来?”
薛奕听这一句话,心中挂念的却不是膳食。
在她意识到之前,她就这么握着周儁的手,没有放开。好一会,她也说不出自己是在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在看着镜中那个深情款款,注视着她的周儁。
终于,她的心一软。相握的手往回收,引着周儁低头过来,接着,在周儁出声询问之前,她就侧过了脸——
她吻了他。
周儁撑着桌的另一只手,突然没了力量,就这么放松下来,由着薛奕把他往身上拉,于是唇齿也越发深地蛮缠起来。这么近,全是对方的气息,竟一点也不教人抗拒,反而有些忍不住分开,直到她几乎喘不过来了,手指掐在周儁的手心,周儁才主动地退了出来。
缓了一会,周儁低笑着说:薛奕的动作一顿。连她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着周儁的回答。
“我想回你的是——好,我会学着改。无论是弟妹,还是儿女。我都会待他们好一些,再好一些。
“说到底,家人还是家人。多一些,没什么不好。”
片刻沉默。
薛奕无声地缩起手脚,把自己从周儁的身体下“抽”出来,然后又把周儁扶正。
如果说薛奕方才还有些担心——不是担心他被骂,而是担心店主惹怒了他——那么,看周儁现在这反应,她已经忍着笑意在一旁看戏了。
融风可能比周宁还不记仇。薛奕失笑。
“你才多大啊……”她说,然后在周儁的咳嗽声中回过味来,找补道,“不急呢,在你母妃身边多住些日子,难道不好么?”
“臣弟不是急……”这孩子还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煞有介事地说,“臣弟是……是听闻七哥当时与七嫂成婚,皇嫂听了七哥的意思。所以想来求个恩典,想日后……”
“原来如此。”薛奕笑了,“这好说,你放心,我日后一定听你自己的意思。对你们每一个,我与你阿兄都是一样爱护的。”
闻言,老九面上明显地松了口气。可见先前装的再稳重,其实内里还是孩子气。一旦听见薛奕答应他了,便也顾不上装了,只行过礼,便红着脸、志得意满地回了席。
薛奕一直维持着脸上有些假的笑容,目送着他。等他回席了,她才终于松快下来,转头向周儁打听:
“嗯。”周儁说。她问。就当是哄孩子玩吧!
而且薛奕其实打心眼里觉得,融风的厨艺是有进步的,既然有进步,那日后指不定真能成为一个大厨呢。既然是日后,谁也说不准不是吗?
等“酒足饭饱”后,也日落了。比月亮更早升起的,是外间的灯会摊子上各式各样的花灯。
就是这薛院临近端门,附近都是权贵居所,到了这个点,也能隐约听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的喧声。
薛奕本来打算的是一大家子一齐出去转转。还是景风悄悄劝她,皇帝出宫本来就是为了……若薛奕再这么提议,虽然周儁肯定会顺从,但这一年一回,难得的灯会,又要等下一回了。
“原先在王府的时候。”他缓声说,仿佛带着她一起,也陷入了回忆,“他曾经对母亲很好,只是政事繁杂,这样的事太小,他不屑于做。但我有一次看见母亲对着镜子在发呆,我便去找下人讨教,学会了怎么为母亲梳头,但是……”
下面的话,不必周儁说,她也能猜到了。
后来先帝登基,曾经的恩爱成了泡影,所以周儁再也没信过这些。儿时抱着憧憬学会的这一门“技艺”,也被他束之高阁。
“可是,你不还是记得怎么梳么?而且梳的也很好。”薛奕干巴巴地劝慰道,“我小时候就从不会梳头,自己的头发全是身边人梳的。后来进了宫也是如此。还是前两年,出了宫,事事都得亲力亲为,才……”她说到一半,又想起来这些话不应当在周儁面前提。
就算她现在跟周儁是柔情蜜意,恩爱无比了,也不该在他面前提蒲望这个前夫啊!尤其是,她逃出宫这件事,还是周儁的一块心结。
他大约一时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高兴。过了一会,仿佛坐不住一样,站起身来,在亭子里转来转去,喊了一声梁简。
“先回宫,给太后说一声。”他把事情都说了,拍拍梁简的肩膀,又回头看向薛奕。
薛奕也点点头,笑着说:“去吧。”毕竟是皇帝。
想来周儁是不好意思把借钱的话说出口,这位亲卫也不敢主动提出要借钱给皇帝。气氛就这么停滞了片刻。
虽然只有片刻,但在人声鼎沸的灯会里,就显得有几分诡异了。
薛奕笑着叹了口气,正欲帮周儁开这个口,竟听见周儁比她还先开口:
梁简自然也是高兴,一时激动,险些在宫中一样拜下道喜。还是周儁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但他还是忍不住道:“恭喜陛下……恭喜陛下!”
这一声,就惊动了亭外的人。
刚拜完佛出来,正来找薛奕的几个薛家人,刚走到亭子外面呢。
两拨人,就这么对视着,面面相觑。“在外面呢。”骆英道,“知道您醒,这会儿应该也要过来了。”
果然,骆英话音落下,周儁的脚步声便从走廊传来,紧接着,他推门而入,笑着问:
“醒了?再不醒,我都要让他们准备晚膳了。”
薛奕心道她也没睡多久啊,又不是人人都像周儁这苦行僧一样,镇日没个好觉。她把眉一拧,正要驳,却又看见周儁的脸庞,逆着光,不自觉地把那些拌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低声问周儁:“你不会没睡吧?”要是周儁“忙”了一宿,再去上朝,这个时间才赶回来……
周儁听了,先是一怔,然后笑道:“想什么呢,这可是年节——我也要休沐的!”
他走近来,在薛奕反应不及的时候俯身,帮她理了理还未绾起的长发。
一时间,薛奕也忘了动作。就这么任由他自然而然地拿起篦子,有些生疏地帮她梳起发来。
这似乎是他头一次帮她绾发。
骆英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安静的寝殿内,日光沉沉,薛奕的心也随之变得平静了。一切那么温柔,缓慢。
除了薛四郎之外的薛家人——尤其是那个刚“劝”过她的堂嫂——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满是惊恐。薛四郎扶住了额头,薛飏则对薛奕挑了挑眉,那神情,简直是在说“早告诉你瞒不住的”。
一片死寂中,周儁还是先开口了。
“这算你说的那种‘好的时机’吗?”周儁问。
“差透了!”薛奕一字一句地从牙齿中挤出来这句话。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过去跟他们解释吧——”薛奕认命地说,
“关于我的‘情郎’碰巧是皇帝这件事。”
周儁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真是说来话长了。”
也是这一天,春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是太阳雨欸!”前面的小侄女惊呼道。
于是她也头一回大着胆子从伞下探出头,往那天上看,看见那小雨织成的雨幕仿佛一层温柔的轻纱,山岚散去,撒下一片奕奕的天光。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