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薛奕看高兴了,就用狼毫笔在旁写两句回复。
虽然周儁看不见,谁也看不见,可是她还是乐此不疲。
写着写着,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这算什么呢,也不是回信,反而倒像是她在“批阅”周儁的信了。
只是这样的事,格外有趣。就这样又过半月,她简直没法停下来,若周儁政务繁忙——或者出了什么旁的事,总归那一日,雷打不动的信没有到薛院——她还会把前几日的信再翻出来,再读,再“回复”。
也正是这一天,下雪了。
薛奕还不是头一个发觉的人。
次日,天子甫一醒来,便又是斜阳低沉,已近夜里了。
身处的是洛阳城外的守军大营。
皇帝一醒,外间人听见了响动,自有陌生的内侍进来服侍。
虽然不看也知其乃是前夜转投朱津的人,但皇帝自来便对下宽和,也并没有为难他什么,只由着那人去了昨夜和衣而睡带着的外袍,又取了一件稍轻便的外衣,说要自己穿,便把人赶出了帐中。
与此同时,朱津也得了信,往帐中来。
一夜好梦翻覆,那昨日的宫变仿佛也远去了,但当朱津撩开军帐,穿甲进来时,那身上的血腥味又教人紧张起来。
“陛下醒了?”都是些屁话。
句句真情流露,却又无一句有半点的真。
这信被拿去给朱津看时,都把他看笑了,指着信骂老儿无赖,上这儿作笑耍子来了。
朱津说得轻蔑,但逢珪却是有些忧心。
果然,不出半日,那蒲望之子亲至城下搦战,但却只带了一小撮兵马。
洛阳城中守军将领见状,群情激愤,各个都要请战,唯独张衷老僧入定一般,关门守城就是关门守城,甚至连箭矢都不多放,只洒洒水一般射了两下,把徐军逼退,便下城头,呼呼大睡去了。
朱津得报,自是安心。
张衷知洛阳城中守备军力,对上那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徐军,不一定能讨得好处,他又岂会不知?甚至,许是为定军心,就在军帐中抚掌大笑,对着手下将领洋洋洒洒地讽了一番那徐军不自量力。
然则越要定军心,也就昭示其已然越发浮躁。
在京中这近十年安定,朱津手下能人异士愈多,却不曾真正像许州军攻下青、淮二州时那样拧成一股绳过。
人一多,是非也多。朱津能压制住,那是因为他是朱津,众人慑服于其淫威,不敢闹事。
但张衷就不一样了。
许州军自然不能直接在城中宣布,说守城力量薄弱,需要耗去徐军粮草,等到徐军粮食短缺,才能有完全把握出城交战。
于是他这样的行径,在手下诸将看来,就颇为奇怪了。
原本被传为笑话的那几封信,终于私下传阅起来。
信中说徐军远来疲弊,徐军在城下搦战时就果真只带了那零星的几队人马。
信中请张衷不要急着出城交战,张衷果真就紧闭城门,眼见徐军不过这一小撮人马,也不曾出城应战。
那么,信中说张衷与韩均有旧,甚至信中许诺破了洛阳之后会留张衷一条命,难道是假?
第二日,徐军在城下叫嚷时,甚至只带了几人,张衷仍是闭门不出,当夜,便有将领拿着信去质问他。大军当前,此事大抵被张衷强压了下来,可将领们没得到个结果,反倒更加上心。
于是,第三日,那个蒲望之子独自在城下搦战时,便有人偷开了城门,打马来战。
徐军果然设了埋伏,但并不多,只是城墙上的张衷一见城门开了,便大怒,命人关闭城门,才堪堪在更多的徐军伏兵冲杀前把城门再度合上。
但因此,这将领也被徐军生生地活捉了。
至此,洛阳城内的暗流涌动被摆到了明面上。
张衷自是守住了城,朱津不仅不罚,还要嘉奖于他。然而对于那些将领,张衷却是眼见徐军仅有少数埋伏,却仍避战不出,更是在那将领兵败回逃时,就在他们眼前,一意孤行地关上了城门。
是夜,城中守军将领反而不曾真打上门去质问张衷,反倒是集结在一处,商议妥当,已俨然不把张衷这个朱津亲命的主帅当成一回事了。
次日,天一亮,徐军果然又在城下搦战,比前一日人还要少,还要猖狂了,此番搦战除了那个蒲望之子,只带了一人,而此人不是旁人,正是——
前一日被活捉的那将领。
鼻青脸肿,两手被捆于身后,就这么被那蒲望之子扔在了城门口,闷哼一声。
接着,城门前便鸦雀无声了。
“醒了。”皇帝手指一颤,随口应了,又不紧不慢地系起最外面的那道袍子,才转身,看向朱津,“怎么,你没睡?”
“洛阳城下大军临城,臣如何睡得着?”朱津笑了笑,视线下移,打量了一下皇帝的衣装,却莫名说了一句,“……陛下确实长大了。”
宫变之日是在夜里,夜色昏暗,瞧不清身形,而平日里,二人再怎么时常见面,也是在朝上,在书房之中。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自然更是瞧不清。
但今日不一样,朱津方才撩起的营帐还未完全落下,留有一道小缝,那金黄灿烂的夕照正好穿过这短短的一截缺口,直照帐内,甚至洒在天子肩上。
晕出一道若有若无的模糊金光,也衬出了天子的身形。
年方及冠,本就是个子长得最快的年岁,何况天子虽没有像那些武将一样高大的身量,却也足足比十年前高了半个身子。此刻没了厚重朝服,细瘦的腰被那宽带一系,终于将那仿佛宫娥般的玲珑身段显了出来。
和朱津记忆里的那个狼狈稚童自然是天差万别。
很少有男子能这样细瘦,却又这样漂亮。
不过穿一身简装,却又如璞玉待琢,被简单的衣袍细细裹着,只露出一段因久睡而粉白的脸颊,眉眼一转,却如秋水盈盈,难掩风情。
这也要归功与朱津日复一日的教导。毕竟周儁也不过比她大两岁,去岁她“及冠”的日子,正是按着他的年岁来的。
大抵他自己身子本就不好,便生怕把皇帝养成了苍龙。这十年来,虽然明面上不曾禁止,却也是变相把皇帝囚于那北宫之中,连宫中出行都有大驾,穿衣饮食俱有那内侍一口一口地喂,不教皇帝费一丝心力。
明面上是一心奉主,却也实在是把原本生龙活虎的幼主养成了如今这瘦弱可怜的模样。
这本就是朱津一手打造金贵鸟笼,原先说“半师之谊”,也确实不是胡乱攀扯。
也不怪他此时细看,竟能看出神了,一时半会不曾移开视线。片刻逾矩,却教皇帝察觉了,面上顿时怒意乍现,又生生压了下去,沉声叱道:
“怎么?你不是要守城么,怎么倒有闲心来瞧朕的行头究竟好不好看了?”
朱津回过神来,知皇帝察觉了,也不恼,只一拱手,笑道:“陛下是臣看着长大的,多看两眼,也不必问罪吧?”又道:“既然陛下醒了,也该同陛下禀报一声,洛阳战局焦灼,徐军搦战不成,竟使出了飞书,妄图离间,显然不肯善罢甘休。为陛下安危计,恐怕不日便要再启程北上。”
“北上?”皇帝一怔,又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反问,“你对你的许州军就这么没信心,昨日才得报,今日便要仓皇北上?……又或是十年安定,大司马享福的日子过习惯了,再也不愿回到东征西讨,攻取五州的戎马生涯了?”
话中的讥讽如此露/骨,朱津却丝毫没有动容,反而转过头去,就这么把皇帝晾在一边,探身去帐外招呼了什么,才又回过头来。
皇帝明亮警惕的双眸还注视着他。
不论这十年如何养尊处优,这双黑眼珠还是一如既往的灵动,教人不由地心生妄念。
朱津满意一哂,也不走近,就这么半个身子在帐外,半个身子在帐中地从帐外士兵手里接过什么,方道:
“若是臣一人,自然是不惧的。可臣毕竟要护陛下无虞,难免有不周之处。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贵为天子,更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说着,他走进帐来,甚至面色诚恳,手中递来的细甲在越发暗淡的夕照下熠熠生辉。
只一看,便知这样的甲胄价值不凡,不是一时半会便能随便找出来凑数用的,大抵早便命人准备好,不过等到必要之时才呈上来给皇帝换上。
她怕冷,手炉是一直不离手的,进了冬天,也越发不爱出门。只是在书房看账本,便听见外间喧声不断,像是从远处的院中传来的打闹声,只是又没有那么吵。
按说这院中孩子不少,薛奕也的确习惯了在这喧声中做事,但今日她从案前抬头时,也意识到了不对——这个时间,是那几个丫头小子上课的时候。
她起身,推门,果然在院中看见正热闹地说着什么的人,不是旁人,而是薛飏。
“做给你看。”周儁道。
薛奕不说话了。
第 92 章 打算
她知道自己又该死地心软了。
但她不说话,不代表这房间里就安静下来了。至少一旁的周宁可是相当不会看眼色的。一见薛奕安静下来了,她就来了劲,咿咿呀呀地抱住了薛奕。
想来,这种行为对她而言,其实也是十分幼稚的。可是谁又规定她不能幼稚了呢?就是平常,她也没有像在宫里时那样谨言慎行,行事越发自在了。
众人中,反应最大的得属融风。
当然,她倒不是觉得宫中有什么问题,或是对周儁有什么成见。她只是单纯地因为……去了宫中,那肯定是时不时她做的饭了。
“我连菜式都定好了!”她同薛奕抱怨。接着,周儁也驱马而行,只不过不曾下马,先是用马鞭亲自检验了朱津是否捆结实了,才转过身来,似是终于要与薛奕交谈。
薛奕也应声转过头来,她终于瞧见了周儁,不过只是一个侧着的身影,明显比原先在宫中的那个小豆芽要健壮不少,但也不乏少年意气。
正在此时,偏偏有一两个兵卒,似是一见那朱津的马便有些眼热,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
“马怎么办,也一齐牵回去么?”“逆贼朱津!犯上作乱,败乱朝纲!今仰赖陛下英明,诛杀此贼!保我周氏永祚!”
“都起来吧。”薛奕说。
“诺。
“臣扶陛下上马。”“除了你,还能有什么人要行如此忤逆之事?不——”皇帝还待再驳,却见那朱津几步走上前来,把手中甲胄一敞开,甚至摆出一副低声下气,要亲自为天子更衣的模样,于是皇帝也是一惊,神色竟是大变,想也不想地退后一步,怒斥,
“朕说了不必!你听不懂话么?!”
这一退,却着实出人意料,连朱津也讶然抬头,与皇帝尤显慌张的眼神相对。
很快,朱津眼中的惊讶便转作了狐疑。
他是何人?不过而立便兴兵,借着讨贼的名头打下在许州的第一份“家业”,又很识时务,知晓许州四通八达,易守难攻,只拱手让人,引群雄去争那许州,自己反而倾一家之兵,于乱军之中精准地咬下两块肥肉——青、淮。
青淮二州,一个苦寒,却地大物博,无外敌觊觎,可偏安一隅,另一个则是封地繁多,四海之内鲜有愿意趟这浑水的有识之辈。唯独朱津,能结结实实地把这两块地牢牢握于手中,又守至今日,靠的不止是胆气与智谋,还有那丝天生的敏锐。
旋即,不等皇帝再叱,他又近身来,大抵是猜那皇帝贴身藏了什么利器,眉头一拧,伸出手,竟毫不掩饰地一手轻易抓住皇帝手腕,压着皇帝那挣扎的动作,另一只手往那腰间、袖口,甚至是肩背处摸索起来!
不过转眼,皇帝睁大了明亮的双眸,怒视着他,那怒意几乎教脸颊上染上了熟透一般的潮红,也更是露出了犬牙,似乎恨不得当场挠他几个血印子时——
朱津摸到了什么。
也就是藏在一层单薄的外袍之下,最多加上那薄薄的亵衣,一摸,那触感很是分明,心里也能很简单便描摹出手中所触及的东西。
绸带。
不止一条,不止一层。
足足数圈,就这么紧密地缚着胸膛,生怕皇帝喘过了气一般,重重叠叠,比那天边的山峦还要密实。
而皇帝分明一直呆在宫中,吃住都有专人看管,朱津还派了内应在章德殿里,每日汇报皇帝的行踪状态。直到昨日宫变,才是今年几个月里皇帝头一次出宫。
如此重重保护,皇帝是自然不曾受伤的,需要这般缠着胸口用以止血或是保护的伤处,更是无从谈起。
那探向皇帝腰间的手指一顿,朱津的神情也是一怔,喉结滑动,生生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质询咽了回去。
有什么实情呼之欲出。
“你放肆!”
皇帝撤开身,怒喝道,又仿佛是怒气上涌,甚至伸手要打。
正是朱津愣怔之时,竟真的不躲不避,就这么被皇帝生生地刮了一巴掌!
只是一掌了了,朱津像是被打得半醒,终于有了些反应,伸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皇帝那意欲再打的手腕。
他毕竟是习过武的人,哪怕身体有恙,只要有那么一丝意图,也比娇养在宫中数年的皇帝身手敏捷多了。
何况皇帝胸前还缠着那样紧的布带。
只这一下,便足以让皇帝胸膛起伏,喘/息连连,半躬着身子,失了力,又止不住势头,几乎落入朱津的怀中。
没有比这一刻更教朱津意识到,皇帝确实被他好好地养在深宫,养了十年。
十年,不知费了多少药膏香浴,养得这腕口真如凝脂一般,又细又滑,只是捏住手腕,便又不禁地往里滑,一下便钻进了袖口。
古有西施怀香,如今这天子于粗陋军帐之中,两只手都被朱津攥住,面含薄怒,青丝凌乱,颈间裸/露的一抹玉色倒也溢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勾得人不由地想贴近一嗅。
但再闻,那香气却是消弭不见了。
直到皇帝咬牙止住那低低的喘息,抬头怒视,似要再斥,朱津才猛地惊醒,放开皇帝。
他居然也是满脸震怖,退了两步。
明明二人短短一番对峙,他才是占尽上风的那个。
薛奕倏地转头回来,看向他。
除却刚才称不上寒暄的寒暄,以及薛奕一时兴起开的杀戒,这才是他们时隔十年,真正再度对视的一眼。
薛奕自是不确信,她才经历过这样的生死,手指都有些抖,谁也不肯信,谁也不能信。但周儁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坦然。
或许是他当真没有二心……
但凭什么呢?凭她这副瘦弱的身躯,还是凭她那横死在南阳城下,称得上与她有血海深仇的父亲?
她看着周儁,却当真在那漆黑的眸中看不出旁的、可以供她猜测的情绪,那眼中,唯有满当当的赤诚。
天边云霄流转,那雁鸣也好,走兽的声响也好,或是潺潺的溪流声,仿佛在此刻才终于汇流而下。明光照着这马,照着薛奕,也照着周儁的半张脸,正好打在他那道还未好全的伤疤上。
在朝阳下,有那阳光映照,这伤疤倒是不那么可怖了,好像只是一道被小猫小狗抓花了的印子,浅了许多,也终于显出徐周儁原本那俊朗的面容。
他们确实曾经长相很相似。
相似到她被蒲望送入宫中为他替死时,除了用心侍奉周儁的孙节,更深露重,旁人很难辨出她的身份。
如今,周儁业已及冠,她呢,虽比周儁小上两岁,翻过年才十九,但若放在寻常百姓家中,也是该嫁作人妇的年岁了——这十年,姑娘的身段初显,在朱津面前的遮掩自然越发艰难,那胸前的绑带越发紧,紧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正因此,捆着这样一条条枷锁一般的绑带,就算她再不愿,也注定只能是那座上孱弱的一架傀儡。
她瞒得如此艰险。
可就算如此,那在京郊大营的一面,只不过是偶然,朱津便轻易戳破了她的伪饰。
而周儁呢?如今他的五官早已长开了,或许还与她有那么些许相似,但也只是些影子,轮廓变得硬朗,眉眼变得深邃,更是在连日的作战后有了浅浅的胡茬,愈显放达。
他或许是诚心想要拥护她,又或不是,但其实他的“心”,根本无关紧要。
薛奕终于想明白了这截,她抿住唇,轻柔地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也伸出手来——
手指沾染着尘埃,仍然不掩其下细白的皮肤,甚至还有那指尖如玉一般的淡淡光泽。
这是天子的手,自然与周儁习武征战留下的粗砺的手掌截然不同。
她将手落在周儁手心里时,明显感到了那不同寻常的触觉。抬眸去看,果真瞧见周儁方才冷硬的面色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像是面上的恭谨被这肌肤相触的一丁点暖意轻易击碎,露出其中的……渴慕。
周儁小心地托住了她。
“这可一看就是好马,丢了多可惜!”
说着,甚至有人换上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扬起脖子问周儁:
“将军,这马要不就赏我了?可是我先瞧见的烟——”
众中,唯有周儁飞速地反应了过来,站起身,快走两步,也不顾他自己那直插地上的宝剑,就走回薛奕的身后。
薛奕闻声回头,有些僵硬地望向他。
“没有年节,还有别的节日嘛。”薛奕劝她,“元宵,元宵我们一定在家里过,好么?”
于是稀里糊涂的,元宵节也被这么定下来了。后来周儁知道这事,只评价了她两个字,“心软”。
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薛奕简直要对着信翻白眼了。
她当然心软了,不心软,她能再同他周儁搅和在一起?不过她没再回信骂他,只是把信原样寄回去,上面批了几个字:“我不爱听。”
不知道周儁看见这信的反应怎样,总归他的信再来,已经相当识趣地改了说辞。
“那元宵,我出宫来陪你们。”
第 93 章 安宁
年节当天,宫中专门派了马车来薛府接人。大张旗鼓,但也一点不逾矩,毕竟薛飏的身份摆在这儿。
薛奕也难得地,不必心惊胆战地“享受”了一回万众瞩目的感觉。
说实话,这确实是无甚好享受的。不过偶尔来一次,不让人抗拒的,已经算是享受了。
尤其是——来接他们的人,不是旁人,而是骆英。
薛奕自是高兴的。
这一路上,她都在同骆英说她出宫后的故事,说得都有些口干舌燥了。转眼,薛奕话还没说完,车便已经到了宫门边上。
骆英扶着薛奕下车,然后,在她踏踏实实地踩到皇宫的土地上时,骆英才笑着道:“殿下过的好,我就放心了。”
闻言,薛奕看向她,鼻子一酸,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了握骆英的手。
这一回,是姜太后亲自来接的薛奕。
见了薛奕,太后也是百感交集。二人对视片刻,太后拍了拍她的手。
其实薛奕原本是有那么一丝丝忐忑的,但见太后这样的态度,她心底最后的不安也消失殆尽了。
从宫门到宴的路上,太后同她说了些宫中的事。她走后,宫中最后几个愿意离开的太妃太嫔也一同离开了。现在嘉福宫反而没那么热闹了,连杨太妃也没了声响,日日吃斋念佛。
很难说这与薛奕的离开有什么干系,但要说没有干系,也不尽然。人嘛,总是要有人抢的东西才最觉得宝贵。或许她们目睹薛奕对宫中权势的不在乎,于是也觉得自己“奋斗”半生,得来的那点居于人上作威作福的权力,似乎并没有从前以为的那样金贵了。
“人人所求不同,我只是恰巧不求这个而已。哪有说的那样清高……”薛奕讪讪道。
“可我觉得,你的心性确实是非凡的。”姜太后道,“你不仅下定决心出宫,还在习惯宫外自由之后,不惧于回宫。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要非同常人的魄力的。”
薛奕几乎被她夸飘了。好在薛飏没在这太后车驾之上,没有说出些煞风景的话。她就这样,快活地这么飘到了宴会上。
家宴就摆在昭阳宫,那个薛奕住过许久,又已经离开许久的地方。
没一会,周儁便来了,与她一起坐在上首。她还是在皇后的位置。或许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她手侧的位置,变成了带着周宁的融风。
宫中其实许久没有过孩子的声音了。
上回满月酒,那些太妃们便几乎是围着周宁转。现在周宁又长大些了,薛奕日日看见不觉得,但其实这孩子已经有些长开了,乌黑的眼睛一转,机灵又讨喜,更别提继承了薛奕的容貌,自然不会差——长辈见了,没有不喜欢的。
若说上回满月,那些太妃还有三分说客套话的意思,那么这次,时隔三个月再见,她们简直对周宁喜欢的不得了。
唯独在这永乐宫之中,那夜朱津所谋划的宫变似乎没留下什么印记,宫人里,该浇花扫叶的,该护周宫禁的,皆照旧勤勤恳恳地忙碌着。
冬日里,寒风萧索,枝叶凋零,这宫里也少了几分生气似的,仿佛那石雕一般。一个一个地刻画着这些宫中栩栩如生的身影,虽透着一种千万年不能移的古朴,却也是没甚颜色,除却零星两三支寒梅,满目尽是单调的萧墙。
唯有那宫内白日里仍燃着的烛火,还有大军回朝,那马蹄声、行军声与漫天火光才终于注入了些许生气,唤醒了这一整个宫室。
宫人之中,有人紧张,有人欢欣,奔跑着去禀告太后,但这些人大都被这样近在咫尺的战争与宫变所震慑——章德殿那些死于朱津之手的宫人的血都还未清洗过,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听闻周儁携天子回宫,大抵只有太后本人是松了口气的。
她虽扶着皇帝与朱津对峙十年,其实也许久不曾出过这永乐宫了,平日里韬光养晦,但听闻此消息,倒主动唤了人来,打点精神,带着一众宫人去往章德殿。
正好与刚回宫的薛奕撞上。
这边薛奕的御驾才落下,那边太后也刚从宫道行来,下了辇驾,这三人就这么在章德殿前碰了面。
薛奕默声,把眼去瞧周儁的反应,周儁呢,与其母十年未见,虽随着薛奕一齐下马,那目光自是如炬一般地落在徐太后的身上。
毕竟母子连心。“只是朕不善弓马……”一剑。
出自她在宫中被娇养惯了的细瘦双臂,却仍是雷霆万钧。
或许是这十年帝王终究有所助益,多少沾了些“龙气”,又或是这剑当真是锋利极了,吹发立断。
这一剑,当真把朱津的脖子生生砍断了!
只听一声可怖声响,朱津的头就这么被砍断,跌落在地,只在这崎岖的道上滚了一小段距离,仍在薛奕的脚边,停了下来。
看他那面容,方才那一瞬间,被薛奕所刺时,竟没有丝毫变色——
面上竟仍是诡谲而放肆的笑!
众人始料未及,一时都愣在原地,不敢作声。不止是不曾料到朱津就这么坦然地被薛奕杀了,更是不曾料到这个被困了十载,世人口中可怜隐忍的小皇帝竟有这样的胆量!
恐怕连薛奕自己,在真正将朱津斩首的前一刻,也不曾猜到自己竟真能做成此事。
当那贼首落地,她手里的剑也失了力。
血喷溅而出,在她意识到之前,便溅了她一身,一脸,甚至飞进她的眼睛中,染红了整个天幕。
刺痛从眼里传来。
这漫天血色不曾掩住的,唯有朱津那滚了两圈,正好面朝她的头颅。她盯着这一个断头,盯着朱津面上那就算没了生气也依旧挂着的诡笑——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是的,她是梦见过这样的情形,终于能手刃朱津。
但这又究竟与梦不同。她可以被某个不知名的兵士救起,也可以被某些忠心不二的将领救起,唯独周儁——
这身比朱津好不了多少的行头,这样狼狈到需要他亲自救助的局面……
薛奕努力地回想着十年前,那些遥远,并且早已因看似无用又引人哀思而被她深埋的过往,仍然很难描摹出周儁当时的性子。
这不奇怪,他们原本就只见过几面?或是十几面?况且每次见也是母亲带着她进宫,没有什么新鲜的事,她只记得娘娘——如今是太后了——行事利落公允,但周儁,这位徐家所拥戴的太子,却是顽劣暴躁、心胸狭窄。
她勉力回想起的旧事,尽是些坏印象。
这样的人,若说坏,倒不至于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但若是他掌权了,像如今这样,坐在马上,对朱津出言不逊,更是就驱马到她的身侧,俯视着看她这样的窘态——
他真的不会以权谋私,甚至大摇大摆地昭告天下,坐回那个御座之上么?
薛奕猛掐自己手心,才教自己从这无边的猜忌中清醒过来.
她抬头,一看朱津也正在看她,抿着嘴,神情难辨,直到她也望过去时,才露出一个莫名的微笑来。
朱津不是蠢货,如今落入周儁手中了,又是被周儁亲手所捉,也不可能就为了所谓的骨气去硬碰硬。
不一会,他就从那马上又下来,甚至还分心去安抚了一下这匹马,才由着一个士兵将其手缚住,慢慢地从人马中走出来。
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膛起伏,却也同众人一样,呆立在原地,仿佛这一剑已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紧接着那头颅滚动的最后一下,她手中宝剑也在脱力之后骤然跌落,插入地上。
正在这时,那被她砍去了头颅的身体才颓然倒下,倒在薛奕的身后。
而薛奕,纵然再僵硬,也硬生生撑着,不曾在周儁面前瑟缩一下。
然而周儁此番走上前,竟不是为了查看朱津,或是稳住形势——
他上前,一把握住薛奕的手腕,几乎是扶着她一般地把她的手臂拎高,转身,朝向呆若木鸡的众人,扬声喝道。
周儁闻言,那双眸霍地扬起,看向她。
二人视线相对,她才瞧见周儁面上的冷静慢慢地恢复了,又仿佛是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没有芥蒂的笑来。
“那臣为陛下牵马。”他说。
他答得比薛奕想象得还要快,还要干脆,也不等她再把刚握进手中的马鞭再递过去,他便伸手,有些逾矩,又像是无意地从她手中把马鞭拾了回去。
接着,周儁一回头,看向正看着他们,大多面露讶异的那帮兵士。
“收拾好行装,带上那逆贼的尸首,随我回城!”
此处虽距离京城不远,可毕竟也是朱津马不停蹄逃了半日,才堪堪逃至这山脚下。且不说这小道曲折坎坷,就说这么长的路,要让他周儁一路牵马回京,确实有些难为情了。
薛奕原本也不过是想让他做做样子,借而传出些君臣美名,也好日后在朝堂上多几分说话的契机。
但周儁还真一声也不曾抱怨地迈开脚步,那些兵士都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头一个往回走了。
此等诚意,若是演的,恐怕又有些太高估他的演技了。
薛奕坐在马上,她确实没说假话,她不善御马,要在这样高大的马上稳住身形,对她而言已是费心的事,但周儁牵得稳当,她偶尔分出视线去瞧时,他原本那几乎全部落在她身上的心神又几乎都被这马儿占据了,连她的几次注视也不曾察觉。
看起来,周儁确实甘心为她牵马,不问他事。
一行人,就这样慢悠悠地沿着朱津来的路,一直行了足足近两个时辰,才迎面撞上那大股的追兵。
自然是徐军的兵。拒朱津分兵而行不过半日,那追着大军而去的这股追兵竟也大破朱军,乘胜而归,甚至绕道至小道来迎周儁了。
薛奕远远瞧着那尘土飞扬,心下微动。
领头的人,她竟也认识。
是她父亲手下的一个牙将,原先看着她长大,小时候还偷偷带她出门玩的大哥,名叫孟尚的。
她先是一喜,但随即,等着孟尚的脸在烟尘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她的心很快又落下来,落回到马背上——不提孟尚在十年前那梦魇般的一夜荒乱中是否出过一份力,就说如今,哪怕她再怨恨父亲,放不下与父亲的恩怨,但蒲望究竟是死了。
何况还有这皇权朝廷横在面前。
徐军一路从南阳打至洛阳,剑如破竹,孟尚如今该是周儁的左膀右臂,所效忠的人有了微妙的差异,他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也不似原先那么简单。
确实,看那形容,他也应当早就不是区区一个牙将了。
孟尚常年行走行伍,大抵比她还更懂得这其中的区别,只看了她一眼,便下马而来,对她先行过礼后,也是面对着周儁,回禀军情。
但徐太后的目光,却是从周儁身上蜻蜓点水,一掠而过,仿佛与他并不相识,甚至没有认出面前此人就是如今手握京师的周儁。
她上前,先扶稳了薛奕。
就在三人都默契地未出声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斜里冒了出来。
“陛下!”
这声音还未落,紧接着,便是一个燕子一般灵动的身影,从徐太后身后的宫人里飞了出来,翩然落至薛奕的身侧,几欲扑进她的怀中。
是个宫装女子。
只是此刻这女子未施粉黛,鬓乱钗横,想来也是受此离乱之苦,为天子忧心多日,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此等逾矩之事。
若不是有徐太后扶着,薛奕恐怕就被这看似轻柔的一扑给撞得趔趄了。
但这毕竟也是她还宫之时,劫后余生,不提她自己也不忍心责备,就说这殿前,将士兵马,都瞧着呢,她也不愿在这样的场合落人的脸面。
薛奕叹了口气,扶起那泪眼连连的宫妃,无意间与周儁四目相对。
却见周儁却是四目圆瞪,一时惊诧,全然没了方才救薛奕回京那一路上有些自得的闲适与恭敬,似乎薛奕再瞧他一眼,便有什么质问要脱口而出!
她回头,对周儁说。
这里已经不是那个会给她带来梦魇的地方。她也足够有平静的心,可以一盏一盏地吹熄殿中的灯。
只不过,在她要灭掉最后一盏时,周儁拦住了她。
“怎么了?”薛奕问。
“方才你劝我的那些话……”
薛奕花好了一会,对着周儁脸上仿佛有话要说的郑重神情,才慢慢回过味来,记起几个时辰前自己的那番话。
第 94 章 喘息
“其实,若从前你说那些让我对弟妹好些的话,我是会生气的。当然不至于对你发怒,但至少会同我自己怄气,较劲。”他说。
不知道是什么打开了他的话匣,是宴席上的美酒,是这清晨熹微的天光,又或是他们面前,这还没被吹熄的,乍明乍灭的火苗。
薛奕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剖开心扉,于是也放软了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对这事是有心结的。”她说,“你同我说过。”
“不,我只是同你提起过。”周儁道,“我恨‘他’。但是我没同你说过……没敢同你说过。其实,我那样地、有些刻意地疏远我的弟弟妹妹,不止是因为他们只要存在,就代表着我父亲与母亲的远离,也不止是因为我习惯地自苦,还因为……我也怕我们会走上父亲的老路。”
什么叫走上父亲的老路?如果是旁人,或许不能理解这句话,但薛奕与周儁相处这么久,听过他那些放不下的不曾说给外人听的心结,当然明白这是什么……虽然实在令人意想不到。
原来周儁,其实也这样反感天家骨肉相残,兄弟阋墙的戏码。甚至他大约也同薛奕一样,厌恶这能勾起人最深的欲.望的权柄。
他恨的,不止是他父亲的肉身。
薛奕看着他,终于明白过来,心里空落落的。
说实话,她想过别的原因,却独独没有想过这一个。毕竟外人面前,周儁是那样高高在上,那样乾纲独断。就连薛奕也觉得他仿佛天生就能成为一个明君、贤君。
皇权宛然已经融进他的骨血。
若没有了皇权,不当这个皇帝……他还是周儁吗?
可是这一刻,她更知道周儁说的话有多么真。字字千金。
天底下,哪有这么带兵的?
一时间,众人俱是震怖非常。
难不成,这数十年戎马生涯,竟真要葬身于这无名小将的手里?
许是想到此处,那绵绵不绝的悔意才涌上心头,方才还喊打喊杀的武将,此刻已飞快调转马头,往那路口处,才落下盾与枪的一排部曲冲去!
有了头一个,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北营原本就打算出兵,趁着徐军强攻洛阳时,绕道偷袭,既然洛阳陷落得如此之快,事先预备的车马粮草都是现成的。
因此,从那商议结束,到朱津送甲,再到其挟天子北逃,不过也就是一个时辰的时间。
洛阳北上就是上党,也是大道坦途。
此番,皇帝自是乘辇,不过既是仓促之行,自然不是平素那样的大驾。只由朱津扶着,上了与那宫变之日差不多的一架车上。
这回,朱津不曾入内,反而是自己骑了那匹骏马,随行在车架一侧。
看起来,竟有几分忠臣该有的样子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烟尘滚滚,几乎是在疾行,车架比那夜还要颠得厉害些。
离那洛阳城越远,朱津便越安全,皇帝还朝的机会便越小。一路上,二人隔着车架,当真是撕破了脸,一句话也不曾说。
薛奕只隐忍着,感觉身上的期冀渐渐冷却了,一路听着朱津反复听报,每一回都说的是军中安全无虞,身后无追兵。
这一字一句,又怎不是说给她听的呢?周儁不能指望,总还有永乐宫的姑母。
太后向来通透,哪怕不是为了她,就是为了这周氏的江山,恐怕也是明白此时不宜缓兵——若为贪图一己之欲,放走了朱津,待朱津回到北方,平定了青州之乱,缓过气来,这洛阳还能不能守住,都是未定之数。
人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朱津现还吊着一口气呢!
果然,一路行军虽平静却又急切,不过才行了半日,月色未明时,那探报之人的口气却换了。
暮色之下,郊外尽是昏暗,纵使有追兵,也不过是一段烟尘,几声马蹄——洛阳城虽陷了,可城内还未定,甚至周儁哪怕真的出兵了,也可能是为攻打城北大营。
纵使有这些动静,也无法确定就是追击而来,更教人紧张胆怯。
来报时,也只能同朱津说似有追兵,但不能确信。
但朱津是何等敏锐之人。薛奕若是不察,那是因为她毕竟困于深宫,所知甚少,可他却是一路看着战报到今日的。
实话说,这火算不上大,至少不至于伤人。
但寥寥几处火焰,已是烟尘四漫。等那几个兵士反应过来,扑灭了一半,这烟却更加旺盛了,漫得整间屋里几乎瞧不见人,更瞧不见火光。
便只听得朱津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又沉声喝道:“退出去!不必管我!”
那些兵士才有些犹豫地退出屋去。
屋内的朱津、薛奕二人,因是在角落之中,不方便退出,但不等薛奕伸手,朱津便忍着痛把窗棂猛地推开。
霎时,屋内的烟气极快地往天边散去,屋中火虽仍烧着,至少不至于呛人口鼻。
二人不约而同地缓了口气。
但也因此,只要有追兵,隔着数十里,也必能察觉到此处这股莫名的烟火。朱津这一计奇策,竟就这么被薛奕简简单单地破了。
从那岔路口到此处,也不过是两个时辰不到。前方又是山路难行,若周儁派的是轻骑良驹,甚至只消一个时辰,便能追上他们。
届时,朱津不过随身带了这十数个精兵,他们就算再老练,也难以以一抵十——
也就是说,若不此刻出发,再与薛奕对峙一刻,哪怕最后赢了,等待朱津的,也只有被周儁追兵赶上的败局!
屋外那些士兵似乎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好几人前脚刚踏出门,后脚便又紧张往这烧着的屋内赶。
但朱津却不慌不忙。
薛奕甚至还趁着他开窗的时候,把手里的匕首贴上了他的脖颈,但朱津却仍是面色沉稳,仿佛胜券在握,转过身来,先提醒她一句:
“陛下龙体贵重,可小心别把自己弄伤了。”
“这就不必你忧心了!”但这不妨碍她如此僵硬、紧张。
按理来说,她知道这绝不是与周儁相见的最好的时机。
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早该暗暗希望周儁不在意她的死活,这样,至少他们二人的相见不会在这个场景,不会以这样的方式。
或许周儁返京,入主章德殿,本就不愿再追回她这个假天子,甚至他若再无耻一些,大抵还会希望她丧命于洛阳之围——
这样,她这一条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为他挡住了朱津的残暴,撑了十年,撑到天下初定,周氏再起。
又或许周儁数日奔波,还要谋划攻城之事,如今得了洛阳,早已趁着这入城的半日闲,好生歇息去了,哪里还顾得她这个假货。毕竟原本他们就不曾亲近,除了那张因血脉相连而相似的脸,也算不上有什么旁的情谊。
何况周儁在外多年,从稚童到成人,指不定如今早已长变了样,若二人如今相见,她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但大抵是她这人本性就带着顽石一般的韧性,哪怕再走投无路,再消沉,也不曾坐以待毙过。
徐军才围成的包围,阵型不够稳固。这一连数骑冲来,哪怕前面被枪刺中了,后面人踩着那前面人的尸体,也可以轻易地一跃而过。
如此,这大道与洛阳城间没了阻碍,看起来也并不远了。
只余万丈阳光,洒在这通坦的大道上!
这些许州军中将领,带着手下精兵,飞快地往城门口奔去!
他们甚至比来时还兴奋,一边策马,一边大叫着“莫关城门!”,甚至忘却了阵型,只顾着往前奔,往生路奔——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便能回到洛阳!届时,哪怕是被张衷臭骂,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不是么?
如此景象,那看守城门的兵士又怎敢把城门再关上?
就这一瞬的犹豫。且不提那洛阳城破,周儁得知了天子行踪,又如何马不停蹄地守整大军,以备再战。
只说这“周儁”字样的旗一升,迎风飘扬,那北面大营中的人,不论是将领还是兵卒,自然只消抬头一看,便可知洛阳城已丢。
聂永造反,毕竟远在青州;裴方受袭,毕竟守住了南阳。
但张衷,这个朱津最信任的偏将,这个从朱津起事便一直跟随在侧的左膀右臂,竟被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宵小之辈五日破城!
需知张衷虽不算什么名将,但因其老成持重,稳扎稳打的风格,向来是擅长守城,为朱津所倚重的。
周儁如今攻下了洛阳城,下一步,自然是北袭朱津大营。
一时间,众人不免心有戚戚。
而军情紧急,又容不得他们犹疑不决——尤其当这营中还有一位天子时。
不等众人争执,逢珪便罕见地抢话,先一步劝朱津早行撤兵,以待来日。
确实,此刻洛阳已陷,这一营的精兵良将已成了烫手山芋,战也不是,不战也不是。
真要交战,小小的城北军营,如何能与又高又深的京城城郭相提并论?毕竟寻常京城,加固城防,可不会加固到那城外军营上。两相比较,还未开打,周儁那边就先占了优势。
可若是要暂守大营,不论是真偃旗息鼓,还是等援军来再战,这军营又更不合适了。
有道是一步错,步步错。
不论远一些的雍州、淮州,就单说京兆以北的并州,那毗邻洛阳的上党,显然都比这大营更适合休养生息。
目下虽丢了洛阳,也不过是丢了洛阳罢了。南有裴方,这徐军能否站稳脚跟都不得而知,为今之计,还是要先护朱津,再保天子。
说难听些,蒲望一死,有周儁能收拢其部将。
但若是朱津……他这十年可把光阴大手一挥,尽数耗在了天子这个闷葫芦身上,别说亲子了,连养子的影都没有。
朱津一死,这些部将要听谁的?
“陛下说笑了,”朱津咧开嘴,抱起胳膊,道,“陛下在京中二十年,不曾出过几次宫。而那周儁不过是蒲望狗贼在乡野里捡的贱种,何来‘有旧’?”
他们不知这一队铁骑身后带着的漫天尘土藏着徐军的数万精兵,更不知这就是周儁苦苦筹划,等了五日的致命一击!
如雷般的马蹄声掩盖着的不止有许州军的心跳。
还有那背负着蒲望之死,一路北上,只为勤王的整支军队的咆哮声!
片刻犹豫,尾随在那许州军身后的徐军已经冲到了城下。不管城墙上张衷如何跺脚发怒,这城门终究是关不上了。
借着掩护,徐军先是杀穿了已逃回城下的那部分骑兵,又吓跑了不少城门守军,从而大摇大摆地占据了城门。
最后,蒲望之子一箭正中张衷胸口,报仇一般,将其射下城头,把许州军的希望彻底击碎在这城墙之上。
至此,徐军大胜。
“我心已定,不必再劝了。即刻升帐,再议如何北进。”周儁道。
安静的昭阳宫外,不知何处炸响了烟花。
这么不巧,又这么巧。
薛奕心还是止不住地飘着,她咬着下唇,喃喃道:“……一定是融风……这丫头,宫里也就她敢乱来了……”
“专心。”周儁说。
于是她再没了话。
吻如雨点般落下,不给她片刻的喘息。
第 95 章 郑重
薛奕从来不知道,“孩子”,这个再单纯无比的词,居然还能有这样暗昧的,惹得人浑身发烫的意思。
周儁举着这个大旗,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讨饶。到后面,她几乎觉得自己是一个快涨破的水泡,被他念的这些咒给撑得满脑子混沌,神魂.颠倒,一会儿是光怪陆离如水光一般的梦境,一会儿又是摇晃的幔帐,额头的汗水不知何时已经流下,甚至落入眼睛当中,激起一阵麻木的刺痛,又隐约裹着丝丝缕缕的快.感。
终于,在某一刻,天光大涨。
又或是早便已经破晓,只是她一直沉溺其中,就算睁着眼睛,也只是尽力地在昏昧中描摹着周儁的呼吸。所以她也放纵着那种错觉,就像仍旧身处于安心的黑夜中,就像什么也不必担心,在明日真正到来之前,享受着这被人为地操控着的,拉长着的,短暂的欢.愉。
当某一刻她醒神时,那明媚的霞光也像早便等着她一样,温柔地将她包裹,像是最广阔的浪潮,一下子充盈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众人之中,唯有那谋士见朱津沉吟,似有旁的吩咐,心领神会地留了下来。
此人姓逢名珪,字彦璋,乃是河内怀县人士。“怎么,除了孝适,都觉得我应当再派些兵马,以平青州之乱?”
孝适,乃是张衷表字,也正是先前头一个说话,与裴方有旧的那个朴实偏将。前朝暗流涌动,皇帝未尝不知。
正如孙节所述,今日辍朝,皇帝没去别处,反而去了徐太后所居的永安宫。
要说这徐太后,确实也是非凡的人物。
不说她与蒲望这一层姐弟关系,就说她在先帝后宫,从区区一介宫女爬到后位,靠的可不是蒲望。
是尤胜常人的定力与心性。
她知晓自己家世不好,容貌不过清秀,难以与这一宫的姹紫嫣红争辉,所以远离这宫中浑水,从不张扬。也知晓掖庭的艰辛不过是一时的险阻,只要熬过去了,待其子成人,自有另一方天地,所以修身养性,安稳度日。
果然,被她等到了先帝长子病逝,又被她等到了四地叛乱频发——先帝只剩她膝下这一个儿子,要立太子稳定宗室,还能有旁的选择么?
甚至蒲望的得势,也是因为她升了贵人,此后又封后,因为他从一个满面烟灰的铁匠一跃而成了太子的母家。
本朝虽也曾经历过外戚干政的弯路,先帝毕竟在皇位多年,必然更是懂得不能助长外戚的道理。但那毕竟是其他世家豪族。
而徐家,原先不过是打铁的而已。
不足为虑。可谁又敢问朱津呢?
孙节一声通报,满朝大臣顿时喧闹起来。听那声量,这里哪里像是个朝廷,倒更似是城门口,甚至是街边闹市,一时各说各话,喧声不断。
那朝上一片纷乱中,终于有一两个机敏之人,反应过来,在孙节离开之前叫住他,问:
“不知陛下可安好?现在何处?”
天子自然是安好的,显然,后半句才是他们想问的话。那孙节转眼一看,那朱津竟也笑着望向他,似是等着他回应的模样。
孙节止住步伐,回头,老脸上堆起笑意,对殿上众臣躬身。
“诸位放心,陛下现在永乐宫,有太后陪着叙话呢。”他顿了顿,又冲着朱津一笑,“不过是昨夜受了些寒,今日起来惫懒了些,不是甚么要紧事。”
此话一出,大抵是明白了话中暗含的机锋,那朱津脸上笑意越发深了。
孙节想必是发觉他安插至宫内的人了。
逢珪行事虽谨慎,但防不住这些送进宫里的暗桩实在不少,或许有那么几个在孙节面前露馅的,又是在这样的非常时机,要往宫里送人,本就显眼。
然而,朱津更不是能受孙节敲打的人。
这老东西还活到今日,几乎全依仗皇帝的心软。若不是皇帝用惯了他,照朱津的性子,恐怕早寻了个机由把他打杀了。
是,内外宫的确有别,他昨夜能夜闯寝宫,凭的是战事情急,今日若再发难,就不是他的性子了。
何况,孙节这话也不假。“你应当担心的不是他,皇帝。”
“不,朕不担心他。朕担心的是南阳城下那一整支军队,究竟能不能顺利抵京,更甚者,究竟能不能继续举着那‘勤王’的大旗。”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愚钝的人也能明白过来,他们谈的分明不是蒲望。
而是传闻中,那个出身卑劣,不得蒲望看好,又孤身撑着徐军大旗的——
蒲望之子,周儁。“朕对他的那点孺慕之情,早在九年前,在与这一样的冬日里,被他弃如敝履。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痛心的呢?”
很快,孙节入到长秋宫内,恭恭敬敬地把皇帝又请了回去。
闻言,太后轻笑了一声。
皇帝这才转过身来,正在这一瞬,但见他身后那原本隐隐泛白的天幕,仿若天河倾斜,挥毫写意,那原本被暗暮压住的明光转眼迸发了出来,朝晖洒向漫漫天穹,再落到他肩上时,已是粲然夺目的金光。
“人道是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太后缓声道,似乎并不接受皇帝划清界限一般的辩白,仍谈着那人,“他虽顽劣,却必不会行谋逆之事。”
语气却是非同寻常的熟稔。
“他毕竟离京多年,人心难测,谁说话也不算数。”皇帝缓声道,“何况……他若来讨这个帝位,你当真觉得是谋逆么?”
说到最后,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那轻飘飘的话也化一股风,散至天际。
太后抬起有些混浊的双眼,二人对视,少顷,正在皇帝摇了摇头,正要转头再去瞧那旭日初升时,太后又开了口。
这回,却是终于在说蒲望了。
“伯悌之死,乃是意外。陛下痛心,也是难免之事。人死不能复生,但那信中既然说徐军已全军缟素,这南阳之事未尝不能有转机——”
片刻沉默。唯有一声在宫道回响而显得明晰的脚步声,自远方传来,远远地,能瞧见一个身影从前殿小步往北赶,显是孙节已在朝上传完御旨,回来了。
皇帝收起放在栏上的手,走回殿内。
“朕并不痛心。”这声音顿了顿,
朱津此时按捺不发作,未尝没有这些考虑,只是,再要往里探究其深意时,朱津脸上的笑意便倏地收了起来。
他利落地转身,几声“诸位”便简单控制住了孙节不曾压住的局面——有他发话,自是无人再敢私下窃语,殿上唯有一阵颇为诡异的死寂。
“陛下此番受寒,原也赖我。是昨夜有急报传来,情急之下,我只能破一回例,深夜入宫,或许因此害得陛下——”
朱津说得缓慢,说得也同样隐晦。面上仿佛是在“罪己”一般,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了众人最想听到那一个方向——南阳。
只是,说到一半,他便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竟看向了朝中几位年过半百,鬓发花白的大臣。
“话又说回来,天子向来颇为依仗诸位……大人。这军情紧急,想必不止我一人收到了来信,你说是吧,王邈、王司空?”
彼时,谁也不会认为赐给蒲望一个中郎将,或是一个杂号将军的空号,除了让太子更名正言顺之外,还能有什么影响。
说起来,徐氏封后时,那蒲望之女也正值幼冲,又与太子年龄相仿,二人说一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在此之前,蒲望之妻薛氏本就借着探亲偶尔出入宫廷,此后徐家高升,宫内宫外更是来往频繁。
而蒲望和徐太后,本就绑在一条船上,这样频繁进宫,如同把意图明晃晃地摆在了案上,哪怕是旁人也能看出——
若真能亲上加亲,真是两方受益。
虽然铁匠出身的徐家受公卿冷眼,甚至连薛奕本人都不过是个大字不识的野丫头,但只是入宫选为太子妃,说白了,侍奉太子而已,又不考教学究,只要有这份少年相识的情谊在,足够了。
徐太后既能借此掌控越发有主意的太子,更可以借徐家将手伸到前朝。
可惜,十年前那夜离乱,把二人的筹谋彻底打乱。
而徐太后,若说她在皇帝践阼前还妄图螳臂挡车,鼓动先帝与朱津相抗衡,可等朱津举大军围宫,径直把太子从东宫里像提小鸡崽似的拎上皇位后,她也再度偃旗息鼓。
确实,朱津手里那么多亡魂,唯独没有她母子二人的命,她又何苦再陷入这个泥潭?
至嘉始三年,也就是约五六年前,这位徐太后的永乐宫,又如同那掖庭里的小宫室一般,再度冷清了下来。
而此刻,孙节不在,纵使是御驾至此,这永乐宫竟也同样冷寂,宫人尽数守在殿外,殿内空空荡荡,唯留皇帝与太后二人,站在高阁之上。
晨风微凉,皇帝在这无人看管的永乐宫中,却是难得放/浪,只披着件外袍,倚着阑干。
自下往上,只见得那广袖翩然,衣袂绰绰。
永乐宫中没有其他宫人,站在阁上,从那雕栏间便能瞧见殿外宫墙复道,院内一个个内侍模糊的身影——若有人进,这迎栏而立的二人头一个便能发觉。
皇帝说话自然没了顾忌。
“昨夜朱津‘为了递那封信’,便敢夜闯寝宫,是笃定朕不会拒他。”
果真,此话一出,那谋士便应了。肌肤相贴。这分明是十年前,建宁七年的秋天。
东宫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兵荒马乱的前一夜,众人都在逃窜,火光漫天,几乎烧红了宫檐。
他自朱津入京才投奔而来,虽比大多数武将“资历浅”,却靠着察言观色与不输朱津本人的智略,从一袭白衣到平步青云,如今官位虽不高,却深受朱津依仗。
果然,等那些武将吵嚷的喧声一路至府外,慢慢散去了,朱津才又出声,换回了才进书房时的那副温柔宽裕的模样。
“还有,尽量多往宫内安排些侍奉上心些的内侍。”他道,“天子优柔,孙节那老匹夫也越发心瞎耳盲了,我看这内宫再不管,恐怕有些人要心思活络起来了。”
“明公莫急。”
她最后还是没有食言,“你还记得当时答应我的话吗?说以后上元节,我想出宫,你都能陪我……”
“当然记得了。”周儁说,目光一变。
其实她现在说这些,确实是有些奇怪的。她既然已经离宫,何谈再“出宫”?周儁立刻明白她是在邀请他……邀请他再一起逛一次上元灯会。
像去年那样,两个人,在车水马龙,火树银花里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薛奕不敢与他对视,只干巴巴地说了下去:“我想,既然年节是在宫中过的,元宵不如……你愿意来么?”
周儁蓦然一笑。
“好啊。”他轻轻地、郑重地说。
他显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第 96 章 明年
年节之后,薛奕也破天荒地扮了会坏人,黑着脸,押着融风在后厨反反复复地练习那两道她准备端给周儁的菜。
平日里没做好,也就罢了。
她薛奕就是头疼脑热,不过是多服几剂药的事,惯也就惯着了。
这次毕竟是周儁要来。周儁毕竟是皇帝。
真有个好歹,别说是融风,就是融风那对不知在何处,她根本不愿意认的父母,恐怕也要被找出来,治一个伤及龙体的罪。
为此,薛奕简直是焦头烂额。有那么片刻,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惯着融风,以至于融风对宫中,乃至于周儁所代表的皇权一点惧怕都没有。
或许对于融风而言,那阴森森的皇宫,还没有金市边上那几个人牙子可怕呢。
似乎随着皇帝的走动,这帱帐间的幽然香气也变得浓郁了两分。
“有。”他道,喉间似有些干涩。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应声伸到朱津面前。
此时,他飞快从袖中拿出刚收到的那封信,微微抬头,似是为了找那皇帝的位置,才抬眼与皇帝的视线相对,又稳稳地把信递给皇帝。
甚至,皇帝抽信时,有那么一瞬,他还似是刻意地捏着那信纸一角,不曾松手。
二人身后,常跟着朱津的小黄门眼皮子浅,面上已微微变色,但朱津仍是面色不改。
直到瞧见皇帝眼角难以察觉地一抽,脸颊微动,显是不动声色地咬紧了牙关,手指使上了些许力道,那朱津才松开手指,任由信纸被皇帝抽走,一甩,捋平,仔细查看。
仿佛刚才暗含锋芒的对峙不过是一瞬错觉。
而皇帝自是心急,不曾理会这些异样。只打开信纸,看见“蒲望已死”那四个字,便是眉头一紧,再往下读时,那捏着信纸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泛起些许白来。
这封信,说是军情、战报,一点也不假,可看那言辞,分明句句问的都是朱津,字里行间,不曾提起天子一句。
裴方是朱津旧部,原先在许州逃难时便跟随朱津鞍前马后,可谓忠心耿耿。
他给朱津的战报,确实不必提起这个无足轻重的天子。“陛下没说什么,只勉励了几句,命我好生调度,守住南阳,切莫让那反贼徐、聂二人得逞。”朱津这才未听见似的,温声应了。
这就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他平素好面子非要争个正统也就罢了,在此事上,一个是自己亲舅,一个是压迫了自己数年的权臣——
皇帝会站在哪方,不言自明。
但朱津爱说这样的疯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说十年前还有人劝他,到了如今,众人也都知道劝也无用,俱是一默。
房中愈发安静,朱津不紧不慢地抬脚走进来,又扫了一眼围在他身边的几位将军、谋士,似是对这沉默感到无奈,叹了口气。
“愚以为不然。青州此乱,既出于聂永,而聂永速来无谋,必是仓促之间,甚至是为人发觉后被迫造反。因此,此刻必是内忧外患,一时自顾不暇。明公原已派了廖将军,昨日又从各地调了两万精兵,足矣。”他道。
“嗯。”朱津颔首。
他一发话,方才还在兴头上的几个武将便蔫了。
其实若说张衷是为了许州派说话,这些人的心思就更好猜了,无非是不把聂永放在眼里,动了抢功的心思,若不是朱津积威尤盛,说一不二,早便自请领兵去平叛了。
“那……那南阳那头呢?”起先嚷得最起劲的那人眼珠一转,又道,“蒲望既死,不如趁此机会兴兵,与南阳城中守军合兵,一举击溃徐军——末将愿往!”
这四字一出,书房内几人都反应过来,一连好几声异口同声的“末将也愿往”如雨后春笋,一下又都冒了出来。
朱津见状,笑了一声,摆摆手,不急不徐道:“人道是穷寇莫追,何况蒲望不过才站稳脚跟多久,手里本就一团散兵,又是千里奔袭,时日一长,粮草辎重如何跟得上?只要裴方耐住性子,这南阳之围不算什么,何必再劳民伤财。”
众人被这么一点拨,又见朱津终于笑了,也都嘻笑起来,连声称“是”。
“那蒲望倒是带着一个徐姓小子,说是才及冠,力大无穷,曾在扬州剿匪有功,也颇有些胆谋,但不太受重视,”唯有谋士又接话道,“听闻蒲望在京时不曾有这样大的长子,恐是婢生子,或是离京后过继的,大抵也是因此才……”
的确,蒲望离京时,分明是抛家弃子,好不狼狈。
而就算是在他离京前,也不过有一个独女,那名似是叫徐鸳还是薛奕,总之不是个小子。
谋士既如此一说,人群中有原本就对徐家有所了解的,更是有些不以为然——
“这就是说笑了,那蒲望发迹前不过是个打铁的,哪来的婢?”
“蒲望一死,手下好几个刺头必得闹起来,这小子不过及冠,有什么办法,必是死期将近了!”
众人七嘴八舌之时,朱津却有些莫名地叹了口气,却也没驳,只道: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回信给裴方,命他严防死守。若贪功冒进,以致南阳城丢了,要他提头来见。”
说着,似是有些疲倦了,他停了停,那谋士极有眼力见地接话,问道:“那京中……”
“城防巡查照旧。”朱津缓了缓,道,“凡有异样,即刻报我。南阳一城,进不能取京兆,退不能返扬州。但这京兆就不同了——都收收你们的心,蒲望鼠辈一个,死便死了,值得这么为之张狂么?!”
说着,他的目光又向片刻前,因收了战报而心生懈怠的众人扫去。虽然眉眼仍带着笑意,可那目光炯炯,嘴角微压。
众人也为之一慑,不由地正色应诺,领命离去。
一班人,原本把这书房塞得满满当当,如今离去了,这书房中的烛火也终于静了下来,方能看出这间书房,其实并不小。
只是用屏风压着那明明烛光,又有好几排书架叠在墙侧,其上书亦不少,加上房内画栋雕梁,白陶玉瓶,因此虽大却不空,瞧着既清幽又显贵。
但当朱津不动声色地把这信递过来,这位大司马究竟安的是什么心,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也正是那内侍紧张的来由。他一个小黄门都能想到,摄政数载的朱津不可能想不到。
若是炫耀,这信不过是朱津与皇帝二人瞧见,这样隐秘不宣的炫耀,实在阴私,常人如何能从中得到一丝快感?可若是挑衅,这样的挑衅又来得太轻飘飘,裴方本就是朱津旧部,哪怕没有这封信,他对朱津的忠心也是朝野尽知的,单单这一封信,根本无足轻重。
非要探寻清楚的话,此举反倒更像是一种试探,那冰冷又灼热的目光一扫而过,观察皇帝对此信的反应,重要的是皇帝,而不是信,甚至不是这原先危如累卵的战势。
皇帝深吸了口气,把信放回朱津手里,却不置一词,也不发难,先缓步走回榻上,才背着他道:“既如此,想必卿还要安排战事,朕看宫门也快闭了,就不留你了。”
朱津仍低着头,缓缓露出些许满意的笑意,才又一面行礼,一面应了,转身,随着内侍缓步撤出殿外。
此刻,那昏暮全然沉下了,唯有殿中烛光依旧,皇帝坐在塌上,许久不语,连身边那常侍识趣地凑上来,等他吩咐,也被他抬手阻止了。
不多时,这殿中终于再度响起除了烛火之外的声响,却是那送朱津离开的小黄门快步走回了殿中。
大抵他也为这殿中的诡谲安静所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直到那中常侍努嘴示意,才敢走到龙榻前,半跪着行礼。
皇帝果然是要问他话。
“去了那么久,大司马同你嘱托什么了?”他轻声问。
哪怕翻过了今年年底,皇帝也不过才二十出头。
这年龄,说小不小,说大却也绝不算大。不知是否是年少登位,又困于朱津之手的缘故,他显得比寻常男子要纤细不少,光隔着纱帐看那背影,便隐约教人放下了戒心,再听他那嗓音,圆润温和,隐约还带着些许未脱的少年气,和不知是安寝后被惊扰带上的些许哑声,惹得人心痒痒。
就是这样的皇帝,更在朱津的淫威下,显得尤为亲和。
宫中内侍,没有不爱戴的。
何况这小黄门也在宫中待了不少日子,知道皇帝素有慈名。一听此话,他便大胆地隔着幔帐望了眼皇帝的身影,应道:
“大司马嘱托奴,说冬日里地砖凉,可不能教陛下再赤着脚踩上去了,仔细受寒。”
皇帝默了半晌,冷笑一声,道:“……大军来袭,他还有闲心关心这些。真把自己当朕的尊长了。”
“毕竟徐将军……”一旁的中常侍孙节接话,他在皇帝面前多少有些分量,见皇帝不语,又使了使眼色,命那小黄门退下,才凑到帷幔边上,压低了声音,问道,“陛下可要去一趟永乐宫,好教太后娘娘也得个消息?”
“知道你记挂着太后。不过夜深人静,又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宫墙高筑,外头进不来,里头的又出不去,说了又有什么用?平白扰人清梦。”皇帝沉声道,话中也不知是在说太后,还是在说自己。
语毕,又默了片刻,等那常侍躬身把纱帐又小心挂好,皇帝才忽然蜷缩起来。下身陷进那衾帱之中,上身褪去重重衣衫的衣料,赤/裸着,露出那纤细脆弱的白颈,仿佛那被人精雕细琢出的无暇玉石,的确也耐不住这深冬的寒意,蜷得这样紧,这样脆弱,不一会,便无声地颤抖起来。
像是在落泪,又不见哭声,但若说是恨意、杀意,却又太微弱了。
他缓慢地说,“……好像被偷了。”
也真是好气又好笑。
这都不是天子脚下了,是天子腰间的“钱袋子”里,居然还有贼胆敢犯事,偷他这个皇帝本人的钱。
“你那几个暗卫呢?不是什么都能查吗,怎么偏偏紧要关头没影了?”薛奕忍不住开口。
“我……我让他们今日跟的远一点,无事不要来打搅。”周儁说起来也很是无奈,“这些小贼都是靠小把戏来瞒天过海,兴许就是太远了,他们都没看见。又或是看见了,也因为我的吩咐,没敢上来通禀。”
也是,都知道皇帝这是久旱逢甘霖,好不容易有时间与妻子散散步,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躲的远远的。
“那也怪你。”薛奕说,“你自己身手那么好,你当我不知道?结果今日,要你派上用场的时候——竟被毛头小贼偷了,自己却没有觉察……”
“可是今夜,我的目光都在你身上。”周儁说。
他还是这么该死地会说话。薛奕一下没了声。
第 97 章 皇亲
那能怎么办?难道怪她?
好一会,薛奕才别开脸,低声道:“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见她这样,周儁一哂,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打断——
“那您二位还买不买了?”
店主忍无可忍地开口。
也是,他们在人家摊子面前站了这么久,说那些有的没的,也实在是不应该。薛奕脸一下子更红了,简直像是熟透的能沁出汁来的果肉。
与此刻殿上这只普通的猎犬不一样,那一只毕竟是所谓的“名犬”,一身傲气,并不服人,起先还教周儁狠狠吃了些亏。为了收服它,周儁可是很花了一些时间,甚至靠了不少溜去小厨房坑蒙拐骗来的大鱼大肉,才得以收复这员“猛将”。
彼时,正值徐家得势,薛奕多次随其母薛氏出入宫闱,与身处东宫的周儁的相处愈多,二人之间身份骤变所带来的那些差距愈发地淡。薛奕更加不必卑躬屈膝,又机敏矫健,周儁在她面前自然讨不着什么好,只能挖空心思地寻些损点子、歪点子捉弄她。
这只狗正是送上门来的。“给我捉拿逆党孙节,其余人等皆下狱!”
有这句话,围住章德殿的众人仿佛得了令签,骤然发难,或拽或扯,不过转眼,便把皇帝面前那些还在发愣的宫人都拖离阶上。
在朱津与皇帝之间,真真正正“让”开了一条道来。
朱津又抬脚,走上一阶来,站到与皇帝同样高的石砖上,俯视着比他瘦小的皇帝。
素日穿着厚重朝服,坐在御座之上,皇帝每每见到朱津,如朱津这般猖狂,也都是躬身行礼,很少这样,必须微微抬头才能看清朱津那面上虚伪温柔的笑容。
这几乎是头一回。
阴影模糊了他的五官,而他的身形,正好挡住了莹莹月光,走近那一步,虽然是笑着的,却仍教人忍不住心生退意。
好在皇帝咬牙忍住了。
朱津也恍若不曾看见天子脸上的怒意与惧意,懒洋洋地伸出手来,稳稳地放在天子面前。
一侧,孙节被人架走,他那嗓子早便嘶哑,情急之下的叱骂更是几不成音。
天子本能地伸手去拉,可只动了动手指,眼前朱津那骨节分明的瘦长手指也一动,天子便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接着,缓慢而僵硬地把抬了一半的手放进朱津的掌心之中。
但见朱津欣慰地笑了笑,合起手掌,轻柔小心地包裹住天子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掌。
这些话,十年来,梦里听了无数遍。但每每说完了这句话,蒲望也如同建宁七年那次一样,转过身,离京而去,再也见不到了。
这不过是哄小孩的话。
蒲望马上又要再一次抛下洛阳城,抛下母亲,抛下彼时不过十岁的阿雀,背诺而去。
等天亮了,当然不会出现蒲望口中的救兵。这样傻傻地等,只会等到洛阳城破,等到许州军一路烧杀抢掠,直入宫闱,然后以尊荣为枷锁,把天子囚于宫内,足足囚个十年。
十年!直到建宁三年大旱,各地叛乱不止,先帝疲于应对的同时,终于发觉自己后宫莺莺燕燕、佳丽三千,可子嗣却着实不丰。
除却两位公主勉强长大,被送去和亲外,他膝下竟只剩了一个独苗苗。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的天子。
于是立太子,昭告天下,一气呵成。
不过一夜,徐家便从那皇城内再平凡不过的铁匠“世家”,一跃成为太子外戚。
因此,有这层血缘亲情在,哪怕蒲望不曾在扬州站稳脚跟,坐拥无数精兵良将,哪怕蒲望不是领着那勤王大军,直逼京城。
哪怕他仍在京中,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杂号将军,他死了,皇帝也该为这个亲舅舅而感怀的。
许是念及此,那朱津并未抬头,而是嘴角微抿,行礼的手指颤了颤,又克制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仿佛在强压着要抬头一窥皇帝神情的强烈欲望,最终只忍耐地吸了一口气。
人能有几个十年?
何况朱津笑里藏刀,步步紧逼——他根本不是要拥一个皇帝,而是要造一座漂亮的、称心如意的金身!
他要青史留名,万载称颂!
甚至假以时日,等他平定了天下,等他受万民拥戴,这皇位究竟还坐不坐得住,这命究竟还保不保得住,还犹未可知!
此般屈身的日日夜夜,十年已足够久了,谁人还能再撑一个十年?
天子猛地反应过来,又恨又急,看着蒲望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宫墙后,不管不顾地往前追去。
但只追到一半,便有什么缠了上来。
先是双脚,然后是腰腹,一圈一圈,粘腻又恶心。
眼看那背影都消失不见了,那东西却越缠越紧,甚至不止是下半身,连胸口也被一圈圈地缠住,大口呼吸也喘不上气来——
是条巨蟒。
蛇信伸出,贴上那脆弱的脖颈,带着彻骨的凉意。
好似要就这样剖开喉咙,以血为食!
顾不得去想为何东宫之中会有这样的巨兽,恨意与怒意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天子猛地挣扎起来——
一刀,又一刀,凭着本能刺向身上缠着的巨蟒。
很快,血浸没了衣袍,那束缚也松了开来,似是巨蟒坠地,一声闷响。
天子终于脱力,跪坐在那巨蟒身侧,丢开不知从何处捡的匕首。
“哐当”一声。
但不是匕首落地的声音,而似是又插进了什么身体当中,天子终于迟疑地转头,看向那被自己捅了不知多少刀的巨蟒。
夜色茫茫,但借着月光,也能看清眼前的事物。
这分明不是巨蟒,而是……朱津。
他正笑着,脸上几乎被划烂了,只依稀能辨出五官,胸前插着匕首,浑身是血,但仍然笑着,伸出手来。
那沾着血的指腹贴上皇帝的脸颊,轻轻摩挲。
他温声说:
“陛下可闹够了?”
阖宫宫室俱焚于这一炬。梦骤然倾泻。
皇帝从御榻上惊坐起,隔着帱帐,瞧见寝殿内似乎多了几个跪着的人影。
朱津的掌心很冷,像是不再温热的一具躯壳,只一接触,那教人作呕的寒意便侵袭而来,攀缘而上,渐渐地吸附在人骨与皮肉之上。
这原本就是朱津的目的,自那头一个打开宫门,头一个策马入宫的贼人开始,就注定了皇帝必然受制于他,必然身陷“囹圄”的下场。
没有兵、没有权,只有朱津十年来大发善心施舍的名头,虽明知这皇位是如此岌岌可危,可当被逼至角落里时,这一切真实的恐惧才铺天盖地而来。
“孙节毕竟侍奉朕数十年,留他一条命。”皇帝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朱津小心握住的手掌,一字一句地挤出这句话来。
周儁找了好些机会,先是在宫道偶遇,“不小心”纵狗咬人,奈何薛奕不仅不怕,还帮他制服了“恶犬”,平白欠下一个人情。后来他就更加直接,甚至在房内见面时,打着送礼的名头,骤然出现,将狗丢在薛奕身上。
这回薛奕开开心心地收了这份“礼”,破天荒地认真同他道了一声谢。
而且,不只是这一两句与收下那些首饰华服大差不差的谦恭道谢,只一眼,周儁就能本能地看出她此番是真心欢喜,麦色的脸颊透着饱满的赪色。
那样明媚而笑得弯弯的眉眼,确实很难教人忘却。
这件事,自然也成为了周儁记忆里为数不多皆大欢喜的赠礼。
他看着薛奕,无非是笃定她哪怕不记得这一段往事,总也会被那漂亮强壮的猎犬所取悦,进而想起些对他的好感,哪怕是明白他的示好,明白他不比旁人,他总是站在她身后的。
但薛奕的反应却不如他的预料。
甚至是截然相反。“朱津与你说了什么?”她冷声问。
“不,陛下可千万别会错意了。”逢珪忙打断她,面色诚恳道,“我并非是以此要挟,而是再表诚意。想必陛下也不愿意看见两方开战吧?陛下的‘仇怨’也业已报了,现在的‘许州军’可不全然是从许州跋涉而来的朱家士卒,不少人从雍并二州而来,甚至还有京兆人士……陛下难道愿意看见这城门再度被尸山血海淹没,城中百姓为父兄收尸么?”
闻言,薛奕一愣,几乎气笑了。
“心血?”“睡不着。”她含糊应道。
“如今该你选了,朱公浦!”她的眼眸映着火光,几乎也要燎及众人目光一般,既畅快又冷静,像是那憋了十载的生机,终于在这一刻倾斜而出!
“是与我僵持在这里,被周儁的追兵一网打尽,还是放了我——从此你当你的逆贼,我坐我的天下!”
哪怕再掩饰,她也没有成功堆出一个笑脸,还是靠着孙节敏锐地上前,从那副将手中手疾眼快地接过狗链,手疾眼快地命人牵下去。
薛奕袖中掐在伤痕上的指甲才缓缓松开。
那变得麻木的痛意这才涌上心头,刺痛她的视野,硬生生命她回过神来。
周儁当然察觉到了薛奕的异常。他自己的嗅觉就如同狗鼻子一般,只要主动去观察,总能直觉一般地捕捉到薛奕的一丝恐惧或是退避。
何况这回她掩饰得不好,躲闪的视线与本能的肢体动作早就暴露了她的心情,与十数年前那回称得上美满的交往不同,这一回,连薛奕应答的话都透着生硬。
“有这份心,是应当嘉勉的。既如此,朕也可以放心把明日准备纳降的事宜交给你了。”
“今日朕遣走宫人,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他说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薛奕一听,知道游质这算是无妄之灾。本来巡查也不可能尽善尽美,就是今天被“光顾”的人是周儁,这才成了一件大事。
不过她也看出来周儁不是真的生气,不过说两句罢了,所以一见周儁停下,便笑着插嘴道:
“哪里怪人家游指挥。人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你不能因为被偷的是你,就这样迁怒他。”
那亲卫大约才到御前,听她对周儁这样说话,吓了一跳,神情反而越发小心——他哪里知道,比这僭越的事,薛奕做过一箩筐。
现在这种话,无论对她还是对周儁,都实属平常了。
周儁果然等着她劝一样,干咳一声,收了火气,只是仍坚持道:“但这灯会确实是比去岁都要挤些,万一真出什么事……是该多派点人手。这样,你让游质去找左右卫要些人。今夜宫中也用不着什么人,都拨给他。”
说完,他侧头看向薛奕。
薛奕本不欲在这种事上说话,但想了想,兴许是方才提及融风,那几个人牙子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犹豫片刻,还是添了一句,“……其实这种盛会,万人空巷,偷银钱的不算多,就算偷,银钱也不过是死物。怕的是,有那些拐孩子的……”
也不止是想到融风景风这对兄妹,就是她自己的女儿,其实也是怕出事,才没敢带出来。为人母之后,她越发能体会这种担惊受怕的感觉有多么折磨人。
“是这个道理。”周儁点点头,对那亲卫道,“去传话吧。”
第 98 章 大哭
人走后,薛奕还是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周儁见了,无奈问:“……有那么好笑么?”
“我可不是笑你被那店家刁难。”薛奕申明道,“我是笑方才……”她的目光往下一落,落到周儁手中的银钱上。
“怎么,我不像是会好声好气地向下属借钱的人吗?”周儁顺从地,接着她的话问。
薛奕摇了摇头。她脸上还有笑,但戏谑却减少了,正色道:“你从前也对下人宽和,放得下身份,这个我当然是知道的。但……我有一种感觉,从前你只是在做一个好皇帝而已。现在不一样。现在……”
她顿了顿,终于想到该怎么表达:“……现在你是真心把自己当人看的。”
周儁定定地看着她,看了一会,直到薛奕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
“走吧。”她小声催道。
他的心结,或许就算是她薛奕,也不该碰。
他听进去也就罢了,若没听进去,心生芥蒂……就为了他们周家这些讨债的小鬼们,她可真是得不偿失。
念及此,薛奕便也垂下眼,端起酒来,掩饰地抿了一口。
正巧何照拉着周殷上来敬酒。还回的这样好笑。当着皇帝的面说自己是皇帝,这样的情形,一辈子恐怕都难见第二回。
所以向来老谋深算的他,一时间也没回过味来,只顾着惊愕了,连怎么驳回去都没想。
好一会,他才说:“……不是,我真是。我身上的钱是被贼偷了,不是没钱……”话里竟破天荒地有一股无措。
“好啊,”店家也来了劲头,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一副要戳破他花言巧语的神情,语带讥讽,“是啊,也不知道这位贼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今日在灯会里巡逻的京卫这么多,都能在这样严密的巡逻下偷你这位……“皇亲”的钱?”
“是啊,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周儁无奈道。
他身边的薛奕已经忍不住,倚着他,捂着脸笑了起来。
周儁于是也被她带动着,露出些许笑意。
于是她堆起笑,比往常还热切三分地开口,想把事情揭过。
好在谁也没点破。也好在刚才周儁吻得这么用情,都还记得避开他自己的“杰作”。所以薛奕对镜一瞧,除了嘴唇有些红之外,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
就是她自己,也真看不出片刻前她在做什么。也是,这一回见了,下回再见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就算是图稀奇,也得多逗逗,才够本呢。
不止有这些太妃们,连周儁的这些弟弟妹妹,在短暂的拘谨之后,也都随波逐流地聚了上来。周宁又这样人来疯,就连薛奕这个亲妈也不得不承认她逗起来实在是有趣,于是他们也很快放下那些规矩,一个二个都饶有兴致地开始逗弄起这个小侄女来了。
唯独有一个小子,看着也比较稳重的,没有和众人一起去瞧周宁,反而走到了薛奕面前来。
薛奕还当有什么要事,探寻地望向周儁——若宫中真出了什么事,他这个阖宫之主,应当是知道的吧!然而周儁接收到她的目光,再一看那面前站着的,有些莫名忸怩的九弟,却什么也没说,反而笑了。
薛奕很快知道了他笑的原因。所以他宁愿不要。
原来如此。可不是来考察的吗?考察融风的厨艺来了。
虽然周儁这个考察者本人是不知情的。
说起来也是好笑,若周儁真像从前那样,在薛院中安插些他的人手,他早知道融风的厨艺与打算,薛奕今日也不必这样紧绷了。当然,话虽是这么说,她也不会真的宁愿周儁回到从前那样的。
今日这一遭,真可谓是甜蜜的折磨了。
等融风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薛奕的心更是几乎被吊到了嗓子眼。
还好,周儁下箸的头一口,只是动作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了下去。
薛奕突然想起她头一次闯进内书房,看见自己画像的那一天。那个夜里,就在这个寝殿,就在这张榻上,她独自忍受着转筋的时候,周儁伸手来帮她。那时他待她也是温柔的,好像也说了些宽慰她的话……但现在想起来,她记忆最深刻的,居然是他手心的感觉。
那么凉。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忍不住伸手,握住周儁的手。
好在,今夜周儁的手心是温暖的。这一握,那记忆里的冰冷便也好像被驱散了。
薛奕定了定神,道:
“你也说了,是我们心意相通之前……”
“你女儿可是起的早。”周儁转身去吩咐摆膳了,又回答她道,“中午那顿也早喂过了,现在都又玩累了,睡着呢。”
“原来你方才是从她那儿回来?”薛奕问。
她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但周儁却停顿了片刻,否认了。
“不是。方才是七郎找我,毕竟是国事,所以我去书房与他谈了一会。”他说。
薛奕的动作停下了。薛奕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脸一下子胀得通红。
她快步追上周儁,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锤了他一下。
周儁也是受用,反而笑着把她的手握住了,一路牵着她走。
今年的灯会,其实与往年没有什么大的分别。可是只要是这样热闹的景象,便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更别提她现在是满身轻松,把什么薛府、什么蒲望,还有自己的身世,都全抛到了脑后。
这或许是她最轻松,可以放下一切,认真享受的一.夜了。
她只需要高高兴兴地牵着周儁的手,一路目不暇接地看着这些漂亮的花灯,就可以了。
甚至连周儁也不是很在乎有没有人认出他来了……就算认出来了,又怎样?不过就是多一个人知道他和妻子恩爱幸福罢了。
二人有时凑到人群中惊叹地看那些大灯楼,有时也凑去猜两个灯谜。不过他们也都没有与那些孩子抢花灯的意思,薛奕拿到店家送的礼物,和他默契地对视一眼,都转头给了身边一直眼巴巴看着的孩子们。
唯独在一个摊前,她停住了脚步。帝王亲口说借钱。还是带着些许请求的语气。
这简直使人惶恐了。
至少,这个亲卫是手忙脚乱地,立刻把身上的银钱全掏了出来。那架势,好像生怕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周儁便要“恳求”他了似的。一时情急,连该怎么称呼也忘了:
“陛下……不是,郎君,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
别说,方才他从那么远的地方挤过来都没引起旁人注意。这一掏钱,反而惹得一旁不少人注目过来。
若非这位亲卫本人就是个人高马大的,那些好奇看过来的路人,恐怕都要以为是他是被打劫了。
三人只得又往角落里避了避,有些狼狈。
一连被好几人这样注视,周儁再好脾性,也经不住了。他拿了钱,又忍不住道:
这个不起眼的小摊上,正挂着她眼熟无比的兔儿灯。周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然明白了她的想法。
“七郎?他找你聊国家大事?”她问,有些纳罕。
要知道,周殷这个人向来明哲保身。就连自己的婚事,他都一度不敢插手,平素只要能不见周儁,他更是都绕着走,就为了避嫌,好好当他的闲散王爷。
这样的人,怎么会来主动找周儁聊这些事呢?
周儁看了她一眼,道:“你放心,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没有允。”顿了顿,也许是猜到了薛奕的想法,又道:“与你那义妹也没有关系。”
说实话,与何照无关,薛奕的确也就没有再问到底的理由了。
也许是周殷改了性子呢?融风瞪着一对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说来也是好笑,平日里一直“自诩”站在薛奕这边,就算周儁是皇帝也懒得给他好脸色的融风,为了这一碟小菜,就这么放弃了自己的原则。
周儁深吸一口气,朝她笑笑,道:“在宫中还真不常见……嗯……不错,别有一番风味。”
这其实是委婉的提醒了。但融风哪里听的明白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意思,只当自己果然做的菜果真是稀世奇珍,连宫中御厨都拍马不及,于是给薛奕丢来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小声说:
“我就说嘛,兔子肉可好吃了,一定人见人爱!”
说罢,也不等薛奕答话,走路带风地继续去端菜了。
她一走,薛奕先松了一口气。话音落下,周儁看向薛奕的目光一变。不再是方才那宽纵一般的神情,反而像是陷入了思考……他居然真的有些动容了。
于是薛奕恍然回神,自觉自己说的确实多了。
她是在宫外待的久了,还当皇宫是她的薛院呢,可以这样口无遮拦。
就算这些话是语重心长的劝诫,就算他们已经走过风风雨雨,他们的情谊足可以互相剖白,说几句真心话。但这毕竟是周儁的“家事”,他又是大权独揽的帝王,论疑心,周儁其实不比先帝少。
周儁倒没有像她这样,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薛奕一眼,明白了她先前的紧张是为了什么,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她挑挑眉,没再追问,从妆台前起身。说完,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样大的孩子,比起当初自己进宫时都还小,怎么可能有什么心仪之人?
“应当不是。”周儁说,“我听闻,是与十郎吵了一架,十郎嘲笑他身子不好,日后也不会有大家闺秀愿意嫁他……”
后面的事周儁就不必细说了。总归孩子间的争执,在大人眼里,都是再轻飘飘不过的小事了,但孩子是能记上许久,而且信以为真的。
因是新年头一顿,又是在宫中,所以吃的可比她平日里在薛院里吃的要丰盛多了。尤其是……薛奕回想了一下融风准备的那些“佳肴”,就算委婉地说,也只能说是可以入口。
乍然看见这一桌的好菜,她几乎有些想要落泪了。他说的不慢,但薛奕一个字没落,全听了进去。她连那故作轻松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怔怔地看着周儁,
半晌,她才想起,挤出一个笑来。他明明本来不是这个意思!
但这又是她亲口问的话,已经不能再吃回去了。薛奕一下子吃了哑巴亏,只能一点威慑都没有地瞪着周儁。
半晌,眼看着周儁越靠越近,她才憋出一句:“太急了吧……”
“你把我说的太好了……”她喃喃地说。
“不,我说的还不够好——我知道你肯定猜过,为什么我这么多年从没有过孩子,从不打算要孩子,连过继也没有。还有,为什么我可以毫无芥蒂地接受宁儿……”他顿了顿,说,
也顾不上再与周儁说些没必要说的客套话,她拿起碗箸,便大快朵颐起来。
见她吃的好,周儁自然是更高兴的。当然了,这其中必然有几分,是错以为她因为与他说开了而开怀,但这也无伤大雅。
吃到一半,薛奕才猛地想起来某位在进宫前的“千叮咛,万嘱咐”,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周儁也察觉到了,看着她,有些探寻地挑了挑眉。
薛奕顿觉口中干涩了。周儁和她无声地对视片刻,然后,乖觉地闭上了嘴。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站在薛奕身边,头一回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
确实,这么滑稽好笑的情形,让自己妻子看看无妨,要让下面人看见……虽然周儁到底也没有那么在意,但薛奕心疼他,他心里一下子又舒坦了。这一顿骂,挨的是真值。若不是真不方便,他甚至想给这店主些赏赐。
而薛奕则转头看向店主,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们确实耽搁您时间了,这兔儿灯我们还是要了。不过我现在手里没有银钱……不知可否用些金玉之物作抵押?”又补充道:“给你的肯定都是真品,我不会骗你的,不知道店主知不知道京中的‘薛院’?我就是那儿的主人家。”
店主本来还是有些不屑,正欲反驳,但听薛奕的后一句,却渐渐正了神色:“……你是说,那个兴道坊的‘薛院’?是不是有个时常来这儿采买的姑娘,总是风风火火的那……”
周儁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起饮下了盏中的酒,什么也没说。
何照更是什么都没觉察,兴致冲冲地同她说着闲话,说到一半,一拍脑袋,又回自己的座上,把忸怩着的聆儿拽了过来。
人一多,说笑间,那过年的气氛又变得浓厚了。薛奕自己也把这一小段对谈扔道了脑后去,乐呵呵地听何照跟聆儿一起,学舌一般地说着宫里宫外的话本故事。
到后来,不仅是说给她薛奕听了,还是说给后面上来给周儁请安的人听了。
这一场宫宴下来,别人不知道,何照的嗓子肯定是要哑的。融风却冲她一笑,一点没怕地说:“就是小姨才敢呢!我可是……哎,哥,你干嘛!”
薛奕笑着看这丫头被景风拽走,那兄妹俩斗嘴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昭阳宫安宁而静谧的寝殿里,只剩她与周儁了。
有些久违,竟然也……有些怀念。“就像这次,明明你是知道内情的,劝上一句,又有多难?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管一管他们,对他们好些,日后他们长大了,也不至于给你惹事,是不是?”
“对。”周儁迁就地说,“是怪我。”
他认错认的太快,薛奕一时没了发挥的余地,讪讪停了下来。只是瞧周儁在夜色下静静看着她笑的模样,又鬼使神差地添了句:
但也因此,有这个这大约是周儁经历过的,最有烟火气、最热闹的宫宴了。
天边露出鱼肚白时,这宴席才陆陆续续地散了。连周儁这个皇帝都撑着守完了岁,周宁却早已睡得昏天黑地,连融风捏她的脸都没醒来。
还是刚进殿的薛奕看见了,清了清嗓子,融风才做贼心虚地收回手来。
“有我这个亲娘在呢。”薛奕失笑。
“我走了,谁来给你们做饭……”
薛飏也笑了:“虽说你现在厨艺是能入口了,但在这偌大的京城,找个厨子还找不到吗?”
融风还是没说话,半晌,响亮地吸了吸鼻子。
“你不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么?”她还是问出了口。
薛奕笑着摇摇头:“傻丫头,我与你的情谊,从来不是因为我要‘买’你回来做工。我本来也没打算留你,你现在有一手技艺,能自食其力了,我巴不得你跟你陈王妃姐姐一样,出去游山玩水,带着我的份,在这大好河山里好好转上一圈呢。”
融风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终于“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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