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软【三更


    周晟离开后,没小半个时辰,沈清音就把石磨粉都给卖完了。


    她怕去晚菜市没有新鲜的菜了,便也不急着收拾,而是托人帮忙看顾摊子,拉着板车就去买菜。


    买菜前,她得先去钱庄把碎银换成铜板,这样才好花出去。


    周晟给的几粒碎银,她也不知能换多少铜钱。


    拿去钱庄才知能换一千五百五十个铜板。


    小小的几粒碎银,竟然能换这么多的铜板!


    这全然冲着考验她这个社畜来的。


    她的道德和贪欲打了一瞬间的架。


    只一瞬间的想法,就止住了。


    该花多少花多少,剩下的还是得如数还回去的。


    预算充裕,她买起菜来也不手软。


    一共四家人吃饭,但算起来,周陆两家加起来也不过是三个人。


    再说黄婶家里是八口人,其中就有三个孩子,最大的都的也就八九岁。


    陈三家里多少人,她还真不知道,回去得问问黄婶。


    但总归是不会超过十个人的。


    家中桌子小,那就要开三桌了。


    每桌就九个菜,这银钱都能有很多剩余的。


    猪蹄,鸡鸭鱼肉就已经是五个菜了。


    再炖个龙骨淮山汤,炒青菜,拌黄瓜,最后再在家里蒸一个石磨粉,九个菜刚好。


    再说沈清音许久没体会过不用担心价钱,而大肆采买了。


    哪怕只是买办席用的菜,但还是花钱花得很是开心,买得很开心。


    菜和油盐酱醋都买了,预算还剩下许多。


    思来想去,她便又去买了一坛子酒。


    卖酒的掌柜见妇人的板车上都是鸡鸭鱼肉,就知道是宴请客人,且家中小有富裕。


    他极力推荐:“我们酒坊中还有适合女子喝的甜酒,如桂花酿,青梅酿,娘子可以买些回去尝尝。”


    预算还剩许多,沈清音略一琢磨,问了一嘴价钱。


    掌柜拿出了一个小坛子给她瞧:“不贵,这么一坛子也不过五十文。”


    还不贵呢!


    刚买的酒,二斤才五十文呢!


    掌柜道:“若是觉得贵,可以只买一小坛回去尝尝,毕竟也不是时时都宴请客人的,热热闹闹,尽兴才是最重要的。”


    是呀,尽兴才最重要。


    周晟给了这么多银子,也没想着要省。


    思及此,沈清音笑道:“那这两种酒都给我来一坛。”


    错过这回,也不知道何时才小酌了。


    反正就现在而言,她还舍不得自己掏钱买这么贵的酒。


    买了酒,她又买了十五斤的荔枝。


    现在荔枝旺季,一斤也已降到五文钱了。


    东西买齐,便返回收摊,回家做菜。


    沈清音回到家中,将东西放下,便跑到隔壁喊人。


    “黄婶黄婶。”


    黄婶抱着孩子出来,调侃道:“你这一天天的,怎净找我这年纪大的大娘玩耍,你就没有个亲近的小姊妹?”


    沈清音从她怀里抱过香香软软的小团子,笑道:“日日为那几文钱奔波,怎还会有小姊妹?”


    黄婶家最小的小孙子,还是个一岁不到的奶娃娃,浑身奶香味,身上很干净,脸蛋也白净,最重要的还是个爱笑的小团子。


    她轻轻摸了摸小团子的肉乎乎的小脸,小团子也嘻嘻笑了起来,她也跟着笑,夸道:“真可爱。”


    黄婶接话:“可爱就早些寻个好人家,自己也生一个。”


    沈清音:“……”


    不同时空,同样的催婚催育话术。


    她逗了一下奶娃娃,转头问:“黄婶,周官爷可与你说了宴请吃席的事?”


    黄婶点了点头:“提了提,但没仔细说在哪吃。”


    “要是远的话,拖家带口也不方便。”


    沈清音道:“我把这活揽下来了。”


    黄婶讶异:“所以是你来下厨,在周家办?”


    沈清音连点了三下头。


    黄婶笑道:“行呀你,胆子还真大,咱们这巷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怕周晟,你倒是敢凑到跟前去自告奋勇。”


    “不过你这手艺我可馋了,日日闻着香味,今日可算有口福了。”


    沈清音:“周官爷给了办席的银子,还说了工钱另算。”


    “婶子你要不要过来打下手,到时候工钱也匀你三成,好不好?”


    黄婶转身就往厨房走。


    “诶,黄婶你去哪?”


    这不会是觉得给的帮工钱少了吧?


    下一息,只听黄婶大声应:“拿围裙,拿锅碗瓢盆。”


    没一会儿,黄婶就端了一堆锅碗瓢盆出来:“我寻思着周晟才刚回来不久,家中也没添置什么东西,这些加上你家的那些应该一人够了。”


    “等到摆桌吃饭,再让那些个男人从我家和你家搬桌子过去。”


    沈清音闻言,也就松一口气。


    黄婶又问:“是了,现在先去哪?”


    沈清音:“隔壁周官爷还没回来,就先在我家吧,等人回来再过去。”


    黄婶点了头,喊上孙子孙女一块过去。


    到了家里,黄婶开始帮忙择菜,洗菜。


    沈清音则开始卤猪蹄。


    一会儿还要烧水煮鸡,晚间做白切鸡。


    鸡鸭鱼她都不敢杀,所以都在菜市喊人宰好才带回来的。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沈清音担心他们会磕碰到,便安排他们盯梢。


    “你们就在院门这里盯着,周大官人回来时,你们告诉我们一声,我给你们糖吃。”


    沈清音用自己的银钱买了半斤的梨糖,打算给陆锦佑带着去书院,低血糖的时候吃一颗。


    还未到周晟下衙的时辰,一直在院门处盯梢的黄家大孙子,却是忽然大声喊:“奶,婶婶,周大官爷和大黑马回来了!”


    听得清清楚楚的周晟:……


    不消想,这个称呼应当就是跟着沈氏学的。


    他望着从陆家探出来的两颗小脑袋,一时沉默无言。


    正看着两个小孩,下一瞬,一张明媚的脸也从院子里探出院门,猛然撞入他的眼中。


    他与其对上了视线,他脚下步子微微一滞。


    沈清音声音轻快询问:“周官爷,是你去家烧饭,还是在我家烧饭?”


    想了想,她又补充:“黄婶也在帮忙。”


    意思是不止她一个人过去,还有别人。


    周晟继而牵马走了过去,走近后,停了停:“就来我家吧,不过,我家中没有那么多碗筷。”


    院子里的黄婶应道:“我家和英娘家的也差不多够用了,实在不够用,一会儿我再去陈三家借。”


    周晟道:“我去借。”


    “那就来我家烧吧。”


    沈清音想了想,问:“周官爷你家厨房收拾好了?”


    周晟颔首:“嗯,收拾好了。”


    说了两句话,他也就先行回家了。


    等他才拴好马,黄婶和沈氏便往他家里搬东西。


    过了片刻,沈氏抱来了一个孩子,四处张望放孩子的地方,她看了眼檐下的地面,又看了眼孩子干净的衣裳,踌躇半晌,还是没放下。


    “周官爷,你且帮忙看顾一下孩子。”


    周晟还没来得急说孩子会怕他的话,一个大胖小子就直接塞进了他的怀中。


    周晟:……


    周晟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僵硬着身体与怀里的小胖子大眼对小眼。


    就在他以为下一刻这小胖子要哭出来时,白净小胖子嘴一咧,“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周晟一怔。


    孩子似乎不怕他。


    周晟盯着小胖子的肉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捏了一下。


    很软糯。


    手感极好。


    周晟从未捏过这么软乎的东西,指尖没忍住又轻捏了一下。


    院子又多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娃,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两人围着千军,很是稀奇,想靠近,但又害怕。


    可若不出声制止,只怕再过一会儿就该摸上手了。


    周晟偏头掠过小胖子,看向他们,说:“别靠太近,它很危险。”


    正好黄婶也把菜端过来,听到这话,板着脸警告孙子孙女:“你们两个皮猴,敢捣蛋,我就让你们阿爹晚上拿藤条抽你们。”


    兄妹俩齐齐辩解道:“我们才没有捣蛋!”


    随即也没有再围着大黑马,而是开始追逐打闹。


    整个院子都充斥着孩童的欢笑声。


    周晟望了眼自己怀里的孩子,又转头环顾院子里另外两个嬉笑的稚童,视线一移,视线最终落在说说笑笑的沈氏和黄婶身上。


    冷冷清清院子,没有半分征兆,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好半晌,他抱着小孩,说:“我去一趟陈家。”


    黄家兄妹俩一点也不怕他,也大声嚷:“我们也要去!”


    周晟低头瞧了他们一眼,默了一瞬。


    “行吧。”


    他也就带着三个孩子一块出门了。


    沈清音从门口收回了目光,问黄婶:“婶子,你家这几个孩子胆子怎么也这么大,竟是一点也不怕周官爷。”


    黄婶笑道:“那几个皮猴哪知道什么是怕,他们就是两只馋猫。”


    “他们晓得先前好吃的糕是周大官爷送的,又知晓方才吃的荔枝也是周大官爷出银子买的。他们呀,定是觉得和周大官爷待在一块,就有好吃的。”


    黄婶继而好笑道:“再说了,他们阿奶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沈清音也跟着笑:“你家大孙子和二孙女不怕就算了,那不会说话的裕哥儿竟也不怕。”


    “方才周官爷抱上裕哥儿,我都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了。”


    黄婶都不当一回事:“孩子他爹第一次抱他大儿子时也这样,多抱抱就好了。”


    “你方才不也瞧到了,没一会儿就抱习惯了。”


    “别看周晟整日冷着一张脸,心里可软了。”


    沈清音好奇:“这么多年没见了,婶子你怎确定周官爷没变呢?”


    而且都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况且敌人和土匪也杀了不少呢。


    黄婶笑笑:“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皮相再怎么变,经历的事再怎么多,那双眼睛可骗不了人。”


    “或许他对待恶人,心肠会冷硬,可对待弱者,对待予他一分好的人,心肠就可软了。”


    说着话,黄婶也望向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你这双眼睛就很好看,清明光亮,笑起来的时候就好似会发亮,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就这一双眼,我就能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


    第22章 入梦【一更


    周晟回来时,陈三的婆娘和闺女也一并过来帮忙。


    见有这么多人帮忙,沈清音琢磨着不能再要工钱了。


    不然这得给多少工钱才够分?


    就当是来帮忙了。


    只不过黄婶那边得好好解释。


    且说陆锦佑本晌午就可归家的,但夫子将他留下,叮嘱了许多事,便也就晚归了,约莫申时才到家。


    归至家中,却空无一人,还以为嫂子出去串门,忘记锁门了。


    但没一会就听见隔壁周家传来欢声笑语,他好奇地过去一瞧,巧了不是,他嫂子也在。


    细问才知周晟为了感谢先前相救,今日特意宴请三家人吃饭。


    周晟朝他喊了声:“陆锦佑,过来。”


    陆锦佑便也就走了过去,但下一刻,怀里就多了个孩子。


    他茫然地看向周家大哥。


    周晟言简意骇:“你看孩子。”


    陆锦佑:……


    周晟平日可以轻松提起百斤走数里地,也不会累,可时下只是抱了个不足二十斤的孩子,尚不足半个时辰,却觉得整条手臂都酸胀发麻。


    日头逐渐偏移,上工的人也快要下工归家了。


    沈清音除了青菜没炒,鱼还没蒸外,其他大菜都已经做好了,就等开席再热一下就可端上桌了。


    黄家和陈家的人陆续归家,周家院子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大概是最近的十二年以来,人最多的一次。


    人快齐了,也就可以搬桌搬凳开席了。


    黄婶忽然大喊:“周晟,你刀肯定使得好,过来帮忙把鸡肉给切了。”


    黄婶也没把他当成官爷看待,而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辈。


    站在檐下的周晟朝着厨房走了过去。


    他一进厨房,原本还算宽敞的厨房,顿时逼仄了不少。


    沈清音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厨房内就他们二人,气氛有一瞬莫名地尴尬。


    沈清音捞起了整只鸡,她干巴巴地问:“周官爷会切吗?”


    周晟略一挑眉:“我厨艺不精,刀法尚可。”


    很快,沈清音就意识到他口中的尚可,还是谦虚了。


    要她来切,她得四五刀才能剁断鸡骨头,同时把肉剁得毫无食欲。


    可周晟利落将鸡对半切开,再将鸡腿鸡翅卸下,看似没费什么劲,但块块鸡肉切得却是均匀好看。


    沈清音没控制住,“哇”的一声赞叹就脱口而出。


    周晟余光暼了她一眼,不解:“这是值得惊叹的事?”


    沈清音:“我见过切鸡肉,但没见过切得这么干净利落,甚至还这么均匀的。”


    她忙拿来碟子,让他放肉。


    沈清音朝外瞧了眼,小声说:“等晚间我让锦佑写一张单子,对账后,把剩下的银钱还给你。”


    “还有,我也不要工钱了,大家都帮忙了,开开心心的吃上这一顿饭,也挺好的。”


    周晟闻言,微微蹙眉,正要说话,几个孩子就跑了进来。


    沈清音拿了鸡脚给他们分,她也跟着走了出去拿青菜进来炒。


    热锅下油,爆香蒜头再将青菜倒进锅中翻炒。


    周晟看着她炒菜的步骤,皱眉。


    没有放水,却不会焦底,她是怎么做到的?


    ……


    黄昏余晖洒落在院子一角,大家忙忙碌碌地帮忙摆正桌椅,放上碗筷。


    一道道散发着香气的菜肴陆续被端上桌,几个孩子围在桌前,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加上在怀里的奶娃娃,院子里一共有十九个人。


    黄家八口人。


    陈三家里四个孩子,最大的是十八岁的儿子,加上二老,也正好是八口人。


    男人一桌,妇人们一桌。


    未出嫁的两个姑娘就和几个孩子坐在小桌。


    男人吃席离不得酒,几杯酒下肚,便没了那么多拘谨。


    陈三喝了几杯,也敢调侃周晟了。


    “我那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脖子就叫他给死死掐住,那时我还以为我得死在他家床上了呢!”


    周晟端起酒:“先前的事,抱歉。”


    陈三摆了摆手:“没事,我也没放心上。”


    隔壁桌的沈清音听到这话,心说那会儿脸色黑得都想掐回去了,哪里像是没放心上的样子?


    不过那会儿可能只当周晟在县衙是吏,而非官。


    可只要仔细琢磨就会觉得不对劲,这能在军十年了,还能好手好脚,全乎返乡的,能是什么小喽啰?


    和沈清音同桌的陈家妇筷子一直不停,也一直不停地夸赞:“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英娘你手艺咋这么好的?!有这手艺都可以开食肆了,还摆什么面摊!”


    沈清音回神,笑应:“开食肆可得不少银子呢。”


    现在面摊都得起早贪黑,开食肆岂不是能把人累死?


    挣钱,累点是没关系,但没必要太累。


    再说富贵人家吃的是酒楼。


    而平头老百姓一个月就挣几百文,哪舍得经常下馆子?


    食肆或许会比面摊挣得多,但那也会比面摊累上许多。


    黄婶在旁道:“面摊哪差了?都能把锦佑供去念书,英娘可比咱们巷子里大多人都有本事多了。”


    沈清音拿起酒坛给黄婶斟了一杯酒,笑道:“莫说这些累人的营生了,尝一下这桂花酿。”


    给黄婶斟了酒,又给其他人斟。


    主要是她也想小酌一下,但自己一个人喝,显得突兀。


    给大家伙斟了酒,她端起抿了一小口。


    酒味很淡,甜丝丝的。


    挺好喝的。


    五十文一小坛,要是不好喝,她明日就去酒坊找掌柜算账!


    沈清音怕度数不高,可后劲大,所以喝了三小杯就不喝了。


    即便只是喝了三小杯,但还是有些微醺,脸颊红润,双眼也跟着迷离了起来。


    脑子是清醒的,可自己也不知乐什么,一会儿对黄婶憨笑,一会儿对着在阿娘怀里的裕哥儿笑。


    筵席过半,众人都有些酒意上头了。


    周晟在军中喝过更烈的酒,时下喝的酒与他而言,只是比清水好一些。


    忽地一声轻叹呢喃“真美。”的声音落入了周晟耳中。


    周晟抬眼朝着说话的人望了一眼。


    说话的人是陈三的大儿子,十八的年岁,看着是个闷葫芦。


    刚开席时候就闷头吃肉吃菜,被他亲爹灌了两盏酒后,似乎就醉了。


    如今正双眼迷离地往女眷的方向望去。


    周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就明白他在看何人了。


    烛火下的妇人许是喝醉了,两颊红润,弯着的双眸似有一层水雾,眼波流转,软着身子地倚在黄婶身上,勾着红艳的唇角说话。


    周晟喉间不自觉上下一滚动,蓦地收回目光,重重放下了酒杯,桌子微一震,将陈家大郎回了神。


    陈家大郎对上一双黑沉沉冷眸,心下一激灵,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眼神躲闪地低下了头,佯装吃菜,只是手忙脚乱暴露了他偷看的慌张。


    夜色笼罩,才入夜不久,孩童也都犯了困,孩他娘便把孩子都带回家。


    剩下的女眷则开始帮忙收拾。


    沈清音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清醒清醒,也帮着收拾。


    周晟出声:“我来收尾,你们回吧。”


    黄婶道:“你自己一个人收拾到什么时候,我们几个人一会就收拾好了。”


    沈清音看向有些昏昏沉沉趴在桌上的陆锦佑,走了过来,拍了他一下:“不会也喝了吧?!”


    周晟看向她:“他抿了一口。”


    沈清音闻言,皱眉道:“他都还是个孩子呢,竟敢喝酒!?而且明日就要出发去书院了!也不怕耽误了!”


    周晟给陆锦佑解释:“他是被灌的,我制止时还是不小心喝了一口。”


    黄婶瞧向喊不醒的陆锦佑,满眼都是担忧,她担心道:“明日可别睡过了,误了正事。”


    沈清音也是担心的。


    她不仅担心陆锦佑睡过头了,她也担心自己睡过。


    她看向黄婶,开口请求到:“明早我怕睡过了,劳烦婶子卯时来唤一下我。”


    多个人喊,多个保障。


    黄婶点头:“行。”


    看着醉酒的锦佑身上,黄婶骂道:“也不知哪个缺德的,竟敢给孩子灌酒。”


    缺德的黄叔不敢说话,默默装醉。


    沈清音道:“我先扶锦佑回去,一会儿再过来收拾。”


    说着便拉上陆锦佑的胳膊:“醒了,该回了。”


    虽然看着没几两肉,可半大小子还是沉得很。


    沈清音连拖带拽才费劲地将人扶起。


    黄婶见状,环顾了几个都醉醺醺的男人,眉头紧拧,视线最终落在双目清明的周晟身上。


    “周晟,你帮英娘把锦佑送回去。”


    周晟颔首,几步走到叔嫂二人身旁,一把拉过了半个身子倚在沈氏身上的陆锦佑,扛沙袋似的把他扛到了肩上。


    沈清音忙提醒:“小心些,别让孩子给摔了。”


    周晟:“摔不了。”


    说着便脚步沉稳地扛着陆锦佑大步迈了出去。


    沈清音也连忙跟上。


    黄婶瞧着那三人。


    笑了。


    要是能成一家子该多好。


    但随即晃了晃脑袋。


    果然是喝醉了,什么事都敢想。


    周晟他舅母可不乐意。


    周晟以后讨了媳妇,舅母也是半个婆母,英娘要是真成了周家妇,周家可就不安宁了。


    ……


    沈清音给周晟开了院门。


    这是周晟从军中回来后,第一次到陆家来。


    似乎与旧时记忆中的没有什么差别,但细看之下,又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了。


    沈清音在前领路:“他屋子在这边。”


    她打开了陆锦佑的屋子。


    陆锦佑的屋子都是自己收拾的,干净清爽,东西也摆放整齐,从不让他嫂子操心。


    “周官爷你将他放到床上去。”


    周晟走到床边,将陆锦佑放了下来。


    才将人放至床榻上,沈氏倏然挟着浓郁的桂花香靠近。


    周晟起身的动作滞了一瞬。


    沈清音弯腰给陆锦佑脱去鞋袜,扯了薄衾盖在他的腹上。


    老一辈和新一辈都有的习惯——可以不盖被,但肚子一定要盖。


    周晟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嗓子微哑:“我回去了。”


    她头也没抬:“我一会也过去收拾。”


    周晟转身便出了陆家,回了自家,倒了一碗凉水,一口饮下。


    ……


    沈清音洗了一把脸,酒意稍褪后,才过周家帮忙收拾。


    黄婶和陈家母女都已经在收拾了。


    沈清音也凑过去帮忙。


    桌子收拾好,周晟则将桌椅都给两家搬回去。


    沈清音小声和黄婶说:“婶子,我不打算要工钱了。”


    “不好意思,白让你帮忙了,明早我做石磨粉时,给你们家也送些过去,你也省得做朝食了。”


    黄婶好笑道:“我压根就没想过要什么工钱,周晟能喊我一声婶子,那就是我半个侄子。”


    “侄子家办席,做婶子的来帮忙,还要什么工钱?”


    闻言,沈清音心情也轻松了,不过石磨粉还是要送的。


    黄婶是除了陆锦佑外,是她来到这个陌生时空,第二个对她露出善意的人。


    很快,院子就收拾干净,大家也各自散去,各回各家。


    周晟负手立在檐下,望着热闹散去,空了,也静了下来的院子,好半晌,收回目光,转身去冲了个冷水澡,驱散身上与心里的燥热后,也回屋歇息了。


    夜半,他忽从梦中醒来。


    周晟思及方才做的梦,双目无神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半晌,手臂搭在了额上,呼出了一口热气。


    怎么就做梦了?


    偏梦到的还是锦佑他嫂子。


    倒不是什么旖旎的梦。


    雾蒙蒙的梦里,他就只记得沈氏一直在笑,托着腮在笑。


    粉面桃花,笑意盈盈。


    他想。


    自己的年纪大概是真的大了,以前从没想过什么女人,现在竟然都做上梦了。


    便是要梦,也不该梦到自己说过要避嫌的人。


    想到此,周晟又呼出了一口气。


    他翻身下榻,赤脚走出院子。


    行至水缸前,舀了一瓢水,从头淋下,好让自己清醒。


    第23章 他反悔了【


    天色还未亮,陆家敲门声响起,接着黄婶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英娘,锦佑,该起了。”


    沈清音提着油灯,打着哈欠来开门。


    黄婶见她一脸困倦,打趣她:“怎么,昨夜当贼了?”


    沈清音问她:“婶子你没听见呀?”


    黄婶疑惑:“听见什么?”


    沈清音一脸疲惫:“野猫在屋后叫了大半宿。”


    分明都不是春天了,怎还在发春?


    而且还偏挑她家屋后叫!


    黄婶闻言,笑了。


    “昨日吃了几口酒,没成想一觉睡到了早间,也没起夜,好眠得很。”


    沈清音羡慕了。


    “我也喝了,怎就没这么好眠?”


    黄婶:“大概是我年纪大了吧。”


    说着,她往院子里探头:“锦佑醒了没?”


    “醒了。”里边传来陆锦佑的应声。


    几息后,他从堂屋走出来,许是还没醒酒,所以有些呆呆的。


    黄婶瞧着他这模样,提醒:“英娘,你待会给他煮些豆汤,让他醒醒酒。”


    沈清音“嗯”了声,谢道:“多谢婶子来喊我们,等会我做好石磨粉,再给你送去。”


    黄婶道:“你若不收钱的话,你就不用送过来了。”


    沈清音顿时失笑道:“收收收,给个成本就行了。”


    黄婶笑了笑:“那行,你们先忙。”


    送走了黄婶,沈清音将房门阖上,转头和陆锦佑说:“你先盥洗,然后去收拾收拾。”


    昨日陆锦佑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她也给收拾了一份行囊。


    有新买的笔墨纸,还有一些吃食,小件。


    陆锦佑去盥洗时,她顺嘴问:“昨日谁灌的酒?”


    陆锦佑吐了一口水,应:“黄叔祝我能去南山书院读书研学,所以敬了酒,盛情难却,我只能抿一小口。”


    沈清音想起昨日黄婶骂的话,不禁好笑。


    “后来陈叔也想劝酒,周大哥给拦了下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周大哥让我在今日出门前,去寻他一趟。”


    沈清音好奇:“叫你过去作甚?”


    陆锦佑:“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给我,昨日人太多了,可能不太好给吧。”


    沈清音愣了一下,想了想:“若是他给你银钱,你可不能收。”


    陆锦佑笑应:“晓得了,我心里有数的。”


    听他这么说,沈清音也就放心了,她也去洗漱,而后开始忙碌。


    先炖绿豆汤,再蒸粉。


    天色微亮,陆锦佑喝了豆汤后,她匆匆让他帮忙写一张昨日采买的单子。


    她口述,他做记。


    单子写好,她又装了一大碗切好的粉,就着单子和剩下的银钱,让陆锦佑送到周家去。


    他出门前,沈清音还特意叮嘱:“还有,要是提起工钱的话,就说我不要,你也别收。”


    陆锦佑点了头,出门去了。


    周家院门敞开,周晟正在喂马。


    陆锦佑敲了门才走进院子。


    周晟朝他看去,视线落在他手上端着的粉上。


    陆锦佑道:“阿嫂早间还没煮料汁,她说周官爷这边还有些余下的剩菜,热一下剩菜,拌一下就可以吃了。”


    周晟想到昨日给了粉钱,便应了声:“知道了,放桌上。”


    陆锦佑端进去前,说:“对了,还有昨日采买的单子和剩下的银钱,阿嫂也让我送了过来。”


    周晟唇角抿了抿,说:“剩下的便给她当做工钱了,不用给我了。”


    陆锦佑惊道:“那可不行,而且还剩下大几百文呢。”


    “阿嫂还特意叮嘱了,不要工钱,若是周大哥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就常来咱们家面摊吃面。”


    当然,最后这句是陆锦佑自己补充的。


    去哪吃都是吃,那还不如去他们家吃呢,也能让他嫂子多挣一点。


    周晟闻言,思索几息:“那就当做提前给的面钱粉钱,日后吃面吃粉的时候再直接从里扣。”


    陆锦佑还想说什么,周晟道:“快月底了,你阿嫂的面摊似乎又要交租子了。”


    陆锦佑:……


    好像被拿捏住了七寸,拒绝的话说不出来了。


    “那我一会回去与阿嫂仔细说说。”


    周晟“嗯”了一声,将饲料和干草放进食槽,拍了拍手。


    “你且等我片刻。”


    他回了屋,不一会就拿着好些东西从屋里出来。


    左手上拿着一个旧砚台,砚台上就放着几块大墨。而右手握着一把新的狼毫笔,腋下还夹着一厚厚的一卷纸。


    周晟将东西递到陆锦佑面前时,他人都是懵的。


    周晟道:“砚台是我十二岁那年,你阿爹得了两块好砚石,给我与你阿兄各送了一块,你阿兄那块似在你年幼时摔坏了。”


    “我想我应该给你留个念想,便将这块还给你。”


    “以及念书写文章费笔墨纸,这些就给赠给你,望你日后能高中。”


    “我……”陆锦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晟:“并非银钱,收下吧。”


    陆锦佑一怔:“周大哥听见了?”


    周晟点了点头:“我耳力好。”


    陆锦佑抿了抿唇,好半晌才言:“谢谢周大哥。”


    又补充:“等日后周大哥有孩子了,我给他当启蒙先生。”


    周晟颔首:“会有机会的。”


    陆锦佑离开后,周晟洗手进堂屋用朝食。


    人虽回去了,但也将单子留在了桌上。


    周晟拿起单子,也没看,揉成一团放至一旁。


    ……


    陆锦佑带了一堆笔墨纸回来。


    沈清音乐笑了:“我早该想到的。”


    长辈送给还在念书的孩子,还能送什么?


    自然是能用得上的文具了。


    她暗自摇头:“我东西都白买了。”


    陆锦佑将东西拿到堂屋放下,抚摸着砚台,笑着应道:“怎会白买呢,日后都能用得上。”


    他放下砚台,将刚才拿去隔壁的那串铜钱又放到了桌面上。


    “嫂子。”


    “嗯,啥事?”


    “周家大哥没收银钱。”


    话声刚落没多久,沈清音就围着围裙走了进来,她看到了桌面上的铜板,又看向陆锦佑。


    “怎么回事?”


    陆锦佑将方才与周晟说的话转述了出来。


    沈清音笑出了声,轻“呵”笑了一声。


    这男人可真有意思,先前说给他做厨娘吧,他不愿意。


    可现在又提前给日后的面钱,这与让她当厨娘,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他是提前交的伙食费,那我没道理不收。”


    这里还有六百多文,荤面素面搭配,日日吃,也够他吃两个月了。


    有这笔银钱,她交租子也不用那么紧迫了。


    *


    陆锦佑离开了家里,沈清音起初觉得没有什么。


    可等吃暮食那会,一个人吃,也没个说话的人,忽然有种凄凄凉凉的感觉。


    她一顿都熬不住了,也不知隔壁那男人怎么熬过来的。


    或许这就是他话少的原因。


    都没个人与他说话,话不少才奇怪。


    她索然无味吃了半碗饭,还剩下一些。


    天气热,剩饭剩菜饭菜不经放,她用水洗了洗,倒进破碗中。


    陆锦佑不在,没人帮处理老鼠和蛇的尸体,她也不敢在自家院子喂。


    她打算放到巷子里喂。


    沈清音端着破碗出了院子,正蹲下放到围陆家和周家两家中间,就遇见打水回来的周晟。


    四目相对。


    周晟低头看她,又看了眼地上的剩饭剩菜,神色沉敛如水,问她:“你想让那些野猫向我报恩?”


    沈清音杏眸圆瞪:“我哪有!”


    当然了,她想着野猫再叼来野味时,最好不知道叼给谁。


    周晟默了几息,说:“无所谓,我不惧。”


    沈清音站了起来,一听他的话,立马试探性的问:“那往你宅子边上再放放?”


    她这模样,有些得寸进尺。


    周晟:“你最好放在围墙上,不然野狗也会寻来觅食。”


    “投喂多了,野狗会到这一处游荡,日后也会伤人。”


    沈氏“啊?”了一声,有些茫然,显然是没想到会引来野狗。


    周晟:“你且放着,我一会放在马棚上。”


    沈清音问他:“周官爷也喜猫?”


    周晟摇头。


    “家中也有鼠,让它们来清一清鼠患。”


    沈清音恍然:“那家中有剩饭,我就给周官爷拿来引猫。”


    她又自言自语:“锦佑不在家,饭菜总会剩一些。”


    说到这,她转头问:“是了,这几日都没有看到周官爷家中有炊烟,可是不打算自己做饭了?”


    周晟应:“不想让厨房遭罪了。”


    话一落,对面的妇人就笑了,眼前的人不知不觉就与梦境重合。


    恍惚让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确实是得放过厨房,也放过自己。”


    “总是吃焦煳的饭菜,对身体可不好。”


    她拍了拍手,说:“那这剩饭就交给周官爷了,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正要回去,他忽然道:“先前说给我做厨娘的事,可还作数?”


    沈清音转身的步子倏然一顿,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这才拒绝还没几日呢。


    周晟解释:“昨日的宴席,意犹未尽。”


    沈清音为难了一下,说:“我也想多挣一些,可锦佑不在家,也没有人送过去,而且……”


    话没说话,就有人从巷子走过,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沈清音等人走了,压低声说:“院子里说。”


    当然了,是各自家中的院子。


    说着她就先进了。


    周晟被拒绝也是他意料之内的事。


    沈清音进了院子,等了片刻才敲了敲院墙。


    周晟正将剩饭放到马棚上,就听见了围墙传来的声响。


    他开口:“你说。”


    二人隔着围墙,距离也不过两三尺。


    沈清音压着声说:“就刚刚我与周官爷说几句话,旁人也会在意,锦佑不在,也不好总送饭。”


    “不过!”


    她忽然来了个转折,是周晟没想到的。


    “不过什么?”他问。


    沈清音贴着墙壁,说:“不过朝食和晌饭可以在我那面摊吃呀!”


    “若是周官爷可以与我搭伙,晌午我也是可以在摊子上做饭的。”


    听来,她真的很想挣他这笔钱。


    周晟回想过往,忆起她热拢的态度,似乎真的只是奔着挣他的银钱来的。


    短暂的思索,隔壁又传来妇人殷盼的声音:“周官爷,你看成吗?”


    周晟回神,应:“好,就按你说的。”


    第24章 说媒【一更


    沈清音早间出摊,顺道把晌午的菜也买了。


    每日吃饭的花销三七分。


    周晟胃口大,是以承担七成,她三成。


    每顿饭,她就多收七文钱,作为工钱,以及油盐酱醋柴的损耗。


    七日一结。


    这些是昨日傍晚说好的。


    她还承诺会仔仔细细的做账,绝对不会贪了一文钱。


    当时那会儿周晟就只来了一句:“我信你不会贪。”


    钱多事少,还不挑食,这样的食客最是省事舒心了。


    趁着还没到晌午,客人不多,沈清音立马焖肉,顺道蒸饭。


    一会儿再烫个青菜,放油盐就可以了。


    饭刚好,就已经到晌午了。


    吃面的客人逐渐增多。


    四文钱一碗凉面,不归家的人都会来吃上一碗。


    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薄利多销,也不做荤面了,就只做素面。


    一日下来也能卖上个七八十碗。


    主要还是粉不经放,怕卖不完,早间从不做多。


    总归纯利日均收入都有百来文了,一个月都能有三贯钱。


    这样的收入,已然远超很多商户了。


    趁着现在能多挣点钱,也先多存一点。明年陆锦佑就要入书院念书了,束脩肯定会比现在要贵很多。


    只等他考了功名,她这个寡嫂也能当上地主了。


    有功名在身的举人,不仅能免了很多税,便是田地也能有好些份例的免税。


    到时候她就只占少许的份例,购置几块田,再转租给别人,她就静静收租。


    她越想越美,越美越有干劲。


    将粉装碗,舀水汤汁,撒葱花,动作一气呵成,活似在这一行当干了十几年。


    周晟与赵毅来到面摊前,便看到她行云流水的一套流程。


    也没有位置坐,他们二人就站在一旁等着。


    沈清音刚端上一碗粉,见着他们两人,便忙招呼:“来这边坐。”


    她说的地方,是放灶台摊子后边,有两个板凳,约莫是平时她与陆锦佑歇息的位置。


    她的意思是让他们坐在板凳上吃。


    不过,周晟和赵毅二人也没什么讲究。


    周晟还能对着一堆尸体吃饭,这对他而言,没什么要紧的。


    二人刚一坐下,赵毅都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忽然多了一碗面。


    赵毅:……


    “沈娘子,我还没点呢。”


    沈清音:“就只有一样,没得挑。”


    赵毅:“行吧。”


    他看了眼身旁的上峰,试探性地问:“周参军,要不你先吃?”


    周晟暼了眼他碗里的面,漠然道:“不用,我的与你的不一样。”


    赵毅:“?”


    “可沈娘子不是说只有一样……哦——属下明白了,沈娘子单独给参军加菜。”


    周晟没说话。


    等赵毅的面吃到一半,就看到沈娘子端了比脸还大的海碗过来。


    他上峰接过,道了一句谢。


    赵毅错愕地盯着上峰手里的晌饭。


    大碗米饭上铺了一层肉和菜。


    他抬头问:“沈娘子,周参军这一顿多少?”


    沈娘子边忙活,边心算了一下,应:“十五文左右。”


    今日买了十文钱的肉和两文钱菜。


    可比两碗荤面要划算,而且还能换着口味,不会腻。


    沈清音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朝着赵毅笑道:“官爷若是也想预订,可以和周官爷说,提前一日告诉我,我早间就多买些菜。”


    赵毅望向周参军碗里的饭和肉,不禁咽了咽口水。


    他家在乡下,就自己住在县衙的班房,平日里都是在外觅食。


    他也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了,想到前些日子得了不少的赏银,他也该吃点好的了。


    他应道:“那接下来这三日,麻烦沈娘子都给我准备一份饭食。”


    想了想,又看了眼周参军手里捧的大盆,补充:“也不需要这么多,少三成就差不多了。”


    沈清音笑应:“那行,若是你吃得比周官爷少,那就会便宜些。”


    周晟听到这话,眉头微蹙,他开口:“我吃得很多?”


    沈清音心道这还不多呀,我都怕您吃不饱。


    她笑着说:“不多,正常男子的饭量。”


    赵毅默默腹诽,他就是正常男人,也没见吃这么多。


    这话也就只敢在心里说了。


    沈清音还特别体贴的问:“周官爷若觉得不够,明日我再添多些米。”


    明日多个人吃饭,就不能蒸饭了,要用煮的了。


    周晟抿了抿嘴角:“够了。”


    赵毅察觉到自己上峰不高兴了,也就没敢再吭声,默默地吃完了一碗粉,再向沈娘子要添一碗粉。


    等粉时,四下环顾了一圈,忽地被街对面的一个中年妇人引去了注意。


    中年妇人四十几的年纪,穿着打扮都很是喜庆。


    那中年妇人一直观察这面摊,或者说实在观察沈娘子更为贴切。


    粉来了,赵毅也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二人吃完晌饭,付了银钱后,就从面摊离开。


    等走了一小段距离,赵毅忽地停下了步子,朝着周晟喊:“周参军且等等。”


    周晟停下,看向他:“何事?”


    赵毅转身朝着面摊对面望去,说:“参军可看到了那个穿着喜庆的妇人?”


    周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妇人,也敏锐地察觉到妇人在观察沈氏。


    他神色一沉,眯眸沉声问:“她是何人?”


    赵毅:“平安县的媒人,还挺有名气的。”


    周晟眉梢微一动,转头看向赵毅。


    “然后?”


    赵毅带着些许震惊地看向自家上峰:“大人不紧张。”


    周晟顿时明白他的意思,朝着那个妇人看了眼,视线一转,望向正在忙碌,压根不知有人盯上自己的沈氏。


    他默了几息,才开口:“便是有人要向她说媒,与我又何关?”


    “最多便是在她改嫁后,再为我故友胞弟谋划一二。”


    赵毅听到自己上峰的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嘴硬。


    继续嘴硬!


    方才吃晌食那会,都朝着人家沈娘子看了三回。


    周晟转头,定定地盯着赵毅:“你方才,朝我翻了白眼,是吗?”


    赵毅:!!!


    参军你侧脸也有眼睛吗?!


    赵毅立马讪笑:“大人看错了,属下怎敢。”


    他忙转开话题,继续说:“大人还是得在意一二的,那媒人没少干坑骗相看人的缺德事,旁人不知,但衙门不少人都是知晓。”


    他脸色一凝,“是吗?”


    赵毅连连点头:“沈娘子长得好,性子好,还能挣钱,人也勤快,不知多少光着的汉子都在肖想。”


    周晟仔细将赵毅所言对应上沈氏,所言确实不虚。


    他应:“我知道,你也是其中一个。”


    赵毅后背一凉,忙为自己辩解:“我那只是随口一说,参军你可千万别当真。”


    周晟很平静,说:“一家有好女百家求,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赵毅闻言,心下浮现诧异。


    周参军这是在夸赞沈娘子?


    在周参军眼里,沈娘子的评价竟是这么高!


    这一家有好女百家求的话,是用在云英未嫁的姑娘身上的。


    沈娘子可都是嫁过人的了,还是有很多人在意的,难说得上是百家求。


    周晟扭头再暼了眼媒人,收回目光,转身道:“别瞧了,走了。”


    *


    过了晌午,客人逐渐少了,粉也卖完了。


    沈清音正收拾摊子准备归家时,又来了客人。


    她也没抬头,说:“今日的粉买完了,明日再来。”


    “我不是来吃粉的。”


    沈清音闻言,抬头望去。


    来人是个穿着红衣,头戴红绸飘带,簪着同色绢花的中年妇人。


    看这装扮,很是眼熟呢。


    沈清音一下子就联想到从古至今都有的职业——说媒行业。


    不是来吃面的,那就是来给她介绍歪瓜裂枣的媒人。


    不是她瞧不起人。


    而是寡妇再嫁,条件肯定被他人放低了。


    中年妇人笑容满面地打量着她,说:“近看,果真是个美人。”


    “沈娘子不过才二十一的年岁,就守了寡……”


    沈清音拉着她坐下,先声夺人:“婶子可是要给我介绍好人家?”


    媒人原本准备了满腹起话的说辞,再慢慢引入相看的话题,可这话都还没说上几句,就忽然被人开门见山点破了。


    她迟钝了片息便立刻稳了回来,笑道:“沈娘子性子就是直爽,大大方方的,可真喜人。”


    沈清音轻拍了一下媒婆的手臂:“婶子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过这可事关终身大事,我可不会绕弯子。”


    “婶子也先别急着与我说是谁家想娶我,我就先说说我的条件吧。”


    媒人可算是反应过来,她这是被反客为主了。


    媒人见她态度也好,便只好道:“沈娘子你且说。”


    沈清音也就开始提出自己的要求了。


    “我亡夫有个年幼胞弟,如今正在私塾念书,这应是知道的吧?”


    媒人点了点头,问:“你总不会改嫁了,还帮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小叔子吧?”


    沈清音用最温和的声音说着最无理的话。


    “可不仅是帮衬,未来的夫婿得与我一同供养他念书,直至二十年岁。”


    “便是此后要成婚,也需得帮衬一二。”


    瞧着媒人皱起了眉头,沈清音继续说:“明年我家小叔子就要去书院念书了,书院束脩与平时笔墨纸,以及吃穿用度,一年至少八贯钱。”


    “这一项不同意,我不会改嫁。且为了避免应下后不算数,提亲日要先给三十贯钱,让我家小叔子有所保证。”


    媒人……


    人家黄花大闺女彩礼都不用这个数!


    媒人默了半晌,才劝道:“沈娘子,便是亲弟弟,婆家也不可能愿意这么帮扶,更莫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前小叔子了。”


    沈清音依旧维持着笑意:“可我没改嫁前都能供得起,为何改嫁后就供不起了?总不能以后的婆家也要花我的银钱吧?”


    媒人顿时一噎,又听她继续说:“当然了,供养小叔子只是其中一项。”


    媒人眼一瞪:“还有?!”


    沈清音笑意盈盈,声音温温柔柔的:“嗯,还有。”


    “我虽二嫁,但我模样好,又能干,且脾气也好,宜家宜室,所以定是不会给人当妾室、继室、后娘的。”


    “当然了,我将来的夫婿不能超过二十八的年岁,且不能矮、不能丑,更得英姿俊朗,每月收入不能低于一贯钱,在县城中还要有自己的宅子,”


    媒人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她想走了,但手臂被死死拽着。


    那做青天白日梦的寡妇还在絮絮叨叨。


    媒人笑容僵硬道:“沈娘子你这要求……”


    话没说完,又被打断:“婶子你莫劝我,我这要求挺合理,我也值得这么好的。总归只要有一条没达到,我就不可能改嫁。”


    “对了。”她瞧向媒人,说:“我隔壁邻居,是我亡夫从小到大的好友,现如今在衙门做参军,听说大小也是个官位的。”


    “他也敬我这个嫂夫人。所以我若要相看,我自是要托他的关系,让他帮忙打听那人的人品如何,若人品不好,我也不嫁。”


    几句话把媒人心头火给浇灭了。


    也把那些哄骗人的话术给堵在了口中,一句都说不出来。


    “沈娘子,不瞒你说,请我来给你说亲的人,他不符合你所提的要求,是以我就不说是谁了。”


    “这样吧,以后若遇上符合沈娘子口中的男子,我必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娘子。”


    沈清音拦着媒人的手臂,亲亲热热地道:“那就谢谢婶子了。”


    媒人笑着用暗劲将手臂抽出,站起身来:“我这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不扰你收拾了。”


    话一落,转身就走了,越走越快。


    沈清音瞧着媒人离去的背影,拍了拍手,轻哂了一声。


    几句话就被吓走了?


    这样式,竟也还想哄骗她?


    定是最近面摊生意红火,引来了不少想打面摊主意,更想空手套白狼的人。


    有开头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她方才提出的要求吓退了媒人,等她的要求在媒人圈子中传开来,估计也能清静很长一段时间,更不再会有什么媒人来给她说亲了。


    第25章 主动聊天【


    沈清音没有将媒人一事放在心上,回到家中,锅碗瓢盆都还没有清洗,就换了身自己缝的短袖短裤睡衣,上榻就寝。


    这些天,天天寅时正就起来做蒸粉,每每过了晌午就犯困。


    总归陆锦佑不在家,她暮食也可以随便应付,是以想睡到几时就是几时。


    一觉醒来,都快日暮西山了。


    她坐起,在床上醒了回神才下榻,换上衣裳出院子。


    今日就吃得简单一些,煮先前做好的干面,再卧上一个鸡蛋。


    她舀水准备煮面,可掀开水缸一看,水已经见底了。


    她平日里用水量也大,日日都要去打水。


    陆锦佑在时,他们俩都是换着去打水的。


    现在他人不在,她只能自己去了。


    这一水缸要七分满,她起码要来往返七八趟。


    太费人了,沈清音琢磨了一下,将板车上的东西都卸了下来,再将三个木桶放到板车上,拿上绳子就出了门。


    等到水井边上,正好陈三他家大郎也在打水。


    陈家大郎瞧见人,低着头道:“沈娘子你先打。”


    沈清音忙道:“你先来的,你先打吧。”


    陈家大郎:“我不着急。”


    他将水提了上来,然后就往板车上的木桶倒水。


    沈清音倏然一顿,阻止:“真不用帮我,你先打水吧。”


    陈家大郎:“无事,我力气大。”


    沈清音:……


    这是第二次有人帮她打水了。


    陈家大郎也没看她,只闷头将三个木桶的水打得满满当当的。


    沈清音:“多谢。”


    陈家大郎低头闷声:“不用。”


    “你这样不好拉板车,我在后头帮你扶着。”


    沈清音扬了扬手里的绳子:“我拿了绳子过来,绑着固定就好。”


    陈大郎没说话,帮她将水桶绑在了板车上。


    这陈家大郎倒是个热心肠,只是特别内向,人都不敢瞧一眼。


    木桶绑好了,沈清音小心翼翼地拉动板车。


    “沈娘子你拉着,我在后面扶着。”


    沈清音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是不是热心肠过了?


    拒绝这么多回了,依旧上赶着帮忙。


    她拒绝多了,也不好再拒绝,只得任他在后头帮忙扶着。


    板车的轱辘碾在青石石板上,声音很是明显。


    周家院门时常敞开,周晟听见熟悉的板车声,转头即往院门外望了出去。


    不过十数息,就看见沈氏拉着板车从自己门前经过。


    正要收回视线,却看到跟在板车后头的人。


    周晟双目微眯。


    陈家大郎跟在后头,抬着头,定定地痴望着前边的人。


    周晟想,今日那媒人该不会是他寻来的?


    想法才出,他便否了。


    此人胆小懦弱,没有胆量敢瞒着他阿爹阿娘去找人说媒。


    不过片刻,周晟便听到沈氏拒绝的声音。


    “你不用帮我了,我自己能将水挪进院子里。”


    “我没客气,是真的不用,家中就我一个人,不方便。”


    听到沈氏拒绝的话,周晟大概明白了。


    简而言之,用粗俗的话来说,就是狗皮膏药贴了上来。


    沈清音拦在家门前,才没让陈家大郎帮她将水提进去。


    陈家大郎将手里的两桶水放置地上,闷声说道:“大家都是青石巷的邻居,若有事,沈娘子无需见外。”


    沈清音点头,应道:“晓得了,还是多谢你帮忙。”


    陈大郎点了点头后,转身离去。


    沈清音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弯腰伸臂,双手握住水桶把手,慢腾腾将装了水的桶挪进院子里。


    装太满了,虽还洒了不少,可还是有八分满的。


    这个时候,沈清音觉得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


    可当三桶水都挪进了院子,她双手掐腰,心说她这么能干,没个男人也可以。


    她最后将板车拉进了家中,关上院门后,捶打着手臂往院子里走。


    从院中走过,倏然响起两轻一重的敲墙声,她脚步蓦地一顿。


    不可置信地望向围墙。


    她蹑手蹑脚走到老地方,低声喊:“周大官爷?”


    她忽然就觉得他们俩时下的举动,像是中共地下党接头。


    她喊了之后,隔壁一阵无声。


    难道不是周晟寻她,而是大黑马敲的?


    她就说嘛,隔壁的周晟竟会主动寻她,这还是没有过的……


    “在。”


    低沉嗓音穿过墙壁,震动了沈清音的耳膜。


    沈清音恍惚了一瞬。


    又不是线上聊天,怎的还应“在”?


    为了显得自己没有那么惊讶,沈清音学他。


    “有事?”


    “嗯。”


    你别嗯呀,倒是直接说呀。


    “我听着呢,你说。”


    “别叫我周大官爷。”他说。


    沈清音耳朵都贴到墙上去了,然后就给她说这事?


    “就为这事?”


    “不是,只是顺口一说。”他应。


    沈清音:“那我以后尽量少喊。”


    她怕应下后,有时候不经意就脱口而出了。


    周晟又是片刻沉默,到底没再纠结这称呼。


    “今日用晌食时,赵毅发现平安县保媒的媒人在你摊前观察你。”


    沈清音应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事呀。”


    周晟望了眼围墙,微微蹙眉。


    她倒是平静,语气也寻常,没有任何惊讶。


    “那媒人所言,莫要信。”


    “赵毅所述,此媒口蜜腹剑,没有半句真话。”


    “我知道的。”沈清音笑着应。


    “今日我还将这人给吓跑了呢。”


    “吓跑?”周晟语调带着少许疑惑。


    “是呀,我与她说,我的未来夫婿要与我一块供小叔子念书考科举。”


    “要娶我,就先给三十贯钱我的小叔子,另外我不做妾室,也不做续弦。”


    “还有,所嫁之人的人品、相貌、家底,三者缺一不可,要长相俊朗,年纪不能太大,城中有宅子,月银至少有一贯钱。”


    说到最后,沈清音都乐了:“媒人当时听完我的要求,再瞧我的眼神,好似在说我在做什么白日梦。”


    “我就琢磨着我样样不差的,若真要成婚,那必然是想过好日子的,可不是奔着助贫为乐,当牛做马去的,所以这些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听完她所言,周晟觉得赵毅白操心了。


    沈氏心里与明镜无异,没几人能坑骗得了她。


    “周官爷,你觉得我的要求过分吗?”


    隔壁忽然一问,周晟下意识应:“不过分。”


    她有这些要求,自是也瞧不上陈家大郎的,也就不用多加提醒了。


    她得了赞同,腰板子也挺得更直了,更理直气壮了。


    周晟问:“可知是谁家请的媒人?”


    沈清音耸肩:“我说完那些话,媒人愣是没敢说出是谁家请她保媒。”


    说到后头,喃喃感慨:“到底想给我介绍多差的人呐,听完我说的话,都没敢昧着良心说对方一句好。”


    周晟静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若哪日我遇上符合你所言的良人,我便撮合你们。”


    “只希望日后你成婚了,也能继续把锦佑当家人。”


    他孤寡过,所以知道身边没了至亲之人的感受。


    沈清音心说周大官爷你就挺符合的。


    可没敢开他的玩笑,万一他当真了,以后见着她就躲,没个好脸色,她就亏大了。


    她笑着半真半假地应:“行呀,若是他日真因周官爷觅得良人,我就把周官爷你供起来。”


    周晟:“大可不必。”


    聊了许久,沈清音有些口干,便道:“稍等,我去喝口水。”


    “话说完了。”周晟开口,没等到回应。


    约莫片刻,围墙那边传来声音:“周官爷你方才说什么了?”


    “我说无事了,你可去忙了。”


    沈清音:“我倒是没什么可忙的,一会儿就煮个面吃。”


    “是了,周官爷,棚顶上的剩饭剩菜,可有猫来食?”


    周晟看了眼,应:“吃了。”


    “那今早房门前就没什么蛇呀,鼠呀?”


    周晟一默。


    怎忽然又聊起来了?


    她好似有永远都说不完的话。


    他应:“没有,许是它们认碗不认地。”


    “你早间出房门时候当心脚下,别踩得满鞋底血污。”


    沈清音听他说得浑身一哆嗦。


    这话题还能不能让人好好聊下去了!


    第26章 一更


    鸡啼声响起,沈清音也起了。


    点了油灯,梳头扎髻。


    等要出屋子时,忽地响起昨日隔壁那人说过的话。


    她生怕房门外有什么,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门缝,伸手将油灯探出屋外,缓缓往下移动,眼珠子也跟着往下移动。


    等看到空无一物的地面,提着的心顿时全乎落地,也松了一口气。


    都怪隔壁那人,非要吓唬人。


    从屋中出来,盥洗好便开始为今日出摊做准备。


    天色漆黑,弯月和星辰都在天空挂着呢,这会儿很多人都在梦乡之中。


    万籁俱寂,好似这天地就她一个人。


    蓦地,隔壁大黑马打了个响鼻。


    呀,也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一匹马陪着她。


    她偏生是个话多的性子,闲不住,走到墙边,轻敲两下墙。


    正欲练拳的周晟忽听到传来细微的敲墙声,眉头微一皱。


    沈氏寻他也寻得过于频繁了。


    走到墙壁正要回应,却听见她说:“大黑,早呀。”


    周晟霎时默然。


    他依着月色看向跟前的千军。


    原来是和它打招呼。


    他轻拍一下千军,它继而又打一个响鼻。


    响鼻后,隔壁的妇人又自言自语了。


    “这年头畜生都这么有灵性了,竟还会回应招呼了,真聪明。”


    周晟:……


    静默数息,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


    晌午,沈清音忙碌中,大老远见到了周晟和赵毅,她马上盛好两大碗饭。


    一碗八分满,余两分装菜。一碗则是六分满。


    周晟和赵毅刚到,就见她从摊子底下拿出了一张小板桌支好。


    “二位官爷快坐。”


    赵毅见状,心说他也是沾上周参军的光了,才能有这种特别的待遇。


    二人一落座,沈清音就立马端来了两份饭。


    她说:“菜量是一样的,但是饭会少一些,而今日做的是焖猪蹄,所以贵一些,周官爷那份二十一文,赵官爷的二十文。”


    半个猪蹄加上半斤腩肉,也花去了二十五文钱,还放了少许香料,所以也就贵了。


    她不担心周晟,倒是担心这赵毅觉得贵,毕竟昨日周晟那份才十五文。


    不过却是出乎意料。


    赵毅望着还冒着热气,色泽橙红油亮的焖猪蹄,咽了咽口水,惊叹说:“太值了!”


    他迫不及待地端起饭碗,夹起一块猪蹄来尝。


    猪蹄没有半点膻味,入口香糯,嚼劲恰到好处,还会有些弹劲,不至于太软烂。


    赵毅口齿不清地说:“这一份饭,放在食肆,二十文钱可吃不到。”


    就街边小食肆,一份素菜都得五六文钱,更莫说是荤菜,这一份肉怎么也得二十文起。


    这一算下来,有荤有素,估摸还贵几文钱。况且未必能做得这么好吃。


    周晟看了他一眼,说:“没人与你抢。”


    赵毅讪讪笑了两声:“沈娘子做得好吃嘛。”


    沈清音爱听夸,眼眸弯着,笑意盈盈。


    周晟余光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也端起碗与赵毅一同吃了起来。


    有人瞧见他们吃得香,也来问价格。


    沈清音道:“暂时不卖饭。”


    她最多只能多做两个人的饭,再多两个人,那就太累了,肯定不行。


    银子是赚不完的,得劳逸结合。


    况且,和他们搭伙,她还能花少钱,吃好的。


    “那为何又卖给他们?”


    周晟停下筷子,抬头看向她,倒是想听听她那张胡诌的嘴能说出什么样的理由。


    便是赵毅也竖起了耳朵。


    沈清音笑应:“这哪能一样呀,这二位官爷可是帮过我大忙的人,我就是顺手多做两份。”


    赵毅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硬要说帮忙的话,还真帮过,先前沈娘子小叔子的事,他就顺手帮过一回。


    可这也算不上什么大忙呀。


    不过管他的呢,这饭可真香。


    待他们快要吃饱了,正好没什么客人,沈清音拿来碗,给他们一人倒一碗蒲公英茶。


    “蒲公英入茶,能降火。”


    赵毅道一声“多谢”后,就接过凉茶,灌了一大口,喟叹一声:“真好啊。”


    好久没吃过这么满足了。


    他转头道:“沈娘子,明日再给我备一份饭。”


    沈清音应:“行,明日想吃些什么?”


    赵毅:“都行。”


    见两人自然而然的就聊上了,周晟嘴角抿了抿,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站起身,与赵毅说:“给钱,走了。”


    赵毅忙不迭地掏出银钱,放到桌面上后,他抬头望向自家上峰。


    一顿不给就算了。


    昨天不给,怎的今天这顿也不给?


    人家妇人起早贪黑挣钱可不容易!


    周晟几乎瞬间,就从赵毅那隐藏着鄙夷的眼神中,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他脸上冷下半个度:“我七日一结。”


    赵毅晓得误会了,咧嘴一笑:“那挺方便的。”


    二人准备离开,沈清音:“二位慢走。”


    周晟略一颔首。


    下午收摊后,沈清音快要回到青石巷时,碰巧遇上了陈家大郎。


    陈家大郎看到她,便走了过来,说:“沈娘子,我帮你拉板车。”


    沈清音忙道:“不用不用,我这轻松着呢。”


    让他帮拉回去叫人看见了,旁人指不定怎么说三道四呢。


    前些日子传她与隔壁周晟的传言时,她没有那么在意,要是传她与陈家大郎的,那可就麻烦了。


    陈家妇可不是个好惹的。


    她儿子是老大,还是学木匠的,在一众平头老百姓中,她家儿子的活计还是很挣钱的。


    这样有出息的儿子,她肯定不想让自己儿子娶什么寡妇。


    有些人,不会觉得是自己孩子的问题,反是将问题全归错在对方身上。


    陈家人多势众,到时围堵在她门口,她可打不过。


    陈家大郎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问:“我是不是特别讨人厌烦,是以沈娘子见着我都躲着?”


    沈清音要不是看过无数影视剧,看无数小说,还真的会安慰这小子。


    这话一听,简直茶言茶语。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今天换任何一个男子帮忙,我都不会同意。”


    想了想,又将话说得更明白:“还有呀,你也半大不小了,该娶媳妇的人了,可别总给我帮忙,传出去不好听。”


    陈大郎倏然抬起头,看向她:“我不在意这些。”


    ……


    这小子的心思有点野呀。


    这她都看不出来什么心思,就真白活二十六年了。


    沈清音立即沉下脸,冷声说:“你不在意与我何干?但我在意,要是谁坏了我的名声,影响到锦佑,我定饶不了他。”


    不管是昨日,还是在这种时候,陆锦佑就是一块很好的挡箭牌。


    警告完后,她也不在意对方什么反应,径自拉着板车离开。


    她就纳闷了,近来的烂桃花怎么就这么多?


    摇了摇头,决意不让今日这一茬影响自己的心情。


    回到小巷遇见在院门前带孩子的黄婶,她便做停留。


    她未将方才的事说出来,却是将昨日媒婆上门的事与黄婶仔细说了。


    黄婶听完后,“呸”了一声,骂道:“连是哪家要说亲也不敢提,定是那歪瓜裂枣的丑东西。”


    “说不准人丑,还是个好吃懒做的懒货。”


    “英娘,你怼得好,省得总来给你说这些玩意儿。”


    沈清音就喜欢和黄婶唠嗑,总能将她的情绪调动得满满的,不似隔壁的那位爷,都没什么反馈。


    沈清音:“我琢磨着经过这回,估摸轻易不会有人再向我说亲了。”


    黄婶冷嗤了一声:“那你可就想错了,总有那么几个丑人喜作怪,你就看着吧,定会有几个不信邪的自命良好,觉得你能为了他们,宁愿不要聘礼,甚至还会觉得你既然傻得能供养没血缘的小叔子,肯定也会甘愿供养他们。”


    沈清音声量陡然增大:“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只是听一听,事情没发生,人影也没见着,就只是听黄婶这么一说,她只觉得气血都升上去了。


    黄婶忙往下压手:“你小点声,小点声,让别人知道,还要不要名声了?”


    沈清音:“那些人想娶我,还不允我正大光明地回绝了?”


    黄婶道:“那倒不是,只是这样的人多了,旁人只觉得你配这样的,可就对你名声不好了。”


    沈清音生气,可想到是古代,便没有将心中气话说出来。


    “这世道真不公平。”


    黄婶无奈哂哂:“和烂人搅和在一块,甭管男女,名声都会臭,只不过对咱们女人呐,确实苛刻很多。”


    沈清音叹气。


    黄婶继而道:“若是再有媒人去面摊寻你,你就装聋作哑。若是来家里,还是那些什么歪瓜裂枣,就唤我过去,我帮你骂回去。”


    沈清音闻言,什么气都消了,笑吟吟地抱上黄婶胳膊:“婶子你真好,可真像我娘。”


    她妈以前也是这么护着她的。


    黄婶也跟着笑眯了眼:“我要是能有你这么一个心善,有本事养活自己,还供得起孩子念私塾的好闺女,我做梦都能笑醒。”


    沈清音立马亲亲热热道:“要是婶子不嫌,以后我就当你是我半个娘,行不?”


    在这个尚且陌生的时代多个在意的人,就多份念想,日后也不会轻易地被各种磨难打倒。


    而且,她最怕孤独了。


    黄婶一笑,乐了:“行呀,你我喊我一声干娘,我就敢应。”


    “干娘。”


    “诶。”


    沈清音蹲下身子,和黄家的小姑娘说:“喊干姑姑。”


    小姑娘眨巴了一下眼睛:“干姑、姑”


    沈清音:……


    我还蘑菇呢。


    与黄嫂插科打诨了一会儿,聊高兴了,沈清音也就将方才陈大郎的事抛之脑后了。


    *


    夜色深了,在南山书院过第三宿的陆锦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担心自己不在家,没人与嫂子说话,她会将自己闷出病来。


    也担心他不在家,嫂子懒得做饭炒菜,日日都应付着吃些没油水面食,将身体弄垮了。


    更担心有浑人趁他不在,起了坏心思,给嫂子献殷勤,哄骗嫂子,最后却不想负责。


    诶——


    离开前就应该多嘱咐嫂子的。


    这样他也不会担心这么多。


    第27章 二更


    沈清音可真一点都不会觉得闷。


    东家唠完西家唠,左右两家都能聊一会儿。


    她算算日子,陆锦佑去南山书院已有七日了,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更不知这半大小子能不能吃饱。


    当初他出发时,她就应该多嘱咐他一句,不管研学研得怎么样,该吃吃,该喝喝,总归是交了伙食费的,也不用担心他人的白眼。


    想那么多也无用,就只好等他回来,给他多做些好吃的,好好补补。


    想到好吃,沈清音捏了捏自己的小肚子。


    陆锦佑有没有吃好,她是不知道的,可她这几日的伙食是真不错。


    托周赵二人的舍得,她这些日子的晌饭日日都不重样。


    今日一早就去买了新鲜的河虾河鱼,七文钱满满地一大碗。


    再买上两文钱韭菜,又是一道鲜香的好菜。


    买完菜回来,从板车上将桌椅板凳卸下。


    支好锅炒拌料时,一股邪风卷着树叶枯草吹来,她忙不迭地将锅盖盖上,免得一锅料都浪费了。


    她等着这股邪风过去。


    却不想,这风越刮越大。


    路过的人与她说:“还摆摊呢,看这天是要刮大风了。”


    一听这话,沈清音就愣了。


    刮大风?


    台风吗?


    昨天夜里就起风了,可风不大,她也就没多在意。


    要是真刮台风,她可不敢再摆摊。


    没敢耽搁,利索地将东西收好,搬上板车归家。


    至于今日做的石磨粉,只能是回去后,问问巷子的邻里要不要了。


    不搭卤料,便是两文钱一份也不会亏本。


    沈清音拉着板车回去的途中,正好遇上要去上衙的周晟。


    她连忙喊了一声:“周官爷。”


    周晟骑马到她跟前,翻身下马。


    沈清音看到他利落下马,动作充满着力量感,又行云流水,不由地欣赏回味了起来。


    周晟站在了她的跟前,对上了她那双呆滞的眼眸,问:“怎么?”


    沈清音一瞬间回过神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武将下马呢,一不小心看痴了眼。


    “没事,就是觉得今日这大黑马还怪俊的。”


    周晟闻言,扭头看了眼千军,似与平时也没有多大区别,甚至还因今日风大,将它的鬃毛都吹乱了,显得有几分潦草。


    他再而暼向她后边的板车:“要回去了?”


    沈清音点头:“听说要刮大风了,就不摆摊了,周官爷还要去上衙吗?”


    周晟点头:“要。”


    沈清音:“那你小心点,这刮大风的时候,总会砸来各种东西,得把脑袋给护好了。”


    她想了想,补充:“出门的时候,最好头上戴个硬实的护具。”


    她说完,又看向大黑马,说:“也给大黑弄个护具戴戴。”


    周晟沉默了两息,终还是没忍住纠正:“它叫千军,不叫大黑。”


    沈清音倒是没听他和锦佑提过,也就不知道大黑叫什么。


    她疑惑道:“那是不是还有一匹马叫万马?”


    周晟:……


    不愧是叔嫂,连疑惑的问题都是一模一样的。


    “没有,知道了,你快回吧。”


    沈清音“哦”了一声,才拉着板车走了几步,又听周晟喊了她。


    “等等。”


    她停下,疑惑地回望他。


    周晟问:“你今日备的粉打算作何打算?”


    沈清音如实应道:“我打算问问邻里要不要,要就不配酱料,两文钱一份卖出去。”


    周晟思索片刻,说:“占小便宜的人很多,你算便宜,他们会想更便宜。”


    沈清音:“道理我都懂,可也不能浪费了。”


    周晟道:“你留几份带回去,下午我去拿,剩下的你给我带去衙门,衙门人多,要的人也多。”


    沈清音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全都要了?”


    周晟点头。


    “可我这里有七八十人份,衙门应该没有这么多人当值吧?”


    “他们家眷多,每人要六七份,也不成问题。”


    沈清音琢磨了一下:“那还是麻烦周官爷帮忙销一半吧,剩下的我送些给黄婶,再便宜卖给邻里,这量少了,也就很快都能卖出去。”


    周晟:“也行,你且先装好。”


    沈清音往篮子里铺了油纸,再将面都放上去,再盖上篮子递给他。


    “若是卖不完也没关系,拿回来就成。”


    周晟颔首,提着篮子就翻身上马。


    看着他上马的动作,沈清音感叹腿真长。


    周晟低头瞧她一眼,提醒:“今日刮大风,将院子易刮走之物收进屋中,风大时,也不要再出门。”


    沈清音纳闷。


    刚不是她在提醒吗?


    这怎么又给提醒回来了?


    算了,点头应就是了。


    周晟见她记下,便骑马而去。


    沈清音可没时间再欣赏男人骑马的英姿了,拉起板车赶紧往家赶,


    即便距离刮大风还有段时间,但她得提前收拾好,预防台风。


    这古代也没个预警,也不知道要刮多少级的台风,只能是按照最高规格来应对了。


    紧赶慢赶回到家中,她装了二斤粉送给隔壁的黄婶。


    黄婶原想给钱,她硬是不收。


    黄婶见状,就与她拿着粉挨家挨户问,问要不要买一些。


    这石磨粉倒也算是新鲜吃食,没一会儿几乎全给卖出去了,勉强能回本。


    余下的一斤,是她留给隔壁的。


    人家今日主动帮忙,这粉她也不打算再收钱了。


    粉销完后,她就开始收拾院子了。


    但凡能吹走的,她都往堂屋里放。


    她还将易碎或是值几个钱的,都藏到陆锦佑屋里的床底下,省得瓦片吹落下砸坏。


    她还把自己屋中床底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还用水擦了一遍,等风大时,就将席子放置在下头。


    晚上她睡床底,上边多一层床板子护着,她也能安心一些。


    收拾好,她找来绳子,将所有窗户都用绳子拉住,另一端绑在床柱子上,省得风大将窗也给吹飞了。


    虽不知矮屋有没有这种困扰,但稳妥为上。


    忙活许久,风也逐渐大了起来。


    有衙役敲锣打鼓大声喊:“飓风凶险,小心坠物,莫要外出。”


    沈清音听得心里一哆嗦,


    这警示叫人心惶惶的。


    *


    早间时,周晟带了一篮子粉进了衙门。


    看见赵毅,他将人喊了过来。


    “周参军有何吩咐?”


    周晟直接将篮子给到他:“借用小厨房,一会儿叫个手艺好的,做些酱汁,晌午给弟兄们加顿。”


    赵毅接过,掀开一看,惊道:“这不是沈娘子家的什么石磨粉吗?!”


    周晟点头应:“今日刮风,大家伙还得来衙门,辛苦了。”


    “正巧沈娘子不摆摊,我便将这些买来犒劳众弟兄。”


    赵毅闻言,笑得暧昧:“周参军究竟是心疼咱们这些弟兄,还是心疼沈……”对上上峰那犀利且充满杀气的眼神,他将话咽了回去。


    敢做,竟还不让人说了。


    拧巴!


    赵毅扯了扯嘴皮子,假笑道:“属下这就去。”


    说罢,提着篮子就溜了,遇上人,还扬了扬篮子:“周参军带了好吃的来给大家伙加顿了。”


    周晟望着赵毅不着调的模样,拧眉。


    帮扶故友遗孀,为何落在他人眼中,总是不清不白?


    可又想起了那个梦。


    他算得上清白吗?


    他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周晟闭上眼,呼了一口气,再睁眼已经清明冷静。


    不能有。


    得扼止。


    *


    下午风越来越大,吹得隔壁那棵枯树摇摇晃晃,


    沈清音有些担心。


    担心那匹叫千军的黑马。


    不过转念一想,它主人都能给它起名千军了,它的分量肯定很重,那么肯定是能进屋的。


    想明白后,她又担心起在书院的陆锦佑。


    山里的风应该没那么大吧?


    胡思乱想之际,风声挟着敲门声传了进来。


    她定定一听,发现是自家院子的门。


    这会来寻她的,只能是周晟。


    她拿起装了粉的竹筛,再拿过水缸上的木盖,举在头上才敢跑出院子。


    一开门就看到是周晟。


    周晟看到她谨慎滑稽的模样,不由一怔。


    他问:“就这么怕?”


    沈清音瞪大眼:“怎么能不怕?!万一倒霉起来,有重物砸到脑袋,就我一个人在家,连喊救命都没人能听见!”


    周晟哑然几息,才应:“我耳力比寻常人好,若你真有事,便大声唤一声,我就立刻从隔壁翻墙过来救你。”


    沈清音正要点头,忽然一顿。


    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还是当初那个要避嫌,连话都不想与她多说一句的周晟,周参军吗?


    算了,这话不能挑明。


    万一惹恼了对方,真出事没人帮,她连哭都没地哭。


    “那就先谢过周官爷了,有事我一定大声叫喊。”


    “这是周官爷要的粉,用滚烫的水烫十个数捞起,放少许酱油拌着吃就行了。”


    她方才的表情很明显,周晟看得一清二楚,也能瞬间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她不设防时,几乎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他没有解释。


    在他看来,事关性命之事,男女之别就没那么重要了。


    周晟接过粉,再将手中串好的铜钱递给她:“今日的粉钱。”


    沈清音接过,感觉重量不对,她疑惑道:“好似数目不对,感觉多出了许多。”


    这重量,至少有百来文。


    周晟应:“四文一份。”


    “可这粉我原本打算只卖两文一份的。”


    周晟面上表情平静,不显丝毫,只问:“能多挣些银钱,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不厚道。


    周晟不等她说完,就道:“风大了,我回了。”


    话落,转身离去。


    说他怕吧,可他步子依旧沉稳从容,没有丝毫焦急。


    反观她,那才叫真的怕。


    时下这风云聚变的天,也容不了沈清音思考那么多。她听着呼呼作响的刮风声,顿时心慌慌,着急忙慌地又顶着缸盖跑回进屋中。


    第28章 不能有的心


    沈清音回了屋,为了分散注意,她就心慌慌地拆开铜钱串来数。


    当数过一百枚时,心思确实不在外边的狂风上了。


    整整一百五十文,这数目会不会太过于有零有整了?


    况且今日她装的,顶多也就四十份。


    周晟不会多收入家钱了吧?


    而衙役因迫于他的身份,也只能给钱。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等下回见到赵毅,避开周晟,再仔细问问。


    若真是这样,到时多做一些粉,加上酱汁,让赵毅帮忙送去县衙。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多许多客人呢。


    将铜板放好,仔细一听,外边开始下雨了。


    雨滴和风声都唰唰落下。


    窗户和门板被吹得啪啪作响,便是顶上的瓦片都被吹得晃动,碰撞出清脆却吓人的“铛铛”声。


    沈清音立马去陆锦佑屋子将席子取来,铺到了床底下。


    她手能拿得到的地方,还放着缸盖子。


    一有坠物,先护住脑袋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才酉时,外边就已经天昏地暗了,好似已经入了夜。


    雨势哗然变大。


    房屋的门槛虽高,可也不知道这雨势会不会将屋子给淹了。


    要真淹进来,她连床底都没得睡了。


    听着那些声响,沈清音害怕极了,怕得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


    在这个时候,她无比怀念钢筋混凝土搭建的房子,起码台风暴雨天够安全。


    害怕归害怕,她还是起了炉子,熬了些粥来当暮食。


    等喝了粥,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点着油灯,躲进了床底下。


    许是上方多了层保护,心下才稍安。


    听着狂风暴雨,她也闭上小憩。


    没准一睡醒,这风雨就停了。


    怀揣着这样的侥幸,她眯了一下。


    但她睡得也不安稳,也没法安稳。


    整个人依旧持续紧绷着。


    忽然哐当的一声,窗户似被风砸开了一个口子,她睁开眼时,烛火不知灭了多久,整间屋子都乌漆嘛黑的。


    沈清音一瑟缩,正要爬出来将烛火点燃,脚下忽然似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毛茸茸的。


    一声惊叫声淹没在这狂风暴雨天中。


    隔壁的周晟正安抚着焦躁不安的千军,抚摸着它。


    忽然听到透过风雨声中传来的惊叫声,他动作倏然一顿,没有任何迟疑,即刻转身打开堂屋门出去。


    踏出堂屋,也没忘堂屋里有一匹马。


    他用木棍卡上堂屋的门后,没有在意在空中漂着枯枝或飞木,大步迈入疾风骤雨中。


    从枯树的位置翻墙而过,一跃而下,便入了隔壁的院子。


    数步到了堂屋门前,拍门:“沈氏,开门。”


    不过片刻,房门打开,他在漆黑中只能看见一个人影,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沈清音声音发抖,哆哆嗦嗦道:“有、有有脏东西在床底。”


    “先、先进来。”


    周晟带着警惕进了屋,压低声问:“油灯呢?”


    沈清音迅速将门关上,因风大,关门还费了很大力气,身后伸来双手,蓦地将门阖上了。


    她快速转身,用身体抵住门,应:“桌子上。”


    许是家里多了个厉害的人,她的血液回了些温。


    “周官爷你先抵着门,我去点灯。”


    她似感觉到周晟手撑在了门上,她才摸黑走到饭桌边,拿起打火石抖着手敲打了一会,才把火点燃。


    屋中光亮渐起,周晟也瞧清了她的模样。


    一头乌丝披散在胸前,脸上还残留着惊惧害怕,火光之下,异常柔美。


    只一眼,周晟便挪开了视线,将门闩好,拿过她手中的烛台,入了房门敞开的屋中。


    沈清音没敢跟进去,只敢扒在房门口观望。


    周晟看清了屋中的情况,一阵哑然。


    她竟怕得在床底安了家。


    他走至床边,蹲下身子,油灯往床底探去。


    恰在这时,沈清音隔壁传来黄婶焦急的呼喊声。


    “英娘,你那边怎么了?!”


    风雨掩盖住了大部分声音,但还是听到声音里的焦急。


    沈清音心里有些触动,心下感慨左邻右舍都是好邻居呀。


    她正要应,就听到屋里传来男人无奈的声音:“是野猫。”


    她鹦鹉学舌大声应:“是野猫!”


    怕黄婶听得不清楚,她又大声音再重复了一遍。


    那边传来了一声“好”,她便歇了声。


    她往里问:“真是野猫?”


    “嗯。”


    她顿松了一口气,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


    刚开门时,她被狂风吹了一遍,头发乱糟糟的,肯定像个疯婆子。


    便是从屋子里出来的周晟,衣袍也湿了,身上还沾着树叶,脸上也净是水渍。


    周晟:“你自己进去瞧。”


    说着便把烛火递给了她。


    沈清音接过,正要进去看看,“嘭”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倒了,吓人得紧。


    她看向周晟,道:“周官爷你且坐会儿,等风小点再回去。”


    “总归这个时候也没人,也不用担心有人瞧见。”


    周晟蹙眉:“最应该担心的人不是我,是你。”


    沈清音耸了耸肩:“现在不说这些。”


    有担心,但毕竟是现代人,总比古代人看得开。


    她进了屋,趴下来往床底望去,影影绰绰间真的看见了一只野猫瑟缩地躲在角落里。


    “呀,还真是猫。”


    刚刚可吓死她了。


    她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几分,想到外头湿身的周晟,便将先前做衣还剩下的布寻了出来。


    她从屋中出来,便见他望着房门,似乎在琢磨着离开。


    沈清音走到跟前,将布递给他:“周官爷擦一擦。”


    目光落在他胸口上。


    单薄湿衣紧贴胸口,勾勒得胸肌尤为明显。


    她只一眼就正正经经地收回了视线。


    周晟也没有拒绝,接过布就往脸上一抹,顺带擦了擦束发。


    “既然无事,我便回去了。”


    沈清音胆战心惊了大半日了,现在终于见着了一个高个子,她哪能将人放走!


    确认周晟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歹人,时下什么男女有别,在她眼里,都不是事。


    “别,这外头没准从天而降一块砖头,将周官爷你脑袋砸了就不好了。”


    现在这天,她觉得跟快要榻了无甚区别,极需一个高个子顶着。


    周晟闻言,转头看她,眼神耐人寻味。


    “天降砖头?”


    沈清音想拍自己的嘴,想说天降木头,没想说秃噜嘴了!


    她立马招了:“好吧,是我一个人待着害怕。”


    “若是周官爷得空,喝杯茶如何?”


    周晟默然。


    这样的天气,他能有什么活要忙?


    “孤男寡女,不适合。”


    沈清音用他的话应了回去:“在生死面前,男女之别没那么重要。”


    周晟蹙眉,心想她时下还有什么生命危险?


    沈清音:“这外边凶险得很,方才还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这才说着话,也不知道哪家房顶的瓦片被垂下来,砸到地面传来“啪啦啪啦”的声响。


    沈清音听得心下慌慌,嘴角僵硬朝着面前扯出一抹笑,问:“喝茶吗?”


    这些响动对周晟而言,远不到心惊的地步,但看到她脸上的惊慌,缓缓应道:“那就喝一杯。”


    沈清音心下一松,说道:“周官爷你且先去锦佑的屋子烘干一下衣裳,床底有炉子,旁边就放了炭。”


    “等等,我先进屋拿个烛台。”


    提着油灯进屋,点了另一盏油灯出来。


    周晟接过了油灯,去了陆锦佑的屋子。


    沈清音看着房门关上,关得严严实实的,好似现下该防的人是他一样。


    时下家中多了个人,沈清音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她将桌底下的炉子拿起来放到桌面上,再将蒲公英放进水里煮。


    上回给周晟送去的蒲公英,是她在河岸边采的,家里还剩好些。


    茶很快就煮好了,倏然,她屋子里忽地传出野猫的大叫声,声音有些凄厉。


    沈清音心下一惊,她提着油灯进屋,蹲下身子,虽然知道猫不会答她,她还是轻声问:“猫猫怎么了?”


    床底又传来一声叫声。


    角落太暗,她看得不太清楚,她将油灯往里挪了挪,看到了猫旁边还有一小团会蠕动的黑东西。


    她又是一惊,然后就看到那野猫在咬那团东西。


    她忽然就反应了过来,这猫是在下崽,现在在吃包衣。


    周晟停在房门外,没有进来,朝里问:“怎了?”


    沈清音抬起头,朝着他望去,神色愣愣道:“在下崽子。”


    似乎觉得这话没有主语,又补充:“是床底那只猫在下崽子。”


    周晟:……


    他当然知道。


    她满脸狐疑,喃喃道:“怎就跑来我家里下崽子了?按理说野猫只会寻安全的地方下崽。”


    周晟应:“这巷子,估摸就你一家有剩饭喂他们,它兴许觉得这里最安全。”


    沈清音眨了一下眼:“真是这样?”


    “大概。”


    她又疑惑了几息,皱眉道:“也就是说,人家还挺着个大肚子给我捕猎?我竟还那么嫌弃?”


    周晟:“或许不是同一只。”


    “我觉得是同一只。”


    “若是同一只,你便不嫌了?”他问。


    沈清音:……


    她不说话了,又压低身子,朝床底说话。


    周晟见她压下腰,腰臀尽显,眼神蓦地一变,猛然移开视线,退回堂屋。


    站在桌旁,喉间上下滚动,双手渐渐收握成拳。


    沈氏是锦程之妻。


    便是锦程不在了,也不该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况且。


    他如今的情况,也不允许他娶妻。


    家仇未报是其一。


    其二,多年来的厮杀,他还未从中抽离出来,定会伤了身边亲近之人。


    周晟闭上眼,抑制躁动的心。


    这躁动刚压下些许,却又听见沈氏温温柔柔说话的声音。


    “下回别给我捕什么老鼠和蛇了,要是路上见到银闪闪金灿灿的银子金子,再不济中间有个洞的铜板也行,见着这几样,就叼来赠我。”


    没一会,沈氏从屋中出来,与他说:“茶在壶中,周官爷自己倒。”


    周晟睁开双目,看了她一眼。


    沈氏跑进陆锦佑的屋子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碗。


    她拿着碗,装了些今日剩下的肉粥,又进了屋中,嘴里还喃喃自语:“这生崽子可是体力活,得进点食才行。”


    周晟在外坐了许久,也没再看到她出来。


    方才还怕得胆颤心惊的人,这会儿忙着接生,也顾不上害怕了。


    隐约还能听见屋子里头传来她的自言自语。


    “呀,又生了一只。”


    “还得搭个窝!”


    风势越发大,院子里忽然一声巨响,像是墙倒了。


    屋子正在生产的野猫也被吓得浑身浑身炸毛,沈清音连忙安抚:“没事没事。”


    安抚了一会儿,她从屋中出来,看见周晟站在门后,透过门缝望出院子外。


    她问:“周官爷,外边怎么了?”


    周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说:“我院子的树被风刮倒了。”


    她恍然:“原来只是树倒了……”


    “把两个院子中间的墙压缺了一块。”他继续道。


    沈清音瞪大双目。


    疾步走了过来。


    周晟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了位置。


    沈清音立马趴在门缝边上,往外看。


    好家伙,墙真豁了个缸大的口子。


    第29章 二更


    沈清音从门缝处看到外边那豁口,没辙了,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道:“日后送饭都不用锦佑送过去了,直接递过去就行了。”


    那道豁口,她跳一下都能看到对面院子。


    更别说是高出她许多的周晟,估摸都不用踮脚也能看见她家院子。


    周晟与她说:“风停了,我再修补。”


    沈清音叹气:“还好砸的是围墙……”


    话音刚落,哐当的一声,有东西落在了屋顶上。


    二人面面相觑。


    沈清音连连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子。


    “破嘴,可闭嘴吧。”


    眼前人灵动,甚至有着很多人都没有鲜活劲,叫人不由自主被吸引。


    周晟敛下视线。


    一下静默无言。


    沈清音忽然问:“周官爷你饿不饿,我这还有些虾粥,日暮时熬的,现在还能吃。”


    “吃些。”


    吃些东西,饱腹后便不会有太多不该有的想法。


    沈清音立马将桌底下的锅端了上来。


    方才煮茶未灭炭,还有火星,她扔了几根干树枝进去,再放上锅。


    “这河虾粥,得温一下,不然不好喝。”


    温过粥,她盛上满满一大碗。


    “今日本想着做韭菜炒河虾的,但没承想就会刮风,怪吓人的。”


    一个人待着,她肯定很害怕,若不是周晟在这,她这会儿都躲到床底下和那母猫待一块了。


    周晟低下头喝粥。


    喝完粥后,便静坐片刻。


    片刻他站起:“该回去了。”


    这种鬼天气,沈清音自是不敢放周晟离开了。


    一不当心,脑袋都得开瓢。


    “别别别,周官爷你一走,我肯定会怕得爬床底,一宿都不敢出来了。”


    周晟看向她。


    沈清音:“要是周官爷你觉得不自在,便去锦佑屋里坐坐,我绝不打扰。”


    见她说得急切,确确实实对这飓风天惊恐,他思索几息,点头:“也行。”


    不在一个屋内待着便好。


    他起身去了陆锦佑的屋子。


    人愿意留下来,沈清音呼了一口气。


    她转身回了自个屋,没忍住又趴到底下看野猫生崽的进展。


    床底太黑了,实在看不清床底下那只猫长成什么样。


    也看不清那些小猫崽是什么样的。


    她数了数,好似还是两只小猫崽子,也不知会不会继续生。


    床底就让给它们吧。


    不敢太惊动母猫,沈清音轻手轻脚爬上床,用薄被将自己裹得严实,希望这样能带来一点安全感。


    呼呼作响的风雨,噼里啪啦作响的动静,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等她挣到银子,非得在屋子里隔出一层小阁楼。以后就是再刮风,也不用那么担心瓦片砸下来了。


    床底许久没声,好一会儿又传来舔食的声音,她想,应该是生完了。


    想到床底还有三只活物陪着她,且吱一声也能把对门屋子的周晟喊过来,她的恐惧减轻了不少。


    时间过得缓慢,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沈清音逐渐泛起困意,但不敢睡,只能硬扛。


    过了不知多久,沈清音也不清楚是不是错觉,风声似渐缓,便是雨声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房门忽然被敲响,吓了她一跳。


    随之门外传来周晟的声音。


    “这风势似缓了,我担心家中的千军,便先回去。”


    沈清音忙应:“周官爷你小心些。”


    “这回谢谢你,等下回请你吃饭。”


    屋外默了一会儿,说:“你得出来关堂屋的门。”


    沈清音也反应过来,忙不迭下床,穿鞋。


    她屋子的门一开,只见她依旧是披散着发。


    周晟只一眼就转身朝堂屋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似是想到什么,转头与她说:“明日若风停,下午我便跑一趟南山书院,看看锦佑那边是否有影响,你可有话对他说,或是什么要送去的?”


    沈清音双眼一亮,应:“若是周官爷有空闲能去,便与锦佑说一声,家中无事,让他不用担忧,好好念书。”


    周晟颔首,随即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出去后,沈清音还多瞧了一眼院子。


    满院狼藉,今日过后,有得收拾了。


    房门半阖,她看着周晟几步起跳,从厨房边上翻墙跃过,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她看完这一出,立马将门关死。


    虽说这会儿风势小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送走了人,她又小跑回了屋,上床,裹被子,一气呵成。


    许是天快亮了,这风也没那么吓人了,她也就敢眯一会儿。


    等再醒来,就听见幼猫的叫声。


    她趴在床上,垂下脑袋往床底看去。


    母猫还在,正在给两只小猫崽舔毛喂奶。


    等外边安全了,她再给它们挪出屋外去。


    毕竟没有驱虫,且常在外边野,身上指不定有多少跳蚤和寄生虫,肯定是不能让它们再进屋的。


    得去问问家中养了猫的人,听听他们怎么给猫驱虫的。


    古法给猫驱虫,说不定更安全。


    若是这几只猫留了下来,她就养着。


    她都能养得起一个费钱的学子了,还养不起几只胃口小的猫?


    她瞧了片刻,觉得有些脑充血,立马就缩回了脑袋。


    她看向窗户,外边天亮了。又仔细听了一耳朵外边动静,虽有风雨声,但不似昨日那般风急雨骤。


    她走到窗边,将绳子解开,打开窗户往外望。


    风确实小了,毛毛细雨还在下着。


    院子里什么都有。


    不知是谁家没收的衣裳,都随着大风飞到她家院子里了。


    以及许许多多的树枝枯草,还有砸墙落下来的石头。


    隔壁院子的枯树还卡在豁口处呢。


    这枯树一看就是死了的,也不知为什么至今没砍。


    仔细想想,约莫是承载着周家一家子的回忆,所以才留到至今。


    只不过如今是留不住了。


    沈清音拿了油纸伞,打开门出了院子,打开了院门。


    她走到黄婶家门前,往里喊:“婶子。”


    没过一会,黄婶的儿媳妇徐氏出来开了门,迎她进屋。


    一家子都在堂屋待着。


    黄婶见着她,问:“你家没事吧?”


    沈清音叹气应:“周家的树被风刮倒了,压在墙上,围墙也豁了个口子。”


    几人都惊了,徐氏急问:“墙倒了?”


    “没,就豁了个缸大的口子。”她比划了一下手臂。


    黄婶恍然道:“难怪昨日听到那么大响动了。”


    “等这风天太平了,就让周晟给切好,总归是他家树弄坏的,他不修谁修?”


    沈清音赞同地点头。


    她问:“你们家呢?”


    徐氏应道:“就摔了些瓦片。”


    原来瓦片声是他们家传来的。


    黄婶说:“你昨日也肯定没歇好,总归你一个人在家,今日就在我们家吃晌食吧,省得倒腾。”


    沈清音摇了摇头:“昨日的菜还剩一些,先吃了,不然放久会坏。”


    昨日虾太多,她用些许油炸了,今日还能与韭菜炒来吃。


    再说隔壁周晟今日肯定也不用上衙,给他也送一份过去,以表谢意。


    黄婶:“那也行,你若是有事,直接喊一声。”


    沈清音“嗯”了一声,这里人太多,她也没久待。


    她回了家,关上院门后,走到围墙边上,小心翼翼地踩在掉下的石块上,往隔壁院子望过去。


    周晟一推开窗户,便看到了围墙边上的油纸伞,还有探出来的脑袋。


    那脑袋的主人眼珠四转,东张西望。


    对上了目光,沈清音笑着朝他招手。


    对上那盈盈笑意,他呼吸微一滞。


    她招手打了招呼,又变了招手的手势,示意他过来,她有话说。


    她真真是日日都有说不完的话。


    昨天夜里,她与那不通人话的野猫都能唠起来。


    真鲜活得没边了。


    轻叹了一声,还是从窗户离开。


    不过片刻,他拿着一根绳子从堂屋中出来。


    沈清音不解他拿绳子作甚。


    等他走来,停在倒下枯树的后边,与她说:“你退后,我拉开这树。”


    闻言,她立马从石块上下来,退得老远。


    周晟用绳子捆住粗树干,而后手臂陡然绷紧,抿着唇角用力往后拉。


    看见枯树动了,沈清音有些懵。


    他家里不是有那匹叫千军的马吗?怎的自己当牛做马,自己就把活干了?


    瞧来他是真的心疼他家千军,这都不舍得用。


    约莫半刻,枯树被挪开了。


    他站在豁口处,那高度才到他脖子的地方。


    沈清音:……


    人高就是好。


    好在他能看得见她这边,她也不用再踩在石块上边说话。


    周晟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覆着薄薄的一层。


    他望向她,问:“何事?”


    沈清音把目的说了:“今日还有余风,想来外边也不会有商铺开门,更不会有人摆摊,是以今日晌午我做饭,再从这处给周官爷你递过去。”


    她都没想过,这豁口真有送饭这个用处,而且竟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周晟正要开口拒绝,沈清音痛痛快快道:“就这么决定吧,周官爷你忙,我回去喂猫了。”


    话说完,转身就小跑回了屋。


    她还是觉得外头不安全,先回屋躲着。


    周晟张了张嘴,又给闭上了。


    她嘴快得压根就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第30章 一更+二更一更【ps


    沈清音正做着饭,外边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有些纳闷,谁这么闲,不在家收拾自家院子,跑来她这作甚?


    沈清音嘀嘀咕咕地撑伞从屋子里走出来,大声问:“谁呀?”


    正在清理院子的周晟,也听见了她的声音。


    门外一直没人应声,周晟微微蹙眉,放下扫帚,行至院门处,往巷子里看去。


    看到了敲门的人,微微眯眸,又返回院中。


    沈清音:“到底是谁,不说话我就不开门了。”


    墙忽然被轻敲了两下,沈清音转头望去,就见周晟站在豁口处。


    她眨了眨眼。


    周晟张口,无声地告知她:“陈大郎。”


    才说完,外头就响起陈大郎的声音:“沈娘子,是我。昨日风大,我阿娘担心你自己一人在家,家中损坏多,让我过来瞧瞧。”


    陈大郎话才说完,周晟便见门后边的妇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似乎一听就能听出外边的人在胡诌。


    “那替我谢谢你阿娘,我这里没什么损坏的,也不需要帮忙。”


    就算房子塌了,她也不敢让他进来。


    再说了,不管是她,还是原主,与他娘都没几个交情,顶多是上回在周家吃喝了一顿,说了几句场面话。


    如今家家都一片狼藉,黄婶家都没说要帮她忙呢,没什么交情的陈家还说要来帮忙。


    她!不!信!


    陈大郎默了一会,说:“那若是有什么帮忙的地方,沈娘子尽管使唤我。”


    沈清音没应他这话,只说:“我这没什么要帮忙你,你回家去帮忙吧。”


    外边也没了声,不知他走没走。


    沈清音撇了撇嘴,一转身就与周晟对上视线。


    纳闷他怎还在瞧?


    以前怎就没瞧出这男人这般爱瞧热闹?


    她也没与他打招呼,转身就进屋。


    周晟也无言往门口望去。


    人还没走。


    半晌,察觉到人走了,他也从豁口处走开了。


    将院子里的大件收拾走,望了一眼枯树。


    或可以做成摆件。


    ……


    沈清音将饭做好,就一个汤碗将饭和菜装一碗,装到了篮子里头。


    她走到墙边豁口下,踩上石块往隔壁探头。


    压低声喊:“吃饭了,吃饭了。”


    她可不敢喊名号,万一路过的人听到,她还可以说在喂猫。


    周晟从堂屋中走出,便看到她站在墙头。


    他走近,她便摇摇晃晃地举起了篮子,他连忙拿过。


    “站稳些。”


    沈清音扶着墙,呼了一口气。


    她问:“现在好像没飘雨了,还要去南山书院吗?”


    周晟:“一会去县衙看看情况,若事不多,我再抽空快马去一趟。”


    沈清音劝道:“今日才大风过境,县衙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再说这会山路湿滑,且还会有很多断木,太危险了,还是等天放晴了再去也是。”


    “不担心锦佑?”他拎着篮子问。


    沈清音应:“担心归担心,也不能让旁人冒险呀。”


    说到这话,她眼中似有疑惑,她不解:“是了,好似是周官爷你主动说要去看锦佑的。”


    “周官爷你怎比我还紧张锦佑?”


    周晟眉头微一动。


    是呀,他为何这么紧张?


    他自己都没琢磨明白,对面的妇人倒是给他寻好了借口。


    “想来我这过身的公爹,定然帮了你许多,你才这么记挂他的好,帮衬陆家。”


    周晟微微张嘴,又阖上了。


    他点头,应:“嗯,陆叔人很好。”


    沈清音饿了,说:“周官爷你先用饭,我也回了。”


    她正要从石块上下来,他喊:“稍等。”


    沈清音转回头,疑惑望向他。


    周晟递给她一小包用油纸装的东西:“青花椒粉,少许掺在野猫的吃食里,能除它体内虫疥,再少量煮水抹在它身上可除跳蚤。”


    他不消问,也知晓她定会养。


    沈清音瞪大了双目:“周官爷你竟准备了这些,且你怎什么都懂?!”


    周晟将粉包放在墙头:“少时养过,了解一些。”


    沈清音有些惊讶,现在瞧着这么硬的硬汉,竟然还养过猫。


    她拿过药包,面上带着为难:“这母猫刚生产完,应该得过两天才能用,再说我也不敢呀,万一挠我怎办?”


    这古代也没有狂犬疫苗打,她也怕的呀。


    周晟沉思片刻:“先将它们从屋子里赶出来,莫要同住一屋。”


    “等过几日我再帮你给野猫用药。”


    闻言,沈清音眼神骤然一亮,可嘴上却说:“这样不太好吧,总是因为这些小事麻烦周官爷。”


    周晟:……


    她那神色已然说明了,她说这话就是客套客套。


    “若不需要,那便罢了。”


    “需要!”


    生怕对方真的不帮忙了,她也不敢客套了。


    周晟嘴角有一丝上扬的弧度。


    “那过两日再唤我。”


    沈清音连连点头。


    “是了,周官爷你是给大黑马喂的干草吗?”


    “千军。”他再次纠正。


    “对对对,千军。”


    周晟:“有干草,要给猫搭窝?”


    沈清音点头:“是。”


    “且等片刻。”他提着食篮转身离去。


    没过一会,他装了满满一篮子的干草出来,从墙上递过来给她。


    沈清音忙伸长双手捧下来,声音欢喜道:“谢谢。”


    她拿了干草就欢天喜地的跑开了。


    周晟静望片刻,也挪开步子回屋用饭。


    ……


    沈清音清理出了杂物房的一个角落,地面有些潮,她放了一块干燥的板子,再铺上干草。


    这干草是喂马的,清理得很干净。


    她放好了干草后,便将两块板子搭墙,形成一个有安全感的小窝。


    她趁着母猫吃东西,进床底将两只小猫拎了出来。


    母猫是白猫,头顶和尾巴有一小撮黄毛,看着毛挺长的,就是脏兮兮的,还不清楚颜值如何。


    等熟悉后,非得给它收拾干净。


    小猫虽然才出生第一日,颜值很好,白色毛发还有几团颜色很淡的黄色,脸上白白净净,没有杂毛。


    她抓了两只小猫崽,喵喵叫出声,母猫连饭都不吃了,一直围在她脚底下焦急打转。


    她抓着两只猫崽子往屋外去,它也跟着。


    将小猫崽子放到了杂物房的角落里,母猫立马进去舔舐安抚。


    也不知这次抓过之后,母猫会不会将猫崽子叼走。


    她返回家中,将猫饭和水都放到了杂物房中。


    做完这些,她便去吃饭。


    吃完晌饭,她也就带上围裙,头裹布巾,撸起袖子收拾院子。


    满院子湿漉漉的,又很脏,一个人收拾,真是个体力活。


    更别说这会又准备要下雨了。


    烦躁得紧。


    正收拾,又有人敲了院门。


    她眯了眯眼,大声问:“谁呀!?”


    语气不算好。


    要收拾这么多东西,脾气也好不了。


    外边静默了几息,应:“周晟。”


    沈清音一愣,纳闷地看了眼围墙豁口,有事不直接说,这么费劲跑到门口敲门作甚?


    避嫌吗?


    要避早上就该避了。


    她起身拍了拍手,去开门。


    她打开门,见牵着马的周晟,问:“周大官爷有事?”


    每逢她在周官爷里加上一个“大”字,周晟便能听出调侃来。


    她胆子是真大,对他也是真的一丝畏惧都没有。


    像昨日的情形,留一个成年男人在家中,若想做些禽兽事,在那样的天气,任凭她如何呼救,也无力反抗。


    可若说她心大,今早又没有开门放陈大郎进来。


    “周大官爷?”


    周晟回神,说:“沈娘子不用收拾围墙石块,待我回来再收拾。”


    沈清音疑惑地微微偏了偏脑袋,点头:“晓得了。”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周晟称她为沈娘子。


    等人离开后,恰好有人问:“沈娘子,我怎么听周官爷说围墙石块,咋回事?”


    听到这疑问,沈清音也反应了过来。


    周晟这是把围墙豁口的事摆到明面上,省得传着传着,传成墙塌了,二人靠着这塌墙有首尾。


    她应:“周官爷家院子的枯树倒了,把墙砸出了个口子。”


    她将院子门打得更开:“你瞧瞧,都砸了这么大的一个口子,昨日听到响动,可真吓死我了。”


    妇人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还真是,你可小心些,别离太近,万一整扇墙倒了,可就造孽了。”


    说着,她叹气:“我家昨日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根竹竿,都将我家的屋角砸了一块,修缮也不知道要多少银钱。”


    也不知怎的,也凑过来了几个居户,都说着自家都在这个飓风天遭遇了什么。


    *


    周晟骑马过街,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一片狼藉,好似经过一场混仗一样。


    等到了衙门,便立马被喊去安排办事。


    昨日有贼趁着大风去偷窃,好几户商铺都失窃了,门没关紧,损失严重,需得他去调查。


    整个县衙都开始忙碌,清算飓风带来的损失,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等周晟可以从衙门离开时,已然入夜。


    回至家中,拴了马后,他从豁口处看了一眼隔壁。


    厨房还亮着灯。


    思索片刻,他敲了几下围墙。


    没一会,沈氏匆匆跑出来,忙低声道:“别敲别敲,万一把墙敲塌了怎么办?!”


    她离围墙几步远,低声说:“今日我仔细瞧了,墙还裂了缝,我担心会塌。”


    周晟:“不至于。”


    “今天白日我瞧过了,还不至于这么容易就塌了。”


    “真的?”她走近了两步。


    见她走近,他道:“你都未得答案,就信我说的?”


    沈清音应得大方:“周官爷本事大,靠谱,我自是信的。”


    周晟定定望着她,面上不显,心下却颤动了一下。


    “是了,周官爷要说什么?”


    说到这,打趣道:“怎不敲正门说话了?”


    周晟默了一下,没有解释,只说:“今日忙碌,没能抽出空闲去南山书院,明日晌午我会去一趟。”


    沈清音闻言,说:“那我明早起早做些吃食,劳烦周官爷给我送去给锦佑。”


    周晟颔首:“好。”


    “衙门如今也乱得很,这围墙约莫要等几日才能砌。”


    沈清音摆了摆手:“不碍事,周官爷什么时候得空了,再砌也不迟。”


    她应完,又问:“周官爷这可是刚下衙回来?”


    周晟点头。


    “那吃了吗?”


    周晟没应话,她就自言自语道:“今日下午街上都还在收拾,卖菜的都没几个,肯定是没吃,正好我要下面。”


    “周官爷你稍等,我回去添些水……”


    “不用了。”


    沈清音看向他:“我收银子的。”


    “这几日估摸都不能出摊了,周官爷就多帮衬帮衬。”


    周晟喉头一滚,将正要再次拒绝的话咽了下去,最终还是应下:“若收银钱,那便端来。”


    “好勒。”


    她转身离去,没忍住笑了。


    还挺别扭的一个人,生怕欠下人情似的。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人有很强的边界感,也不用担心像陈大郎那样,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更不用担心会有什么情情爱爱发生。


    虽然她肖想人家的肉体,但也只是用脑子想想,也不是真的想发生些什么。


    她日后若真在这个时代与人结为夫妻,那另一方肯定很对她的三观。


    可她也知道,在这古代,很难有三观契合的。


    能结就结,不能结也能过。


    *****


    待面煮好,周晟已然冲澡出来了。


    他走到围墙边上,接过篮子。


    他说:“先前几日晌饭也该结算了,你顺道把这次的面钱算进去,一会儿我还碗时再说多少。”


    “好,我一会仔细算算。”


    反正她都记账了,等吃完面再核算就行。


    周晟转身离去,提着装有汤面的篮子步入堂屋。


    从篮子中将一大碗汤面端出桌面,上边铺了两个鸡蛋,还有一小撮葱花,色香味俱全。


    他转身去厨房拿来一双筷子,坐在油灯下吃面。


    整个家都安安静静的,唯有千军打两个响鼻,才让这安静的宅子显得没有那么死气沉沉。


    一大碗面,吃得很快。


    洗碗回来后,便进屋打开桌面上摆放的匣子。


    匣子两寸长,一寸宽。


    匣子中碎银子和铜钱装了大半匣子,其中还能瞧见几颗金灿灿的豆子。


    周晟从匣子中将铜钱逐一挑出来。


    看着匣子里逐渐减少的铜板,他心道又该换铜板了。


    周晟也没数,就捡着铜钱串入绳中,系好出门。


    走至豁口处,人还没出来,他也没敲墙,静等着。


    约莫过了半刻,沈清音吃完面,提着油灯端着碗出来,看到墙口子的身影,便放下碗走了过来。


    她讶然问道:“不烫吗?”


    “什么?”


    “我是说那么大的一碗面,这么一会儿就给吃完了?”


    周晟应:“习惯了。”


    “这习惯可得改。”沈清音给他科普:“虽然你这会适应了这热度,可长久之后,你的肠子呀,胃呀,还有喉咙都会被灼烧损坏,最后会变成不治之症。”


    周晟闻言,眉峰微动:“你从哪里听来的?”


    沈清音:“锦程与我说的,他说医书上有记载。”


    原主已故亡夫,倒是成了她各种见识的挡箭牌了。


    周晟忽从她口中听到陆锦程,恍惚了一瞬。


    他也想起许久之前,她为了澄清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便坚定不移,言之凿凿地述说对亡夫的念念不忘。


    思及此,他不由得抿了抿嘴角。


    沈清音继而道:“总归要多注意,若是不赶时辰,就慢些吃。”


    “千万要惜命。”


    “好。”他低声应。


    见他能说得通,也不执拗,沈清音很欣慰。


    “这些天的吃食,还有今日这碗面,多少银子?”


    沈清音应:“拢共吃了六日,第一日是十五文……”


    她逐一念出来,念到最后,说:“今晚这碗面就算官爷七文钱吧。”


    “两个煎蛋,不亏本?”


    “回本了的。”


    “一共是一百零八文。”


    他递过篮子,她提着油灯,单手接过。


    接到篮子的时候,险些没把篮子给摔了。


    她拿稳后,惊讶:“怎的这么重?!”


    待她把篮子放平后,看到篮子里的铜板,顿时无言抬头看他。


    “怎么?”周晟不解。


    沈清音无奈道:“周官爷莫不是忘了上回办宴剩下来的银钱?”


    周晟倒是真的忘了。


    他道:“那便将这些一同归进去。”


    沈清音放下篮子,从中拿出铜板,踩在石块上,举过头顶递过去。


    “不能……”脚下的石块忽然晃动,身形忽然不稳。


    她一手拿油灯,一手递银钱,想要抓扶都腾不出手来。


    眼瞅着要摔下来,一只干燥粗粝的宽大手掌蓦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音一愣,立马借助这手重新站稳。


    “下去。”他低声道,并未急着放手。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从石头上下来,她便小心翼翼地落地。


    手腕被松开,似乎还留有余温。


    酥酥麻麻的。


    难道这就是沉稳靠谱的男人魅力?


    沈清音有一瞬间陷入这种魅力中,两息就回过神来了。


    “多谢周官爷。”


    她看了眼手中的铜板,依旧举过去,说:“银子现在可不能收,不然我手里的银子多了,会架不住乱花的。”


    这个时代的首饰那么漂亮,胭脂水粉什么样的她也没尝试过。


    她想拥有,她想试。


    她现在只靠着穷来支撑自己不乱买了。


    等有钱了,可不得了了,她怕自己意志不够坚定。


    周晟依旧能借着微弱月光瞧见那只莹白的手,手腕的肌肤很细腻。


    他仔细看了眼,隐约可见方才被他握过肌肤,已经红了一小片。


    太脆弱了。


    他接过铜板,说:“若锦佑束脩不够,你可来寻我,莫要再旁敲侧击说要做厨娘了。”


    沈清音收回手,听到他的话,讪笑道:“周官爷你猜到了呀?”


    “嗯,锦佑说要去南山书院时便猜到了。”


    “那时与周官爷不熟,便没好意思问借钱的事。”


    “以后呢?”


    沈清音笑应:“好意思了。”


    “以后若有困难,准找周官爷。”


    “嗯。”


    沈清音:“那我回去了。”


    周晟似想起什么,又道:“陈大郎若纠缠你,便寻黄婶帮忙,或与我说一声。”


    沈清音想起今日陈大郎来寻的事。


    她不解:“周官爷从何处看出来他会纠缠我?”


    周晟:“上回你们来我家中吃酒时,看出来了。”


    沈清音皱起了眉头。


    原来那会儿就被盯上了吗?


    她抬头道:“行,若是见势不对,我就寻求黄婶帮忙。”


    “那我先回了。”


    周晟点了点头。


    他也从围墙边上走开。


    垂落在腰侧的手,细细摸索指腹,却只余自己茧子的粗糙触感。


    夜半躺在榻上,孤寡多年的男人,久久不能眠。


    那细腻的肌肤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腹之间。


    让人心下躁动。


    周晟呼出了一口气,抬手捏了捏鼻梁。


    他总提醒自己莫要再接近,却总是忍不住被那团热烈光芒吸引脚步。


    这样下去不行。


    总觉得,他若再放任自己靠近,只怕陷进去难以抽出来。


    *


    翌日晌午,忙完后的周晟抽空回了一趟青石小巷。


    才进家门,就见一个篮子放在围墙的豁口处。


    他走过去拿开篮子,就看到在院子里晾晒席子的沈氏。


    沈清音抬头望去,说:“刚就听到马蹄声了,就把篮子放那了,篮子里是我给锦佑准备的吃食,还劳烦周官爷帮忙带去。”


    周晟不似昨日那般停留,拿了篮子道了一声“嗯”便转身走开了。


    沈清音往那豁口多瞧了一眼,心下疑惑。


    心说周晟这是在衙门受气了?所以心情不好了?


    虽说隔壁的人态度忽然冷漠了,但她心情也没受多大的影响。


    *


    周晟取了篮子,回堂屋喝了一口水,便离家。


    从院子走过,微侧头,看了眼隔壁院子,视线扫过那抹身影,便立马克制收回视线。


    他出了城后,便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到了南山书院。


    南山书院也因这次飓风受损了,外头树木皆有倒地,或连根拔起,又或拦腰截断。


    他拴好马,上前敲了敲书院的大门,片刻后有老翁来开门。


    许是今日一直有人来看望自己孩子,所以老翁看到来人,一点也不意外,开口便问:“学子叫什么,哪个堂的?”


    周晟应:“平安县来研学的学子,陆锦佑。”


    老翁:“且等片刻。”


    他阖上门便去叫人。


    陆锦佑午休起来,正在洗漱,便听到有人来看望他。


    他愣了一下,脸上立即染上了笑意。


    定是他阿嫂担心他,所以才寻过来了!


    陆锦佑立马朝着书院外跑去。


    因飓风的原因,他一直担心家里,这两日寝不眠食,不下咽,总担心家中阿嫂自己一人在家,会不会遇上什么困难无人助。


    可仔细想想,自己在家中,好似也帮不上忙。


    陆锦佑急匆匆地奔跑出书院外,待他看到熟悉的大黑马时,一愣。


    看到隔壁邻居又是一愣。


    他嫂子呢?


    周晟喊了一声:“锦佑。”


    陆锦佑脸上的笑容没了,他走了过来,疑惑道:“周大哥,怎的是你?”


    周晟看得出来他的失望,略一挑眉:“山高路远,你嫂子能来?”


    陆锦佑一听,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那嫂子可平安?”


    周晟颔首:“一切安好。”


    甚至还在飓风天给野猫接生了。


    虽然只是在旁看着。


    还有就是墙豁了口。


    这些都是小事,也没有必要说。


    陆锦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缓过来后,又说:“因飓风,又因有学堂塌了,书院放了五日假,若是有家人来接,便可归家。”


    “正好周大哥你来了,我也可以归家住两日。”


    周晟闻言,问他:“不研学了?”


    陆锦佑道:“会补回来,我听负责教学我们的夫子说,可能还会多加十日。”


    周晟点头:“行,你速去收拾,我要赶回平安县。”


    陆锦佑道:“你得与我一同去见夫子,夫子允了才能回去。”


    周晟便与他一同进书院。


    *


    “嫂子!”


    沈清音去菜市买了菜,回家的路上好像忽然听见陆锦佑喊她嫂子。


    陆锦佑这会儿还在书院,哪可能回来?


    她只当是幻听,也就没回头。


    直到第二声“嫂子”传入耳中,她才转头看去。


    她一转头,便看到周晟骑着大黑马,他身后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除了陆锦佑还能有谁?!


    大黑在她跟前停下,高兴的陆锦佑想从马背下来,可一时被下马给难住了,无从下脚。


    周晟侧身,就这么拎着他的衣服,将他给拎了下来。


    陆锦佑:……


    沈清音:……


    孩子也是要面子的,下回可不能这么干了。


    心下腹诽,没敢当着陆锦佑的面提。


    还是那句话,孩子也是要面子的。


    陆锦佑被拎下马后,面上有些涨红。


    周晟从马上翻身而下,将空篮子递给沈清音。


    “吃食我便做主赠给书院的夫子了。”


    沈清音:“没事,总归锦佑也回来了。”


    她看向锦佑,为了减缓他的尴尬,转移话题。


    “锦佑,书院受飓风影响大不大?”


    陆锦佑呼了一口气,僵硬着嘴角应道:“书院有课堂塌了,所以就放假了。”


    沈清音闻言,惊道:“那可有人伤亡?”


    今日去市集,她也听说这次飓风有人失踪,也有人丢了性命,听得心里直发堵。


    陆锦佑摇头:“我们都没有去上课,便没有人受伤。”


    沈清音顿时松了一口:“先回家再说。”


    周晟道:“那我便回衙门了。”


    “多谢周官爷送锦佑回来。”她谢道。


    周晟一颔首,遂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沈清音瞧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周官爷比往日都要冷淡了。


    是错觉吗?


    算了,不管了,总归也不是多亲近的关系,冷淡就冷淡点吧。


    沈清音收起了疑惑,与陆锦佑说着话一同回家。


    回到青石巷,遇上巷子的邻里,看见陆锦佑回来了,都要问一嘴书院的事。


    陆锦佑大致说了一遍。


    听到他说书院有学堂塌了,众人叹气道:“那还真巧。”


    陆锦佑也不知话中真巧的意思,可等回至家中,他就明白了。


    陆锦佑看着家中院墙壁豁了一大个口子,呆愣了许久。


    这就是周大哥口中的——一切安好?!


    这墙都快塌了!


    哪里算是安好的样子了!


    沈清音道:“是周官爷家的树倒了,砸坏的,所以周官爷说他会负责修好的。”


    “只是这几日衙门很忙,抽不开身,所以得等几日才能修。”


    说到这,她又认真地与陆锦佑说:“周官爷虽然忙,可还是因为担心你,百忙中抽空去瞧了你,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周官爷。”


    陆锦佑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点头:“下回见着周大哥,我再谢他。”


    他与周家大哥才认识不到两个月,周家大哥竟这么关心他,还亲自去南山书院看他,这让他非常意外,也深受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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