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什么时候,医院永远是热闹的。
单独一栋楼的VIP病房,将这种热闹远远隔开,只留了一室的寂静。
郭丰年一推开病房门,就看到穿着病号服的程明骄低垂着眉眼,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看起来不太好惹。
他心中的警铃发出尖锐爆鸣,当即要退出去……
晚了。
刚才还宛若雕塑的程明骄,突然敏锐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郭丰年干笑一声,脑袋上的黄毛跟着颤了颤。
“饿了没?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买。”他故作轻松,进屋后顺便把门关了,仿佛从未想过逃跑。
程明骄盯着他看了几秒,别开了视线:“吃医院配餐。”
“好的好的……”
郭丰年连连答应,突然意识到这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假装没听到,而是正常的回答问题。
郭丰年眼睛都亮了:“你……”
程明骄再次看过来。
郭丰年轻咳一声:“没、没事。”
众所周知,大少爷给台阶得下,但不能点破。
程明骄又看了他几秒,再次别开视线。
郭丰年心头一动。
在外人眼里,程明骄高智、神秘、难相处。但只要认识久了就会发现,他这个人就像一本摊开的书,每个字下面甚至还配了语音播报和拼音注解。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好懂。
比如现在,他反复看了郭丰年两次,看完就别开脸,说明他有事想说,但不想主动开口。
等人问呢。
郭丰年识趣地走到病床前,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程明骄淡淡回答。
嗯,在回答之前,还得拉扯两下,这个时候要是体贴地选择放弃追问,那程明骄也会把他放弃。
看着难伺候的大少爷,郭丰年有点想撩贱,但一想到他在山里吃了那么多苦,想想又算了:“少来,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肯定是有心事。”
程明骄第三次看过来。
郭丰年叹了声气:“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有心事不告诉我,我真的会很难过。”
程明骄皱了一下眉头。
他知道他的朋友们非常在意和他的友情,但在意到这种程度,只会让他感到困扰。
郭丰年眼巴巴的看着他,似乎真的很想知道。
程明骄虽然困扰,但还是勉强将自己思考的事与之分享:“我刚刚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郭丰年洗耳恭听。
程明骄:“张西悦,她一直在故意接近我。”
郭丰年:“?”
程明骄点了点头,表示他没听错。
郭丰年的神情渐渐认真:“她是商业间谍?”
程明骄露出‘你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
“不是啊,”郭丰年松了口气,歪歪扭扭地靠在椅子上,“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故意接近你?”
程明骄:“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奶奶说她要进陆雪的公司,结果刚刚说漏嘴,我才知道宇皇才是她的第一志愿。”
郭丰年点点头,继续洗耳恭听。
但程明骄却不说话了。
郭丰年疑惑抬头,看到了他蕴含鼓励的眼神。
郭丰年就知道,自己这时候该说点什么了。
……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丰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毫无意义的:“……所以呢?”
程明骄皱了皱眉:“你是怎么考上博士的?”
……没说出他想听的话,开始人身攻击了是吧。
郭丰年习以为常,一脸窝囊样。
程明骄睨了他一眼:“所以她根本没想过去陆雪那里,只是怕我不收她,才和奶奶一起撒谎,用激将法让我同意她入职。”
郭丰年:“那这也只能说明她想进你公司,跟想接近你有什么关系?”
“虽然我很不喜欢陆雪这个人,但不得不说她那个公司也还可以,只是福利没宇皇好待遇没宇皇高晋升制度发展前景行业规划都不如宇皇,张西悦为什么不去她那里,反而为了进我的公司,不惜联合奶奶给我做局?”程明骄反问。
“你都说这么一大堆选宇皇的原因了……她还有什么理由选雪姐?”郭丰年简直莫名其妙
程明骄:“她第一次收到工资时,非常震惊。”
郭丰年稀里糊涂:“这又能说明什么?”
程明骄:“说明她在进公司时,根本没了解过自己的薪资构成,换句话说,就是她根本不在乎能赚到多少钱,只是想来宇皇。”
他说完之后沉默半晌,总结:“上班不图钱,就只能是图我这个人了。”
郭丰年:“?”
短短几句话,他已经跟不上程明骄的脑回路了。
这下不用程明骄问,他都要问自己一句,到底是怎么读到博士的了。
病房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墙角实木柜上的百合,散发着幽幽的清香,试图用宁和的味道安抚人类情绪。
许久后,郭丰年缓缓开口:“仅凭她第一志愿是宇皇、以及看到工资很惊讶这两件事,就判断她图你,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当然不止这两件事。”
程明骄像是早就等着他提出这个疑问了,当即摆出种种证据。
比如刚来公司第一天,就随身携带武器保护他。
比如他只是随口说想要的糖,她就给他弄来了。
再比如荒野求生的那几天里,她对他无微不至生死相依,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舍得放弃。
程明骄将这段时间的大小事都说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大杯温水。
放下空杯子,他长舒一口气:“还有一件事。”
大脑已经不会转的郭丰年呆滞抬头。
程明骄:“周册请病假时,她主动提出了接任总助一职。”
郭丰年:“……”
如果说前面他还能保持怀疑,在听到这句话后,他突然相信了程明骄的判断。
对程明骄没有点异样的心思,谁能主动请缨给他当总助啊!
周册是他们高中学弟,都那么熟了,当初从普通助理升为总助时,还找他哭了三天三夜呢。
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正常人,在了解到程明骄的脾气秉性后,还自愿往火坑里跳。
“所以……”郭丰年面色严肃,“她是你哪个仇人派来的?”
这次换程明骄跟不上他的思路了:“什么仇人?”
郭丰年:“还能是什么仇人,当然是你的仇人!”
不是商业间谍,又是为他这个人来的,那就只能是刻意寻仇了。
程明骄这回听懂了,沉默许久后突然恼羞成怒:“不是仇人!”
郭丰年:“……嗯?”
“你看不出来吗?”程明骄对他的智商已经不抱期望,干脆直接点破,“她喜欢我。”
郭丰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
程明骄眯起眼睛:“你那是什么表情?”
郭丰年:“不是……咳,她喜欢你?”
“不行?”程明骄反问。
郭丰年:“呃……”
倒不是不行,毕竟程大少爷家世优良事业有成长得还好,从小到大也是追求者不断的,要不是本人过于刁钻,不至于长这么大恋爱都没谈过。
只是……
“我跟西悦这几天经常见面,”他尽可能含蓄,“没听她说喜欢你啊。”
程明骄一秒抓到重点,眼神突然锐利:“你为什么要经常去打扰一个病人?你不知道她现在需要休养吗?”
郭丰年:“我没有啊,是她觉得无聊,才给我发微信……”
“你还加了她的微信?”程明骄打断。
郭丰年:“……”
不行吗?
犯天条了吗?
不是在讨论张西悦喜不喜欢他吗?突然发难是几个意思?
郭丰年轻咳一声:“不是我加她,是她主动加我。”
她,主动。
程明骄冷笑:“现代社会加微信不是很普通的事吗?你有什么可炫耀的?”
郭丰年:“?”
程明骄:“你应该回学校专注学术,争取在现在的项目上有所突破,为延续人类寿命做出贡献,那才是值得炫耀的。”
郭丰年:“……”
发生了什么?
怎么又教育起他来了?
而且他一个工科博士,怎么为延续人类寿命做出贡献?
郭丰年感觉自己再思考下去,大脑可能会因为过度加载直接死机,干脆两手一揣。
装死。
程明骄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冷静下来后开口:“这很正常,她连我都不说,又怎么会告诉你。”
郭丰年:“?”
他错过什么剧情了吗?
怎么突然开启对话了?
郭丰年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回自己刚才那句‘没听她说喜欢你’。
跟程明骄做朋友,真的很容易早衰。
郭丰年捏了捏眉心:“所以她喜欢你这件事,你已经确定了吗?”
“当然。”程明骄眸色笃定。
郭丰年沉默了。
程明骄虽然情商长年欠费,但智商却很好地补足了这一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通过行为逻辑精准判断人类的真实意图,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在这方面吃过亏。
现在他坚定地说西悦喜欢他,那应该就是喜欢他……虽然看起来不太像。
“这就难办了……”郭丰年有些苦恼。
程明骄抬眸:“难办什么?”
“你不是最讨厌公私不分牵扯不清吗?她犯了你的大忌讳……你不会要把她开除吧?”郭丰年试探。
程明骄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开除她?”
“不开除啊,不开除就好,再怎么说她也刚和你一起经历了生死磨难,你要是因为这点事就把她开除,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听到他说不开除,郭丰年松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给她换个岗位,还是直接让她去分公司当个经理什么的?”
程明骄:“我打算装什么都不知道。”
郭丰年:“?”
程明骄:“工作上照旧,感情上疏远她,等她看不到希望,自己就放弃了。”
郭丰年看他一脸深沉,心里没底:“就这样?你现在……这么宽容啊?”
程明冷嗤:“我一向宽容。”
郭丰年:“……行吧。”
病房里短暂的安静了几秒。
郭丰年举手:“最后一个问题。”
程明骄:“问。”
郭丰年:“既然她喜欢你,为什么醒来之后,一次也没来看过你?”
程明骄:“……”
郭丰年:“?”
程明骄:“……”
郭丰年:“……”
总感觉自己好像小心翼翼犯了很多错。
空调可能坏了,病房里忽冷忽热,程明骄也忽冷忽热,郭丰年感觉每一秒都很难熬。
就在他脑子继续运转,思索该怎么逃离这里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只见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好久不见的脸。
“程总,郭先生。”看到病房里的人,张西悦笑着打招呼。
郭丰年下意识观察了一下程明骄的反应,见他没露出排斥的表情,才热情欢迎:“西悦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张西悦闻言,先看程明骄。
郭丰年也看程明骄。
程明骄勉为其难地点头:“进。”
张西悦这才进来。
“程总,你好点了吗?”张西悦问。
程明骄默不作声。
她站在病床尾,穿着和他同款的病号服,气色不错,一看就是最近过得很好。
病房里的空气过于沉默,除了程明骄,另外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郭丰年头大如斗,想告诉程明骄就算要在感情上疏远人家,至少也要等到出院以后,不然在张西悦的视角里,老板在逃出生天后突然变脸,多让人伤心啊。
没等他开口提醒,程明骄突然说话了:“你吃过午饭了?”
郭丰年:“?”
问他吗?
张西悦:“还没吃,程总你呢?”
哦,不是。
程明骄:“没有。”
张西悦立刻表示:“我让人送餐过来。”
“不用。”程明骄反手按下呼叫键,让人送两份餐过来。
郭丰年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其实我也没吃……”
“我看了你的体检报告,除了有几项指标还不合格,其他的已经基本正常,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程明骄继续跟张西悦说话,“但我建议你再住一段时间。”
郭丰年:“……”
没想到程明骄还看了自己的报告,张西悦惊讶之余又好奇:“为什么?”
程明骄冲她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有外人,不方便说。
外人:“?”
内人:“?”
看她眼神迷茫,程明骄只好直接一点:“我等会儿告诉你。”
张西悦点点头。
郭丰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被排挤的感觉。
程明骄确定要疏远的人是张西悦吗?他怎么感觉是自己呢?
郭丰年深吸一口气,试探:“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去吧。”程明骄送客,干脆利落。
郭丰年嘴角抽搐几下,想问他打算怎么疏远西悦,但他一双眼睛停在西悦身上,连余光都不分给自己。
呵。
狗东西。
郭丰年在心里冷笑一声,走了。
房门被他关得砰的一声,程明骄觉得他很没礼貌,但屋里确实宽敞多了。
张西悦倒是不希望郭丰年走,毕竟一个人面对皇上,压力还是挺大的。
其实她还是不想来,但刚才钱奶奶去看她时,说不小心把她们之前一起骗程明骄的事说漏嘴了,她有点担心程明骄的态度,所以才赶紧过来。
以程明骄的性格,如果要跟她计较的话,刚才根本不会让她进病房门。
现在不仅让她进来了,还这么久一直不提这件事,应该是没放在心上……吧?
张西悦也不太确定,但说点好话准是没错的:“我也问过医生了,你那天肚子痛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得了急性肠胃炎,跟果子没关系,那些果子都是安全的。”
优秀的职场人,就是要在一段话里表达两层意思,比如暗示哪怕没来看过他,她心里也是惦记他的,再比如话里话外肯定他的野外求生能力。
果然,程明骄听懂了她的暗示,表情都好了很多。
他本来还想找个恰当的机会证明自己,现在不用证明了。
张西悦乘胜追击:“我这几天可担心你了,但又怕打扰你休息,才一直没敢来看你,程总你不会介意吧?”
“你不用找借口,”他眉眼骄矜,“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来。”
张西悦被他说得一阵心虚:“你……知道?”
“这也是我让你多住几天院的原因。”程明骄挑明了,“张西悦,我从国外请了心理医生,下午一点到医院,吃完午饭我带你去见她。”
张西悦一脸问号。
她确实没反应过来,自己不来看他,跟看心理医生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她的疑惑太明显,程明骄正色:“你没发现吗?你得了急性应激障碍。”
张西悦:“?”
“如果不及时干预,症状持续超过一个月的话,大概率会转为PTSD,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请的这个医生……”
“你先等一下。”张西悦冷静叫停。
程明骄话说一半,停了。
“什么叫……我得了急性应激障碍,”张西悦哭笑不得,“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心理疾病?”
程明骄的眼神渐渐变得怜悯。
张西悦:“?”
“你总是睡很多觉。”他说。
张西悦:“……所以呢?”
这跟心理疾病有什么关系?
“你睡很多觉,尤其是白天,但一个体检指标基本正常的人,是不用睡这么多觉的,除非你晚上睡得不好,”程明骄定定看着她,深茶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张西悦,你是不是晚上经常做噩梦?”
张西悦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开口:“那也不能证明我有心理疾病吧。”
“你还总是找人陪,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几乎没有,这跟你平时的行为方式很不一样,说明你在焦虑、不安,甚至还可能有点惶恐。”
病房静谧,只剩下程明骄冷静分析的声音。
张西悦怔怔地听,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总是什么都知道。”皇上又开始得意了。
张西悦:“……”
行吧。
“最重要的一点是,”程明骄撩起眼皮,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在醒了之后,竟然一直没来找我。”
张西悦:“?”
“你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本能的想要避开一切会触发创伤的东西,时间、地点、天气,包括和你有着共同经历的我,所以你才一直不肯来见我。”
程明骄语气笃定,一副我已经将你看穿的模样。
张西悦觉得他最后一条说得不对。
她想不想见他,跟有没有创伤没关系。
但他前面两条都说对了。
她最近确实经常做噩梦,睡不好,也不喜欢一个人待着,甚至为了让自己热闹起来,还主动加了郭丰年的微信,没事跟他一起打游戏。
她的确做了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
张西悦渐渐陷入沉思,等回过神时,饭菜已经送了过来。
“吃饭。”程明骄叫她。
张西悦答应一声,看到饭菜摆在了他的床头小桌上,便要拿着自己那份去沙发吃。
只是她还没动手,程明骄已经帮她打开了。
是要她和他一起吃?
张西悦顿了顿,犹豫着看向他。
程明骄皱了一下眉头,递给她一双筷子。
这是要她一起吃的意思了。
张西悦懂了,说了句谢谢接过筷子,对着他的床上桌又犯起了难。
这桌子紧贴着床边,直接伸到床上去,他坐在床上倒是方便,但她的椅子不够高,要想吃得舒服还得站着,除非……
“坐。”程明骄开了尊口,还把被子往旁边推了推。
张西悦只好也坐在他的床上。
两人面对面,开始解决自己的午餐。
一模一样的饭菜,三荤一素一道汤,清淡又有营养。
张西悦胃口大开,低着头吃得认真,程明骄却在想她刚才让他递筷子的事。
看来山上那几天让她产生了不少的错觉,现在连筷子都要他来递了,长此以往肯定会越来越过分,必须想办法让她知道自己的态度才行。
程明骄思考该怎么不动声色地表明,就算她和他共患难过,他也不会让她得偿所愿。
正想得入神,突然看到张西悦在往外挑胡萝卜。
“不要挑食。”他严肃提醒。
张西悦的筷子颤了一下,无言地看向他。
“挑食对身体不好。”程明骄强调。
张西悦实在不喜欢吃这种半生不熟的胡萝卜,又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违逆老板,想了半天才说:“我身体应该挺好的。”
程明骄:“一直挑食的话,总会有不好的一天。”
张西悦:“……”
他是在咒她吧?
是吧?
不吃胡萝卜就要被诅咒,老板的控制欲真不是一般的强。
张西悦微笑:“应该不会,你看我在山上那么久,都没有出过问题。”
她在阴阳程明骄又是发烧又是肠胃炎的。
聪明的程明骄瞬间就听出来了。
张西悦也意识到有点明显,当即道歉:“对不起,我其实……”
“我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连医生都说,我的肠胃功能比以前好,复原的速度都要快了很多,”程明骄没有生气,甚至还有点小骄傲,“都是因为我不挑食。”
确定是因为不挑食吗?
怎么感觉是最近预制菜吃多了,拉高了承受阈值啊。
张西悦假笑一下,把胡萝卜都吃了。
看到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胡萝卜,程明骄先是欣慰,接着又皱起眉头。
她太听他的话了。
明明是自己讨厌的食物,却因为他几句劝导,就全部吃下去,如果没有太多的喜欢做支撑,应该很难做到这一点。
怎么办,张西悦对程明骄的喜欢,远超程明骄的想象。
张西悦把所有胡萝卜快速消灭,总算可以安心吃别的了。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能挑就挑,实在挑不了的食,就先把难吃的吃完,再慢慢享用好吃的。
她低垂着眉眼,夹起一块排骨认真地啃,啃了半天才发现程明骄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张西悦抬眸扫了一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
监工呢?
她无奈表示:“胡萝卜都吃完了。”
看。
邀功了。
她果然是为了他,才把那些胡萝卜吃光的。
程明骄别开视线,碗里的米饭被戳了几个洞。
一顿饭各怀心事地吃完,直到护工来收餐盒,程明骄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向张西悦表明自己的态度。
病房里空调很凉,却无法完全消化阳光透过落地窗的暖意,加上午饭吃得太饱,不管是他还是张西悦,都是懒懒的。
实在没有谈话的氛围。
好在护工阿姨颇有眼色,收完餐盒出去前,笑呵呵地说一句:“哎呀你们两个,很般配呢。”
程明骄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和张西悦都穿着医院病号服,又都长得很好看,才会让护工阿姨误会他们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再看张西悦,在听到护工那句话后,耳朵明显动了一下,但此刻却低着头摆弄手机,假装没听到。
其实心里高兴疯了吧。
程明骄觉得自己这时候戳破她的幻想,实在有些残忍,但再拖下去只是麻烦。
所以……
“她乱说什么。”他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张西悦已经在装没听见了,没想到他还要点出来,只好挂上职业微笑:“阿姨应该是误会了,程总别介意。”
“很难不介意,”他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毕竟老板和员工之间,最忌讳这种暧昧的玩笑。”
张西悦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到她沉默不语,程明骄想起他高烧的那个夜晚,她几乎一夜没睡,时不时就要用手为他测量体温。
他沉默片刻,意有所指:“办公室恋情是大忌,我也不可能喜欢自己的员工,要是哪个员工对我有那种的心思,我会立刻开除她。”
张西悦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因为她不明白,护工阿姨一句调侃,是怎么扩散上升到办公室恋情的。
但这种时候,迎合总是对的。
她在短暂的安静后,附和:“程总说的对。”
看到她违心认同,程明骄更觉她可怜,但他有自己的做事原则,在知道她喜欢自己后,还能装无事发生,将她的一切待遇保留,已经是他法外开恩,不能再给更多。
程明骄喝了口水,说:“你这次出事,虽然是和我一起的,但很难划定为工伤,所以由我个人对你进行赔偿,你把银行卡号发给我。”
张西悦眨了一下眼睛:“啊……还有赔偿啊?”
程明骄:“嗯。”
张西悦果断复制银行卡号,给他发了过去。
叮咚。
程明骄收到短信,又想起她主动加郭丰年微信的事。
“你从微信上发我。”他冷淡道。
张西悦点点头,把卡号发到工作群,再艾特他一下。
程明骄:“……”
群里其他人第一时间看到,应该是好奇死了,芳芳发了句什么,又快速撤回,假装没出现过。
但还是被敏锐的皇上抓住了,直接圈她问:你很闲?
张西悦觉得这三个字很眼熟,在心里为芳芳默哀。
果然,芳芳出来道歉了。
程明骄眉头紧皱,似乎还在不高兴,张西悦及时开口:“程总,这样可以了吗?”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
张西悦:“?”
刚才以为他的不高兴是冲芳芳去的,现在怎么感觉是冲她来的?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手机已经收到了信息。
某某行收入金额200000.00元。
张西悦:“!!!”
床上的程明骄眉头轻蹙,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按了几下。
张西悦再看手机,又多了一条消息。
某某行收入金额200000.00元。
她深吸一口气。
程明骄还是觉得不够,第三次按手机。
某某行收入金额200000.00元。
眼看他要输入第四次了,张西悦赶紧制止:“等、等一下程总,这么多吗?”
“很多吗?”程明骄反问。
张西悦:“……”
在她的沉默里,程明骄思忖片刻,道:“都是你应得的。”
她没有受伤,按理说不需要赔这么多钱,但他同时要买断的,还有张西悦对他不该有的感情。
所以不算多了。
“收了这笔钱,山上的事就算了了,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以吧?”程明骄问。
虽然这些是小说世界的假钱……但假钱也是钱啊,在现实世界花不了,在小说世界还是能花的!
张西悦笑弯了眼睛:“当然了程总。”
强颜欢笑。
程明骄抿了抿唇。
下午的心理咨询如约而至。
要进入心理咨询室时,张西悦久违地感到紧张。
她的紧张并不明显,只是呼吸有些变化,脚步也有些踌躇,但一瞬之后又恢复冷静,将手按在了门把上。
“需要我和你一起吗?”程明骄突然问。
张西悦顿了一下:“啊,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你没必要勉强,”程明骄扫了她一眼,“里面的医生是我以个人名义请来的,不需要遵守医院的规定,你紧张的话,我和你一起也是可以的。”
张西悦短促地笑了一声:“真的不用。”
她坚持一个人进去,程明骄略有不满,却没说什么。
张西悦轻呼一口气,进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程明骄还在外面站着,不由得面露迟疑:“程总。”
程明骄立刻往里面走。
“不不不,我不是让你陪我,”张西悦赶紧拦他,手指抓住他的胳膊时,瞬间感觉到了他的绷紧,“我只是想问你,是打算在外面等我吗?”
被拦在门口的程明骄面露不悦:“嗯,等你。”
张西悦一想到皇上守门的画面,就觉得压力很大,于是委婉劝阻:“那多辛苦,要不你先回去吧。”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心想她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他刚才都说得那么明显了,她仍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心疼他。
“我等会儿也要跟医生聊聊。”他这样说。
张西悦闻言,没再说什么了。
她进了屋,仔细将门关上,确保反锁后才跟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生打招呼。
医生笑容慈祥,是个六十多岁的爷爷,跟她寒暄过后就请她坐下。
张西悦点了点头,在软沙发上坐好,又主动喝完桌子上的那杯温水,一切准备就绪后,含笑看向医生:“医生,我准备好了。”
医生失笑:“你以前看过很多次心理医生?”
张西悦点了点头:“上大学之前,有段时间经常去医院。”
医生没有多问,转而和她聊起这次的意外。
心理咨询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张西悦从屋里出来时,程明骄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双膝并拢,后背挺直,身上的病号服像是某种不够挺括的西装,柔软又严肃。
张西悦轻呼一口气,主动同他打招呼:“程总,我结束了。”
程明骄早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也第一时间就要站起来,但怕她又生出太多错觉,只能继续坐着。
现在她主动打招呼了,他才不急不缓地起身:“你都跟医生……”
“你现在要进去吗?”张西悦问。
程明骄本来想问问她都跟医生聊了什么,被她打断后不好再继续,抿唇几秒后点头。
“那你快去。”张西悦又说。
程明骄对她的催促有些不满,深深看她一眼后进屋了。
张西悦脸上的笑容消失,静默片刻后就要离开。
还未转身,房门又突然开了。
“你要等我吗?”程明骄问。
张西悦无言半晌,点头。
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看到她点头后,程明骄还是在心里叹了声气,为爸妈把他生得这么优秀而苦恼。
不过话说回来,张西悦或许只是喜欢程明骄这个人,跟他多优秀没有什么关系。
更让人烦恼了。
程明骄决定跟心理医生好好聊一下。
房门再次关上。
张西悦这回多等了几分钟,确定他没有再来个回马枪后,才赶紧溜了。
一次咨询至少要一个小时,而心理咨询室在医院最偏僻的角落,太安静了,她不想一个人待着,所以打算出去走走,等程明骄快结束时再回来。
从温度恒定的室内走到燥热的室外,额头沁出汗意时,张西悦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直到脸颊泛红,才朝着树荫走去。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这个时间很多专家主任都在,正是医院人最多的时候。
张西悦脚步轻快,经过小超市时,买了一根哈密瓜味的雪糕,一边吃一边掏出手机,在‘皇上到底想怎样’小群里开新闻发布会。
[是的,卡号是发给皇上的。]
[他说要以个人的名义给我赔偿,我就把卡号发过去了。]
[不算多,区区六十万,也就是我几个月的工资而已。]
她极尽炫耀的语气引起众怒,一个个高喊着‘除佞臣,清君侧’,一副与她誓不两立的架势。
张西悦淡定回复:这么羡慕,不如来给皇上当总助?
群里瞬间没了声响。
三十秒后,‘开个玩笑而已,张大人何至于此’乘了起来。
张西悦看得直笑,结果乐极生悲,吃到一半的雪糕就这么戳到了别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乱掏出纸巾,往对方身上擦的瞬间,被攥住了手腕。
看到对方的手,她微微一愣。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亚洲人里,已经算是很白的皮肤了,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白。
那是一种苍白,常年不见阳光的白。
还很纤瘦,冰凉,透着一股脆弱。
看到他另一条胳膊上捆着绷带,张西悦很快回过神来:“真的很抱歉,我把短袖钱赔……”
四目相对,她认出了他。
是那天来营地求助的男生。
第15章
点了香薰的心理诊疗室,茶几上放了一杯新的温水。
程明骄翘着二郎腿坐在软沙发上,气势逼人宛若坐在谈判桌上:“你们刚才都聊什么了?”
“程总对不起,涉及病人隐私,我不能告诉你。”医生笑道。
程明骄眯起眼眸:“别忘了,是谁请你来的。”
“抱歉,”医生还是道歉,不卑不亢,“我有我做人的底线,这跟谁请我来的没关系。”
程明骄:“诊费,我再加一百万。”
医生平静地看着他。
程明骄:“两百万。”
医生还是不为所动。
程明骄放下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一千万。”
“真是对不起,再多钱也不行。”医生终于开口了。
程明骄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满意地倚进沙发里,整个人过于放松,与刚才的咄咄逼人完全是两种感觉。
“很好,你通过了我的考验,”他矜傲表示,“我们现在可以聊聊了。”
医生:“……”
“你先开始。”程明骄见他坐着不动,便开口催促。
医生轻咳一声:“程总,从山上回来之后,你的身体状态怎么样?”
“还不错。”
“睡眠呢?”
“也好。”程明骄又答。
医生:“是否偶尔会产生……”
“焦虑?恐慌?不安?”程明骄打断他,“刚醒那天有一点,但我大学辅修过心理学,虽然没有考证,但有着丰富的心理学知识储备,在合理的自我开导下,并没有生出心理方面的创伤。”
说完,就盯着医生看。
医生顿了顿,试探:“程总这么优秀啊。”
程明骄并不在意他的夸奖,并保留恰当的谦虚:“还可以吧。”
“既然没有心理创伤,为什么要约咨询呢?”医生虚心请教。
程明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已经上锁了,不会有人来打扰。”医生立刻解释。
程明骄点了点头,略微坐直了些:“虽然我有着丰富的心理学知识储备,但在经验上还是比你略差一点,所以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看怎么解决才比较合理。”
“您说。”医生表示洗耳恭听。
程明骄:“现在有一个急性应激障碍患者喜欢我,我该怎么在假装不知道的前提下,让她彻底死心,又不至于伤心?”
急性应激障碍,这指向性有点明显。
“你很怕伤害她?”医生反问。
“倒也不是,”程明骄下意识回答,对上医生的视线后又面露犹豫,“她……挺好的,我确实不太想伤害她。”
医生点了点头,诊疗室突然安静了。
半晌,医生问:“你确定她喜欢你?”
程明骄:“当然。”
医生:“怎么确定的?”
于是程明骄把对郭丰年说过的话,又同医生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还颇为苦恼地总结:“她可太喜欢我了。”
医生和蔼地笑笑,问:“你有没有发现,在你的描述里,更多的是你的体会,而不是她的想法?”
“你觉得我是钟情型妄想性障碍?”有着丰富的心理学知识储备的程明骄,一眼看穿他的聊天陷阱。
医生不紧不慢地安抚:“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随口闲聊。”
“能得到我认可的心理医生,每一句都不可能是闲聊。”程明骄抬起下颌。
医生:“首先感谢你的认可,其次我觉得你既然找我了,就没必要对我太抵触,毕竟你也是想解决问题的,对吧?”
程明骄不说话了。
医生笑笑:“那我们就继续……”
“你觉得她喜欢我吗?”程明骄没被轻易糊弄过去。
医生静了一瞬,道:“我的想法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你和她怎么想的。”
面对他委婉的回答,程明骄表示:“你水平一般。”
医生:“……”
程明骄觉得没必要聊下去了,轻慢地道了声再见,就转身往外走。
长椅上的张西悦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挂上微笑:“程总,你这么快就结束了?”
程明骄盯着她看了几秒,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张西悦心里一惊,装傻:“什么?”
“你出去了?”程明骄蹙眉,“我在里面咨询,你却出去了。”
张西悦:“……我这不是在这里吗?”
程明骄:“一直等跟半路开小差不是一个概念。”
张西悦:“……”
皇上还真是高需求宝宝。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自己出去过的,但这种小事没必要撒谎,于是张西悦简单解释:“我刚才很想吃雪糕,就出去了。”
“看出来了,”程明骄指着她身上的短袖,“衣服也想吃。”
张西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上面的一抹雪糕痕迹。
那是之前撞到男生时,不小心弄上去的。
张西悦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个男生的脸,想起她着急忙慌地道歉,还向他提出赔偿,他却只是冷冷看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她当时还下意识追了两步,但看到他胳膊上的绷带,还是停了下来。
看似冷漠孤僻,但意外的大度,不和人计较。
这是张西悦对男生的印象,接着想到某人。
她的雪糕要是不小心戳到某人身上……
张西悦抖了一下,一抬头就对上了程明骄探究的视线。
他似乎发现了她的走神。
张西悦假装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根据我衣服上的痕迹,发现我出去过一趟的啊,程总你也太细节了!”
程明骄收回探究:“嗯哼。”
“我现在就走。”张西悦转身离开。
程明骄:“回来。”
张西悦又回来。
程明骄:“走什么?”
“衣服脏了,怕碍你的眼。”张西悦谦逊解释。
程明骄奇怪地看她一眼:“只是一点污痕,为什么会碍我的眼?在你眼里,我难道是那种没有一点容人之量的老板?”
张西悦再次想起自己被丢在云息寺停车场的事,假笑:“当然不是。”
程明骄不知道信了没有,一关过后还有一关:“你去买雪糕,为什么没给我买一个?”
“你想吃?”张西悦惊讶。
某人虽然标榜自己从不挑食,但在吃东西上可谓极为苛刻,从来只吃健康的东西,那些饮料甜品什么的一概不碰。
程明骄:“不想。”
张西悦:“……那问什么。”
程明骄:“我不想是我的事,但能不能想到我是你的事。”
张西悦:“……”
总助真难干啊。
程明骄睨了她一眼,似乎还要挑刺。
张西悦现在也没办法变出一颗柠檬味的糖给他,心里叹息一声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程明骄早已习惯她随时能掏出各种东西来,一看她的动作,表情瞬间变得不在意。
像同事在发零食的工作党,视线望向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实则全部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
“程总。”同事发到他跟前了。
程明骄立刻看过去,就看到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盒子。
“知道你不吃雪糕,就没给你买,但我心里还是惦记你的,所以给你带了这个。”张西悦认真解释。
程明骄接过来,才看清盒子是药盒,上面硕大的三个字像小刀一样扎在他的眼球上。
痔疮膏。
程明骄深吸一口气,语速突然变快:“我常年运动从不久坐生活作息规律健康,没有一丝一毫那方面的迹象,你买这个给我……”
“不是买的,”张西悦温声提醒,“是我随手捡的,里面装的不是药。”
程明骄这才发觉盒子过轻,像是空的,这才勉为其难打开。
一朵紫色的小野花出现在视线里。
花是刚摘的,被盒子保护得很好,看起来鲜亮美丽。
程明骄盯着花看了半晌,又看向张西悦。
张西悦:“……觉得好看,就想送给你。”
真实情况是她闲着无聊突发奇想才干出这事,回来的路上一直想扔掉,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垃圾桶。
程明骄薄唇轻抿,神情看起来有些严肃。
张西悦心里没底,思索自己虽然每次都糊弄他,但这次是不是糊弄得太过了?
没等她开口道歉,程明骄已经转身回了心理诊疗室。
关门,反锁。
他将装着花的盒子戳到医生面前:“她送我的。”
医生眼皮一跳。
程明骄:“她只是出去买个雪糕,都要给我带花,你还觉得我是钟情妄想吗?”
药盒里的小花是马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药盒上的‘痔疮膏’三个大字显眼又突出,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份礼物,那一定是‘敷衍’。
医生看着志得意满的程明骄,思量之后温声道:“我刚才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你也没有钟情妄想的症状,如果我的言辞让你误会了,我向你道歉。”
他没有撒谎,程明骄的症状的确不像钟情妄想。
至于是不是别的什么,得做一番详细的检查才能确定。
程明骄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听他亲口说出来后,对他的评价从一般上升为尚可。
“中午的时候,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但看她现在的表现,似乎不像是要放弃的样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医生想了想,问:“你喜欢她吗?”
程明骄一愣。
医生:“喜欢的话,不如试试向她说明自己的心意?”
“怎么可能,”程明骄面露不悦,“你知道我每天有多忙吗?我要盯研发进度,要联系上下游厂家,要管超过五百人的公司,还要……”
“这是你的事业,跟你的感情生活有什么关系呢?”医生打断他。
程明骄有些不耐烦:“我光公司就好几个,结婚的话光股权分割都得弄好久,还得提前通知董事会,要公示家庭信息,开记者发布会,这些事都非常麻烦,而且我……”
“从告白到结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医生笑着,再次打断,“你其实没必要考虑这么多。”
程明骄倏然噤声。
半晌,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以及思考能力:“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告白?”
医生眉头一挑。
程明骄:“我已经单身28年了,对目前的状态十分满意,不接受任何一个人全方位入侵我的生活,恋爱?那是惧怕孤独的人类在找不到方向时,习惯性的抱团取暖,是一种臣服于本能的行为,是怯懦的象征,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
他倨傲地发表完全部意见,并要求医生给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既可以让张西悦对他死心,又可以不必伤心。
在提要求的时候,他全程捧着那个痔疮膏药盒,里面的小花安然舒展,没有丝毫磕碰。
医生沉思片刻,道:“不如慢慢来呢?”
程明骄心头一动。
医生:“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其实不算太好,程总不如先静观其变,等她的状态恢复了,再想这些事,说不定到时候她自己就想通了。”
程明骄闻言,也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张西悦的心理创伤。
想到暂时不用管这件事,他压在心头的大石顿时飞飞,觉得这医生确实有点东西。
他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
诊疗室外,张西悦还在等。
她其实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程明骄在收了花之后,突然去找医生了。
难道是痔疮膏盒子和路边野花太过随意,给她整出心理创伤了?
她正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一张可爱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西悦阿姨!”梁优优抱着小熊,歪着头大声打招呼。
张西悦笑了,将她拉到自己双腿中间,抬头问跟在后面的梁肖:“梁医生,你们怎么来了?”
“来找明骄,”梁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他还得多久?”
张西悦:“不知道啊,刚才出来了一趟,又回去了,好像跟医生有话要说。”
梁肖看了眼手表,又一次看向紧闭的房门。
张西悦:“梁医生找程总,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没什么事,是优优要找他,”梁肖解释,“今天的作业比较多,我想早点带她回去,明骄要是还得很久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不行!我要等他!”梁优优急道。
张西悦觉得好笑:“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梁优优支支吾吾,有些说不出口。
张西悦没有勉强,摸摸她的头后,又摸摸小熊的脑袋。
小熊已经被洗干净了,也不知道程明骄用了什么办法,洗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泥痕都没有留下。
张西悦最近,似乎一直在更新对程明骄的观感。
当她以为他是一个纯正的变态时,他能深夜冒雨去山里,帮朋友的小孩找一只在社会层面而言没有任何价值的旧玩偶。
在她觉得他这人尚有可取之处时,他又口口声声说要挟玩偶以令优优。
在她以为他真的幼稚到可以为了赢小朋友,才费那么大功夫找玩偶时,他用自己的衣服擦干净玩偶,小心而珍重地装在口袋,直到快饿死在山里时,也没说把玩偶丢掉。
而现在,他又将玩偶洗干净了,完好无损地还给了优优。
张西悦想起前几天周册来看她时,曾跟她聊起云息寺那位赵玉珍奶奶。
“她是陈家的当家主母,生病之后就一直住在寺里,平时只有孙子会常来看她。我跟程总也不知道怎么得罪她了,每次去寺里要是赶上她发病,都会被她丢泥巴,真是倒霉死了。”
大概是跟程明骄相处得久了,她也变得敏锐起来,在一堆无意义的抱怨里,精准地听到了‘每次’两个字。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你们那天没想撞她啊?”
“啥?”周册没听懂,眼神纯良。
她那时才知道,自己误会大了。
所以程明骄这个病娇,其实根本没她想的那么恶劣。
至少目前没有真正干过谋财害命的事。
张西悦思索着,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小熊。
梁优优笑了,也戳了小熊一下。
两个人搂在一起玩得正高兴,程明骄突然从屋里出来了。
梁优优立刻从张西悦怀里钻出来:“程叔叔。”
张西悦眼眸微动。
认识优优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她乖乖和程明骄打招呼,看来经过找小熊这件事,他们俩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张西悦不知为何有点欣慰,在梁优优看过来时,立刻用眼神鼓励她。
梁优优轻呼一口气,抱着小熊走到程明骄面前,又叫一声:“程叔叔。”
程明骄端着痔疮花,朝她点了点头。
梁优优神色凝重,带着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成熟,郑重地对程明骄鞠个躬。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往程叔叔的水里加盐了。”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往程叔叔的水里加盐了。”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往程叔叔的水里加盐了。”
张西悦:“……”
三遍道歉一遍比一遍真情实感,说到最后梁优优的脸都涨红了。
程明骄还在挑刺:“你今天鞠躬的幅度不够大。”
梁优优一秒炸毛:“你……”
程明骄语露威胁:“小熊……”
“……我明天会注意的。”梁优优憋屈表示。
程明骄这才满意,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张西悦无言地看完这场闹剧,默默看向梁优优的监护人。
监护人一脸无奈,表示从程明骄醒来那一天,这样的请安就开始了。
某人找律师拟了条文,规定了小熊的归属权是他的,别管有没有法律效用,最起码唬住了小学生。
现在优优每天都要来跟他道一次歉,风雨无阻,直到程明骄出院为止,否则程明骄就收回小熊,让她们人熊永隔,再也无法相见。
张西悦:“……”
行吧,她曾经对程明骄刷新的那些观感全部归零,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毕竟谁能想到,他大费周章、不辞辛苦,真的只是为了报复梁优优的加盐之仇。
真是好一个表里如一、说什么就是什么、绝对没有深层次动机的记仇型病娇了。
每天要跟程明骄道一次歉这件事,似乎让梁优优备受打击。
她蔫头蔫脑的,道完歉跟张西悦说声再见就溜了。
“她没跟我说再见。”程明骄挑理。
张西悦:“……说了吧。”
“没有,”程明骄眉头轻蹙,“我要在我们的合约里,加上一条必须和程叔叔说再见,否则就没收小熊。”
张西悦惊讶:“你们还有合约呢?”
程明骄颇为自得:“有的,考虑到未成年签署的文件没有法律效用,我还让梁肖和卫城芳签了一份,一人违约全家连坐,威慑力十足。”
张西悦:“……”
这些心眼都用在工作上多好。
说到工作……
张西悦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程总,你这段时间没去公司,会不会影响公司发展?”
说完,又补一句,“毕竟你对公司来说真的很重要。”
这句话落在程明骄耳朵里,就自动剩下‘你很重要’四个字。
他又一次对张西悦这种借事喻情的表白方式感到苦恼,心想如果他高考语文低于140分、或者他的智商更低一点就好了,这样他或许就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了。
“……程总?”
怎么一说到工作又不吱声了,就这么不上进吗?
张西悦对始终为0的攻略进度感到焦虑。
程明骄回神,淡淡看了她一眼:“三个月不去也没关系。”
张西悦:“……”
三个月不去,你就变成没有工作的自闭型病娇了。
她不再说话,沉默地同他一起往病房走。
走到程明骄病房门口时,她调整心情,刚要说再见,护工就送来了晚饭。
双人份。
她看向程明骄。
“吃吧。”程明骄淡定开口,谁叫人送的双人餐,似乎不言而喻。
张西悦只好留下吃晚饭。
她本来只是来打探一下程明骄的态度,结果从中午十一点多到晚上七点,除了看心理医生那段时间,几乎没和程明骄分开过。
高强度和老板相处,让张西悦身心俱疲,吃完晚饭就提出告辞。
程明骄一言不发,跟她一起往外走。
似乎要送她出门。
张西悦为老板突然的人情世故感到惊讶,但也没多说什么,任由他将自己送到门口……走廊……电梯……病房。
当他站在她的病房门口,说出那句今晚和她一起睡时,张西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她声音都颤抖了。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蹙眉:“这么高兴吗?”
张西悦:“……”
程明骄对暗恋者的内心活动不感兴趣,进门后就直接去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等房门开了一条小缝,又重新变得清晰。
和水声一起清晰的,还有皇上的声音:“去我屋里拿一套换洗衣物。”
张西悦:“……”
大概是程明骄太过理所当然,张西悦难得思绪卡壳,等回过神时,已经按照他说的做了。
晚上七点半,程明骄洗得香喷喷的,换上了新的病号服坐在她的床上,抬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他说。
张西悦怀疑自己穿进的这个世界,是一本玄幻小说。
第16章
张西悦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程明骄又催了一次。
张西悦总算反应过来,一脸为难地走过去:“程总,这样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程明骄反问,“你从中午和我待到现在,已经没有排斥感了,可见直面创伤能让你恢复得更快,但要循序渐进,比如我们今晚一起睡,模拟在山里的情形,等你适应之后再一起回兰兰山,让你的大脑知道,你已经彻底安全了。”
有理有据,还很专业。
但张西悦觉得这人疯了。
无言片刻后,她叹了声气:“抱歉程总,我不能这样做。”
程明骄眉头轻轻皱起。
“我们是上下级关系,而且男女有别,之前在山里的时候没办法,才要抱着一起睡,现在既然已经安全了,还是有点边界感比较好。”张西悦平静分析。
程明骄盯着她看了许久,懂了:“你是怕把持不住。”
张西悦:“?”
“你说得对,情况不一样,当时保命要紧,现在的话身体处于安全的环境,注意力不会放在求生这件事上,会想些别的也正常,”程明骄点了点头,“这样一看,确实不能一起睡了。”
张西悦:“……”
什么?什么跟什么?
怎么感觉山上回来之后,她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呢?
张西悦一脸问号,但也没有再深入聊这个话题,因为……
皇上下了圣旨:“那你就睡沙发吧。”
张西悦:“……”
最后她真的躺在了沙发上。
VIP病房的家具都是大牌产品,沙发也不例外。
大概是考虑到各种病人及家属的需要,沙发软硬适中,也足够宽大,当床使也是够用的。
张西悦翻个身,约郭丰年打游戏。
程明骄的三人小队,程明骄难搞又幼稚,梁肖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很有距离感,只有郭丰年活泼热情,和谁都玩得来。
郭丰年这个博士仿佛一点也不忙,收到张西悦的消息后,就立刻上线了。
张西悦一开始顾及屋里还有一个,交流全靠打字,游戏里死了几次之后,再也顾不上什么了,直接开麦和郭丰年交流战术。
“捡枪,不要绷带……”
“别别别,别去那边,有人埋伏。”
“小心你背后!”
砰。
又死一次,张西悦捏了捏眉心,正有点灰心时,肩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的手机拿走了。
张西悦吓一跳,一回头就看到程明骄已经开始了新一局的游戏。
“郭丰年你要是不会打,就把手机给阿福,免得拖后腿。”程明骄冷酷下令。
手机里传出郭丰年惊讶的声音:“骄骄?你怎么也在……西悦你当着老板的面打游戏啊,胆子也太大……”
“废话这么多,技术能不能好一点?”程明骄打断。
郭丰年:“……”
手机里接连传出大杀四方的特效音,张西悦没忍住爬起来,跪在沙发上去看。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靠她近一些,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厉害啊程总。”张西悦随口夸赞。
程明骄唇角上升一个像素,修长的手指动作愈发绚烂。
接下来半小时,张西悦近距离见证了程明骄对郭丰年的摧残。
在程明骄第五次提到阿福这个名字时,游戏终于结束了。
“……导师叫我改论文,没事我先撤了啊。”郭丰年有气无力,逃之大吉。
病房里静了下来。
张西悦双手接过手机,顺便问一句:“程总,你说的阿福,是狗吗?”
程明骄:“是一只老爷树蛙。”
张西悦:“……”
情况真是比她想的还要糟糕呢。
程明骄:“还玩吗?”
“……嗯?”张西悦抬头。
程明骄看一眼时间:“你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可以发出声音。”
张西悦:“……”
怎么还有熄灯时间?
她婉拒了程明骄的组队请求,程明骄有些失望,回床上之前让她把刚才的战绩发给他。
张西悦答应一声,又躺下了。
五分钟后,她突然问:“程总,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床上的人一时没有说话。
张西悦顿时有点后悔。
她不该为了省一块钱的彩信钱,就提出这么冒昧的要求的。
张西悦开始思索怎么收回这句话,想得认真时,程明骄平静开口:“张西悦。”
“我在。”张西悦赶紧回应。
已经刷新八百次通讯录页面的程明骄:“我没收到你的好友申请。”
张西悦愣了愣,赶紧从群里找到他的名片,申请好友。
秒过。
张西悦把截图发过去,程明骄没有回复。
这次病房是真的安静了。
张西悦以为屋里多了个程明骄,自己会睡不着,结果还没到程明骄规定的熄灯时间,她就睡了过去。
这大概是她获救以来,第一个早睡的夜晚。
程明骄反倒睡不着了,眼看着墙上的钟表时针已经指向11,他28年的人生里,迎来了第一次失眠。
程明骄翻来覆去大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来到沙发前。
张西悦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夏凉被里,露出毫无攻击力的眉眼。
程明骄盯着她看了几秒,满意地对自己表示认可:他的存在,果然让张西悦充满安全感。
夜渐渐深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朦胧的月光。
如果张西悦这个时候醒来,就会看到某人像鬼一样蹲在沙发前,一双凌厉的眼睛正充满好奇地盯着她。
可惜她没有醒,且一觉睡到大天亮。
病房里的窗帘没有阖上,她是被阳光晒醒的。
睁开眼睛后,她又躺着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床上传来某人翻身的声音,她才慢吞吞坐起来,扭头看向自己的床。
程明骄抱着被子,脸颊蹭在枕头上,睡得一脸安宁。
真好。
真想让他一直睡下去。
程明骄睁开眼睛时,就看到张西悦正对着自己微笑。
他忽略了她一闪而过的杀心,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连他睡觉都要偷看,就这么喜欢吗?
当然,考虑到张西悦的自尊心,他没有问出来。
果然,能与他的智商一战的,只有他的情商。
“早上好啊,程总。”张西悦笑着挥手,阳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程明骄别开脸。
张西悦:“?”
第一晚的合住治疗非常成功,程明骄还想再来几晚,但张西悦坚决反对,不惜以放弃治疗作威胁。
程明骄虽然不太高兴,但也理解她的情难自控,最后板着脸答应了。
张西悦每天去心理咨询室两个小时,一直飘荡的灵魂终于重新变得安稳。
在医院住了七八天后,终于可以出院了。
提前三天,就有一堆人给程明骄打电话,说要来接他出院,包括一直没来得及从国外赶回来的父母,以及每天准时来看他的奶奶。
程明骄统统拒绝了。
“行程上是紧了点,但完全来得及,你不用心疼我们,”程明骄的妈妈冯珊认真道,“你住院这么久,我们一直没回去,心里真的很不好受。”
程明骄:“哦,那不好受着吧。”
冯珊:“……”
程明骄:“我要和张西悦一起出院,她没有人接,我也不想要人接。”
冯珊知道张西悦是谁,也在她醒来后,特意打过电话表示关心和歉意。
此刻听到程明骄提起她,冯珊好脾气道:“我和爸爸可以把你们一起接出来。”
程明骄:“不要。”
冯珊:“……”
亲妈待遇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转眼到了出院那日。
梁医生百忙之中,认命地跑上跑下,把一切手续办理就绪,便要送他们回去。
“不需要。”程明骄还是拒绝,“我们有车。”
早在一天前,他就让人把他的车开过来了,钥匙也已经交到了张西悦手中。
梁肖:“你们打算怎么回去?”
程明骄:“张西悦先送我回去,再回自己家放东西,最后把车给我送回去。”
梁肖:“……这样太麻烦了,西悦回到家,肯定也想休息一下。”
程明骄觉得有道理,扭头对张西悦说:“车你留着开吧,不用给我送回去。”
张西悦看着车钥匙上昂贵的车标,为难:“不太好吧?”
程明骄误会了:“不喜欢的话,到我家后你去车库重新选一辆。”
说完,他挺起胸膛,不经意地说了句,“我一年前定制的粉色超跑上个月刚到,全球仅有一辆,你作为女生应该会喜欢。”
梁肖:“?”
张西悦没有纠正他对女生肯定喜欢粉色的幼稚刻板印象,见他执意要自己送,便朝梁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再劝。
梁肖也知道少爷做出的决定,一般很难更改,恰好有病人来找,索性先一步离开了。
程明骄和张西悦一同往楼下走,进入电梯以后,两个人各站一角。
程明骄:“不用谢。”
张西悦:“?”
“我本来三天前就该出院,但因为你的治疗还没结束,就陪你住到了现在,”程明骄自认这只是一个优秀的老板该做的,所以,“不用谢。”
张西悦无言良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在电梯门及时打开,外面的人陆陆续续涌入。
看着变得拥挤的电梯,程明骄眉头蹙起,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在医院安装一个私人电梯,只能他一个人用的那种。
没等想好,张西悦就被挤到了他怀里,抓住他的胳膊才站稳。
“抱歉,程总。”张西悦抬头。
程明骄别开脸,心想他身体健康强壮,若无意外,一年到头都不怎么来医院,专门安装一个电梯有些浪费了。
张西悦站在程明骄身前,时刻都能感觉到身后人的直白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程明骄自从住院之后,就变得不太正常了。
电梯慢吞吞往下走,终于到了一楼。
张西悦先一步出了电梯,却又突然停下:“我充电器忘拿了!”
程明骄不悦:“张西悦,你很粗心。”
“抱歉抱歉,”张西悦转身回电梯里,“程总你稍等我一下。”
正准备跟她一起回去的程明骄顿了顿,意识到她不打算叫自己一起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他独自在电梯门口站着,紧闭的电梯门上映出他百无聊赖的脸。
程明骄有些走神。
“你好,安康体检最近正在做活动,全身检查只需要499,请问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活泼的声音响起,程明骄转头,一个齐肩短发、戴着小萝卜发卡的女生拿着传单,笑盈盈地看着他。
程明骄盯着她看了几秒,接下了她手里的传单。
第17章
阳光明媚的上午,人来人往的医院一楼。
程明骄拿着传单,刚要开口说话,电梯就发出叮咚一声响。
他立刻扭头,只见电梯门缓缓拉开,拿着充电器的张西悦完整地出现在他眼前。
四目相对,程明骄立刻朝她走了一步:“怎么才下来?”
张西悦扬起唇角,刚要开口解释,就看见了他旁边的卿甜,以及两人手中的同款传单。
几乎是一瞬间,张西悦汗毛都竖起来了,仿佛看到了命运的压路机,正气势汹汹地朝着她压来。
人在突然面临巨大的危机时,很难在刹那间想出什么合理的解决方案,只会凭本能行事。
她也不例外。
所以等张西悦回过神时,她已经拉着程明骄出了住院部大楼。
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变成斑点落在她的身上,自然天气形成的热风拂过,吹散了空调残留的凉意。
张西悦的理智回拢,才发现自己和程明骄十指相扣。
她竟然当着女主的面,就这么把男配拉走了。
程明骄竟然也没有甩开她,安静地任由她摆布。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张西悦越走越慢,重启的大脑疯狂运转,思考该怎么合理化她的行为。
没等想好,就看到了熟悉的商务车。
“程总,我去开车。”她不动声色地松开程明骄的手,快步上车。
砰!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长舒一口气,没等完全放松下来,程明骄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了。
……嗯?
张西悦看着身边的男人,面露疑惑。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语气恶劣:“看什么看,开车。”
张西悦嘴唇动了动,想问他今天怎么不坐后排,但考虑到自己刚才的异常行为,她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打开了空调。
黑色的商务车缓慢驶出医院,平稳地汇入车流。
已经是晌午了,赶上学生放学,路边全是各种青春洋溢的面孔,人挤人十分热闹。
车内却极为安静。
张西悦的心里仿佛藏了一颗炸弹,不管是病娇男配和女主的偶遇,还是她刚才冲动之下和程明骄的牵手,以及程明骄对她牵走他的事始终不置一词……
任何一件事,都随时可以引爆这颗炸弹。
她想问程明骄,刚才都跟女主聊什么了,有没有像小说原文里那样一见钟情,会不会冒出一点把女主关在家里的阴暗想法。
但她又不敢问,怕听到不想听的,也怕一不小心,就强化了女主在他心里的印象。
张西悦仿佛走进了死胡同里,前有高墙,后有追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焦灼时,突然瞥见程明骄仍然攥着那张传单。
众所周知,为了方便算业绩,每个销售都会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她等红灯时多瞄了一眼,果然在程明骄的指缝里,看到了‘卿甜’二字。
大概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一直盯着前方的程明骄扫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程总!”张西悦突然开口。
程明骄吓一跳,无辜又惊讶地看向她。
绿灯了。
张西悦轻咳一声,目视前方踩下油门:“传单给我吧,我帮你扔掉。”
那么大声喊他,结果只是要帮他丢垃圾,而不是解释刚才为什么牵他的手。
程明骄睨了她一眼:“还没下车,你能扔哪?”
“我先塞储物格里,把你送回家之后再丢。”张西悦说着,朝他伸出一只手。
程明骄放松身体,背部曲线完全贴合靠背:“不用。”
“你这么拿着也怪麻烦的,交给我吧。”
“说了不用。”
“还是给我吧。”张西悦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去。
程明骄渐渐觉得不对劲,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再次拒绝:“不给。”
张西悦:“……”
完了,连女主给的一张传单都这么重视,真一见钟情了?
想到这个可能,张西悦不禁有些后悔。
按照原文时间线,女主和男配要到八月下旬才认识,在那之前是不该遇上的。
偏偏她穿进了小说世界,偏偏她因为山上那几天生出心理疾病,需要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偏偏程明骄也跟着住到现在……
她的出现,就像一只小小的蝴蝶煽动翅膀,看似不起眼的存在,却硬生生将女主和男配相遇的时间提前了。
所以该怎么办?
按照时间线,女主和男主现在已经见过几次面了,虽然处于不对付的状态里,但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第三者也是很难插足的。
那程明骄岂不是要提前变态?
张西悦有些头疼,却不肯轻易放弃:“给我吧程总,这种传单都是用很劣质的纸张和油墨印刷的,加上长期暴露在医院空气里,很难保证上面没有什么奇怪的病毒,为了你的身心健康,还是让我丢掉吧。”
她字字恳切,程明骄又看了她一眼,重复第二次的回答:“不给。”
张西悦:“程总……”
“张西悦,你想都不要想。”程明骄冷嗤一声,“什么劣质纸张、奇怪病毒,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呢?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西悦知道他敏锐,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敏锐,轻而易举就看穿了她的别有用心。
她有点心虚,目光不受控地往程明骄脸上挪,但在看到他脸上的一丝得色后,又突然觉得他所谓的看穿,可能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张西悦静了片刻,不动声色地问:“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恰逢红灯。
她停了车,扭头与程明骄对视。
75秒的红灯时间,两人对视花了五分之一,最后是程明骄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轻哼一声:“你就是想拿着传单,去做便宜的体检。”
张西悦:“……”
果然。
程明骄没有注意到她的无语,仍在喋喋不休地教育。
“这种低价体检套餐,明摆着就是坑人的套路,先用低价把你骗过去,再在体检过程中给你制造焦虑,又或者不跟你商量,直接增加几种隐藏项目,让你不知不觉间掏更多的钱。”
“就算这家体检中心是正规的,没有我说的那些套路,但设备什么的肯定跟大医院比不了,而且机构报告未必被承认,真查出点什么你还得去大医院复查,到时候就是花两份钱。”
“你身为我的总助,要有一定的敏感度,如果连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骗局都能骗到你,我又怎么能放心把业务交给你?如果你真有经济上的压力,不舍得花钱去大医院,那你直接跟我说,我可以替你付钱,刚才为什么要牵我的手?”
红灯倒计时结束,程明骄也安静了。
张西悦一脚油门继续出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最后一句说了什么。
一片安静中,张西悦清了清嗓子:“我……我没想去体检。”
程明骄眼皮一动,不急不缓地看向她。
张西悦握紧方向盘,一边斟酌一边开口:“我这几天做了不少检查,短时间内没必要再做一次体检。”
程明骄觉得合理,示意她继续。
张西悦思路流畅许多,笑笑道:“我也知道这种医疗机构不正规,但又怕你上当,所以才跟你要传单。”
有些事情不必解释太多,只需要浅浅说一句,聪明人就会自行把真相脑补齐全。
果然,程明骄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开口:“你牵我的手离开,是因为怕我被骗?”
张西悦在最初的紧张过后,情绪已经收放自如。
她没有纠正牵他手的说法,只是大方承认:“是的。”
程明骄眯起眼眸:“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众所周知,皇上最自信的就是自己的智商,其次是情商。
张西悦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了四个字:“关心则乱。”
程明骄不说话了。
他的情绪重新变得内敛,也不再争辩,张西悦知道他被自己说服了。
她试探地伸出手,捏住传单一角缓慢往外抽。
程明骄眼眸微动,却没有阻止。
抽出传单的过程堪比拆弹,好在最后顺利落到了张西悦手中。
她快速把传单攥成一团,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
“控制一下你的关心,太多也太明显了。”程明骄突然说。
张西悦:“好的程总。”
她答应得轻快,程明骄却轻哼一声,不相信她能做到。
张西悦拿到了传单,稍微乐观了一点,也敢旁敲侧击了:“程总,刚才我上楼拿充电器的时候,你在干嘛?”
程明骄有些莫名:“我能干嘛?等你啊。”
“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或事吗?”张西悦又问。
程明骄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嗯?不对劲。
张西悦警铃大作。
怕他反复回味和女主的初见,她赶紧把话题扯开,乱七八糟天南海北的说了一堆。
程明骄看着窗外的街景,心想张西悦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喜欢他。
毕竟人类在求偶时,就是会变得话多。
半小时后,程明骄下了车,回到了他的独栋别墅。
一个小时后,张西悦停好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这么多天没回,再回来已经恍若隔世。
张西悦倒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
就这样躺了好久好久,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浴室,把医院的味道彻底洗干净,换上新睡衣回到卧室。
继续躺着。
一直躺到天黑,躺到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她才把手机充上电,顺便点了一份外卖。
等外卖的期间,她无事可做,索性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电脑是新买的,一万多。
虽然已经来这个世界很久了,但她始终没当自己是这里的人,所以从不存钱,该花就花,随时准备回去。
……哪怕目前的攻略进度依然是0。
电脑打开之后,她先是登录知识付费网站,想着给客户道个歉。
虽然她现在的工资很高,完全不需要再多做一份兼职,但她跟固定客户合作久了,多少有点感情……嗯,这感情可能是单方面的。
总之,帮他看合同只是顺手的事,更何况他还出手大方。
即便是小说世界的钱,她也是不嫌多的。
张西悦登录后台时,思索自己这么多天没上线,估计会有很多未读信息。
结果打开她和客户的聊天页面,却看到只有一条消息,还是她去兰兰山前一天晚上发来的。
是一份实习生合同。
张西悦没有着急点开合同,而是先道歉:对不起,我这几天出了点事,一直没有上线,请问现在看来得及吗?
本以为对方没在线,没想到很快就回了:不用看了。
张西悦还是把合同打开了,简单看了一遍之后回复:第九条和第十五条有漏洞,如果签了的话,等于默认员工泄密免责,对你很不利。
点击发送。
再发一条:都这么久了,合同应该已经签完了吧,如果来得及,你可以找律师重新修一份补充合同,免得以后出纰漏。
那边没有回复,静了片刻给她转了八百块钱。
张西悦没有点收款,而是回复:我不是要收钱的意思。
灰白的头像正在输入中,又归于平静,半天再次输入。
张西悦耐心等着。
一分钟后,他:收。
张西悦失笑:真的不用。
对方又开始输入。
张西悦觉得他可能是个社恐,不然也不会连网上对话都这么费劲。
对话费劲的人总算又发来一条新消息,只是这次还是转账。
2000块。
张西悦眉头轻挑:这是?
对方:以后不需要你看合同了。
张西悦顿了顿:是因为我这段时间没回消息吗?
对方:不是。
对方:我不去公司了。
张西悦:你辞职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删除,正在输入中。
张西悦继续等。
半晌,对方:算是吧。
过于模棱两可的答案,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等于否认。
所以他不是辞职,而是被辞退了。
张西悦联合之前那些处处有坑的合同,坚定了一开始对他的猜想——
他在公司,被人欺负了。
在刚来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她身无分文,全靠着他给的酬劳支撑着,才能熬到苦尽甘来的时候。
张西悦不至于对他感恩戴德,但也想帮他一把。
她想了半天,回:你出手这么大方,家境应该还不错吧,如果能耗得起,可以直接起诉的,那些有问题的合同我都有备份,必要的话可以帮你证明公司是恶意挖坑,虽然起诉成功拿到的赔偿金也不会太多,但最起码能出口气。
这次对面沉默了更久。
张西悦的外卖都到了,他才回复:不用了。
三十秒后,又跟一句:谢谢。
张西悦也不勉强:不客气,有事随时找我。
对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给她转了两万块钱。
张西悦:“……”
这是真不缺钱。
三个转账排排坐,她哭笑不得,却没有收。
聊天记录止步于此,直到转账过期,对方都没有再回复什么。
张西悦也没再给对方发消息,合作关系算是在两个人的默认下结束了。
她阖上电脑,开始享用自己的外卖,以及即将到来的周末。
她是周五出院,所以还能再休息两天。
没有什么比躺着更舒服了,虽然在医院的时候也是躺,但翻个身就能看到老板,和怎么翻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感觉还是不太一样的。
她发自内心的感到快乐。
同一时间的程明骄,就没那么快乐了。
第八百次关上手机后,他看向歪在吊椅上打游戏的郭丰年:“小声点,你很吵。”
郭丰年立刻闭嘴,顺便把游戏静音。
程明骄却没有善罢甘休:“敲屏幕也很吵。”
郭丰年嘴角抽了抽,放轻动作。
程明骄追着杀:“你能别呼吸吗?”
郭丰年忍无可忍:“为什么?!”
程明骄表情冷酷:“因为打扰到我了。”
郭丰年:“……”
呼吸又不是打呼噜,哪吵了?
他义愤填膺地看向梁肖,试图找个同盟。
梁肖立刻望向远方。
可惜他反应虽快,却无济于事。
“你乱看什么?”程明骄开始发难。
梁肖:“……看也有错?”
程明骄:“有错。”
梁肖:“……”
郭丰年乐了,腰不疼腿不软了。
他最喜欢程明骄的一点就是,这人特别一视同仁。
可惜没等他乐完,程明骄又盯上了他。
他哑口无言,拼命朝梁肖发射脑电波,试图用看不见的天线,告诉对方一损俱损的道理。
梁肖也不知道接收到没有,主动和郭丰年搭话:“丰年,西悦这两天有没有联系你?”
郭丰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张西悦,但余光瞥见程明骄脸上的刻薄被探究取代,立刻回答:“没有啊。”
“没有?”梁肖惊讶,“那你一直在跟谁玩游戏?”
郭丰年无语:“哥们,我难道没有别的朋友吗?”
明明他们三个里,他人缘最好了。
梁肖点了点头:“没找你打游戏,也没找优优玩,那应该是在忙。”
“有可能,很多人都是周末比工作日还忙的。”郭丰年附和。
程明骄又看一眼手机,虽然还是没有消息,但心情比刚才好了点。
某人的头像框一动不动,倒是八十多个群一直有新消息冒出来。
“你把西悦置顶了啊。”郭丰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伸着脑袋看他的手机。
程明骄立刻锁屏:“关你什么事?”
“你确实得把她置顶,”郭丰年拆开一包薯片,“你那个微信上,加了得有八百个人,还有那么多群,稍微不注意她就不见了,找起来很麻烦。”
程明骄本来不想让他看手机,一听他这么说,立刻不屑地将手机打开:“怎么可能麻烦,就算我不置顶,也可以很快找到她。”
说完便点开通讯录,第一行就是AAAAA张西悦。
“……嚯,五A级西悦!”郭丰年惊叹。
程明骄轻哼一声。
郭丰年也掏出手机,展示自己的通讯录:“我给我妈才一个A。”
程明骄什么都要比:“我妈也只有一个。”
郭丰年想起那天在医院的谈话,感慨:“要是西悦知道在你这里是五个A,不得高兴坏了啊。”
“不能告诉她,”程明骄立刻严肃,“她会得意忘形。”
郭丰年点了点头,叹气:“她也是命苦。”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个没有感情的类人型高功机器人。
“她哪里命苦?”程明骄不喜欢这个说法,好像喜欢他是多倒霉的事一样。
郭丰年刚要解释,手机突然震动一声。
两个人同时低头,就看到张西悦的头像上,多了一条未读提示。
她。
给郭丰年。
发消息。
程明骄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
郭丰年恰好低头,看了眼消息后将手机推到他面前:“她问我是不是和你一起呢。”
程明骄的低气压消失了,郭丰年又是恰好抬头,时机恰到好处,完全错过他的变脸瞬间。
“我回个‘是’,”郭丰年打字过去,等她回复了惊呼,“她问还有没有别人。”
程明骄又开始敏锐了:“什么意思?她在查岗?”
“应该是怕有别的女生。”郭丰年分析。
程明骄点头:“果然是在查岗。”
他有些不悦,觉得这女人真的很会得寸进尺。
他不过是念在她的急性应激障碍刚好,暂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明确拒绝,她就开始毫无边界感地入侵他的生活了。
郭丰年面对张西悦这条消息,也很是为难:“我该怎么回呢?”
“实话实说,然后告诉她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我。”程明骄倨傲道。
郭丰年组织了一下措辞,把这句话发过去。
程明骄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郭丰年凑过来,看到一个联系人的名字后问:“这是那个很有名的珠宝设计师?”
“是吧。”程明骄随口应了一声。
郭丰年:“五分钟前刚发过消息……你要定制珠宝?阿姨和奶奶最近也不过生日啊。”
“给张西悦的。”程明骄说。
郭丰年一愣,重复他的话:“给张西悦的?”
张西悦过生日了?
“不行?”程明骄反问。
“不是不行……你不是要疏远她吗?怎么还送上珠宝了?”郭丰年不明所以。
程明骄:“疏远就不能送东西了?”
郭丰年:“……”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而且我不是送她礼物,”程明骄解释,“只是一个提醒她该做什么事的东西,功能跟备忘录差不多。”
郭丰年听得稀里糊涂,但看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也识趣地不再问了。
两人继续等消息。
但张西悦始终没有来找程明骄。
“害羞。”程明骄总结。
郭丰年表示认同。
两人一唱一和,对着手机演了一场大戏。
全场唯一观众温和开口:“你们是不是有些剧情没交代清楚?”
程明骄当初把张西悦喜欢自己的事告诉郭丰年,也不过是为了理顺自己的思绪,并不打算将张西悦的暗恋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所以即便梁肖问了,他也没有回答。
郭丰年也知道,这事儿涉及到人家女孩的自尊和心事,所以打了个马虎眼,将事情揭过了。
梁肖看他们俩神神秘秘的样子,就知道没憋好屁,索性也不问了。
转眼就是周一。
八点的闹钟还没响,程明骄就起床了。
他快速洗漱,快速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快速折回来,睡衣换成西装,头发也梳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眉骨。
一切收拾妥当,才不紧不慢地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时,四周还寂静无声,等拖鞋踩在一楼的地毯上,就听到锅铲的轻响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正在做饭的人下意识回头,一看到是他,整个人都变得拘谨了。
“早啊程总,”她挤出一点微笑,“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连他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下楼都记得?
程明骄又想提醒她收着点了,但考虑到之前的提醒都没用,索性也不再浪费口舌。
但别的话还是要说的:“你周日跟郭丰年打听我了?”
“也不是打听,”张西悦就知道他会直接问出来,所以一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就是对你的行动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好在你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
其实就是怕他发桃花癫,没事突然跑去医院蹲女主。所以时刻了解他动向,随时准备去拦截。
程明骄把郭丰年跟她发过的消息,再重新说一遍:“你下次直接问我。”
“好的。”张西悦继续做饭。
“做的什么?”他往厨房走。
张西悦赶紧把装了预制菜包装盒的垃圾桶往角落踢了踢,又不经意地挡在前面。
“是皮蛋瘦肉粥和水煎包。”她解释。
程明骄走到她身边,锅里的预制水煎包正在发出滋滋的声响,而案板和锅碗瓢盆一切都是干净的。
他沉默了。
看到他的表情,张西悦的心渐渐悬了起来:“程总……”
“给你加工资怎么样?”他打断。
张西悦:“我……嗯?”
“这种中式早餐,做起来太麻烦了,”程明骄看了她一眼,“程序复杂,还要洗很多碗,应该加工资。”
张西悦:“啊……”
“公司有严格的涨薪制度,我也不能因为你破坏规矩,所以加的这部分工资,从我个人账户划给你,每个月加一万?”
他在跟张西悦商量。
张西悦干笑:“不用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加两万吧,”程明骄做了决定,但要提前声明,“别多想,我只是给员工合理的嘉奖,如果周册不是每天拿面包片和鸡蛋糊弄我,而是像你一样做这种复杂的早餐,我也会给他加薪。”
言外之意,你和其他员工没有任何区别。
张西悦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倒是想到另一件事:原来他知道周册在糊弄他啊。
所以要不要把预制菜可以加薪这件事告诉周册呢?
算了,还是不说了。
说了他也不敢给皇上吃预制菜,只会遗憾曾经有两万块钱摆在他面前,他却没胆子拿。
有惊无险的早晨结束,两人一起去了公司。
程明骄这段时间没来公司,来了之后就开始大小会议不断。
张西悦全程陪同,看着他在会议桌上条理分明杀伐果断的模样,欣慰他总算有点总裁样了。
同时也再一次疑惑,他为什么会走到被男主报复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
这段时间,她对程明骄以及程家,也有了更详细的了解。
抛开程明骄的工作态度不提,单是程家在凤凰城,都是不容撼动的存在,家族几代人遍布各界,底蕴不是一般的厚。
而男主的设定是行业新贵,是后起之秀,势头虽然猛,却没有强大的背景和依傍。
单就身份上而言,程明骄就算是破产了,就算是一无所有,也不该被男主报复到毫无还手之力吧?
难道说他家里也出事了?
也不该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个月而已,不可能被连根拔起到连自家小辈都护不住吧。
非要说,只能说是男主光环太强大了。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喜欢女主,绝对不能让他纠缠女主,绝对不能让他开罪男主。
张西悦静静看着程明骄,又一次在心里给自己开动员大会。
程明骄在她的注视下,讲到一半突然卡壳。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
竟然卡壳了。
一向完美无缺的程明骄难以忍受这种意外,当即冷着脸巡视全场。
所有人都避开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程明骄抿了抿唇,继续。
接连忙了三四天,总算将所有积压事务处理完毕,程明骄又开始折纸飞机了。
张西悦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唯一欣慰的是,他既没有发癫去找女主,也没有霸总上身要她三分钟内查到女主所有信息。
那天和女主的初遇,仿佛一颗石子丢进湖里,虽然短暂地泛起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张西悦发现自己现在对他要求挺低的,别犯神经就好。
她捏了捏眉心,坐在工位上做自己该做的事。
毕竟总助除了陪不务正业的老板,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程明骄第五次看向她时,她还是低着头核对数字。
他啧了一声。
张西悦没听见。
他站起来走两步。
张西悦没抬头。
他忍无可忍,来到张西悦的工位前。
一片阴影落下,张西悦刚要抬头,一枚闪闪发光的发卡就落在了她面前的资料上。
张西悦看着发卡上各种宝石发出的火彩,不用想也知道其价格昂贵。
她默默抬头,仰视程明骄:“程总,这是?”
“给你的,戴上吧,”程明骄居高临下道,“这东西可以时刻提醒你不要挑食。”
张西悦再次看向发卡。
是宝石组成的胡萝卜,跟她的拇指差不多大。
波光粼粼,炫彩夺目,随便撬下来一点,都能买几火车皮的胡萝卜。
她笑了。
这个狗东西,别以为她不知道,那天女主戴的就是一个小萝卜发卡。
看到她笑,程明骄的唇角也扬了起来,但又有些苦恼。
他给她这个,确实是出于老板的好心,但她如果误会了怎么办?
程明骄思索再三,决定不告诉她这个发卡从设计到挑选宝石,都是他亲力亲为的。
他在工位这边脑子转了三百圈,张西悦在工位那边笑得眼睛弯弯。
一秒之后,她面无表情地收下:“谢谢啊程总,这东西太贵重了,上班的时候戴影响不好,我还是休息的时候戴吧。”
想拿她当摆放他萌动春心的货架子?别做梦了狗东西。
听到她说上班不戴,程明骄有点小失望,本来还想跟她争辩几句,但看她一直摩挲发卡,猜测她现在一定感动到快哭了,思索片刻还是回自己的工位了。
“张西悦。”他坐在老板椅上叫她。
张西悦抬头。
程明骄:“茶桌上有纸巾。”
张西悦:“?”
程明骄已经低头,绅士地没有看她的眼睛。
张西悦一脸莫名,再看手里的胡萝卜发卡,只觉得牙都开始痒痒了。
她原本已经放松的神经,因为一个宝石发卡重新紧绷起来。
为了避免程明骄再有机会和女主碰面,她绞尽脑汁回忆原文剧情,找出女主这段时期最常出现的几个地点,每天上班时间盯紧程明骄,想方设法不让他的行动轨迹和女主重合。
至于下班时间,她要么给程明骄发消息,用各种方式确定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和女主相遇的风险,要么向郭丰年旁敲侧击。
她尽可能做得隐蔽,但双商极高的程明骄还是发现了端倪。
在她又一次跟郭丰年打听他的去向后,程明骄静默许久,道:“不该送她礼物的。”
“哈!你承认那是礼物了?!”郭丰年像抓到了什么大把柄,瞬间跳了起来,椅子被他的大动作带得刺啦一声,包厢里其他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今天是圈子里的聚会。
程明骄一向对这种聚会不感兴趣,但今天郭丰年和梁肖都来,他又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索性也来了。
他这个人本来就惹人注目,又是坐在主位,旁边的郭丰年一惊一乍,顿时惹来不少好奇的询问。
程明骄不悦地看了郭丰年一眼,郭丰年干笑着糊弄过去,等其他人重新聊起来时,才压低声音说:“你到底几个意思啊,不喜欢人家,还给人送礼物?”
还说什么不是礼物,只是像备忘录一样的东西。
谁家备忘录能花一百多万啊!
“不喜欢就不能送礼物了?”程明骄反问。
郭丰年:“……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程明骄眉头轻皱,因为他不懂自己而生气。
郭丰年叹了声气:“明骄,你这样不好。”
程明骄看向他。
“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就别这样吊着她,”郭丰年看他想反驳,立刻加快语速,“我知道你心里没这么想,但最终结果是这样的,你不也看到了,她自从收了你的礼物,整个人都积极起来了,明显是燃起了希望。”
包厢里人声嘈杂,他的声音却一字一句钻入程明骄耳中。
程明骄突然烦躁:“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她应激性……”
“已经康复了。”郭丰年打断。
程明骄倏然噤声。
“她已经康复了,”郭丰年又强调一遍,“现在的西悦性格开朗,思想独立,很聪明,很有分寸,还没有什么心理阴影,完全可以承受你礼貌的拒绝。”
程明骄的脸色很不好看,包厢里其他人不明所以,但闲聊的声音都低了下来。
有些压抑的气氛里,郭丰年拍拍他的肩膀:“明骄,真不喜欢的话,当断则断。”
程明骄眼皮动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今晚的聚会,程明骄多喝了一些酒。
梁肖只是出去应酬一番,回来时程明骄已经微醺。
他看向郭丰年:“这是失恋了?”
“怎么可能,”郭丰年下意识反驳,“你什么都不懂。”
大少爷明明是,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共患难过的员工,才突感烦闷罢了。
“你有时候其实也挺有良心、挺像个人的。”郭丰年感慨着,试图揽住好兄弟的肩膀,但发现这小子的肩练得太宽,只能退而求其次挽上他的胳膊。
程明骄太烦了,就没有拒绝。
梁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郭丰年:“你是不是还没谈过恋爱?”
“关你什么事?”郭丰年瞬间敏感。
梁肖笑笑,不语。
聚餐到晚上九点半,众人还在玩,程明骄就要回家睡觉了。
今天来的人都知道他的作息,没有人敢劝他留下。
“我叫人送你啊。”郭丰年醉醺醺地说。
程明骄摆摆手:“助理来接。”
郭丰年:“西悦?”
“当然不是。”程明骄反驳。
总助是要随叫随到不假,但像这种深夜酒局,他不会让异性员工来接。
郭丰年一听不是西悦,就摆摆手示意他先走吧。
程明骄一个人离开,有几个想过来套近乎送送的,但看到他的脸色后还是识趣离开。
他独自一人出了会所,才发现外面在下大雨。
程明骄站在连廊下走神,门童问他需不需要送他回去。
他拒绝了,掏出手机要给李东打电话,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撑着伞冒雨跑来。
“程总!”
程明骄循声抬头,张西悦一边跑一边朝他笑,裤腿被溅湿了大半截都没在意。
“程总!”张西悦冲到连廊上,喘着气把伞阖上,“不好意思啊程总,让你久等了,我现在就把车开过来。”
已经是夏天,即便大雨滂沱,天气也是热的。
她的头发跑得乱乱的,有几根还粘在脸上,浑身散发着下雨时独有的潮湿气息,整个人都透出一些狼狈。
程明骄想起郭丰年刚才说过的话,突然不满:“我不是让李东来接了吗?”
“李助肚子不舒服,我替他来了。”说来也是巧,她刚好在附近逛街,正准备回去时,看到了李东在群里发的求助信息。
这家会所离市中心很远,其他人赶过来至少要一个小时,她正好没事,索性就来了。
张西悦将头发整理好,便要去开车。
程明骄:“李东真的不舒服吗?”
“嗯?”张西悦没有听清,但笑盈盈地看他,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程明骄的喉结滚动一下,别开脸:“算了。”
张西悦:“?”
谁又惹他了?
她不明所以,但习以为常,到地下车库把车开了过来。
程明骄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特意坐在后座。
他这段时间都是坐副驾驶的。
果然,张西悦注意到了。
程明骄打算只要她一开口问,就坦白自己已经知道她喜欢他的事,然后郑重拒绝。
但张西悦没问,只是沉默地驶入雨幕。
她在强撑。
程明骄默默看着车窗外。
他酒量很好,但可能是今晚的酒不太对,他坐在封闭的车里,即便吹着空调,也生出了沉闷的醉意。
醉意会让大脑迟钝,同时也会放大一些感官。
比如张西悦从大雨里带来的潮气,此刻也紧紧将他包围,他甚至能看到她为了多跟自己相处一会儿,急匆匆跑来的画面。
再比如她此刻的沉默也感染了空气,让他的呼吸渐渐变得苦涩。
这一路过于安静。
程明骄难以忍受:“放点音乐。”
于是张西悦打开了网抑云。
伤感音乐充斥车厢,程明骄的醉意更汹涌了。
张西悦有点想吃泡面。
大雨天,就是该坐在空调房里,狠狠来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泡面。
她一边设想,一边开车,在歌手撕心裂肺的声音里,驶进了寸土寸金的别墅区。
程明骄安静地坐在后座,在两首歌的间隙里突然开口:“明天开始,你回助理办公室,让李东跟着我。”
张西悦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后视镜。
程明骄垂着眼,没看她。
“我做错什么了吗?”她轻声问。
程明骄:“没有,只是正常的人事调动。”
张西悦没说话。
程明骄快速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此刻的表情有点悲伤。
悲伤的张西悦心不在焉,想着等会儿回家之后,泡面得再加一根肠。
反正怎么着攻略进度都是0,不如先庆祝自己脱离苦海。
车里又一次陷入沉默。
程明骄偷看张西悦好几次,思索许久决定再说点什么:“其实你不用……他们怎么回来了?!”
张西悦顿了一下,看到前面那栋别墅门口,一对小夫妻扛着一条大狗,正急匆匆往家里跑。
那是程明骄隔壁的邻居。
由于对方养了一条很爱叫的狗,程明骄曾提出要用双倍价格买下他们的房子,对方拒绝了,从此两家结怨。
“其实两家中间隔了花园和路,就算对方的狗会叫,声音也没到扰民的标准,但皇上还是觉得吵,经常凌晨五点去敲他们家的门,两边闹得很僵,但谁也不肯妥协,总之就是杠上了。”
周册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一脸沧桑。
张西悦当初暂代总助一职时,接到的长期任务除了工作日给程明骄做早饭,就是定时投诉隔壁,只是这段时间隔壁一直在国外度假,所以她暂时没做这方面的业务。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隔壁有人。
程明骄心情本来就不好,一看到他们就更烦了,当即掏出手机:“我要问问物业……”
张西悦赶紧停车拦他:“程总,这是人家的住宅,物业没资格阻止他们回来。”
程明骄显然也知道,只是心底的烦躁急需发泄:“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冲进他家把狗抢走,再用私人飞机送到地球另一端吧?”
张西悦:“……好像不太行。”
“所以他们就可以打扰我了?”程明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
虽然他是一个很难搞的人,但情绪还算稳定,这还是张西悦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暴躁。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是问:“程总,你想吃泡面吗?卧两个鸡蛋加一根肠那种。”
程明骄:“?”
二十分钟后,他坐在长桌前,看着热腾腾的方便面,心情突然平静。
他应该是疯了,才会在该睡觉的时间,吃这么大一碗垃圾食品。
程明骄低头吸溜一口泡面。
唔,好吃。
“程总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张西悦打招呼。
程明骄头也不抬:“雨太大,今晚留下吧。”
张西悦:“好。”
这么快答应?
程明骄一愣,突然觉得有点危险。
“住一楼客房,不准靠近楼梯和电梯。”他严肃提醒。
张西悦:“好。”
还是欣然同意,仿佛只要能留下,怎么着都行。
程明骄多看了她一眼,犹豫要不要反悔。
但想想还是算了,他刚让她回助理办公室,已经够打击她的了,再把人撵走无异于雪上加霜。
他在一种类似后悔的情绪里,吃了整整一大碗泡面,然后就上楼了。
张西悦把碗洗了,看了眼剩下的几袋泡面,想了想还是没给自己煮一包。
程明骄上楼之后,一会儿好奇楼下的张西悦在做什么,一会儿为再过几个小时即将响起的狗叫烦躁,多种情绪交替出现,最后在十一点半的时间香甜入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闹钟响起才醒。
他照惯例躺在床上醒神,醒着醒着突然意识到不对……今天隔壁怎么没狗叫?
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如每个工作日的早晨一样洗漱换衣服弄头发,最后来到一楼。
一楼却没见张西悦的身影。
还在睡吗?
他去敲门:“张西悦,起床了。”
屋内没人应声。
程明骄:“快点起来,今天要开会。”
还是没人应。
他威胁:“再不起我就直接进去了。”
里面的人依然没有应声。
程明骄皱了皱眉,正思考要怎么叫醒她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张西悦发来的消息:程总起床了吗?稍等我一下,我马上进屋给你做早饭。
程明骄眼眸微动,直接穿过空旷的客厅,径直推开了入户门。
矮矮的院墙挡不住任何视线,他一推开门,就在隔壁别墅的门口,看到了张西悦的身影。
隔壁那对夫妻还有他们的狗,把张西悦围在中间,似乎要左右夹击。
程明骄一看这还得了,顾不上自己穿的还是户内拖鞋,大步穿过庭院和小路,将张西悦从地上拉起来。
正在跟狗玩的张西悦猝不及防被拉直了,一看是他来了,怕他说出什么浑话,赶紧推着他回去。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我们有点事先走了。”她一边走,还一边同隔壁夫妻俩道歉。
隔壁和程明骄积怨已久,看到他就没有好脸色,但还是跟张西悦说了再见。
程明骄一向敏锐,瞬间意识到真实的情况和自己想的应该不太一样。
张西悦是叛徒。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控诉,张西悦就将他拉进了客厅。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程明骄虽然不高兴,却还是回答:“还行。”
“没被吵吧?”张西悦又问。
程明骄话到嘴边,突然看到了她眼底的一抹得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昨晚能睡个好觉,应该和她有关。
张西悦笑弯了眼睛。
“昨晚你上楼之后,我去找他们了。”
“他们一听我是你助理,就想把我关门外,但我多厉害啊,耐着性子帮他们平复情绪,等他们冷静之后就聊了狗的问题。”
“你隔这么远都能被影响到,他们家只会更吵,我一问果然是这样,其实他们也是睡不好,但狗狗是家人,肯定是不能抛弃的。”
“他们家的狗狗都五岁了,这么大年纪的狗,按理说晚上不会乱叫,我看体检报告也正常,所以要么有心理问题,要么是从小养成的坏习惯。”
“他们说搬到这边之前没有乱叫过,那应该是心理问题,我就在网上找了一个很有名的宠物医生,加钱夜诊确定了是焦虑症,今天开始狗狗就会定时去看医生,以后应该都不会乱叫了。”
张西悦笑盈盈地说了一大堆,程明骄却只看到了她皱巴巴的衣服,以及上面沾染的狗毛。
见他不说话,张西悦以为他在气自己擅自向他的敌人释放善意,于是哄人的话也信口拈来:“当然了,主要还是多亏了程总的教导,要不是上次你及时发现我的心理创伤,我可能还不知道心理健康的重要……”
“狗今天才开始看医生,那昨晚为什么一夜没叫?”程明骄打断她。
张西悦顿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如实说。
程明骄已经猜到了:“你一夜没睡,一直陪着那只心理病狗。”
张西悦:“……”
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呢。
程明骄别开脸,盯着玄关上的挂画看了半晌,又重新看向她。
她还是乱糟糟的,满身狗毛,精神不振,却还在对着他笑。
“你赢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宣布她的胜利。
张西悦:“?”
第18章
他说她赢了。
赢……是什么意思?
张西悦不太明白,但看他既不像要治她通敌之罪,又不像要嘉奖她,一时间拿不准他的想法。
她想不通,索性就问了出来。
程明骄却没有回答,只是将她肩膀上的狗毛揪掉,继续看着她。
张西悦懂了,这是嫌她脏呢。
原来不是嘉奖也不是怪罪,纯是嘲讽。
“我立刻回家洗漱换衣服,收拾好了再来做饭,”她快速给出解决方案,“可能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如果等不及的话,我可以先叫附近的酒店送餐,大概要半个小时。”
说完,看到程明骄还捏着那撮狗毛,顺手给抠了出来。
她的指甲划过程明骄的指腹,程明骄觉得有点痒,手指动了一下。
“不用,”指尖的痒意还未完全消散,程明骄已经懒散开口,“我来叫餐。”
看来是真嫌她脏,一秒钟都不想让她多待。
张西悦识趣答应:“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程明骄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张西悦顿了顿,疑惑地看向他。
“你想疲劳驾驶吗?”他严肃地问。
张西悦:“……”
什么意思?这是车都不给开了?
她无言片刻,没有立刻同意:“这边应该不太好打车。”
“那就别回了。”程明骄扫了她一眼,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张西悦无奈:“不回去我怎么换衣服?”
“我叫人给你送一套过来,等会儿你吃完饭,就回客房洗漱睡觉,今天不去公司了,”程明骄说完,停了几秒又补充,“我也不去。”
果然,一听到他要陪着她,张西悦就不说话了。
张西悦真的太好懂了。
这样的人在社会上生活,是很容易吃亏的。
还好他足够聪明,可以照看她。
程明骄的思绪跑得有点远,但很快又跑了回来:“我现在就给酒店打电话。”
“……我来吧。”
皇上没因为她一身狗毛就把她赶出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她又怎敢劳烦皇上亲自订餐。
张西悦掏出手机,拨通了附近酒店的电话。
程明骄没有阻拦,只是提醒她不要西式早餐。
酒店效率很高,二十分钟不到就送来了热腾腾的包子油条八宝粥。
程明骄看到餐品相当满意:“都是碳水,你吃完就可以昏迷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嘲讽她选个早餐都选不好。
张西悦假装没听到,只是默默吃饭。
说起来,她在这栋房子里给他做了那么多次饭,今天还是第一次和他一起吃。
程明骄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才只是个开始。
从今天起,他就得学着用全新的方式和张西悦相处了。
比如以后她再给他煮泡面,哪怕她不饿,也要拉着她一起吃,而不是自己吃独食,再比如即便是工作时间,也不能完全将她当成自己的员工使唤,因为人类是情感动物,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公私分明。
尤其是张西悦,她那么喜欢他,很难做到感情上的收放自如,他如果工作时对她太冷淡,她一样是会伤心的。
总之,这件事比他想的要麻烦。
值得庆幸的一点是,他非常聪明,不用费心学习也能掌握好尺度。
程明骄点了点头,对自己表示满意。
正在吃第四个小笼包的张西悦奇怪地看他一眼,又夹了一根油条。
五星级酒店的早餐确实好吃,就是少了点烟火气,张西悦怀疑是半成品精加工。
不过总比百分百预制菜强点。
她吃了很多,又喝一碗粥,很快就开始晕碳。
在她第五次打哈欠时,门铃再次响起。
张西悦睡意朦胧,想要起身去开门,程明骄先她一步去了。
三分钟后,他从外面回来,递给她一个袋子:“你看看还缺什么。”
张西悦道了声谢,接过来仔细翻看了一下。
不仅有出门穿的衣服,还有睡衣和全套的洗漱用品,连内衣内裤都有。
她拎好袋子,恭恭敬敬:“谢谢程总。”
程明骄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楼上走。
张西悦困得厉害,却还是礼貌目送他上楼。
程明骄都走到楼梯口了,发现她还在盯着他看,一时间皱起眉头。
她太粘人了。
“赶紧回屋睡吧,我今天一整天都不会出门的。”他再次强调,好让她安心入睡。
张西悦答应一声,心不在焉地想他这是要将摆烂进行到底了。
这么没有上进心,难怪会破产。
她打着哈欠回到客房,走进浴室简单冲个澡,换上袋子里的睡衣倒在床上。
昨晚程明骄一上楼,她就去隔壁敲门了,这还是第一次躺下。
虽然相比留宿皇宫,她更想回到自己的小破出租屋里休息,但皇宫一年四季的恒温环境,和一摸就知道很好睡的床垫,还是轻易将她带进了梦乡。
相比之下,昨晚已经饱睡一顿的程明骄,即便吃了很多碳水也没有什么睡意,只是身体提不起劲,大脑却活跃得厉害。
他懒散地回到卧室,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任由自己陷进高弹力优质海绵。
然后,打电话。
博士生永远没有睡懒觉一说,所以电话只响两声,郭丰年就接通了。
“喂,明骄。”
“我要谈恋爱了。”
郭丰年:“???”
他怀疑自己是血压过低引起了脑部供血不足,从而导致产生了幻听。
这是脑梗的前兆,情况相当不妙。
郭丰年开始思考如何自救。
程明骄不满他的沉默:“你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他下意识反问。
程明骄:“我说,我要谈恋爱了。”
“啊……”又听到一遍,郭丰年卡壳的大脑总算开始运转,“所以不是我的幻觉。”
程明骄:“什么幻觉?”
“你说你要谈恋爱了。”郭丰年老实回答。
手机里传出一声轻嗤,接着是程明骄的嘲讽:“做实验做傻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聪明的小孩不要尝试做学术,很容易越做越傻,你偏不听。”
郭丰年:“……”
这么恶毒,是程明骄没错了。
实验暂停,他转身进了休息室,关上门之后才问:“谈恋爱是什么意思?你要跟谁谈恋爱?”
“张西悦。”程明骄给出答案。
郭丰年又不说话了。
程明骄不高兴了:“郭丰年,如果你不能投入我和你的谈话,其实你可以挂断。”
“没……没有不投入,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郭丰年捏了捏眉心,“你昨天还说不喜欢她,今天就要跟她谈恋爱,按理说我该震惊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很合理。”
程明骄:“为什么觉得合理?你也觉得我们很相配?”
“我没有这么说,你不要自己脑补,而且什么叫‘也’,还有人这么说过吗……算了不重要,程总你能不能告诉我,昨天还说不要吊着她了,为什么今天就和她谈恋爱了?”
程明骄更正:“是你说不要吊着她,不是我说的,而且我也没吊着。还有,我是‘要’谈恋爱了,不是今天‘就’和她谈恋爱了。”
“……区别在哪?”
程明骄:“区别是她还没有正式告白。”
郭丰年:“?”
“她喜欢我,当然应该由她告白,而且还要很正式的仪式,否则我是不会答应她的,”程明骄语气骄矜,“在她告白之前,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免得她害羞。”
郭丰年:“……”
程明骄:“说话。”
“哦……”郭丰年回神,“这个告白的事咱先不讨论哈,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决定‘要’跟她谈恋爱了。”
他也特别强调一下‘要’字。
这次轮到程明骄沉默了。
郭丰年等了一会儿,听到他说:“因为她对我太好了。”
郭丰年:“?”
“她冒着大雨来接我,还为了让我睡个好觉,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隔壁盯着那只心理病狗……”
郭丰年忍不住打断:“这不是助理该做的吗?”
“她是助理,又不是奴隶,你这么资本家思维,是会被挂路灯的。”程明骄不悦反驳。
郭丰年:“……”
行吧,有朝之年也是被资本家骂是资本家思维了。
“总之她对我太好,我没办法拒绝。”程明骄叹息,像是认命了。
郭丰年的情商难得在线:“抛开助理不助理的,你身边哪个人对你不好?”
连以前程家老宅养的那只猫,都会抓老鼠给他吃。
那可是特立独行猫!不是中央空调狗!
“谁对你好你就跟谁谈,那你咋不跟我谈,我对你不好吗?”郭丰年还在问。
程明骄觉得他在挑刺:“虽然我没谈过,但我应该喜欢女的。”
“以前也有女的喜欢你啊,还会给你做巧克力呢,你怎么不跟人家谈恋爱?是不喜欢巧克力吗?”
程明骄:“郭丰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问你,喜不喜欢西悦。”郭丰年绕了大半天,终于回了正题。
程明骄:“她喜欢我,在山上的时候明知道那几块糖有多重要,还是愿意分给我一半……”
“你喜欢她吗?”
程明骄:“再加上之后的点点滴滴,我觉得她都为我做到这份上了,理应得到自己想要的……”
郭丰年:“你喜欢她吗?”
程明骄:“我也到了这个年纪,虽然家里人一直没说,但我觉得他们应该也特别想让我……”
郭丰年:“你喜欢……”
“郭丰年!”程明骄突然恼怒,“你真的很烦!”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转头进了浴室洗脸。
冷水一遍一遍的冲刷,脸上的热意总算降了下来。
程明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又一次浮现郭丰年不依不饶的问题。
他觉得郭丰年太讨厌了。
而且很不聪明。
他都要跟张西悦谈恋爱了,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难道他是那种看不清自己心意的蠢货?
怎么可能,他可是非常敏锐的。
在看到张西悦身上那些狗毛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动心了。
不然为什么决定投降?
总不能是因为同情吧?
程明骄轻哼一声,镜子里轮廓深刻的脸上浮现一抹嘲讽。
看起来很英俊,很刻薄。
卧室里的手机又响了,不用想也知道是郭丰年。
程明骄懒得理他,奈何他一遍又一遍地打,程明骄只好擦了擦脸,回到落地窗前。
“还有事?”他板着脸问。
郭丰年清了清嗓子,问:“你要谈恋爱了这件事,要告诉梁肖吗?”
“不要,”程明骄果断拒绝,“我打算结婚那天再告诉他。”
恋爱还没谈,就考虑结婚了,郭丰年觉得自己真蠢,竟然还在一直追问他爱不爱西悦。
类人形高功机器人,可能早就被爱情病毒入侵了。
他一边感慨,一边问:“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结婚那天才说?”
“因为他当初谈恋爱也瞒着我了。”程明骄锱铢必较。
郭丰年:“……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很久远吗?”程明骄反问。
郭丰年无言许久,还是硬着头皮帮另一个哥们说话:“他也没瞒你太久吧,也就三天而已,甚至还只是暧昧期,才暧昧三天就告诉你了。”
“才三天?”程明骄冷笑,“三天对你来说,是很短的时间吗?”
郭丰年:“……”
不算短,但应该没有十二年长吧。
程明骄不想再听他辩解,直接说结束语:“没什么事的话就先挂了,我要开始健身了。”
“等一下!”郭丰年连忙叫住他。
程明骄蹙眉:“还有什么事?”
手机里传出一声轻笑,郭丰年语气愉快:“虽然你和西悦还没正式恋爱,但还是先恭喜你们呀。”
“……无聊。”
程明骄挂断电话,脸颊又有点热了。
另一边,郭丰年对着挂断的手机笑了几秒,然后神色一肃双手合十,开始祈祷他们的恋爱顺顺利利,否则作为唯一的知情者,以后肯定会不少被折腾。
哎呀程明骄为什么不告诉梁肖啊,明明相比不知情,知情还要时刻被骚扰才是最大的惩罚。
程明骄打了个喷嚏,怀疑有人骂他。
和郭丰年聊这么久,已经快十点了,他去健身房运动两小时,出来后特意去一楼接水喝。
客房的房门紧闭,家里也静悄悄的,看来她还没醒。
程明骄有点犹豫,不知道是该叫她起来吃饭,还是应该让她继续睡。
毕竟吃饭和睡觉同等重要。
他没有沉思太久,就放弃了叫她起床的念头,再次打电话让人送餐。
张西悦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结结实实地睡到了自然醒。
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漆黑,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才翻个身去按灯。
可即便用了熟悉的动作和姿势,手指依然扑了个空。
她静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还在小说世界,在皇上一个人的皇宫里,而不是她在现实世界里那个小小的一居室。
身处异世的孤独感突然来袭,像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可以隔绝空气的厚棉被,将她看似温柔地包裹起。
张西悦心口发闷,懒倦的一动都不想动,正要任由自己的情绪无限下坠时,手机突然亮了。
[张西悦,你睡醒了吗?]
张西悦:“……”
看着皇上发来的消息,什么伤感什么寂寞都消失了,她摸黑下床,将窗帘拉开,傍晚六点多的阳光瞬间充斥房间。
她用力地伸了伸懒腰,才回复程明骄:醒了,程总。
程明骄秒回:你已经睡了八个半小时,再睡下去我就要怀疑你是昏迷了。
再接一句:我会叫救护车的。
张西悦毫不怀疑他会这么做,轻呼一口气回复:别叫救护车,我已经起来了。
看到她发来的消息,程明骄的唇角再次上扬一个像素格。
张西悦总能get到他的幽默。
刚睡了长长的一觉,张西悦本来还想再躺一会儿,但外面有个活皇帝等着,她也只能起床了。
果然,还是回家睡比较舒服。
张西悦简单洗漱一下,在袋子里找到一条藕色连衣裙。
换衣服时,看到了衣领上的logo。
是一个现实里也有的大牌,最便宜的短袖也要五位数,也不知道这裙子多少钱。
程明骄对员工,是不是过于大方了?
……不会要从她工资里扣吧?
张西悦心里犯嘀咕,出门后看到客厅里的程明骄,直接开口:“程总,谢谢你借我衣服。”
她没有化妆,头发也扎得低低的,本就温柔的眉眼在裙子的衬托下,愈发如清水芙蓉。
程明骄本来因为她的出现微微愣神,听到她的话后蹙眉:“什么叫借你衣服,这衣服是给你的。”
“那多不好意思,我把钱转你?”张西悦看似好商好量,实则他只要敢点头,或者说从别的地方扣,她就立刻回去换上自己的狗毛套装。
好在程明骄没有那样做:“不用。”
说完,他又不经意地看她一眼,“就当是谢谢你昨晚让我睡了一个好觉。”
嗯,就是这样。
虽然他已经决定和她结婚,但在她告白之前,不能让她太得意忘形。
对于程明骄的说法,张西悦没有怀疑,毕竟她在养老院陪姥姥时,也见过几个高敏的精神病患者,其中一个时常会被距离房间百米外的水龙头滴水声逼疯。
程明骄虽然不是精神病患者,可他是病娇,而且确实很敏感,看他昨天对邻居一家人的反应那么大,就能想到那些隔了一条路两个花园的狗叫声折磨了他多久。
现在她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一时性情大赏特赏,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
张西悦没有推脱,礼貌道谢。
程明骄看到她唇角的笑,触电一般收回目光:“那个……你是不是饿了?”
张西悦点头:“是有点。”
程明骄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厨房有饭,你自己热一下吧。”
张西悦还以为能用这个当借口早点回家,一听他这么说,只好去了厨房。
厨房里一尘不染,保持着昨晚她打扫过的模样。
张西悦走进去时,还以为会看到一些剩饭,又或者简易的速食,却没想到能看到七八道完整的菜,列队一般摆宽大的流理台上。
“这些……都是给我的?”她惊讶回头。
程明骄看到她的表情,愉悦地点了点头。
张西悦:“……”
看来自己昨晚真是做对事了。
虽然老板准备了很多吃的,但考虑到自己的胃口,张西悦只热了一道菜。
程明骄看到后强烈抗议,最后从一道增加到四道,她吃到最后都只伤害了几道菜的皮毛。
“……剩下的我打包回去吧,明天吃。”她揉着肚子说。
程明骄:“都倒掉,隔夜剩饭不能吃。”
“太浪费了,我带回去放冰箱,热热也能吃。”张西悦不舍得。
程明骄:“吃坏肚子会花更多的钱。”
张西悦:“跟钱没关系,浪费可耻。”
程明骄:“……”
张西悦一直在跟他抬杠。
张西悦似乎意识到他的妥协了,在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这种时候,就应该亮出自己的态度,告诉她即便是未来会结婚的关系,他也不会轻易退步。
程明骄沉默了几秒钟,严肃道:“我现在还不饿。”
张西悦:“?”
程明骄:“我们先出去买东西,回来之后我再吃饭。”
张西悦:“啊……”
程明骄:“你也要再加餐一顿。”
这样既没有向她屈服,又没让她置身事外,算是完美的解决方案。
程明骄对自己再次感到满意,没给张西悦再抬杠的机会,就转身往外走去。
张西悦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他竟然要和自己一起解决这些饭菜……她昨晚还真是做对事情了。
“还不走?”已经换完鞋的程明骄很不满。
张西悦立刻朝他跑去:“来了程总!”
两分钟后,两人一起出门。
“我们去哪?”张西悦问。
程明骄:“商场。”
“这个时间去商场?”张西悦惊讶,“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买吗?”
重要的东西。
程明骄在心里重复一遍这几个字,点头。
张西悦:“?”
在程明骄身边当了这么久的助理,不是跟他泡在健身房,就是去公司去研发基地,去商场倒是头一遭。
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结果这人去了商场之后直奔超市,开始采买各种生活用品。
“……这就是你说的重要东西?”看着他在研究洗手液,张西悦面露不解。
程明骄:“你喜欢哪个?”
张西悦随便选了一个,程明骄把另一个放回货架上,又去看别的了。
张西悦只好跟过去,套话:“程总怎么突然有兴趣逛超市了?”
如果她没记错,他家里的东西都是有阿姨定期补货的吧。
程明骄:“提前做准备。”
张西悦太喜欢他了,在他放弃了疏远之后,肯定会迫不及待跟他告白、同居、结婚,与其在她搬进来之后再临时买这些东西,不如提前买好。
他也想过直接让她列一张单子,让阿姨负责采购,但想想他们还没一起逛过超市,所以亲自来了。
他思虑周全,张西悦却不明所以:“准备什么?”
程明骄看了她一眼,问:“牙膏选哪个?”
张西悦指着那盒蓝色的:“……这个味道应该会好一点。”
程明骄将蓝色的丢进购物车。
两人逛了将近一个小时,装了满满三大购物车的东西,最后由超市员工直接送回了家里。
从超市出来时,张西悦两手空空,心想这下可以下班了吧,结果程明骄路过家居馆,突然停下脚步:“家里装修你喜欢吗?”
张西悦:“啊……”
“家里的装修,”程明骄又重复一遍,“你觉得怎么样?”
不行的话,可以敲碎了重装。
家具也可以重新定制,就是周期长了点,可能会耽误入住。
张西悦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挺、挺好的啊。”
“没有不满意的地方?”程明骄执着于一个答案。
张西悦不懂他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些。
事实上,从她起床开始,他好像就不太正常。
难道他被人魂穿了?
“程总,你有没有看过《爱上灰姑娘》?”张西悦问。
这下轮到程明骄茫然了:“那是什么?”
“没什么,”张西悦笑笑,“我觉得你家装修特别漂亮,品味特别高,如果我以后有钱了,也想住进这样的家。”
暗示。
绝对是暗示。
张西悦真的很心急。
程明骄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含糊道:“会的。”
张西悦配合地笑笑。
回到别墅区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早已经过了程明骄的晚餐时间,但他却心情很好,并没有因此抱怨。
张西悦因此松了口气,放慢车速行驶在一栋栋别墅之间。
车载音响里缠绵的男声唱到‘我不知该如何爱你才好’,副驾驶上的程明骄突然开口:“其实那栋也是我的。”
张西悦顿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他家前面那栋。
“后面和左边也是我的,只有右边不是我的,”程明骄提起这件事,依然眉头紧皱,“当初就是怕吵,才把周围都买了,没想到漏了一户,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张西悦:“……”
一个住出租屋的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财大气粗的他。
好在程明骄也不需要她安慰,介绍完之后扭头看向她:“你喜欢哪一栋?”
“什么?”张西悦忙着进车库,没仔细听。
程明骄:“你可以挑一栋,装成你喜欢的样子。”
虽然她说喜欢现在这个家的装修风格,但人和人的品味不可能百分百一致,总有不太一样的地方。
那几栋都没装,她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挑一栋装成自己百分百喜欢的样子。
只是说完,又觉得这样太小气。
“都给你吧。”他又补充。
他不想对她太好,免得她恃宠生娇,送几栋别墅就很合适。
唔,过户费和未来八十年的物业水电也得他来负责,否则以张西悦的工资,只怕全搭进来都不够。
一想到这里,他又想给张西悦涨工资了,可公司制度是他当初亲自制定,如果带头违反的话,只怕会引起其他人不满。
所以说恋爱对他而言,真的是一件麻烦事。
程明骄心里叹息一声,转头就兴致勃勃地问:“你要是没有想法的话,我多找几个设计师出方案?”
张西悦闻言,想辞职。
在现实世界的时候,她也帮老板盯过装修,其中艰辛烦躁她到现在想想都头皮发麻。
从刚才开始,程明骄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提什么装修,她就该察觉到什么的,只是太过大意,没想过来了小说世界,还要给老板盯装修。
还装模作样地问她喜欢什么风格,就好像要把房子送给她一样。
“……我对装修一窍不通,也没什么研究,程总还是别问我了。”她尽可能委婉,但又没那么委婉。
程明骄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正要开口说话,张西悦就将车停了下来:“程总,你应该饿了吧?”
程明骄被转移了注意力:“嗯,饿了。”
“我也有点饿了,”张西悦笑着说,“逛超市果然促消化,我感觉我还能再战一轮,我们今天肯定能把那些饭菜解决掉!”
程明骄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唇角也跟着弯起来,至于什么装修什么房子,直到两人吃完了饭、张西悦都回家了,他才想起来。
算了,过段时间再给她吧。
程明骄揉着发撑的肚子,思索张西悦告白那天,他应该送她一个什么礼物。
对自己即将告白老板毫不知情的张西悦,回到家以后总算可以彻底放松了。
虽然第二天还要继续上班,攻略进度也依然为零,但不代表没有好事发生——
按照时间线,女主这会儿应该已经成了男主的秘书,和他一起去另一个城市了。
等下次回来,就是将近两个月之后,然后没过几天,女主就认识了病娇男配。
也就是说,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用再对程明骄严防死守,以免他遇到女主了。
这让张西悦着实松了口气。
翌日一早,她按时去了程明骄的家,按时给他做饭,按时陪他健身、去公司、去研发基地,又按时下班。
之后每一天,她都是这样度过,而不是像之前一样,时不时就跟郭丰年旁敲侧击,打听程明骄的去向,对于程明骄本人也是在工作以外的时间能少见面就少见面。
这样一来任务进展肯定慢……但她之前努力的时候,也没见快到哪去,所以相较之下,她更在意当前的舒适度。
不得不说,把程明骄尽可能从自己的生活里摘出去后,确实舒适多了。
相比之下,程明骄就没那么舒适了。
张西悦第一天没粘着他,他以为是为了准备告白仪式,才故意避开他。
为此,他还刻意装不知道,尽量不让她加班。
张西悦第五天没粘着他,他推测她准备的告白仪式太繁琐精细,所以暂时顾不上他。
张西悦第十天没粘着他,他脸色沉沉,心情差到了极致。
他的心情一差,身边人就得哄。
鉴于知道他心情为什么差的只有一个人,那哄他的重任就落在了这个人的头上。
周六的清晨,空气很好,阳光很好,一切都好。
就是这样好的休息日,郭丰年却要一大早来到程明骄的家里,给他送一份四十公里外买到的甜品。
“我昨天说今天没事做,她不仅不邀请我约会,还让我没事多睡觉。”程明骄对着漂亮的甜品,神情冷若冰霜。
郭丰年都快困死了,睡意朦胧地劝:“可能是觉得你工作辛苦,让你多休息。”
“最近是淡季,她是我的助理,我工作辛不辛苦,她最清楚。”程明骄反驳。
郭丰年:“那可能是因为她要准备告白仪式,你不是说过么,她想给你一个大惊喜,证明你的重要性。”
“如果是大惊喜,那肯定要买很多东西,还要对接场地,但她平时连个陌生电话都没有。”程明骄继续反驳。
郭丰年:“你说你没事做的时候,是不是太委婉了,所以她才没敢约你?”
“‘我明天很闲,如果有人要约我的话,我是会同意的’这句话很委婉?”程明骄语气更差了。
郭丰年:“……”
没招了。
真的没招了。
他喝一口冰水,稍微冷静点:“那有没有可能……她其实根本不喜欢你,只是你误会了呢?”
程明骄瞬间炸了:“怎么可能!她喜欢我喜欢得快疯了!”
郭丰年:“……”
疯在哪?没看出来啊。
他迷茫的眼神又一次挑衅了程明骄,程明骄再次细数张西悦对他的好。
这段时间,郭丰年已经听过八百回了,几乎是他说上一句,自己就能背出下一句的地步。
程明骄也看出了他的不感兴趣,当即将他拉到厨房。
“她每个周三都会给我煲汤,如果不是喜欢我,谁能做到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程明骄说着,当着他的面拉开了冰箱门。
冰箱里食材丰富,有阿姨补充的,也有张西悦自己买的。
郭丰年清了清嗓子,正要跟程明骄道歉,突然眼尖地发现蔬菜后面,似乎藏了一个黄色盒子。
“这是什么?”
他好奇地抽出来,只见盒子上几个硕大的字:瓦罐土鸡汤速食。
郭丰年:“……”
程明骄:“?”
第19章
面对突如其来的真相,郭丰年很想穿越到十秒钟前,砍掉自己这只不值钱的手。
死一样的寂静中,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那个……”
“我应该更耐心一点的,”程明骄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又透着些别的情绪,“她真的太喜欢我了。”
郭丰年:“?”
那些组织好的措辞,在这一刻突然被打乱。
郭丰年想了很久,虚心请教:“怎么看出来的?”
程明骄将预制菜盒子拿走:“她为了让我喜欢她,连这种东西都用上了,真是用心良苦。”
郭丰年:“……”
苍天啊,也没人告诉他类人形高功机器人会长恋爱脑啊!
他有一万句话要吐槽,但看到被一盒预制菜汤底安抚到的程明骄,觉得还是别说了。
程明骄端着预制菜盒子,思绪已经跑了八百里,等回过神时,看到郭丰年还在身边,不由得觉得奇怪:“你怎么还没走?”
郭丰年:“……”
一分钟后,郭丰年骂骂咧咧走了,程明骄独自站在冰箱前研究半天,最后将那盒预制菜完美地塞回原位,丝毫看不出动过的迹象。
没有人打扰,也不用加班,张西悦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
因为太愉快,所以她在周一的早晨,破例给程明骄煮了一锅预制牛骨汤。
要知道,她现在可是只有周三才会做汤的。
程明骄准时准点来到一楼时,一楼已经满屋飘香,张西悦站在桌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程总,快来喝汤。”
程明骄沉默地看她一眼,默默到餐桌前坐下。
张西悦立刻打开汤盅,颜色清亮的汤水就这样出现在程明骄面前,搭配煎蛋和鸡块,是营养相当丰富的一顿。
如果汤不是预制的话。
程明骄盯着汤看了很久,又默默看向张西悦。
张西悦:“……怎么了?”
程明骄眼眸微动,很想问问她每次把预制菜端出来的时候,会不会怕暴露,当他说要因此给她加工资的时候,压力会不会很大,看着他把这种汤喝进肚子时,会不会觉得愧疚。
其实她完全没必要做这种事,也完全可以像周册一样糊弄他,反正他是天底下第一好的老板,并不会因为她不会煲汤就开除她。
但她想要的显然不是这份工作,而是他。
所以她宁愿承受良知上的煎熬,也不想让他失望。
张西悦,真的很可怜。
程明骄越想越沉郁。
“……今天不想喝汤吗?”张西悦隐约觉得不对。
程明骄摇了摇头,镇定自若地拿起勺子。
然后就不动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张西悦很可怜是一回事,让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喝下一大碗预制汤又是另外一回事。
话说他这段时间一直喝这种汤,身体真的没受影响吗?要不要去做个检查?
程明骄的思维又开始发散。
正想得入神时,张西悦突然伸出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程明骄猛地回神,眼底是来不及遮掩的错愕。
张西悦轻咳一声:“抱歉啊程总,我以为你生病了。”
……以为他生病了,就可以乱摸他了吗?
程明骄低头喝汤,一边喝一边抗议:“不要动手动脚。”
“好的。”张西悦立刻答应。
程明骄飞快地看她一眼,喝汤的速度更快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哦,刚才把厨房打扫了一下,接触太多冷水了。”张西悦解释。
程明骄顿了顿,心想她虽然用预制菜骗他,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她还是很辛苦的。
这样想着,他严肃告诉她:“以后不要煲汤了,我不喜欢喝。”
“好的。”张西悦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汤盅,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但不管怎么说,不用煲汤可就太好了,她虽然每次都用预制汤,但往里面加的配菜都是现买的,弄起来也相当麻烦,要是只煎个鸡蛋烤个馒头之类的,那就容易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对这个决定表示满意。
周一开了个好头,接下来一周都顺顺利利的。
张西悦依然是下班就走,不查岗不粘人,也没有在偷偷准备什么的意思。
程明骄自从戳破了预制菜的真相,就总是觉得她很可怜,也能理解她的不作为——
毕竟她太喜欢他了。
有位哲学家说过,太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会胆怯,会紧张,会小心翼翼,以至于什么都不敢做。
“哪个哲学家?”郭丰年问。
程明骄:“我。”
郭丰年:“哦。”
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呢。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郭丰年先沉不住气了:“既然哲学家都这么说了,你还把我叫过来干啥?”
“你知道澳洲东部侏儒负鼠吗?”程明骄淡淡开口,“那是一种哺乳动物,曾经在实验室环境里创下了冬眠367天的记录。”
郭丰年:“?”
“现在的张西悦,就像实验室里的澳洲东部侏儒负鼠。”
郭丰年:“……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没有人推她一把的话,她应该会一直拖延下去,”程明骄扫了他一眼,特意强调,“当然了,她什么时候告白,我真的不在乎,只是觉得再这么拖下去,或许会对她的心理健康造成不好的影响,你知道的,她很脆弱,连迷路都能产生应激性创伤,长时间无望的暗恋很容易让她产生心理疾病。”
你真的不在乎吗?
你真的只是为她好吗?
而且她那是普通的迷路吗?!
那是在深山里迷路!没吃没喝看不到希望,她只是有点小创伤,已经很坚强了。
郭丰年有无数吐槽的话想说,但注意到程明骄刻意放松却仍然紧绷的表情后,只是叹了声气:“所以,你希望我做那个推一把的人?”
“我没这么说,”程明骄立刻否认,“我只是在分析这件事。”
懂了。
郭丰年点了点头:“我改天约她出来聊聊。”
“为什么要改天?今天不行吗?”程明骄立刻问。
郭丰年:“……”
今天真的不行,他还得回实验室。
十分钟后,宇皇智能大群里发了通知,明天全体员工放假一天,想继续上班的就三倍工资。
突如其来的假期,几乎没人拒绝,张西悦也不例外。
她正和一群同事欢呼时,郭丰年也发来了消息,说想跟她约个饭。
她这段时间虽然没再找他打听程明骄行踪,却也跟他玩过几次游戏,一来二去的早就熟了。
虽然疑惑他为什么突然找自己约饭,但闲着也是闲着,张西悦欣然同意。
收到她同意的消息后,郭丰年晃了晃手机:“妥了。”
“她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程明骄不悦,“你们很熟吗?”
郭丰年:“……能别无理取闹了吗少爷?”
程明骄虽然不爽,但也知道大局为重。
等郭丰年完成了任务,哼哼再说。
郭丰年突然觉得后背发冷。
他和张西悦约了第二天的中午,在距离张西悦家不远的一个老餐馆见面。
早上七点多,程明骄就打来了电话,再三叮嘱他不要说漏他知道张西悦喜欢自己的事,更不要直白地催她。
“你要隐晦地提醒她,要旁敲侧击,要让她在你的开导下,不知不觉地豁然开朗。”
手机里的程明骄还在喋喋不休,郭丰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要嗯嗯啊啊表示听到了。
“我上一句说的什么?”程明骄突击检查。
郭丰年:“重点是先弄清楚她现在是怎么想的。”
程明骄满意了:“没错,我需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郭丰年:“……你真的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梁肖吗?我觉得他比我更适合去开导西悦。”
“不要。”程明骄冷酷拒绝。
郭丰年叹了声气,没招。
约的中午十二点见面,郭丰年十一点就到了。
程明骄还在频繁发消息,郭丰年搓搓脸回复:我要是一直跟你聊天,可能会引起她的怀疑。
程明骄回了个句号,不再信息轰炸。
郭丰年只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老餐馆墙上的钟表缓慢行走,在距离十二点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张西悦就到了。
郭丰年自认是一个很会交朋友、也很会活跃气氛的人,但因为今天有任务在身,反而有点放不开了。
张西悦似乎没发现他的不对劲,打过招呼之后就自然而然地同他聊天:“我早就想来这家试试了,但听说他家菜量大,我一个人的话恐怕吃不了太多,又很难和其他朋友对上时间,所以一直没来。”
提到吃,郭丰年精神一震:“这家味道确实很好,还实惠,尤其是这几……”
话说到一半,程明骄从门口经过,不经意地往店里瞅了一眼,仿佛一早就猜到他可能会跑题,特意来震慑他的。
郭丰年确实被震慑到了,痴痴傻傻地张着嘴,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张西悦:“哪几道?”
郭丰年手忙脚乱地打开菜单:“这个,这个,还有这两个,都是招牌菜。”
“那都点了吧,”张西悦提议,“吃不完的话可以打包。”
郭丰年表示同意。
程明骄只经过一次,就没再出来作妖了,但郭丰年被他吓出了阴影,时不时都要往门外瞅一眼。
他的异常引起张西悦怀疑,在他又一次往外看时,张西悦也回头看了一眼:“外面有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就是刚才看到有个三岁小孩在乱跑。”郭丰年僵硬回答。
张西悦皱眉:“是走丢的?”
怕话题扯远,郭丰年赶紧否认,吭哧半天后说:“其实你以后找不到饭搭子,可以叫明骄一起的,他……他很合适。”
张西悦沉默几秒,问:“他真的合适吗?”
郭丰年看看老饭馆发黄的墙壁,以及地上那些斑斑点点,再想想程明骄那副刻薄的嘴脸,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点头。
好在张西悦也没当回事,只是笑着问他:“你今天突然约我,是有什么事吗?”
“呃……”
来之前想好的台词,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郭丰年脑子飞快转动,总算想出了新的说法:“我最近在暗恋一个人!”
张西悦抬头。
“……是我的博士同学,”郭丰年干笑,“我现在很迷茫,所以就想来问问你。”
张西悦想了想,问:“为什么不找梁肖?他都结婚有孩子了,这方面的经验肯定丰富。”
说得好。
为什么不找梁肖呢?
大概是有病吧。
郭丰年叹气:“医生很忙的。”
张西悦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说:“我可能也帮不到你什么。”
“没事,你就帮我分析分析,”郭丰年热切道,“我应该直接告白,还是再等等。”
张西悦失笑:“我连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这么干分析啊?”
郭丰年:“唔,我们假设……假设啊,假设你暗恋一个男生,会在知道自己的心意后立刻告白吗?”
张西悦眼睫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郭丰年没敢打扰她,老老实实等着她开口,可直到菜都端上来了,她还是没说话。
面对一桌子热腾腾的吃食,郭丰年只好提议先吃饭。
张西悦答应一声,一边吃饭一边继续思考,思考到最后一脸无奈:“不行,我帮不了你。”
郭丰年一顿:“怎么说?”
张西悦:“因为如果是我暗恋谁的话,我应该不会告白,但你既然来问我了,心里肯定还是希望告诉对方的,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说……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说。”
郭丰年只关心一件事:“你为什么不会告白?”
张西悦:“因为很麻烦。”
“麻烦?”郭丰年惊讶,“哪里麻烦,你是怕被拒绝吗?”
张西悦失笑:“被拒绝倒是简单了,怕的是对方不拒绝。”
郭丰年:“?”
见他实在疑惑,张西悦索性耐心跟他解释:“你看啊,我告白了,对方答应了,下一步是不是就得谈恋爱?”
“不、不然呢?”
张西悦:“成年人的恋爱,不可能止步于牵手吧?”
郭丰年想了一下,坚定道:“大概率不能。”
“那万一对方有病呢?”
郭丰年:“……”
“我是告白的那个,人家愿意和我在一起,那是我的荣幸,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好意思开口要对方的体检报告?”张西悦问。
郭丰年脑子疯狂转动,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要是被告白的还好说,主动告白还跟人要体检报告……确实有点不好开口啊。
但难不倒他:“假如你知道对方没病呢?我的意思是你刚好看过他的体检报告……别管是怎么看到的,反正对方很健康。”
“那还有下一关,”张西悦夹了一块土豆,“人家答应你的告白,同意给你看体检报告,说明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对不对?”
郭丰年想到程明骄,觉得好不好待定,但真谈了恋爱,应该会对女朋友不错。
于是他点了点头。
张西悦继续:“这么好的一个人,你和他牵手、拥抱、接吻,到了最后一步时,万一他一脱裤子,你一看,‘咦?’,怎么办?”
郭丰年:“……”
张西悦:“又或者他脱裤子的时候你没有‘咦?’,结束之后又‘咦?’,怎么办?”
郭丰年:“……你会不会考虑得太多?”
“不该考虑吗?”张西悦温和反问。
郭丰年无言以对,满脑子都是她那声困惑的‘咦?’。
“道德层面上来说,我主动告白,对方还一直在配合我,如果最后因为某些方面不和谐就放弃这段感情,大概率会被谴责,可不放弃的话,就只能吃夹生的饭,”
张西悦慢慢吃饭,条理清晰,“我不喜欢被谴责,也不喜欢吃夹生的饭,所以恋爱本身对我而言就是一件麻烦事,主动告白更是,即便我将来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做什么。”
郭丰年脑子里塞了太多信息,光听到她说不会做什么了,完全没听到前一句:“万一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呢?”
“没那么糟当然好,只是我在思考的时候,习惯往最坏的结果想,然后根据最坏的结果决定要怎么做。”
郭丰年:“你真的很不勇敢。”
“但足够理智,”张西悦笑了,拿起饮料和他碰杯,“这个世界是很包容的,会给勇敢者足够多的奖励,也会给我这样的懦弱者足够多的退路,所以只要没伤害别人,任何决定都是被允许的。”
郭丰年怔怔看着她,被说服的同时,只觉得大少爷恐怕等不到她的告白了。
“不过话说回来,”张西悦话锋一转,“咱俩性别不同,担心的东西也大概率不一样,所以我的忧虑对你而言,没什么参考价值,我还是建议你去问梁肖。”
郭丰年听到她这么说,才想起这场谈话的最初,是他说自己暗恋同学。
愉快的午餐时间结束后,两人分道扬镳,郭丰年一上车,就在后座看到了阴魂不散的程明骄。
他将情况如实说了。
“她太有理有据,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更别说引导了。”郭丰年沉重地说出这个坏消息。
程明骄倒是没说话,只是在沉思什么。
第二天依然是工作日,他的体检报告不经意间落在了张西悦的工位。
张西悦捡起来还给他,他却没有接。
“我身体状况怎么样?”他问。
张西悦看了看,实话实说:“很健康。”
“也没有传染病。”程明骄强调。
张西悦点点头:“是的。”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程明骄觉得自己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
按理说张西悦这个时候该恭维两句的,但看着昨天刚新鲜出炉的报告,她发自内心的疑惑:“程总,你这么频繁的体检,真的没问题吗?”
他们才认识不到两个月,他好像已经体检三回了吧。
甲醛那次,山里迷路之后,还有昨天。
他是得了什么体检饥渴症吗?
面对她的疑问,程明骄只是斜了她一眼:“这么担心我?”
张西悦:“?”
“放心吧,我是问过梁肖才做的检查。”
程明骄一边安慰她,一边想自己只是做了几项检查,她就这么心疼,又怎么可能忍住不告白。
不过他也理解她的担忧,所以在她告白之前,尽量给她底气。
只是证明自己没病容易,某些方面又该怎么证明?
程明骄想了几种方案,但每一种都可能涉及性骚扰,作为一个无案底高质量优秀男性,在没有确定关系前,是不可能那样做的。
这是张西悦的损失。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盛夏终于到来。
程明骄因为始终想不到合理证明自己的办法,加上苦夏,近来总是心情烦躁。
张西悦也感觉到了,所以在总裁办公室的冰箱里放了很多雪糕。
“垃圾食品。”程明骄一边嫌弃,一边拿出一个脆皮甜筒。
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五根雪糕。
张西悦假装没听到他的抱怨,将今日份要签的合同送到他面前。
程明骄随意看了几眼,懒懒的,不想动。
张西悦叹了声气。
已经七月底了,攻略进度还是为零,而他距离文中第一次出场,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她前两天去了一趟财务部,公司的各项报表并没有因为老板的懒怠下滑,而且有蒸蒸日上的趋势,实在看不出一点破产迹象。
越是这样,就越感觉找不准方向。
张西悦等脑海里百分之零的进度消失,忧愁地看向落地窗外。
“我们去阳城出差吧。”程明骄突然开口。
张西悦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那边有一个工厂在扩建,需要全套的高精尖设备,我们去看看吧。”程明骄倚着老板椅,举起一份文件。
他刚才看着张西悦的侧脸,突然想到他们两个还没有一起出去玩过。
有位哲学家说过,如果事情暂时陷入僵局,出去走走或许就会豁然开朗。
他现在没办法证明自己那方面的状态,张西悦也因为不确定他那方面的状态不敢告白,可不就是僵局。
而且凤凰城的夏天太热了,阳城冬暖夏凉,正是避暑的好去处。
程明骄越想越觉得不错:“可能要去一个星期,后天出发,你提前准备一下。”
张西悦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从他手中拿走文件翻看。
“这个厂子的规模是不小,但也没到程总亲自去谈业务的标准吧,”她跟着程明骄这么久,对公司的水平早已熟悉,“是有什么必须去的理由吗?”
程明骄:“有。”
张西悦看向他。
程明骄却不说话了。
张西悦扯了一下唇角,继续翻看对方公司资料。
阳山工艺。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啊。
张西悦努力回忆原文剧情,可惜想了很久都没想到。
“后天几点出发,我订机票。”她温声问。
程明骄唇角上扬一点点。
转眼就到了后天。
这次要去的不止他们两个,还有原先定下的几个员工。
因为老板突然加入,众人都有些不安,出发前还悄悄找了张西悦几次,问她为什么程明骄会跟去。
张西悦把自己知道的尽数告知:“因为他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同事:“什么理由?”
张西悦:“没跟我说。”
不过等一落地阳城,她就知道了。
其他同事先一步乘车离开,只留他们两个在机场,程明骄立刻掏出一份旅游攻略。
“你想先去哪?”他相当民主。
张西悦:“……不是要先去酒店跟同事汇合吗?”
“我们跟他们分开走,等会儿先找个地方吃饭。”程明骄说。
张西悦深吸一口气,微笑:“程总你必须要来阳城的理由,就是出来玩啊?”
亏她以为他终于对自己的产业上点心了,没想到只是想来吃点心。
“是的,你跟我一起。”程明骄大方承认,等着她露出惊喜的表情。
只可惜张西悦还没来得及给反应,手机就先响了。
是先走的同事们。
虽然程明骄一来,大家的压力直线上升,但对于总裁亲自带他们谈业务一事还是万分期待的,因此语气格外兴奋。
张西悦点开扩音,充分向程明骄展示同事们对他的依赖,然后简单说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好不容易有一次可以跟程总学习的机会,大家真的都很激动,如果程总不参与这次工作的话,他们可能会非常失望。”张西悦颇为苦恼。
程明骄的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公司员工的主心骨,平时也习惯了做所有人的靠山,可偶尔也会因为他们的期待绊住。
比如现在。
“程总,还是先去找他们吧,”张西悦继续劝,“等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去玩。”
同事们需要他,正好她也需要一点时间,做一下再次和老板单独相处的心理准备。
面对她的劝说,程明骄一时没有说话。
张西悦正要再说点什么,他:“你想去找他们吗?”
虽然员工们很需要他,但如果张西悦更需要他,他就不去找其他员工了。
毕竟张西悦也是他的员工,又不仅仅是员工。
程明骄等着张西悦的回答。
张西悦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但给出一个员工能给的最完美回答:“工作还没做完,我没心情玩。”
程明骄点了点头:“先吃饭。”
张西悦:“……行。”
两人按照旅游攻略,就近找了一家餐馆,吃完之后就去跟同事们汇合了。
宇皇对员工一向大方,每次出差也是给了最高标准的差旅费。
大家这次定的是三星级酒店,张西悦也和他们一起。
她本来想给程明骄定附近的五星级,却被他拒绝了。
“我和你们一起住。”他说。
张西悦点点头,找酒店要了一间总统套房。
普通大床房和套房不仅不在同一层,而且不走同一个电梯。
对于这种明显的差别待遇,程明骄第一次觉得不满,甚至想在自己旁边给张西悦定一间。
但他有着非常聪明的大脑,无比清楚在确定关系之前这么做,会给张西悦带来多少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思索再三,给所有人都升级了房型。
钱从他的私人账户里扣。
同事们都很开心,张西悦也开心,程明骄抱臂坐在一旁,等其他人都回屋后叫住张西悦。
“我最多在这里待两天,两天之后不管业务谈成什么样,我都不管了。”
只是一个A级项目而已,就算没有他,那几个员工也完全可以搞定。
他要跟张西悦出去玩。
张西悦不懂他又怎么了,只是点头答应。
翌日清晨,早上八点半。
张西悦给程明骄发消息,提醒他早点起床,他们约了阳山工艺的老总在一个小时后见面。
正常的业务流程,应该是业务员对业务员,但这次程明骄来了,对方老总知道以后,主动打电话约了时间。
这样的盛情,迟到就不太好了。
程明骄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收到消息时,已经来到张西悦房间门口。
张西悦一出门,被走廊里健壮的病娇总裁吓一跳,眼睛都睁圆了。
程明骄扬起唇角:“惊喜吧。”
张西悦:“……”
这算哪门子的惊喜!
张西悦只觉得无语。
看到她的表情,程明骄觉得她肯定是高兴傻了。
果然,偶尔换他等她,还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约的是单独见面,其他员工不用跟着去,张西悦独自跟着程明骄去了对方的公司。
虽然已经是七月底,阳城的天气却依然凉爽。
张西悦走在程明骄身边,闻着空气里的花香,心情也好了起来。
“我们即将要去的地方,比市区更舒服。”程明骄说。
张西悦闻言,对和老板一起出去玩这件事,总算有一点点期待了。
“阳城的漂流很有名,程总要去试试吗?”她主动问。
程明骄张口就想说他不会做任何危及人身安全的事,但一对上张西悦期待的眼神,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算了,张西悦为了他,都努力加工预制菜了。
张西悦真的很可怜。
就满足她一下吧。
程明骄:“第一站就去。”
张西悦欢呼一声,又问:“那程总喜欢钓鱼吗?这边还有全国最大的水库。”
钓鱼简直是最消耗生命的无聊活动。
程明骄皱了皱眉,但还是点头。
“其实这附近的山景也不错……但我们还是不要去了吧。”张西悦直到现在,都对山敬谢不敏。
程明骄也是这样想的。
不得不说,他和张西悦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契合。
他一向坦诚,这么想了,便要这样表达一下对张西悦的认可,只是还没开口,迎面就走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出于某种强烈的直觉,程明骄停下脚步,眼眸微微眯起。
张西悦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当看到一张英俊的脸时,她的第一反应是: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是什么路人甲吧?
两人的视线毫不遮掩,男人也看了过来。
他眼眸微动,似乎认出了程明骄,正要开口说话时,身后传来焦急清脆的声音:“顾总……顾风!你怎么不等等我!”
听到这个名字,张西悦瞬间意识到眼前人是男主,所以当看到卿甜一路小跑过来时,她竟然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阳山工艺。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觉得熟悉了。
合着是原文里,男主和女主第一次共同拿下的项目合作方。
所以她昨天想方设法,把在机场时就要去旅游的程明骄劝来上班,就是为了让他们提前一个月相遇吗?
张西悦想到一句话,叫越努力越心酸。
第20章
卿甜气喘吁吁地追上顾风,刚要抱怨他几句,突然注意到对面还有两个人。
有点眼熟啊。
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没等仔细辨认,顾风就已经走上前去:“程总。”
张西悦惊讶抬头,没想到他竟然认识程明骄。
不是……男主在男配纠缠女主之前,就已经知道男配这个人了?!
她开始头脑风暴,把能记起的剧情全都回忆一遍,发现文里并没有提到男主认识男配。
当然,也没说他不认识男配。
刚才男主说初次见面,所以如果没有她的劝说,程明骄不会来阳山工艺,那他们的‘初次见面’将会在女主被男配纠缠时。
……嗯,越努力越心酸。
张西悦都快被自己气笑了,程明骄已经将顾风打量一遍,含蓄地流露出骄矜:“你是?”
顾风盯着他看了几秒,也抬起下颌:“南午科技,顾风。”
程明骄又扫了他一眼:“不认识。”
顾风神情不变:“哦?那程总真是有点孤陋寡闻了。”
几句对话,火药味突然蹿了起来。
张西悦和卿甜同时看向二人,只见他们都是黑色西装,长身玉立,就连眉眼间的冷淡都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顾风要更内敛,程明骄更傲慢。
还真是王不见王呢。
此刻的张西悦正破罐子破摔,看到二人敌对的样子,竟然觉出一点乐趣。
不过灰心归灰心,在事情没有糟到一定程度时,她暂时还不打算放弃。
首先,要把长得人模狗样、行为却如同斗鸡一样的二位分开。
张西悦挂上微笑,刚要开口说话,对面的卿甜便惊呼一声:“我记得你!”
她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顾风见她睁大了眼睛盯着程明骄,顿时有些不高兴。
“我们前段时间在医院见过,”卿甜没注意到顾风的表情,仍笑着同程明骄说话,“我当时在发传单,你还是第一个肯收我传单的!”
程明骄记忆力一向很好,闻言眉头微挑:“黑心医疗机构的业务都发展到阳城了?”
“……什么?”卿甜没听懂。
“程总,”张西悦在程明骄再次开口之前打断,看了眼手机时间道,“我们得尽快上去了。”
程明骄立刻回应:“知道了。”
顾风眼底流露出一丝兴味:“程总想拿阳山工艺的单子?”
“不行?”程明骄反问。
顾风笑笑:“当然可以,只是没想到宇皇智能家大业大,程总竟然也会为了一张工厂单,亲自来阳城一趟。”
“不亲力亲为,怎么家大业大?”程明骄觉得他在说蠢话。
顾风勾起唇角:“程总说得是,希望程总这次也能拿到满意的结果。”
挑衅。
赤果果的挑衅。
程明骄轻慢地看了他一眼,直接走了。
张西悦朝二人点了点头,小跑着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电梯,前台帮忙刷完卡之后就退了出去,电梯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
张西悦看着电梯门阖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缓慢跳动,假装没发现身边人的低气压。
狗东西,才见人家两面,就忍不住开屏了。
[哟哟哟,黑心医疗机构的业务都发展到阳城了~~~]
张西悦撇了撇嘴。
“你在干什么?”程明骄突然开口。
张西悦一秒正经:“没什么。”
程明骄:“……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张西悦装傻。
看到你阴阳怪气的表情了。
程明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懂她是怎么了。
电梯里依然寂静。
大概是已经过了上班时间,电梯一路直升,没有半道停下。
“我讨厌他。”程明骄跟张西悦分享自己此刻的心情。
张西悦盯着反光的电梯门板:“哦。”
她没问他讨厌谁,毕竟只有两个人选,而他显然不会讨厌女主的。
讨厌就讨厌吧,爱而不得的病娇男配讨厌男主,是多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张西悦真是毫不意外。
“他模仿我。”程明骄冷笑。
张西悦总算肯看他了。
程明骄立刻摆证据:“你没看到他的衣服吗?跟我的是同一品牌,鞋也是,他甚至学我把头发梳上去。”
“奢侈品牌总共就那么几个,撞牌子很正常吧,没撞衫不就好了,至于头发……”张西悦看着他光洁的额头,无言片刻后反问,“这不是霸道总裁的标配吗?”
她自认足够实事求是,程明骄却难以置信:“你帮他说话?”
张西悦:“……我没有。”
程明骄:“你有。”
张西悦:“我没有。”
程明骄:“你在为他辩解。”
张西悦:“我真的没有。”
两人像小学生一样你一句我一句,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又瞬间变回成熟的程总和张助。
阳山工艺的老总李千山早已等候多时,一看到程明骄就笑着迎了上去。
程明骄也笑着和他握手,完全看不出十秒钟之前还在无理取闹。
李千山将他们一路迎进会客室,短短三分钟内向程明骄表达了八百次敬仰。
“我还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去凤凰城拜访您,没想到您先来了,我这小公司真是蓬荜生辉。”李千山殷勤至极。
程明骄将他的恭维全盘接收,并恰到好处地夸回去几句。
张西悦工作以来,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着程明骄不务正业,但正经的应酬和交际也是有过几次的。
即便已经见过他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的样子,但她还是会因为眼前人成熟的表现感到惊奇。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程明骄吗?那个整天在办公室折纸飞机、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他转的程明骄,竟然也会和人客套?
人类真复杂。
张西悦抱着文件夹,等互相吹捧的二人坐下后,默默站到程明骄身侧。
程明骄百忙之中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看自己。
三十秒后,他又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还在看自己。
共事这么久,他丝毫不怀疑张西悦工作上的能力。
只是张西悦太喜欢他了,喜欢到哪怕他只是在呼吸,都会吸引她所有的目光。
程明骄理解她的心情,同时也觉得幸亏喜欢的是自己,如果喜欢的是别人,就她这个感情大于一切的态度,到最后很可能会一无所有、人财两空。
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他,才值得她这么不顾一切的喜欢。
真换了别人,张西悦是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
比如眼前的李千山,她就没看。
快五十岁的李千山突然打了个喷嚏。
程明骄抬眸看向他。
李千山笑呵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最近有点感冒……”
“李总要多注意身体啊。”程明骄体贴提醒,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避免距离太近被他传染。
李千山连连点头,又开始拍马屁。
程明骄有点烦了,思考该怎么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没等他想好,张西悦已经把文件奉上,自然地聊起了这次的项目。
时间刚刚好,仿佛刚才盯着他看的时候,也在时刻注意他和李千山的聊天进度。
张西悦,真的很关注他。
程明骄扬起唇角,靠在沙发上放松地翘起二郎腿:“这次宇皇给出的条件很优惠,相信李总一定会满意的。”
李千山连连称是,文件拿过去后却只是敷衍地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程总,我这边新得了一罐茶叶,味道特别好,不如一起尝尝?”
张西悦顿了一下,并不意外。
刚才能在楼下遇到男女主,说明他们已经和李千山聊过了,也给了李千山无法拒绝的条件,才会让李千山宁可得罪宇皇智能,也要跟他们合作。
抛去男女主光环不说,在商言商是很正常的事,就是不知道皇上能不能接受得了。
张西悦有点怕程明骄当场甩脸子,将这件事闹得下不来台,一时间忧虑地看向他。
程明骄却笑容不改,悠闲地跟李千山聊起了茶叶。
这个病娇,有时候真是叫人意外。
张西悦放心了,默默将自家文件收起。
最后的结果就是什么正事都没确定,两人喝了几杯茶就回酒店了。
一直到进了房间,程明骄的脸色才倏然沉下来。
张西悦跟在后面安抚:“我们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惠,南午科技如果还能拿到项目,说明他们将利润压得很低,就算顺利签了合同,也没什么效益可言,程总你没必要……”
“给我查!”程明骄板着脸道,“查这个南午科技和那个叫顾风的究竟是什么来头!”
张西悦:“……我吗?”
‘三分钟查出对方全部背景’的工作,终究还是出现了吗?
程明骄听到她不确定的疑问句,一回头就对上了她茫然的双眼。
呆呆的,手足无措。
像一只僵住的荷兰侏儒兔。
程明骄的火气突然消了大半,抿了抿唇道:“我叫周册查。”
张西悦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开始为同事担心,毕竟这种开盒式任务,真的不知道该从何……
十分钟后,在家养病的周册发来了顾风及南午科技的全部资料。
看着酒店打印机自动印刷的一页页内容,张西悦对小说里的助理角色肃然起敬。
程明骄坐在打印机前,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看一页脸色就差一分。
张西悦的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也俯下身去看,当看到顾风漂亮的履历时,大约明白了程明骄在气什么。
他应该是在气顾风的优秀和他不相上下。
区区男主,竟然和他一样优秀,哪怕对方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活着,对皇上而言也是一种冒犯。
更何况顾风还和他抢同一个项目。
更何况顾风身边还有他一见钟情的女孩。
[哟哟哟,黑心医疗机构的业务都发展到阳城了~~~]
张西悦一边在心里阴阳怪气,一边觉得没意思,直起身正准备转移他的注意时,突然瞥见打印机里滑出来的最新一页上,出现了陆雪的名字。
陆雪。
程明骄的表姐,他的一生之敌。
她竟然和顾风是合作关系,这次跟阳山工艺的合作,也是两家公司一起的。
刚才在回酒店的路上,张西悦已经捋清了思路。
男配已经遇到了男女主,而且一见面就像原文里那样,对女主态度微妙、对男主充满敌意,眼看着就要往变态病娇发展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离开,避免他和男女主再见面,以此延缓他变成病娇的时间。
顾风能像原文里那样拿下阳山工艺的订单,对她而言是好事,她现在只需要劝程明骄放宽心,再哄着他出去玩就好了。
但如果陆雪也参与了项目,那事情就有点难办了。
当初钱奶奶只是说了一句让她给陆雪当助理,不打算要她的程明骄就当场改了主意,如果被他看到陆雪的名字,他不得跟顾风死磕到底?
张西悦心念电转,一瞬间想了很多,恰好程明骄抬头往打印机那边看去。
历史重演。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坚定地转向自己。
程明骄:“?”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时隔两个月又用了同一招,对程明骄已经有了一定了解的张西悦,比上次更游刃有余。
“程总别动,你脸上有东西。”她冷静开口。
程明骄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才发现她离自己那么近,近到她再稍微低低头,就可以亲到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不自觉地张开一条缝,漂亮的唇形一览无余。
张西悦都拿他脸上有东西当借口了,自然要演到底,于是一本正经地用另一只手搓了搓他的脸颊。
皇上的皮肤很好,是养尊处优、气血极佳的那种好,但也很薄,她都没怎么用力,脸上就红了一块。
张西悦看着自己搓出来的那块红,鬼使神差地想:不知道身上的皮肤是不是也这样。
程明骄浑身僵硬,脑子里像在过火车,轰隆隆的巨大声响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张西悦要亲他了。
她的眼神虽然隐晦,但隐晦得很明显,很直白,就差化作一团火,将他焚烧殆尽了。
但张西悦什么都没做,摸了摸他的脸后就放手了,顺便拿走了打印机里那一沓资料。
张西悦很胆小。
张西悦很没出息了。
张西悦……很让人生气。
程明骄摸了摸自己脸上还在发热的一小块皮肤,冷静开口:“我脸上真的有东西吗?”
“是的。”张西悦真诚回答。
张西悦还很会骗人。
很会骗人有什么用,最后也只敢摸一摸。
程明骄别开脸,不想看她。
张西悦趁机将他手里那些资料也抽走,和自己拿到那些混在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程明骄听到动静,再次看向她。
“程总,我们宇皇是不缺单子的,既然阳山工艺已经没了跟我们合作的意向,不如就算了吧,”张西悦劝道,“反正不和我们合作,是他们的损失。”
一提到这件事,程明骄就不高兴。
他自从带着团队创业,向来只有他抢别人的单子,还没有谁能从他的碗里抢肉吃。
还是那么讨厌的一个人。
“程总,别不高兴了,我们明天就走,去漂流,去钓鱼,去吃好吃的。”张西悦语气轻快,充满向往。
程明骄眼眸微动,似乎犹豫了。
张西悦:“听说阳城这边有很多不错的景区,我们多逛几个吧,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我陪你……”
“不行,”程明骄打断她,“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张西悦:“……”
“他拽什么啊,还说我孤陋寡闻,”程明骄冷笑,“既然他这么想要阳山工艺的单子,我就偏不给他,我倒要看看是谁孤陋寡闻。”
他越说越斗志昂扬,还不忘安慰张西悦,“放心吧,不会耽误太久的,等我拿下单子,就带你出去玩。”
你是冲着单子去的吗?你明明是冲着女主去的。
下贱!
张西悦懒得理他。
程明骄突然后背一凉,立刻栽赃:“肯定是顾风在背后骂我。”
张西悦面无表情,心想情况还能更糟吗?
答案是,能。
因为五分钟后,陆雪就打来了电话。
程明骄语气恶劣:“干嘛?”
“哎哟没拿到订单生气了?跟姐姐撒个娇,姐姐让给你。”手机里的声音充满挑衅。
程明骄眯起眼睛:“什么叫你让给我?”
“你不知道吗?”陆雪惊讶,“顾风是我的合作方啊,这次的单子他出技术我出人,利润平分。”
程明骄:“难怪我那么讨厌他,原来是你的人。”
“气死了?”陆雪问。
程明骄怒极反笑:“气?我为什么要气?你们签完合同了?”
陆雪:“明天一早就签,板上钉钉的事。”
程明骄:“那可未必。”
陆雪那边沉默几秒,叫他:“壮壮。”
程明骄直接挂断,顺手把她拖进黑名单,动作熟练到仿佛已经这么做过几百遍。
如果说顾风这个外人,只是让程明骄烦躁,那陆雪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十分能挑起程明骄的怒火了。
此刻的程明骄宛若一只焦躁的暴龙,摩拳擦掌要给某些人一点厉害瞧瞧。
张西悦知道自己再怎么哄,他也不会听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找个借口就溜回自己的房间了。
一整天无所事事。
翌日一早,程明骄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她的房门口。
“走吧,去签合同。”他笑着说。
张西悦盯着他看了几秒,问:“你把利润压缩了多少?”
“百分之三十。”程明骄回答。
百分之三十,跟做公益差不多了。
张西悦深吸一口气,有点无奈,又觉得能用这种办法快速解决,其实也挺好的。
“走吧,去签约,”程明骄再次催促,“签完我们就出去玩。”
张西悦精神一震:“真的?”
程明骄:“当然。”
张西悦不太相信他。
他都不惜降低利润打败顾风了,能不趁机接近卿甜?
程明骄笑了:“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信我?”
张西悦假笑一下,充分表达了一下对出去玩的向往。
二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了李千山的办公室,开始了新一轮的品茶。
李千山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提签约的事,程明骄笑得滴水不漏,进了电梯周身的气压就低了下来。
很显然,顾风那边也发力了。
张西悦哄了几句,见他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索性也不说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两个人往外走,迎面就遇上了顾风和卿甜。
时隔一天再次见面,彼此之间连客套都没有了。
“程总不愧是程家继承人,背靠大树就是玩得起,连自降利润的事都做得出。”顾风出言嘲讽。
程明骄轻嗤:“顾总倒是普通家庭出身,不也自降利润了?而且比我降的还多,也不知道这单真做成了,拿到的钱够不够顾总交公司厕所的水费。”
“那就不劳程总操心了。”
两人四目相对,火光噼里啪啦。
不欢而散。
程明骄回到酒店后,难得没有再低气压,但张西悦知道他绝不可能就此收手。
果然,还没到中午,他就把利润又降了百分之十。
李千山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刚要答应签约,顾风那边又给了新的条件,程明骄再次追加,那边也寸步不让。
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隔空打得战火纷飞。
张西悦劝也劝不住,觉得脑仁都开始疼了。
又僵持了两天,李千山似乎认定还能再降,索性两边都不搭理了,顾风和程明骄被迫暂时休战。
但休战归休战,程明骄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张西悦看着他拿个计算机噼里啪啦,都替他累得慌。
程明骄一边忙,一边还不忘跟她承诺:“等搞定这一单,我们就出去玩。”
就好像那个心在别处的渣男,只会说好听的。
张西悦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头打开团购软件,开始找电影院。
由于男配胆大包天,竟然和男主打起了擂台,她昨天还梦见程明骄被顾风当成恐龙骑了一晚上……她现在压力很大,急需一点娱乐活动放松。
张西悦找了附近的一家电影院,在一众排片里精挑细选了一个不用动脑子的动画片,点进去之后选了一个座位。
刚要付款,一只手从她的肩膀上探下来,把她旁边的位置也选了。
她无言扭头,对上了程明骄理所当然的眼神。
“张西悦,一定要看动画片吗?”他不仅理所当然,还理直气壮,“我想看点成熟的。”
张西悦太想和他约会了,他不太忍心拒绝,但不想看动画片。
张西悦沉默片刻,道:“那我给你买一张别的。”
程明骄皱了皱眉,意识到她说的买一张别的,是要和她去不同的观影厅后,立刻改口:“看看动画片也挺好。”
于是两个人一起去看了动画片。
欢快的音乐,可爱的卡通人,各种好玩的台词,让张西悦心情好了起来。
只是她没想到,连这种低龄儿童片里,竟然也会有爱情元素。
看着鸡飞狗跳的小牛人夫妻,以及一直想破坏他们感情的小猪头,她不经意地开口:“其实人家都不喜欢他,就算他做的再好,也是不喜欢的,何必非要执着呢。”
程明骄眼眸微动,扭头看向她。
观影厅没有开灯,荧幕上折射的光映着两人的眉眼。
张西悦和程明骄静静对视,看着他的神情从怔愣到严肃,以为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她斟酌开口:“你……”
“张西悦。”他突然叫她。
张西悦默默坐直了些:“什么?”
“看电影的时候不能交头接耳。”他说。
张西悦:“……”
程明骄提醒完张西悦,又有些懊恼。
张西悦不是没素质,张西悦只是想和他聊天。
错的是他,他应该包场的。
如果包场了,张西悦就可以想怎么聊就怎么聊了。
张西悦甚至可以跑到荧幕前翩翩起舞。
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某人心里翩翩起舞的张西悦,接下来一句话都没说。
从电影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电影院外面刚好是一条美食街,空气里各种香味糅合,叫人食指大动。
张西悦扭头看向程明骄:“程总,我想吃点东西再回去。”
程明骄看了一眼小吃街,环境很差,到处都是垃圾,感觉这里的食物随便挑出来一样,都能随机毒死一只猛犸象。
但张西悦想吃。
他皱了皱眉,勉强同意:“好吧,你选一家。”
张西悦心头一动,看了他半天才确认,他要和她一起。
她还想着他会先回去呢。
带着拖油瓶皇帝的张西悦不能再随心所欲,只能一边走一边试图找出比较卫生的饭店。
正找得认真时,程明骄突然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到了身后。
张西悦退了几步才站稳,一抬头就看到他转过身来,用身体完全将她挡住。
但前面没车,也没什么急匆匆跑过的行人。
张西悦正疑惑时,就听到程明骄不满地问:“张西悦你怎么回事,没看到前面是烧烤摊吗?”
张西悦更加不解。
恰好烧烤师傅抓了一把肉串,串儿上的油滴在烧红的炭火上,轰地蹿出一条火龙。
张西悦完全被程明骄挡住,只看到他的脖颈有一瞬被火光映红。
“既然怕火,就不要老往有炉子的地方走。”程明骄严肃提醒。
张西悦定定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怕火?”
程明骄仗着比她高出大半头的优势,低垂着眼看她:“露营烧烤那次,梁肖不听我的,差点把自己的头发烧掉,他只怕了三秒,但你僵住了十秒以上。”
“你做饭都不怎么用燃气,不是电饭煲就是蒸烤箱,又或者是别的用电的工具,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燃气煮的早餐了。”
路灯下,程明骄的眉眼英俊有神,说起这些细节透着点得意,像是没有打磨过的璞玉,本身的光芒就足以耀眼。
他说完之后,等着张西悦夸他。
张西悦笑了,如他所愿:“程总,你真的很细节。”
程明骄扬起唇角,然后指着一个没有炉子的小菜馆:“去那吃。”
张西悦欣然同意。
两个人要了几道家常菜,又开始选饮品,老板热情推荐他们的米酒。
“我们这里的米酒是招牌,好多人都是冲这个来的,你们可以先要一小杯,如果好喝的话再要一桶。”
张西悦看到其他桌子上几乎都放着一桶米酒,一时有点心动。
但她没忘,自己是跟程明骄一起的。
程明骄在被夸了细节之后,就相当有细节:“直接来一桶吧,我也尝尝。”
张西悦一听他都说要喝了,立刻问老板:“是有度数的吗?”
老板:“度数不算高。”
张西悦:“给我来一桶高的。”
她最近压力好大,需要释放一下。
“得嘞!”老板答应一声,拿着菜单进厨房了。
阳城的夏天很凉爽,尤其是晚上,小风一吹更是怡人。
程明骄眉头紧皱,拿着几张纸巾使劲擦桌子,张西悦四下张望,看路上的行人,看路边的树,看远处亮着的灯光。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叫人以为这里只是现实世界的某个陌生城市,明天一早只要她买一张机票,就能随时回到故土。
故土。
张西悦轻呼一口气,有些无奈。
“张西悦。”刚才还在擦桌子的程明骄突然叫她。
张西悦回神:“嗯?”
程明骄:“……没事。”
他只是不太喜欢她刚才的表情,好像坐在他面前是多么落寞的一件事一样。
张西悦已经习惯他神一出鬼一出的了,正好米酒和菜都上桌了,她主动舀了两杯,又给程明骄递了一双筷子。
“小伙子有福啊,竟然找到了这么体贴的女朋友。”老板乐呵呵道。
张西悦一听他误会了,刚要开口反驳,程明骄就先一步开口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老板愣了愣,干笑着走了。
程明骄睨了张西悦一眼,不经意道:“都没正式告白,不算女朋友。”
张西悦把米酒一饮而尽,嘿嘿好喝。
见张西悦不接他的话,程明骄又有点不高兴了。
他明明已经换了一个环境,却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在没有性骚扰嫌疑的情况下,证明自己那方面没问题。
张西悦竟然也真的一直不正式表白。
顺风顺水28载的程明骄第一次感到苦恼,见张西悦沉迷米酒,索性把自己那杯也一饮而尽。
唔,确实好喝。
两人边吃饭边喝酒,一桶米酒不知不觉间见了底。
期间老板经过,看到喝完的酒还惊叹一句:“这是我们店度数最高的,你们酒量可真行。”
张西悦笑笑,谦虚地表示还可以。
她酒量确实不错,只是米酒清甜,喝的时候很容易大意,察觉到自己有些晕眩后,她就不再继续了。
程明骄也是,眼神虽然泛起光泽,但看得出还是理智的。
只是话变得有些多。
“小公牛太坏了,明明已经有妻子了,还不拒绝小猪头的接近,他真的配不上小母牛。”他开始讨论刚才的电影剧情。
张西悦轻笑:“我以为你会代入小猪头,没想到你代入了小母牛。”
“什么?”程明骄没听懂。
张西悦没解释,只是顺着他的话题随口道:“可是小公牛喜欢的是小猪头,他是被迫和小母牛结婚的。”
“那又怎么样,不管之前喜欢谁,结婚了就应该对伴侣一心一意,”程明骄冷哼,“别说结婚了,就算只是恋爱关系,他也该保持忠诚。”
张西悦失笑:“那假如你是小公牛,明明喜欢小猪头,还要对小母牛保持忠诚?”
“当然,”程明骄答得笃定,“如果我是小公牛的话,哪怕我不喜欢小母牛,但只要确定关系了,我就不会再看别人。”
说完,他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意识到这句话很容易引起误会,停顿片刻后又慢慢纠正。
“我不会不喜欢你。”
他说得含糊,张西悦没听清,于是稍微凑近了一点,托着腮语气天真:“那……怎么样才算确定关系呢?”
她的脸就在眼前,呼吸里有一点米酒的甜味,和他的唇是一样的味道。
程明骄的心跳突然慢了下来,脑子里出现无数个回答。
比如,要一场盛大的仪式。
比如,要有精心准备的礼物。
要说很多好听的话,最好是提前写了稿子。
要在恰当的时机掉两滴眼泪,以表达得到他后的喜悦。
要欢呼,要庆祝,要围着他转圈圈。
……
程明骄觉得,想确定一段恋爱关系,至少要有这些东西才行。
但他此刻看着张西悦醉意朦胧的眼睛,只是讷讷回答:“亲、亲我一下就行。”
张西悦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确定他没开玩笑后惊讶:“亲一下就行?”
程明骄僵硬点头。
张西悦:“亲一下,你就跟人确定关系,然后再也不看别人了?”
程明骄嗓子发干,继续点头。
张西悦:“哪怕那个人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又不是谁都给亲的。
程明骄在心里反驳了她,还是点头。
张西悦心想这人是什么贞洁烈男吗?怎么亲一下就得以身相许。
她觉得好笑,视线落在他的唇上,他的唇生理性抽动一下。
但张西悦没有亲他,反而将视线转向别处。
程明骄顿了顿,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到顾风和卿甜站在巷子口。
两个人似乎在拌嘴,谁都不高兴的样子,但卿甜吃东西时唇角沾到酱汁,顾风还是抬手帮她擦去了。
他做得很顺手,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刚才的不愉快瞬间被局促取代,周遭洋溢着看不见的粉红泡泡。
程明骄酒意上头,思绪开始涣散,熟悉的手突然抚上他的脸。
第三次了。
程明骄已经习惯,顺从地把脸扭回去,下一秒阴影将他笼罩,不知何时站起来的张西悦弯着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是米酒味的吻。
很甜的味道。
程明骄嘴唇动了动,宕机了。
张西悦理智回归,又没完全回归,恶人先告状:“你说的啊,亲一下就确定关系。”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