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善变的男人


    陆锦佑一直等着隔壁周晟回家,好送些吃食过去道谢。


    可他和嫂子吃完了暮食,也没等到人回来。


    沈清音寻思道:“衙门现在肯定还很忙,估摸着要很晚才能回来。”


    他看着嫂子将少许肉汤端进杂物房,问:“嫂子你作甚?”


    沈清音应:“喂猫。”


    陆锦佑满脸疑惑。


    “猫,杂物房有猫?”


    难怪他在房中温书的时候,总听见猫叫,他以为是巷子里的野猫,也就没在意。


    沈清音提醒:“你别跟着进来,不然这母猫见了生人,会把小猫叼到别处去的。”


    “还有小猫?”


    沈清音在杂物房给猫喂饭,顺道揉揉小猫崽子,往外应:“是呀,就飓风那日跑进我屋子里,许是受到了惊吓,当晚就生了两只小猫崽。”


    等沈清音从杂物房出来,瞧见陆锦佑一脸颓然的模样,问:“怎么了?不喜欢养猫吗?”


    陆锦佑摇头:“我在书院时,担心在家里没人与嫂子说话,会憋坏了,如今看来,我在不在家,嫂子还是过得有滋有味的,怕是把我也给忘了。”


    沈清音明白了。


    孩子吃味了,得哄。


    沈清音叹气道:“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天,我日日都盼着你回来,饭都吃不香了。”


    陆锦佑毫不留情戳破:“可是嫂子,你脸上长肉了。”


    沈清音:“……”


    看来最近真的是吃太好了。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有吗,想是这几日雨水多,水肿了。”


    “嫂子你别胡诌了。”


    他脸上没了吃味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轻松。


    “见嫂子气色红润,能吃能睡,我在书院也就放心了。”


    先前嫂子倒地不起的事,偶尔午夜梦中,也还是还会梦到那一幕,每每都会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沈清音问他:“你们书院的伙食怎么样?”


    陆锦佑:“比嫂子做得差多了,不过也比私塾的小厨房好很多。”


    “书院没有人欺负你?”


    “能去书院的,都是各个私塾名列前茅的学子,我们都生怕被人比下去,影响进南山书院,所以睡得晚起得早,都没有闲暇去欺负旁人。”


    沈清音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陆锦佑,担忧道:“可你也别睡那么晚,万一长不高怎么办?”


    陆锦佑:“怎么会,阿兄都能长得那么高,我差不到哪去的。”


    沈清音:“可现如今你与同年纪的孩子相比,好似要矮一些。”


    陆锦佑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沈清音:“你阿兄曾与我说过,这从十岁到十六的年纪,是长个子的最关键时期,是不能缺肉缺觉的,不然就难长个子了。”


    “学习可以补回来,可身量定死了就难补回来了。你晚上早点睡,晨间早点起,莫要与旁人争晚睡的个把时辰。”


    “且说咱们青石小巷的郭家举子,那身量与你嫂子差不多。听他阿娘说,不管寒冬酷暑,不到子时不睡,卯时正就起了。”


    陆锦佑听了嫂子的一席话,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的。


    万一真像郭家举子的身量,日后便是有大把才华,如今到了殿试那关,估摸也进不去。


    越想越慌,便道:“那我日后早点睡。”


    沈清音欣慰地点了点头:“等你从南山书院回来,我就去问问谁家养了羊,每日买些羊乳回来,让咱们两人都喝些,补补身子。”


    “身子骨比别人好了,学起来也比别人快,比别人强。”


    到了这个时空,日子要过,也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过。


    陆锦佑连连点头,敬佩道:“嫂子说得有道理。”


    沈清音笑笑:“既然觉得有道理,那就记牢了。”


    陆锦佑坚定地“嗯”了一声。


    ……


    暮色渐暗,陆锦佑费劲巴拉地将豁口处的石块推到一旁。


    小身板费劲巴拉的,看着就吃力。


    沈清音瞧不过,也和他一块推。


    推走了石块,陆锦佑搬来个半高的板凳,时不时来豁口处,踩上板凳往隔壁院子看两眼,瞧瞧灯亮了没。


    那豁口虽大,可陆锦佑个子才到沈清音耳朵的位置,自是看不到隔壁院子,得借助外物踮脚踩着方能看到。


    沈清音在准备明日摆摊的东西,瞧他翘首期盼的模样,笑道:“今日人家去看你一趟,你就这么心心念念了?”


    陆锦佑转过头来,说:“虽说我对周家这位大哥一点印象也没有,可我常听阿兄提起,所以就好像认识了多年一样。”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我发现周家大哥也就是面上冷而已,心还是热乎的。”


    沈清音笑了:“心不热乎,那可不是活人了。”


    陆锦佑无奈一叹:“嫂子,我只是一个说辞而已。”


    “我的意思是周家大哥面冷心热。”


    沈清音点头:“是是是,面冷心热。”


    “可你这样总跑出来,哪能温习得进去?不若等人回来了,我再喊你。”


    陆锦佑点头。


    他正要回屋去,忽然听到了马蹄声,顿时又扒拉在豁口处等人回来。


    周晟开院门进院子时,一眼就瞧见了墙头上的影子。


    他愣了一瞬,对方唤他一声“周大哥”时,他才发现不是他脑海里想的那个人。


    他拴好马走了过来:“你怎也趴在这了?”


    总觉得他们叔嫂二人,都对这个豁口很满意。


    他视线从陆锦佑脸上偏几分,便看到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我在等周大哥你下衙回来。”


    陆锦佑显然没留意周晟的话中多了一个“也”。


    周晟的视线回到陆锦佑的身上,问他:“等我何事?”


    陆锦佑开口就问:“周大哥你吃暮食了没?”


    周晟:“……还没。”


    和他嫂子一个样,开口便是吃了没。


    陆锦佑转头:“嫂子,周大哥说还没吃。”


    沈清音也抬起了头,望向围墙另一边的人。


    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清楚。


    “那你还不快点将你留的饭菜端过去。”


    陆锦佑转头看向周晟:“周大哥你且等等,我热一下再端来。”


    周晟喊住他:“不用了,我从食肆打了熟食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沈清音听到他打了吃食回来,不禁多瞧了他一眼。


    昏暗中,好似与他对视上了视线,但又不敢确定。


    陆锦佑愣了愣:“那今日的吃食岂不是浪费了?”


    沈清音也担心浪费,便笑道:“周官爷便别拂了锦佑的好意,多吃一份吧。”


    这人吃得贼多,多一份也不会吃撑。


    周晟抿了抿唇角,几息后开口:“总归熟食不多,便端来吧。”


    顿了顿,又说:“下回不用特地准备我的了。”


    沈清音听了这话,很想问问之后的晌饭,但想了想,还是没问。


    他没说,她就不提。


    银钱都进口袋了,再让她拿出来,与剜她的心无异。


    陆锦佑听见周晟同意了,便立马从凳子上下来,留一下一句“周大哥你稍等”,便快步去厨房热饭菜。


    沈清音望向墙头,许是因为周晟今日的冷淡,让她觉得气氛有些僵凝。


    她敛了笑意,随口问:“周官爷,衙门的事还有很多要忙的吗?”


    隔着一堵墙的人“嗯”了一声。


    见他依旧冷淡,沈清音也不多话了。


    这种冷淡不似以往,有点像独对她的冷淡,她上辈子做过销售,对这种态度最是敏感,所以能感觉得出来。


    明明前一天还挺好的,今日怎就这样了?


    她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既然人家不搭理,她也就不热脸贴过去了。


    她又转身去忙了。


    在她看不到的视野之中,那围墙边上的那人,目光紧随她的身影。


    他看得出来,他的冷漠,似乎将人惹恼了。


    他视线落在板车上。


    明日要出摊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明日晌午两份饭。”


    沈清音动作一顿,转头望去,中规中矩地点头应了声:“好。”


    又是一阵无言。


    陆锦佑从厨房出来,也与他嫂子一样,不走正门了,而是寻个篮子装饭,踩上板凳递了过去。


    周晟拿过篮子,问:“你何时去书院?”


    陆锦佑道:“后日上午就得去了。”


    周晟点了点头:“后日辰时在面摊等我,我送你去。”


    “衙门不是很忙吗?”陆锦佑问。


    周晟:“送你去书院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陆锦佑心下感动,可又想起今日下马的窘态,压低声说:“周大哥,下回下马,可别像今日这般提着我下来了。”


    周晟闻言,看了他一眼:“那你要跳下来?”


    陆锦佑:“……我慢点下也行。”


    周晟点头:“也行。”


    说完话,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没再多瞧一眼他的妇人,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这样也挺好。


    交情不深不浅,便不会有过多接触,久而久之他也不会再被吸引。


    回到堂屋,点灯后才看到隔壁送来的吃食。


    许是因为锦佑回来了,所以暮食做得很丰盛。


    有鸡有鸭。


    刚热过的饭菜还散着热气。


    这样一相衬,他从食肆带回来的冷饭,猪油凝固,在这夏日,顿时就让人没了胃口。


    *


    陆锦佑早间与嫂子一起出摊,吃了早饭后,又被嫂子赶回去温书了。


    虽不让他帮忙,可却让他晌午到面摊吃晌饭。


    再说沈清音今早的生意不咋样。


    想是经过这次飓风,各家各户都有损失,是以便是一碗四文钱的面,都得衡量一二。


    好在她也没准备多少,就五十来份,过了晌午也能卖得完。


    她将晌饭做好,还疑惑周晟和赵毅怎么还没来时,人来了。


    来是来了,不过只来了赵毅一人。


    赵毅说:“周参军让我来取饭。”


    沈清音将篮子拿了出来,说:“只能装一份,赵官爷可要吃了再走?”


    赵毅点了点头:“也行。”


    他坐下吃饭时,陆锦佑也过来了,他讶异地看了眼赵毅碗中的饭菜,再看嫂子装的大份饭菜。


    他问:“这是给谁的?”


    沈清音应道:“周官爷赵官爷在我这定了晌食。”


    赵毅在旁心说他也是托了周参军的福,才能吃上这日日不带重样的吃食。


    赵毅吃得很快,放下银钱后,就提着篮子飞快地离开了,似是怕饭菜凉了。


    等人走了,陆锦佑疑惑:“这晌饭都在咱们家吃了,为何暮食却不吃咱们家的?”


    这样他嫂子也能多挣一些。


    沈清音将菜端到饭桌上,说:“你不在,总不能我送去吧?”


    “要是来来往往,就叫人嚼舌根了。”


    陆锦佑也帮忙盛饭,说:“从哪豁口递过去不就行了?”


    沈清音:“过几日就要修墙了,能送几日?”


    虽然她也送了几顿,但肯定不能让这小孩知道的。


    陆锦佑:“可我看,可行的。”


    “要是能多开一口子,那就方便多了。”


    沈清音闻言,顿时好笑地调侃道:“你当探监呢,还递过去。”


    “还是等你回来后再提吧,周官爷若是愿意,便由你来送,若不愿意,就算了。”


    第32章 【夜宵】二


    赵毅兴冲冲地送饭回至衙门。


    大家伙啃着烧饼,看到他篮子里的一碗卤肉饭,一个个都馋得口水直流。


    赵毅看到一双双饿狼般的视线,忙护住篮子里的饭,说:“这是周参军的晌饭,你们可别打这饭的主意。”


    一听是周参军的晌饭,大家也就歇了抢食的心思。


    “这是哪家食肆的饭,看着就很好吃。”


    卤肉一看就炖得软烂,浓稠酱汁浇在米饭上,看得众人直咽口水。


    赵毅道:“你们去了也吃不着,不过等咱们哪日小聚浅酌几杯,倒是可以直接去取菜,不仅比酒楼便宜,还比酒楼量足好吃。”


    沈娘子做的饭食是真的没话说,舍得放料,量也足。


    若是能做一桌菜,沈娘子既能挣钱,他们也吃上好的,更比去酒楼便宜,岂不是一举三得?


    有衙差应:“行呀,等忙完这几日,叫上几个菜,大家伙小酌两杯。”


    另一个衙差道:“还等什么过几日?!这几日都忙活得那么晚,晚间也饿得厉害,我馋那日周参军带来的什么石磨粉了,要不今晚夜宵就吃这个。”


    赵毅闻言,心说这可是给沈娘子挣银钱的好机会呀!


    他立马道:“一份带酱汁的要四文钱,你们谁想吃就先给钱,等晚些时候,我再去取来。”


    “才四文钱,我晚间吃个夜宵都五六文了,给我来一份。”


    “等等,我先去给周参军送饭,一会儿再拿笔纸记着!”


    *


    沈清音准备收摊的时候,赵毅又来了。


    “怎的还特地走一趟还篮子和碗,明日来还也是可以的。”


    赵毅笑着将一串钱放到了摊前。


    “给沈娘子送钱来了。”


    沈清音愣了愣,不解:“这是……”


    赵毅解释:“最近咱们衙门总要忙到很晚,大家伙也要吃夜宵,也都念着前些天周参军请的石磨粉,所以就想从沈娘子这里订夜宵,不知道沈娘子可方便?”


    “自然是方便的,只是入夜我不便送去……”顿了一下,她反应了过来。


    ——周参军请的?


    赵毅道:“这入夜了也不安全,我来取就行,这里是十九份的银钱,还劳烦娘子做好,我晚些时候去青石小巷取。”


    沈清音点了点头,然后试探地询问:“周参军上回请你们吃的石磨粉,谁做的酱汁?”


    赵毅应道:“周参军借用了大人的小厨房,让会厨艺的去做的。”


    沈清音试探出了答案。


    她面上不显,笑应:“行,我先做好,赵官爷何时得空了,就何时来取。”


    总归陆锦佑在家,回去时再和黄婶,以及邻里提一嘴她做了衙门的生意,省得夜里有个男人敲门,叫他们胡思乱想。


    待赵毅走后,沈清音面上却没有笑意。


    那周晟到底是什么意思?


    热心肠是他。


    冷脸的也是他。


    怎的,唱了黑脸,又来唱红脸?


    唱戏呢?


    将铜板放进钱袋子后,她也收拾妥当,拖着板车去市集,顺道再买些骨头熬酱汁。


    ……


    待到戌时,院门敲响。


    沈清音让陆锦佑去开门,她去热一下酱汁。


    片刻后,她从院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以及一个用绳子捆吊着的砂锅。


    她叮嘱赵毅:“石磨粉都在篮子里了,我装好了一份,就按着碗里的份量给大家伙分粉,锅里的汤,一满勺一份。”


    她篮子里的量肯定是只多不少的。


    “还有,碗里那份就送给周官爷,与他说这粉钱从先前的银钱里扣。”


    赵毅连连点头:“记住了。”


    “这篮子和砂锅,我让周参军下衙回来时再顺道送回来。”


    沈清音点头。


    正好她也有事要问他。


    *


    赵毅回到衙门,一群饥肠辘辘的人都围了上来。


    赵毅拍掉他们要抢食的手:“拿上碗,排队去。”


    大家伙也就排起了队。


    等分完后,赵毅看了眼篮子,嘴角偷偷上扬。


    他这份还剩下很多。


    给自己装了碗,剩下的酱汁倒进了自己和周参军那份里。


    他提着两碗粉到周参军办公的曹廨外,敲门。


    周晟看着文书,头也没抬:“进。”


    赵毅进了曹廨,将篮子放在门口,再端起一碗粉,走到案桌旁,放下。


    周晟余光暼到桌上的吃食,稍一偏头,便看到了熟悉的拌粉。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向赵毅:“怎么来的?”


    赵毅笑呵呵地邀功:“今日大家伙都想念周参军先前请客的石磨粉,我便去寻沈娘子订了今日的夜宵。”


    周晟嘴角逐渐拉平,眼神微暗,声沉如水:“所以你将我请客一事说了?”


    赵毅察觉出了周参军的不对劲,立马敛去了笑意,绷着后背应道:“说、说了。”


    周晟良久地沉默无言。


    许久后,他问:“沈娘子可有说什么?”


    赵毅如实道:“沈娘子就质问了酱汁是谁做的。”


    “还说这碗粉,从先前的银钱里扣。”


    “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毅点了点头,但走了几步,还是转回身询问:“周参军是否不喜我给沈娘子介绍生意,若是如此,往后我便不自做主张了。”


    周晟:“没有,你做得很好。”


    “只是……罢了,你出去。”


    赵毅虽疑惑那“只是”后头的话,但也不敢多问,提上自己那份夜宵出了曹廨。


    才出曹廨,又想起篮子和锅,只得硬着回头说:“周参军,容属下再多言一句。”


    周晟抬头望去,无甚表情:“说。”


    “我与沈娘子说了,篮子和锅就让周参军顺道带回去,我放在班房了,周参军记得拿。”


    说完这话,也不等他家的参军做反应就飞快地跑了。


    周晟望着桌面上的夜宵,忽觉得有些头疼。


    想到待会回去还要面对想躲开的人,他放下文书,整个人都朝着椅背靠去。


    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骨。


    他该如何解释才好?


    ……


    周晟下衙回到小巷时,心下盼着沈氏已经睡了,如此他就将篮子和锅放到墙头,也不用面对她。


    可事与愿违。


    他进了院子,就看到点着油灯,趴在墙头守株待兔的妇人。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早些修好这扇墙。


    他拴了千军,继而拿着篮子和锅走了过来,无言地递过去。


    沈清音接过,弯腰放到地上,又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她皱着眉,问:“周官爷这是何意思?”


    没头没尾的,但周晟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抿了抿唇,说:“锦佑花销大,若是直接给你们银钱,定是不接受的。”


    沈清音:“便算是周官爷想帮衬,请旁人吃面,那也是给相应的银钱,而不是给得不清不楚,我拿着也不安心。”


    说着话,她从腰间取下一串钱,啪嗒地一下放到了墙口处。


    她脸上似有些肉疼,却给得果决:“我退回一半,七十五文,周官爷拿着!”


    声音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晟只好伸手将铜板取了回来。


    沈清音继而道:“还有。”


    周晟看向她。


    沈清音:“周官爷先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周晟眼神带了疑惑。


    沈清音道:“给猫除虫呀。”


    趁着这个当口,先把这事提了,省得之后两人无话可说,就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她自己不敢。


    也不敢叫同样弱小的陆锦佑帮忙。


    他们叔嫂俩都弱得很,只怕没摁住猫,就先被挠了。


    周晟一阵哑然。


    就为这点小事?


    周晟回来前想了许久如何解释。


    可就是为了还钱。


    就为了给猫上药除虫,在这等着他?!


    他险些给自己想说辞的蠢模样给气笑了。


    只有他自己在意。


    这妇人压根就一点都不在意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呵。”他忽然哂笑了一声。


    听到他的哂笑,沈清音以为他不愿,表情顿时耷拉了下来。


    “周官爷若忙,那便算了,我再唤旁人帮忙。”


    “明日。”他忽然开口道。


    她疑惑地看向他。


    “明日我早些下衙,回来再给你家的猫上药去虫。”


    沈清音闻言,嘴角勾了勾,但立马又压了下去。


    “那便劳烦周官爷了,现下就不扰周官爷歇息了,我回了。”


    她从板凳上下来,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提着装着锅的篮子往厨房走去。


    周晟看了空荡荡的院子一眼,叹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沈清音回了堂屋,正好陆锦佑出来喝水。


    他问:“嫂子与周大哥商量好了?”


    沈清音点头:“他说会给我多介绍生意。”


    她借口说想让周官爷帮忙多介绍生意,是以陆锦佑便以为她等着人回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事。


    陆锦佑道:“要是嫂子能多做县衙众衙差的生意,日后恶霸也不敢来嫂子的面摊寻衅滋事。”


    是这个理。


    沈清音赞同地点了点头,等明日赵毅来吃晌饭,得请他帮忙多揽些县衙的生意才行。


    最多下回他来吃饭吃面,给他多盛一些就是了。


    第33章 他被堵在了


    早间陆锦佑随着嫂子一同出摊,在摊子上等周晟。


    沈清音将一个钱袋子递给陆锦佑。


    “你们可能还要多研学十日,期间难回来一趟,我去也远,所以我在里头多放了三百文。”


    她看到陆锦佑接过的时候,脸上有愧疚。


    她便立刻严肃着一张脸道:“我可与你说了,你若是为了省银钱少吃,将身子养得手无缚鸡之力,我以后还能指望谁?”


    陆锦佑闻言,低头瞧了眼自己,问:“嫂子,我瞧着真的又瘦弱又矮小吗?”


    沈清音默了一下:“……也不全然,只是身形过于薄弱了些,你瞧瞧隔壁家的周官爷,那样高大威猛的,看着就很让人踏实。”


    数步之外的周晟闻言,停下了步子。


    热闹的早市,叫卖吆喝声遮掩住了很多声音,可妇人说的话,在这嘈杂中却异常清晰。


    陆锦佑应:“可我也吃不成周大哥那样……周大哥!”


    沈清音循着小叔子的视线转身望去。


    见着了人,她不似之前那样热拢地笑,而是嘴角微扬,只是笑得客套。


    “周官爷早。”


    周晟颔首,在桌前坐下,说:“两碗面。”


    沈清音弄好,让陆锦佑端过去。


    周晟拿起筷子,与陆锦佑说:“吃完就送你去。”


    陆锦佑点头。


    待他吃完,正要给钱,沈清音开口道:“这顿不用,锦佑请的。”


    周晟与陆锦佑齐齐望向她。


    沈清音朝陆锦佑望去:“人家送你,你不得请人家吃个朝食呀?银钱从你的散用上取。”


    她朝他伸了手:“承惠八文。”


    周晟正欲抬手将自己手里的铜板递去,在她瞧来一眼时,便默默收了回去。


    若非心下有些不该有的想法,他想,他不会纵着她如此。


    陆锦佑便从刚得到的钱袋子里掏钱,边掏边说:“来来去去,回到嫂子手上,然后又花在我身上。”


    沈清音拿过铜板,轻敲了他一下:“所以呀,花了银钱就该好好吃饭,好好念书。”


    “且不说能不能学会,先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周晟在旁,冷不丁地开口:“念书很重要。”


    沈清音:……


    她教孩子呢!


    周晟吃完面后,便送陆锦佑离开了。


    这一来一回,估摸着也有近一个时辰。但晌午前肯定是能赶回来吃饭的。


    但出乎意料,晌午来取饭的还是赵毅。


    赵毅自己提了个大篮子过来,说:“昨日先吃便罢了,今日先取回去再吃,省得周参军那份凉了。”


    沈清音心说你们周参军连焦黑的饭菜都能咽下去,凉了都不算事。


    她边腹诽,边装着饭,问赵毅:“今日可要准备夜宵?”


    赵毅想起昨日上峰的态度,不敢随便应,只说:“今日倒是没听他们说要吃粉,等明日我再问问。”


    沈清音也不勉强:“那成,若吃便提前与我说。”


    赵毅笑应:“好嘞。”


    沈清音递给他篮子,似随口问:“最近衙门都还是忙得没空闲吃晌饭吗?”


    赵毅口快应道:“已过了最忙的时候,出来吃个晌饭的时辰还是有的。”


    沈清音明白了。


    这周晟大概真是在躲她。


    也不知道躲个什么劲,总不能还觉得她对他有非分之想吧?


    赵毅应话过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自家参军可不就没来吃晌饭么!


    他连忙找补:“咱们底下的人是可以喘一口气,可这上边的大人还是忙得焦头烂额的。”


    沈清音闻言,心说难不成自己想多了?


    这周晟真的是没空?


    或者说是因为占用当值的时间送锦佑,是以晌午补回来?


    想到有这个可能,她忽然有些心虚。


    她让这么一个大忙人给猫驱虫,会不会太过大材小用了?


    她看了眼赵毅,又不好让其传话说不用劳烦了,不然显得二人关系匪浅,届时真的理都理不清了。


    赵毅取饭离开,一路疾走回至衙门。


    敲门步入办公曹廨,他问:“周参军,我可否在你这曹廨用晌饭?”


    周晟放下笔,抬眸暼了他一眼。


    赵毅解释:“在外头吃,只怕那群衙役都抢食。”


    周晟闻言,便点了点头。


    他也不似文人那般讲究,有张桌子管他是办公还是作甚的,都能用来吃饭。


    他收拾了桌面,示意赵毅将晌饭端到桌面上。


    赵毅立马将篮子放置桌案上,将上头那层布掀开。


    等布掀开,他动作顿住了。


    他还不如在外边吃呢!


    那份大的饭,份量未变。倒是小的那碗却是满满当当,覆在上面的菜都要溢出来了。


    赵毅呵呵尬笑道:“许是昨日给沈娘子介绍了生意,所以今日的量给得格外足。”


    周晟没有多言,沉默地将自己那份从篮子中取出。


    他拿起筷子,问:“今日不订夜宵了?”


    赵毅心说就昨日参军你那张冷脸,他哪还敢再定呀!


    周晟端起大碗,说:“她一个妇人本就不易,还要供小叔子念书,若能帮衬,就帮衬一二。”


    赵毅闻言,带着试探的意味询问:“大家伙说等忙完这两日,想小酌一杯,我就提议直接将菜送到衙门。”


    “我寻思着沈娘子做的菜不输酒楼,就想着给沈娘子介绍生意,周参军看可行吗?”


    周晟动筷:“只要价格公道便可。”


    似是觉得赵毅会误会,他抬头补充:“我的意思,是你们别仗着自己的身份压价。”


    赵毅:“我们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哪敢呀!


    周晟点头,低头吃饭。


    饭吃完,空碗扔给赵毅:“今日我家中有事,申时下值回一趟家,半个时辰会回来。”


    赵毅收拾碗筷,说:“其他曹廨的主簿和参军这两日到酉时就回去了,也就周参军你入夜才回去。”


    “今日便是到时辰下值,也没人敢说什么。”


    周晟擦拭了一遍桌面,说:“贼还没抓到。”


    他看了赵毅一眼:“晚间你也得陪我去抓贼。”


    赵毅:……


    他就不该多嘴。


    不多嘴就轮不着他大晚上的还要去抓贼。


    *


    周晟到时辰便离开了衙门。


    户曹干活的衙差寻到赵毅,问他:“我们家户曹的杨主簿都没有下衙,怎的你家大人就下衙了?”


    赵毅道:“周参军家中有事,先回去半个时辰,再回来。”


    衙差疑惑道:“周参军不是一个人住吗?旷夫一个,家中还能有何事?”


    这话赵毅就不爱听了,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自家参军是有主的。


    “旷夫旷夫旷夫,你会不会说话?!你觉得就以咱们大人那张脸,还有那一看就天赋异禀的健硕身躯,像是会缺媳妇的人吗?”


    “不像,倒像是随时都要把床弄塌的……”


    二人面面相觑,嘴角和眼角都不约而同地上扬,嘿嘿地笑了起来。


    ……


    沈清音一听到马蹄蹄铁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就知道隔壁邻居回来了。


    既然回来了,就没道理不用。


    她立马捏着两只小猫至锦佑的屋子,让母猫跟着,然后立马将母猫关在了里边,再把小猫放回窝。


    要是带着周晟去杂物房看猫,必然会让母猫警惕,把猫崽转移到别的地方。


    关好猫,她便立马走出院子,打开院门朝巷子前后看了眼。


    除了在自家门口看孩子玩耍的,也没有行人,这样等周晟翻墙过来的时候,也不会被人瞧到。


    她关好院门走到豁口的地方,朝着刚进院子的人招手,压着声喊:“这儿,这儿。”


    周晟系好缰绳,转头看去,便对上那双带着期盼的眸子。


    就好似,在期盼他回来。


    周晟眸色微暗,抬步走了过去,低声道:“让开些。”


    沈清音会意,立马从凳子上下来,顺道也拖着板凳离开。


    她一走开,再抬起头就看到黑色衣袍翻飞,人撑着墙头翻了过来,她不由自主地“哇”了一声。


    周晟听到那声惊叹,虽停滞了一瞬,但也还是平稳落地。


    沈清音立马收住欣赏,正正经经的说:“母猫我给关在锦佑的屋子了,花椒水我也煮好了,就劳烦周官爷了。”


    周晟闻言,转头看向她一眼:“你不进去?”


    沈清音后退一步:“我怕它会记仇,不搭理我了。”


    “等周官爷你给它抹了花椒水后,我再进去救它。”


    周晟闻言,轻嗤了一声:“让它觉得你是它的救世主?”


    沈清音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周晟没有强迫她进去,只说:“行,好了再唤你。”


    沈清音立马点头。


    她去端来一碗花椒水,顺道将一块布递给他:“我没煮那么浓,是不是得隔几日再擦一遍。”


    周晟接过东西,颔首:“差不多,半个月抹三遍也差不多了。”


    她默默记住,然后提醒道:“它还在喂小猫崽,那个地方就别抹了。”


    周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地方,“嗯”了一声便进了陆锦佑的屋子。


    沈清音将耳朵贴在门外,仔细听屋里的动静。


    没一会儿就听见母猫的呵气声,还有凄厉的叫声,听得她心里发颤。


    要是外边有人经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在虐猫呢。


    不过一会后,母猫就忽然安静了下来。


    等了小半刻,周晟从屋中拿着碗出来,没等她往屋里看一眼,他就把门关上了。


    沈清音好奇的询问:“怎么忽然就不叫唤了?”


    周晟将手里的油纸递给她看。


    沈清音一瞧,便发现油纸里头还包着好几条小鱼干。


    她嘀咕道:“我都还没吃上鱼干呢,它倒是先吃上了。”


    “想吃?”他问。


    沈清音连点三次脑袋,说:“想吃,咸鱼干炖茄子,用砂锅炖可好吃了,可是盐贵,卖咸鱼的人少。”


    周晟思索道:“总归离海不远,有商贩从海边挑到平安县贩卖,我若看到了,便买一些。”


    “好……”她才应下,就奇怪地看向他:“周官爷这几日心情是不是不好?”


    周晟一愣。


    又听她说:“这几日似乎总冷着一张脸。”


    她也没细说,这冷脸特别是对上她的时候,就更冷了。


    周晟默了默,点头:“嗯,飓风天有几家商铺失窃,损失巨大,知县给时限短。”


    “那现在可是有眉目了?”她问。


    周晟挑眉:“为何这么说?”


    沈清音:“周官爷今日的话明显比前两日多了,也不黑着一张脸了。”


    周晟有一瞬的愕然。


    他忽然反应了过来,自己又与她聊上了。


    也不知沈氏究竟有什么能力,总能让人与她在不知不觉间就聊起来。


    “我一会儿还要回衙门,便先回去了。”


    沈清音点了点头:“那周官爷你慢些。”


    她正要送他出去。


    但行至门口,前她一步的男人蓦地停下脚步,她也疑惑地跟着停了脚步。


    她正要问怎么了,就看到他猛然转身,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沈清音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下一息,隔壁院子传来周晟舅母大嗓门的声音。


    “这飓风到底怎么吹的?竟能将墙吹了这么大的一个口子。”


    “话说,这院门没锁,马也在家,阿晟去哪了?”


    沈清音听到这声,人都懵了。


    他家舅母怎挑这个时候来了?


    外边巷子又有人,周晟这会儿该怎么回去?


    第34章 二更


    二人相视了一眼。


    沈清音压着声问他:“周官爷,你急着去衙门吗?”


    周晟扬眉问:“你有法子让我出去。”


    沈清音诚实摇头:“没有。”


    周晟:……


    她又说:“现在这个时辰,大家伙都会在院子里带孩子,坐在门口择菜或做针线活,再过半个时辰,其他人也下工了,可以说天黑前,正面完全走不了。”


    现在的情况,他便是插上翅膀,也不能飞。


    周晟默然。


    这点他也知道。


    “周官爷舅母什么时候会走?”她问。


    周晟从堂屋望出外头的天:“最早也得酉时。”


    现在都没到申时正,最少还得等半个时辰。


    沈清音琢磨了一下,提议:“总归一时半会也走不了,那坐会?”


    周晟除了点头,也别无他法,毕竟也不能就站着。


    他坐下后,沈清音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多谢。”


    “不用谢。”


    一时间,气氛莫名地尴尬了起来。


    她偷瞧了一眼坐得正儿八经的男人,男人恰好也抬眸,与她对视上了视线。


    她立马咧嘴,露齿一笑:“周官爷要吃些东西吗?”


    这诡异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话说前些日子,便是飓风天那晚都没现在这么尴尬。


    大概,可能他们现在躲人的架势,像是在偷情?


    联想到这,沈清音立马打住,生怕想下去就该是十八禁了。


    周晟应:“不用麻烦了,你且忙你的。”


    沈清音闻言,立马道:“那周官爷你自便,我去打水了。”


    听闻她要去打水,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忍住话,问:“你平日用水多吗?”


    沈清音听到他又问起自己,就停了步子,开始算道:“做饭,沐浴,要两桶水,洗锅碗瓢盆,再洗一遍今日用过的碗,也得两桶水,早间做粉,也得一桶水,一天下来,至少要五桶水。”


    “还是用板车拉?”


    沈清音点头:“一次拉三桶八分满的,拉两回就够了。”


    “就是院门有门槛,放块板子也难拉得上来,就得慢慢挪进来了。”


    他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问:“可要帮忙?”


    沈清音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这点活我咬咬牙也能做。”


    不出意外,他也如陈大郎一样被拒绝了。


    “你若要帮忙,便说。”


    他默了默,又补充:“你若怕误会,我夜里可以给你提水回来。”


    沈清音笑笑道:“真不用,挑水的活,我还是力所能及的。”


    “我去打水了,周官爷你继续喝茶。”


    说着,她便到院子里,将桶绑到了板车上。


    周晟静静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坚韧,豁达通透,每每见她,脸上都带着笑意,就好似生活的苦对她造不成任何影响。


    等她抬头时,周晟收回视线,低头喝茶。


    沈清音去打了水,又碰上了那陈大郎。


    他好似已经摸清楚了她打水的时辰,说实在的,她觉得他很烦人。


    她自然想有个人帮自己干了这些脏活累活,可无亲无戚的,又没花工钱请,她定是不会用他们的。


    更别提晓得陈大郎心思不纯,她更是不会让他帮忙了。


    陈大郎打了水,想如法炮制地倒入板车上的桶中。


    沈清音冷着脸道:“我说不用帮忙,那就真的不用帮忙。”


    说着,在他倒进去后,她立马解开绳子,将里边的水当着他的面倒了出去。


    陈大郎愣了,喃喃道:“我只是想搭把手。”


    沈清音:“别装了,收起你那点不该有心思,我瞧不上你。”


    她转身,将桶重新绑起来,然后自己去打水。


    陈大郎闻言,暗暗握紧了拳头。


    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蓦地转身离开。


    沈清音见人走了,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喜欢一个人,就要清楚他的举动会不会影响到对方。


    她便不信陈大郎不清楚,不清楚他这样纠缠,他家里人会不会来寻她麻烦。


    他家人他了解,肯定是清楚的。


    可既清楚,却还一而再的接近,不就指望着被戳破后,让她迫于外边的流言蜚语,只能接受他了,然后就等他哪日和家里人抗争成功,再娶她进门。


    不,也不一定是想娶她呢。


    也有可能单纯地觉得寡妇好勾搭,想爬寡妇墙头。


    她越想越气,窝了一肚子火,干活也贼有劲了。


    她拉了水回来,怕外人看到院子里有男人,是以院门没敢打太开。


    一桶桶从门外挪进来。


    周晟倒是想要帮她提水进缸,但他个高,舅母从豁口一眼就能看到他,便是想,也不能去提。


    沈清音拉一回水就得歇好一会儿,所以又把板车拉进院子,省得在巷子外瞧不见,被人拉走了。


    她出了一身汗,额间碎发散落,贴在热得绯红的脸上,嘴唇张阖着喘息。


    周晟只看一眼就觉得浑身燥热,立即垂下了视线。


    真的很难不叫人肖想。


    可周晟也清楚,他如今的情况,根本不配肖想。


    她快步走进堂屋,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灌了下去。


    “气死我了!”


    周晟视线始终停留在杯口,不看她,嗓音带着一丝哑,问她:“怎了?”


    沈清音张了张口,想说,但又觉得不合适说。


    “没事。”


    没事就是有事,他略一琢磨:“陈大郎?”


    沈清音惊诧:“你怎么知道的?!”


    周晟:“这巷子能惹你生气的,无非就是李家,但李家如今消停,自是不敢招惹你。再者就是他了。”


    沈清音坐了下来,声音还是带着气的:“他若中意我,那就偷偷中意便好了,偏时不时往我这凑,好似我缺他帮忙似的。”


    “他若再来几回,指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他娘指着鼻子骂了!到时候整个巷子都知道了,我就是清白的,都不清白了。”


    周晟闻言,微微蹙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他再来几回,被人发现了,那又将她置于何地?


    以后不能再过来了。


    “请黄婶帮你。”他说。


    沈清音闻言,诧异地看向他:“怎么帮?”


    周晟抬眸,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直说,让黄婶提点他娘,说再不收敛,你便是不要这个脸面,也要在整个青石巷说清楚,免得日后讲不明白。”


    “谁先抓住先机,谁就有理。”


    沈清音眼珠一转,蓦地站起身要走。


    “去哪?”他问。


    沈清音:“趁热打铁,找黄婶!”


    她都给气糊涂了,都没想到这一茬。


    她说完就往外走了。


    周晟眼中多了一丝笑。


    真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她才出去不过一小会儿,又回来了。


    他诧异:“这么快就说完了?”


    这不像她爱说话的性子,他以为起码要一刻才能回来。


    沈清音摇头,说:“我瞧见周官爷你舅母走了,看着她走出巷子我才回来的,现在安全,周官爷你快些回去吧。”


    周晟闻言,便站起了身。


    思索一二,他提道:“总归男女有别,我日后就不单独来你这院子了。”


    “下次若要给猫去虫,装笼子给我就好。”


    沈清音闻言,愣了一瞬,点头:“也行。”


    好像确实不合适。


    她恍惚间反应了过来。


    对陈大郎,她敬而远之。


    反倒到了她和邻居这里,边界好像有些模糊了。


    这个时代对男女界限还是太过苛刻了。


    若是没有这么鲜明的男女界限,说不定她真的都还能周晟处成朋友。


    *


    周晟翻过围墙,回到了自家院子。


    他看到堂屋的桌子上盖着竹盖,打开看了眼,是他舅母送来的鸡汤和饭。


    周晟心底微熨。


    不过他也该回衙门了,只能等下衙回来再吃了。


    周晟洗了一把脸,冷静半晌,把心底的躁意压下后,才牵着千军出门。


    只是周晟刚出门,一转头,就正好与忘拿篮子,又返回来的陈氏碰了个正着。


    两两静止,四目相视。


    陈氏满脸愕然。


    似乎一时间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明明刚刚不在家的人,她只是出个门,才拐弯没多大一会,人怎么就回来了?


    沈清音刚偷瞧了眼猫,然后再次出门,打算和黄婶细说陈大郎的事。


    但当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她怎就忽然横插在这妗甥二人中间了?!


    陈氏视线在刚踏出院子的沈氏身上扫了一眼,最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再而震惊地望向自家的外甥。


    那震惊眼神,就好似看穿了什么。


    第35章 一更


    沈清音进退不得,感觉头皮都在发麻。


    才过去几息,就好似过去了很久。好在这时,黄婶忽然喊她:


    “英娘,你要与我说什么,别说到一半就走了。”


    黄婶的忽然出声,打破了静默,也救了她。


    沈清音忙应道:“这不是来了么。”


    说着,她毫无破绽地走到黄婶家里,拉着黄婶进屋说话。


    她心说,果然就是大事小事都得靠自己,不然就像今日这样,容易出事。


    下回再给猫抹花椒水,再怎么怕挠,也还是靠她自己吧。


    即便她和周晟确实清清白白的,可就这个时代来说,往来确实过密了。


    她对陈大郎倒是界限分明,可换成周晟,也不知何时起,竟一点也不设防了。


    她想了想,大概是因周晟这个人总是冷冷淡淡的,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会让她感到有压力。


    哪怕旁人觉得他这人威慑力十足,看着也很凶,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


    巷中,陈氏静默许久,才走过来,沉着脸与外甥说:“你别急着出去,与我进屋解释清楚你再走。”


    妗甥二人与一匹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陈氏暼了眼围墙的豁口,静默地走进堂屋。


    周晟拴马后也进了堂屋。


    坐在桌旁的陈氏眼神示意他坐下,语调平平:“先吃饭。”


    周晟:“我一会还要上值。”


    “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还是说你在别处吃撑了,吃不下了?”陈氏意有所指。


    周晟只好卸下腰刀,坐下吃饭。


    他吃得快,饭要见底的时候,陈氏才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激烈的反应,但周晟却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周晟扒完最后一口饭,将碗放下。


    “我似说什么,舅母都不信,我便承认了,我确实对沈氏有心思。”


    陈氏瞳孔骤然一缩。


    她压抑着自己脾气的同时,也在压着音量:“你阿爹阿娘那么正直的人,怎会生出你这种爬寡妇墙头的儿子来!”


    都不用再盘问,陈氏就已经认定翻墙的事。


    也认定了是翻的陆家墙头。


    周晟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舅母。


    “我与沈氏不可能,不是因为她的寡妇身份,而是我先前诓骗了舅母,我根本没有娶妻的打算。”


    陈氏上下唇一颤:“你、你什么意思,意思你不想负责,所以才寻的沈氏排解?然后不、不想成家了?!”


    周晟:……


    他只得说得更明白:“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与她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清清白白的,你翻她家墙头,你当舅母是傻子?”


    周晟:“我回来不过片刻,沈氏又是出去打水,又是与黄婶说话避嫌,我能干什么?”


    “怎么,你还想干什么……”忽然话偏了,陈氏立马止住。


    她方才确实看到那沈氏出来打水,还看到她与黄婶唠嗑。


    “她在给你望风呢。”


    “况且你翻墙头怎可能就这一回?”


    周晟一默。


    话好似也没错。


    周晟:“有心思的是我,她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我从战场回来,满身伤,能否活到寿终正寝还得另说。再说家仇未报,我还有魇疾,不适合娶亲,也不配。”


    陈氏听得火大:“你这大男人,白长个子了?扭扭捏捏说什么不配!”


    “你有官身,嫁给你就是官家娘子!不比平头娘子好?”


    “你那什么魇疾,心窍受损,届时不睡一个屋不就成了?难道非得黏在一块睡才行?”


    “还有,你竟还提报仇,那可是土匪窝……也是,你连战场都偷偷敢上了,不过是个土匪窝,你怎可能不敢去?”


    说到最后,陈氏忽然盯着他,惊道:“你这怕不是在转开话题,想把今日的事蒙混过去?”


    周晟无奈。


    他说了那么多,舅母依旧是不为所动,认定就是认定了。


    他起身道:“舅母不信,便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进了屋中。


    陈氏将信将疑地跟着了进去,待看到屋中情形,愣了。


    先前她添置的新桌新椅,都多了许多损伤,细看是刀砍的豁口。


    周晟挪开了桌面上的匣子,桌面上露出了一个拳头砸穿的豁口。


    陈氏之前听外甥提过,他还没从战场血腥厮杀中抽离,她惊讶归惊讶,却没有亲眼看到这么震惊。


    周晟抿直了唇角,说:“我做着这些是没有意识的,只要有一次意外,我便会伤到身边最亲近的人。”


    “舅母,若是旁人知道我有这种魇症,谁家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


    陈氏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说什么。


    她私心里肯定是偏向自家外甥的,觉得就算如此,也是可以娶妻生子的。


    “舅母莫要去寻沈氏,以免给她造成困扰,为了让舅母安心,明日我便去庄宅牙行一趟。”


    “去庄宅牙行作甚?”


    “从这搬走,舅母也不用担心我与她好上,也正好断了我自己的念想。”


    陈氏抿唇不语,有些不信。


    许久后,她问:“那沈寡妇除了她亡夫和你,还跟过几个男人?”


    周晟闻言,呼了一口气。


    说来说去,还是不信他们二人没有任何逾矩。


    “舅母觉得呢?”


    “我怎知……”


    “她亡夫数年,却三年如一日的供养小叔子念书,一年束脩几乎是一家人一年的嚼用了,可她也舍得,难不成留着自用不好?”


    “她若想依靠任何人,便不会三年如一日起早贪黑出摊了。”


    “舅母莫要看轻了她。”


    陈氏闭上了嘴。


    沈氏这点,她是钦佩的。


    “舅父已去十一载,舅母自是知道外头对寡妇的言论有多冒失,有多看轻,所以还请舅母不要寻她。”


    “先是我以各种理由接近的她,今日也是,借着给她修补板车去了她家院子,舅母出现得及时,也给我提了个醒,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说给猫驱虫就翻过去,怎么听都像是在说假话。


    话中八分真,仅掺两分假,那就是真的。


    舅母哑然。


    她虽不信二人间的清白,可同为寡妇,最能感同身受流言蜚语带来的伤害。


    半晌,她应:“你且放心,我不会去寻她,但你娶妻……”


    周晟道:“此事莫说了,今日我有抓贼的要事,耽误不得,明日我换了新住处,我便再去寻舅母。”


    陈氏闻言,惊愕:“不是,你真打算租新宅子?!你、你钱多烧得慌呀!”


    周晟从屋中走出,把腰刀重新挂到刀带上。


    “舅母自便。”


    他出了院子,牵着千军又出了门,只留下心情复杂的舅母。


    周晟从黄婶家走过,往里瞧了一眼,而后收回视线,迈步离开。


    ……


    沈清音听到马蹄声渐行渐远,心里还有些惊魂未定。


    她现在的心情,就好似当初高中时,差点就早恋上了,不过在暧昧期时被班主任暗示过后,早恋没萌芽就被扼杀了。


    那时担心,惊慌。担忧被发现,怕被找家长。


    虽然这会儿她也没有能说得上的家长。


    可也是担心对方长辈找过来的。


    墙翻了。


    饭也吃上了好几顿。


    让她来辩解,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不过,她总觉得,周晟应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


    就只是单纯觉得他很靠谱。


    “英娘,你意思是让我给陈大郎她娘说说?”黄婶问她。


    沈清音回过神,点头应:“不然我担心等他娘发现时候,他再狡辩诬陷是我勾搭的他,我便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黄婶听了这话,眉头紧皱:“这事确实得重视,也不说别的,这事你先提,便是那陈三媳妇觉得你胡诌,也算是先提个醒,她日后也冤枉不到你。”


    “成,我现在去说,省得你们方才在水井边上被人瞧见,先传到她耳朵里了。”


    “谢谢你,婶子。”沈清音很感激还有这么一个大娘站在她这边。


    天知道,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就只能对陆锦佑,黄婶,还有隔壁邻居说话的时候,放松一些了。


    黄婶嗔了她一眼:“说啥谢呢,都做了你五年邻居了,我能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若真想改嫁,早就在李员外要娶你做续弦的时候就嫁了,哪轮得到她家大郎肖想。”


    沈清音愣了一下。


    这李员外又是什么玩楞儿?


    黄婶拍了拍她的肩头:“莫要多想,你先回去等着,我一会儿回来再与你说。”


    沈清音也不管什么李员外了,轻点了点头。


    等她与黄婶从家里出来,又遇上了准备离去的陈氏。


    沈清音:“……”


    这都什么缘分!


    黄婶打招呼:“周家舅母,又来瞧你外甥啦。”


    陈氏嘴角牵动,似笑了笑,视线扫过她身边的妇人,应:“今日家里杀了鸡,给他送些鸡汤过来。”


    “幸好周晟还能有你这么好的舅母的惦念。”


    陈氏笑笑,说:“家里也快吃暮食了,我便先回去了。”


    “行,你先回吧。”


    陈氏从她们身旁走过。


    沈清音回头瞧了一眼。


    这是解决了?


    还是没有发现?


    可方才周家舅母看她的那一眼,分明就是猜出来了。


    应该是解决了吧?


    沈清音觉得自己就是没在现代,也是体会上了一把坐过山车的感觉。


    她缩了缩脖子。


    回家回家,管他陈家妇,还是周家舅母,希望都别来找她。


    她回家里随意煮面吃,刚煮好黄婶就回来了。


    她去开门,诧异道:“这么快!?”


    黄婶脸色不好,她道:“哼,那陈家媳妇说的话我不爱听,就回来了。”


    沈清音问:“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黄婶进了院子,一看到那围墙豁口,问:“怎的还没修?”


    沈清音:“不知道,周官爷好像一直都在忙。”


    “忙便叫人来修,他也缺不了那几个钱。”


    “先不说这个,先说陈家那破事。”


    沈清音忙领黄婶进屋,倒茶给她喝。


    “先喝口水消消气。”


    黄婶喝了水,杯子重重放下:“陈家媳妇话里话外说你想多了,她儿子什么样的,她清楚,绝对不可能看上一个寡妇的。”


    “寡妇招她惹她了?!”


    沈清音这个当事人忙给她顺背:“莫气莫气,嘴长她脸上,爱怎么就怎么说。”


    黄婶睨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开。”


    沈清音:“她这不是没当着我的面说,要是当着我的面说,我肯定也不乐意。”


    黄婶呼了一口气,又道:“我也转述给她听了,说你讲的,若是陈大郎还纠缠你,你便不顾两家脸面,就此撕破脸了。”


    “这一次后,只怕她见到你后,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了。”


    “我与她家本就没有什么交情,也不需要做什么面上功夫,与其他日累及我名声,不若现在就做个决断。”


    *


    陈家这边,陈三媳妇听了黄婶的话后,也气得够呛。


    晚间吃暮食时,陈三媳妇只要一想起来,就能被气笑。


    她在饭桌上说:“那黄婶竟然与我说,我家大郎看上那沈寡妇了,让他不要纠缠,不然就撕破脸。”


    “也是好笑,她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哪来的脸觉得配得上我家大郎?”


    陈大郎在听到这话时,停滞住,低着头,抿唇不语。


    “大郎,你说……”陈三媳妇在看到自家儿子的反应,一下子顿住了话头。


    自己儿子,怎可能不了解,是以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


    陈大放下了筷子,低着头说:“阿娘,我想娶沈英娘。”


    整张饭桌,顿时噤声,便是吃饭的也都停了下来。


    陈三媳妇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她声音发颤:“黄婶说的话是真的?你真去纠缠沈寡妇了?!”


    第36章 二更


    沈清音自打那日周家舅母出现过后,她再也没再见过周晟了。


    已经三日了。


    晌午都是赵毅来取的饭。


    修围墙来的也是瓦匠工,在隔壁院子修了就走。


    那豁口修好后,她竟有些不习惯了。


    就好像,没了一个能说话的朋友。


    她本就朋友不多,能算得上的,勉强只有三个,如今没了一个。


    望着修补好的墙,沈清音轻叹一声。


    这回是真避嫌了,不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好在朋友没了,银子还在。


    周晟还是继续在她这里订晌饭,这点对她来说,是最大的宽慰。


    第四日,赵毅来取饭。


    “沈娘子,今日吃什么?”


    沈清音已经了解他来的时辰了,所以也已经把饭菜装好了。


    “今日的排骨瞧着不错,就与山药一块炖了。”


    “排骨炖山药,好呀,补。”


    “对了,周参军让我拿这东西给沈娘子。”


    沈清音疑惑:“是什么?”


    赵毅从篮子里拿出一包用粽叶包着的东西。


    “闻着像咸鱼。”


    沈清音听闻是咸鱼时,想起前些天给家里的猫驱虫时,他就说过帮忙留意,他竟还真上心了?


    忽然间,她有些不懂了。


    若只是为了帮衬陆锦佑,可怎就对她的话这么的上心?


    沈清音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自恋过头了,她在这么一瞬,竟觉得那周晟许是对她有几分好感。


    “沈娘子可是要用这咸鱼做什么好吃的?”


    沈清音回神,笑应:“咸鱼茄子煲,明日就做。”


    “明日……?”


    沈清音:“明日怎了?”


    赵毅道:“明日周参军休沐,不上衙。”


    “周参军破了大案。”


    “这些天周参军就回了一趟家,之后就一直歇在衙门的班房,知县晓得他辛劳,便允他多歇一日,等大后天才上衙。”


    沈清音点了点头,难怪这几日都没听见马蹄声了。


    赵毅忽然换了话题,问:“沈娘子今日下午可得闲?”


    沈清音将两大盆饭放进篮子里,说:“且看是什么事了。”


    赵毅笑道:“今日总算清闲了,我们弟兄们想要小酌一杯,就想着点些菜在班房里吃喝。”


    “若沈娘子得闲,帮忙做几个好菜,日暮前送来,沈娘子回去也方便。”


    “主要是今晚我要在衙门当值到酉时正,之前不得擅离。”


    有生意,沈清音自是想做的。


    “那我且问清楚你们的预算是多少,有什么要求,若是想让我做什么蛇羹,甲鱼的,我可不做。”


    “不用不用,就家常菜就好,我们每个人凑三十文,有八个人,沈娘子就看着来做几个下酒菜就好。”


    八个人就是二百四十文,她拿二百去买菜,净挣四十文可一点都不过分,还非常有良心呢。


    “行,那我估摸着酉时送去。”


    “沈娘子能忙得过来吗?”赵毅有些担忧。


    她应得肯定:“能。”


    赵毅想到什么,连忙将布袋拿了出来:“这银钱就在这里了,沈娘子且数数,若不够,送菜来时,我再补。”


    沈清音接过:“赵官爷为人,自是让人信得过的。”


    这话赵毅爱听,顿时咧嘴笑道:“还是得数数的。”


    赵毅离开后,沈清音往装粉的箩筐里瞧,见没剩多少,也就不卖了。


    不然去晚菜市,就没什么菜可买的了。


    沈清音提着篮子就去了菜市。


    不远,就走个半刻就到了。


    猪肉摊今日的生意似乎不好,猪脚和猪头都还在。


    沈清音要了一整只猪脚,就已经花去了五十八文。


    她也要了一斤要十五文的肥肉。


    肥肉榨油,油炸干黄豆,再将油渣子和黄豆放一些盐巴,也就是一道好下酒菜了。


    油脂炒菜拌菜,剩下的还可以留着自家用。


    她看向猪头的俩耳朵,与屠户道:“我要了这么多,这俩耳朵也切下来单独卖我,成不?”


    凉拌猪耳也是一道菜。


    屠户道:“你要了俩耳朵,我这猪头还怎么卖?”


    沈清音抬头看了眼烈日:“这都中午了,你若再不买,再过个把时辰也是贱卖,还不如趁着新鲜买给我。”


    屠户想了想:“一对猪耳,十文钱。”


    “八文。”


    “我帮衬了不少,就便宜些,以后买肉我就认准这个摊子了。”


    “好好好,八文就八文。”


    一下花去八十来文,这接下来可要省着点了。


    余下还买了黄豆,要凉拌用的青瓜,清炒用的莲藕、茭白,以及一整只鸭子。


    杂七杂八的料再加到一起,便花了约莫一百七十文。


    待回去再用自己的干面炒一盆肉面,也就差不多了。


    这里算有四个荤的,三个素菜,一大盆面,拢共七样菜品,份量保足。


    每人只需三十文,就能吃上这么多菜样,换作是她,也觉得物超所值了。


    说不定日后这样的生意还能常有。


    一想到能挣钱,她浑身都是劲。


    ……


    赵毅送饭回来没见着自家参军,只好把饭放在了曹廨。


    等他站岗回来,饭吃完了,碗也洗好了,就是不知道人去哪了。他就是想与自家参军说沈娘子今日会来衙门送菜,也说不上。


    他酉时还得值岗,只得寻旁人帮忙接应了。


    再三要求,他不到不能吃!


    一换岗,他立马飞奔回班房,大家伙正在搭桌子。


    见他着急忙慌地回来,好笑道:“饭菜也才刚送来不久,你急轰轰个什么劲?”


    “你们这群活似没吃过饱饭狗东西,我还能不知道你们什么德行!”


    他用力一嗅:“真香!”


    丰富的菜肴一摆上,大家伙齐刷刷动筷。


    吃了几口菜后,众人赞叹:“确实与酒楼的不相上下,最重要的比酒楼的量足!”


    “就这一大盆猪蹄,酒楼不得分成三份买,还得卖我们三四十文一份呢!”


    赵毅正大快朵颐,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就听见身旁人感慨:“赵毅你可真好福气。”


    “方才那面摊的沈娘子还特意提醒了一嘴,说要等等你,等你下值再吃。”


    “瞧来那沈娘子对你也是有点意思的。”


    赵毅愣了愣,接着就听到有人喊:“周参军,你真不吃一点?”


    他筷子上的猪蹄“啪嗒”一下落在满是脏污的桌面上。


    一旁的人眼疾手快,立马夹回赵毅的碗里:“还没超过三个数,还能吃,还能吃。”


    赵毅:……


    这还是能不能吃的问题吗!


    他僵硬着脖子在班房环视了小半圈,找到了坐在窗口底下擦头的周参军。


    完了。


    他家参军不会又误会了吧?


    周晟转头,淡漠的眸子扫他一眼,才应:“不用,你们吃。”


    赵毅只觉得后背一凉,如芒在背。


    “那面摊的沈娘子虽是寡妇,可你看,做饭好吃,模样又好,关键还没孩子,配你可太绰绰有余了。”


    赵毅往说话的那人瞪了一眼:“吃你的吧,连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家可是给我相看了一个姑娘,我们俩人都有些意思,你们那嘴可别给我搅黄了!”


    赵毅生怕他家参军误会,连忙解释。


    话声刚落,外边天骤然闪现一道闪电,接着轰隆地一声雷响。


    旁人见状也不调侃了,只说:“飓风天这才过去几天,怎的又要下暴雨了?”


    “六七月本就是多雨季节,三天两头下雨也正常。”


    夏日这个时辰,天还是明亮的,可这会已经暗了下来。


    周晟望着外头的天,一抿唇。


    他也不假思索,取过束发用的绑带,搂起还未干爽的头发,三两下就用绑带束紧。


    拿起蓑衣蓑帽、油纸伞,便起身要出门。


    见他要出门,挡在过道的衙差着急忙慌地让开位置。


    周晟掠过,疾步出了班房。


    见人匆匆离开后,众人才敢议论:“眼瞅着就要下雨了,周参军这匆匆忙忙的要去哪呀?”


    赵毅呼了一口气,只有他自己能看穿,能猜到的事情,可又不能说,憋得可真难受。


    第37章 一更


    大雨将至。


    沈清音返回的步子再快,也快不过即将倾盆而下的大雨。


    瞧着如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她也不赶,连忙找了个屋檐避雨。


    走得急,一脚踩进了脏水窝里,鞋袜都浸湿了,还沾满了污泥。


    沈清音瞧着那鞋子,一阵郁闷。


    穿着黏哒哒,可又脱不得。


    附近躲雨的也不是她一人,她就是想偷偷脱,擦一擦,都不行。


    雷电闪烁,雷声吓人,片刻之后,大雨簌簌而下。


    雨水落到屋顶,沿着瓦壑落下,淅淅沥沥地从屋檐落下。


    沈清音望着眼前的雨幕,忽生出了几分孤独。


    这么大的雨,家里没人等,也没有人给她送伞。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谁。


    沈清音这个名字最终也会被遗忘,或许十年之后,她对这个名字也将陌生。


    她始终想不起自己穿越前的一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伸手接了接瓦楞水,随后将脚伸出冲刷。


    将脏污冲洗去,她坐在板车边上,等雨停。


    她希望这雨别下太久,这古代没有路灯,天太黑,走夜路她也是会怕的。


    等再过几天,陆锦佑也回来,倒也不会那么无聊了。


    只是估摸他也待不了那么久,最多半年也得去书院了,到时候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若不然等她手头宽裕了,就去平安县的福幼堂领养一个小姑娘。


    有钱有孩子,生活也能有奔头。


    胡思乱想好半晌,看到雨幕中忽然出现一个身着蓑衣,头戴蓑帽的人,她心下感叹这身高身材还挺好。


    身材高大颀长的人,还真穿什么都好看的话,连披着草衣都这么有型。


    可到那人走近了,她才发现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定睛一看,这可不是她那好几天不见的邻居吗?


    对了,他明日休沐,也应该是要回家的。


    总觉得他这几日也有意避她,所以她衡量一二,还是决定不打招呼了。


    只是,为什么她觉得他好像朝着她走来?


    错觉吗?


    不过片刻,她就确定不是错觉,因为人都快到她跟前了。


    他走进屋檐下,这一屋檐只他们二人。


    沈清音从板车上站起,抿了抿唇,问:“周官爷也回家吗?”


    周晟点了点头:“嗯,回家。”


    他将手里的伞递给她:“听他们说你刚回不久,想着可能会在路上遇上你,便多带了一把伞。”


    沈清音目光落在那把伞上,莫名想起今日晌午收到咸鱼时,她那荒唐的猜想。


    可一个独身男人对一个独身女人过度贴心,她还是免不得多想。


    这伞到底是顺道送的?


    还是特意送来的?


    她给胡思乱想上,但面上一点都没表露出来,她接过伞,道:“谢谢,不过我还是等雨小一些再走,不然一边撑伞一边拉板车。”


    周晟看了眼天色:“短时间这雨停不了,若等入夜,你一个妇人走夜路也危险。”


    说罢,便弯下腰拉上板车:“我先回,你慢些走。”


    沈清音张了张口,可看到黑漆漆的天,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望着男人拉着那小板车入了雨幕之中,也打开伞随在其后五六步外。


    伞很大一把,遮去风雨,只有少许雨气飘进伞下。是以上身有少许湿润。


    只不过伞再大,脚下的鞋子、裙摆还是不可避免地湿透了。


    但距离青石巷也不过一刻的脚程,回去就立马换,也不打紧。


    前边的人步子迈得大,没一会儿就已经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沈清音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走着。


    若是没有遇上蹲点的陈大郎,她本就不爽利的心情就不会糟糕到底。


    快至青石小巷,有一棵大树,他就着蓑衣蓑帽站在大树底下。


    她真想骂人,这人到底有没有常识!都打雷闪电了,他竟都往大树底下躲!


    她望向前边远去的人影,也不知周晟有没有瞧见陈大郎,又或是陈大郎有没有瞧见他。


    陈大郎拦下了沈清音,不再唤沈娘子,开口便是:“英娘,我等了你许久。”


    雨声沙沙作响,声音带着失真。


    沈清音鞋袜都湿透了,难受得紧,现在也焦躁。


    虽不喜陈大郎,但也还是提醒:“打雷天,雷电会劈大树,最好避开大树。”


    陈大郎闻言,忽然笑了:“英娘你是在关心我吗?”


    沈清音把该说的说了,也懒得搭理他,便快步离开。


    陈大郎没皮没脸,紧跟在身后:“英娘,我与我阿娘说了,我想娶你,我会与她好好说的,你等我。”


    沈清音脚下越发快。


    等到巷口,便见到雨中有熟悉的身影等着她。


    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一点也没在意膝盖以下都是湿透了。


    等她走到跟前,周晟道:“就几步路了,你可以自己拉?”


    沈清音点头:“我可以。”


    她稍稍转头,便看到陈大郎停在了一丈外。


    她收回视线,道了声“多谢周官爷”后,一手撑着伞,一手拉着板车进了巷子。


    周晟依旧未动,转头看向雨中的另一个男人。


    不,十七八的年纪,未经历事,也没有做决定的能力,都还不能算一个男人。


    陈大郎方才根本就没留意拉着板车,从自己眼前经过的人。


    如今才发现那个人竟是周晟,而且也是现在才知道,他拉的板车,还是陆家的板车,沈英娘出摊用的板车。


    他们俩怎么会一并回来了?


    对了,英娘是县衙送菜,他们遇上是正常,都住在青石小巷,一并回来的,顺道搭把手,都是正常的。


    是的,很正常。


    自己安慰了自己,再抬头却对上了周晟的视线。


    便是隔着模糊的雨幕,他也感觉到那眼神很犀利凛冽,似乎还蕴含着警告。


    那一瞬间,他脑中涌现一个念头。


    和周晟抢,他能抢得过吗?


    周晟定定地看了陈大郎片刻,继而转身也步入青石小巷。


    *


    沈清音回到家中,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在屋檐下解开湿润的发髻,望着未有渐缓的雨势,想着今日的糟心事。


    不过话说回来,这大雨天,天色昏暗,巷子都没人,周晟怎就停在巷子等她?


    是故意给陈大郎瞧到的吗?


    想到陈大郎,她就头大。


    不管是原主,还是她,与陈大郎都没说过几句话,他冷不丁地献殷勤,说要娶她,不肖想她也知是见色起意。


    心智未成熟,想要就要,自然不会深思有什么后果。


    她叹了一口气,进厨房热了热特意剩下的饭菜。


    几乎每样菜她都留了少许,留作今晚的暮食。


    吃完了所有饭菜,有了小肚子。


    她轻拍了拍,歇上片刻,又去厨房水煮鸭肝,捏碎去喂猫。


    许是营养足,两只小猫崽没到十天就睁开眼睛了。


    而且只是两只崽子,奶水足,所以两小只都有些肉乎乎的。


    她上手捏住它们的后脖颈,然后放在腿上蹂躏。


    母猫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埋头吃。


    前些天母猫擦过一遍花椒水后,也顺道擦去了它身上的一些脏污,瞧着颜值都上升了。


    她小心翼翼地朝着伸母猫的脑袋伸手。


    母猫似有所觉,一抬头朝着她呵气,吓得她手微微一缩,正要缩回手时,母猫忽然往她的手掌蹭了蹭。


    沈清音脸上漾出笑意。


    野猫竟也给她喂熟了。


    这一瞬间,好似所有的不愉快,都一瞬间抛到了脑后去。


    “这个雨天,阴沉潮湿,怪让人烦得,好在还有你们三个小家伙陪着我。”


    自说自话,又摸了摸母猫。


    沈清音玩够后,从杂物房中出来,看到檐下的雨伞,转头看向修补好的围墙。


    过两日,等赵毅来拿饭时再让他帮忙还吧。


    隔壁。


    周晟收拾了一些衣物,却迟迟没有装入包袱中。


    若是没有陈大郎这人,他或许不会有太多迟疑。


    今日这么大的雨,都在外头堵人。


    若他没等在巷子,他是否会跟着沈氏入巷?


    会不会趁着巷中四下无人,雨声遮掩之下,强硬强入陆家,欲行不轨?


    周晟见过恶。


    所以能将人想到最坏的程度。


    周晟看着床上的衣物。


    半晌,他拿起,扔回柜中。


    左右过几日陆锦佑也就回来了,家中多一个人,那时再离开也不迟。


    *


    沈清音如平日一样,天未亮就醒。


    她躺了半晌,爬起床,推开窗户的瞬间,黏糊潮湿就扑面而来。


    她又把窗关上了,果断爬回床上。


    黏黏糊糊的天气,让人懒散不想干活。


    事实证明,她没有早起是对的。


    她辰时起来时,飘了小雨。


    凑合地吃了些朝食,就去隔壁串门了。


    逗弄了一会儿裕哥儿,趁着另外两个小孩在堂屋外,沈清音道:“婶子,昨日我回来时,那陈大郎拦了我。”


    黄婶闻言,脸色立即沉了:“这浑子真是一点都听不懂人话,都找到他娘那里了,竟还敢来寻你!”


    “他说了什么?”


    沈清音捏了捏裕哥儿肉乎乎的小脸蛋,闷沉沉地说:“我见他站在树底下,又打雷闪电的,就没忍住提醒了他小心被雷劈,他竟觉得我担心他,还道已经和他娘说了要娶我的事。”


    黄婶一拍脑门,又气又无奈:“讲不清的傻子。”


    “说不定你朝他翻白眼,他还当你是抛媚眼。”


    沈清音赞同地点头。


    所以昨天她连白眼都不敢翻,就怕被那傻子当成调情。


    黄婶道:“这样下去总不是法子,得想个招让他死心才行。”


    沈清音叹气:“我是真没招了。”


    以前不希望别人误会她和周晟,这会儿她还挺想陈大郎误会的。


    说不定他误会了,就会知难而退。


    当然了,若是他不怕周晟,也有可能破罐子破摔。


    但真的会不怕吗?


    第38章 二更


    沈清音歇了一天后,又继续摆摊。


    收摊回到巷子,黄婶立马扯她进院子。


    “婶子你急啥,我东西还在外头呢。”


    黄婶指使孙子孙女:“你俩快给婶婶看板车,婶婶给你买糖吃。”


    听到有糖吃,两个孩子立马就坐在了门槛上,死死地盯着板车。


    黄婶将人拉进了堂屋。


    沈清音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瞧黄婶着急的模样,肯定是和她有关的。


    黄婶压着声说:“陈大郎被打了。”


    沈清音闻言,也不是很惊讶:“那种听不大懂人话的执拗性子,被打也挺正常的。”


    黄婶:“你晓得被谁打的吗?”


    沈清音摇了摇头:“我又没有通天眼,哪能知道是谁打的?哎呀,婶子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与我说是谁打的。”


    黄婶:“你邻居。”


    沈清音瞪大眼:“婶子你让黄叔,还是让裕哥儿他爹……”


    黄婶敲了一下她:“想什么呢。”


    沈清音反应了过来,惊讶道:“周官爷?”


    黄婶点头。


    沈清音心下震惊。


    心中浮现一个念头——这该不会是因为她才大打出手吧?


    “婶子你知道陈大郎为什么被打吗?”


    黄婶摇头:“不晓得,就知道周晟黑着一张脸,拖着鼻青脸肿的陈大郎从自家出来,再从巷子拖去陈家,现在整个巷子都在议论二人,也在议论陈大郎怎么得罪的周晟。”


    “等周晟将人拖回了陈家,门一关上,什么都听不见。”


    “就知道周晟走后,陈大郎他娘骂他鬼迷心窍,什么人都敢招惹。”


    黄婶端详起她,问:“英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婶子?”


    沈清音恍惚了一会儿,回了神:“就昨日下雨时,我在半道上遇上周官爷了,他帮我拉板车回来,然后被陈大郎看到了,这算瞒吗?”


    黄婶微一愣,感慨:“十年了,周晟这后生还是这么热心肠。”


    她解释:“以前他年少时,东家帮挑水,西家帮砍柴,也是常有的事。”


    黄婶再仔细一琢磨,推断道:“许说不准,陈大郎误会了,但又不敢确定,是以胆大地寻到了周晟那里去,想问问你们二人到底有没有事。”


    沈清音一歪头:“只是询问,也不能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吧?”


    黄婶也纳闷:“是这个理。”


    “但我问了他一嘴,他什么都没说。”


    “不过若真的因着这事去寻了周晟,这之后陈家人肯定将他看管得严实,不敢再来招你。”


    听到这话,沈清音眼神霎时间亮了:“真的吗?”


    黄婶见她这么期待,不敢保证,只说:“或有这个可能。”


    沈清音表情一下又耷拉了下来。


    黄婶摸了摸她的脸颊:“这小脸长得可真好看,别总皱眉头,容易老得快。”


    沈清音:……


    她这身体才二十一,还比她上辈子小了五六岁,她现下完全没有这个担忧。


    况且她也没心情担忧什么年纪问题。


    她听了黄婶说的消息后,满脑子都是好奇周晟为什么打了陈大郎。


    好奇使得她的心和脑子都痒得厉害。


    她回到了院子,很是郁闷地看着已然修好的围墙。


    早不修晚不修,偏在她最好奇的时候给修好了,想要瞧瞧隔壁有没有人都难。


    要敲几下墙确认家里是否有人吗?


    不行不行。


    她连连否了这个念头。


    他都已经在避免二人有过多接触了,她可不能再打破了。


    可真的好好奇呀。


    沈清音傻站在院子里,纠结来纠结去。


    他到底为什么要揍陈大郎呢?


    纠结许久,她到底没有再敲响那堵墙。


    只是夜里,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


    依旧被这事困扰。


    ……


    夜半。


    周晟院子里有石子落地的声音。


    还有砸到窗户的声音。


    他霎时睁开眼,眼底有狠戾浮现。


    什么死动静儿?


    似想到了什么,那狠戾消失,他几度寻思,还是起床点灯出了院子。


    一出院子,就看到了趴在墙头上的人影。


    弯月正巧被乌云遮去大半,月色微弱,瞧不清那人影,只能看到那人披散着头发,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家子的女鬼。


    周晟:……


    围墙都给堵上了,她竟还能趴在墙头。


    “女鬼”似见着了人,忙停下了扔石子的动作,连忙招手。


    他大步迈去,抬头看她:“你当心,下来。”


    沈清音压低声说:“我扒着墙呢,不会摔的。”


    “我想问周官爷一件事,不问清楚,我睡不着觉。”


    可去他的边界感。


    天大地大,吃瓜最大。


    周晟吐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先下来,我再与你说。”


    大半夜不睡也要爬起来追问,她究竟得有多好奇?


    沈清音:“这样听得清一点,隔着围墙听得费劲,周官爷你快点说,说完我就下来。”


    周晟默了默,只好说:“今日一早,陈大郎找来,问我与你的关系。”


    沈清音好奇死了,可为了能快点听到关键点,她也不敢插嘴。


    “我懒得回应他任何话,他便自认为看明白了,恼羞成怒的质问问我是不是威逼了你,我官位再小,也是官,自是不能让他一个平头老百姓爬到头上撒野。”


    “我便教训了他一顿。”


    沈清音眨了眨眼,不太相信:“就这?”


    这就是困扰了她半宿的答案?


    她咋就不相信呢?


    周晟略一挑眉:“还需更多了理由?”


    “若是要理由,便是藐视官威,也算。”


    “说完了,你下去吧。”


    沈清音没急着下去,只皱着眉道:“那他还会不会再寻我?”


    “大概不敢。”他道。


    今早那陈大郎被打怕了,抱头求饶说以后不敢了,也不敢再缠着沈娘子了。


    年轻人虽浑身是胆,但陈大郎身上就没有一个胆是大的。


    或许陈大郎现在也还觉得他与沈氏不清白。


    那就让他以为好了。


    他今日的举动,确实也有警告的本意在。


    大概答案太过简单,沈清音好奇心没有被满足,被卡不上不下,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他劝道。


    沈清音点了点头:“对了,你的伞,是明日我让赵毅给你送回去,还是现在还你?”


    周晟眉心微微一蹙:“赵毅这段时日估计没空。”


    “伞便先放在你那,我不急用。”


    “那晌饭呢?”


    周晟:“我让另外的人去取。”


    “那不做赵毅的了?”


    “继续做两份,银钱先扣,等扣完了我再补。”


    “赵毅不是忙吗?他能抽得出空在衙门吃晌饭?要是抽不出空,这饭会不会浪费了?”


    周晟抿唇沉默。


    她今日提赵毅的次数似乎格外频繁。


    又想起那日在班房听到的话,她似乎还特意提起了赵毅。


    可,她便是在意赵毅,与他有何干?


    但他就是见不得赵毅这厮再往她那里凑!


    “他不吃,会有人吃。”


    沈清音顿时用看大款的眼神看向他:“周官爷出银子请别人。”


    周晟觉得他应是,或在她眼里会成为冤大头,便摇头说:“你做的饭菜可口,又实惠划算,衙门自是有人抢着要。”


    “那行,我多做一份,若是无人吃,便支会我……豁!”


    “当心!”周晟心下一揪。


    忽然一个矫健的小身影从一旁的跳跃到了墙头,把沈清音吓了一跳,好在她死死扒拉着墙头没敢松手,才没摔下去。


    定睛一看,这不是她家的猫么!


    她与周晟说:“周官爷,我没事。”


    转头斥责母猫:“旺财,你吓到我了!”


    周晟顿松一口气,听到母猫的名字,疑惑:“旺财不是狗名?”


    这话沈清音就不爱听了:“只要能兴旺财运,谁都能叫这个名字。”


    “要是我能发大财,我也能把名字改成旺财。”


    周晟:……


    “对了,周官爷,改名字难不难?”她忽然问到。


    周晟微一拧眉:“你真想改成旺财?”


    沈清音:……


    忽然就聊不下去了。


    “不是,我想改别的名。”


    周晟闻言,心下也暗自松了松。


    “户籍过所送去衙门,登记改名即可,若有人收费,你便让人来唤我。”


    衙门差役若想收取钱财,大把名头。改名本不用花银钱,但他们要收,老百姓也只得给。


    “好,我晓得了。”


    “我无事了,便去歇着了。今晚打扰到周官爷了,抱歉。”


    “无事。”


    他看着她从墙头下来,没有任何意外,也放下心来。


    抬头望了一眼明月。


    乌云散去了一些,也明亮了许多,月色清辉也洒落在在他的身上。


    有一瞬间,他嘴角是上扬的,但不过片刻又压了下来。


    ……


    沈清音早间出摊,遇上了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陈大郎。


    少年的情是浮于表面的,就好像这陈大郎莫名其妙的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先前满眼执拗的陈大郎,在受过殴打,在青石小巷颜面尽失的屈辱后,再看她的眼神,有憎怒与屈辱,还有一丝不甘。


    要不是她打不过,她也非得给他一巴掌。


    打了他巴掌,他再来憎怒、屈辱才合适。


    又不是她打的他,更不是她让他在青石巷没了面子,他有本事这样瞧周晟呀。


    没本事,就只敢来这瞪她,糟心玩意儿。


    沈清音可不会忍,她直接给瞪了回去:“瞪什么瞪,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给抠出来!”


    陈大郎一愣,俨然现在才清醒。


    沈英娘对他,好似就没有和颜悦色过。


    他的一腔情意,全然喂了狗。


    最后的一丝不甘,也没了。


    他紧抿着嘴角,脚步加快,离开这让他难堪的处境。


    沈清音瞧着人走远后,嘴角咧开笑意。


    虽然今日一早就看到这糟心玩意,不过也还是有值得高兴的地方。


    没有烂桃花了,天都晴了,真好。


    第39章 一更


    陆锦佑在南山书院待了差不多一个月,终于要结束研学回家了。


    书院用牛车将研学的学子们,逐一送归置本县私塾。


    沈清音正要收摊,便看到陆锦佑挎着个大包袱,兴匆匆疾步而来。


    待人走近了,沈清音上下打量了他好半晌,惊诧道:“呀,才半个月不见,你怎么好像长高了?身板子好似也厚实了?”


    陆锦佑嘴角上扬:“在书院除了学习,夫子们也让我们习骑射,君子六艺,也要有强健的体魄。”


    沈清音笑道:“夸你两句,你倒是得意上了。”


    “学了几日骑射,那敢骑大黑马吗?”


    陆锦佑摇头:“那马比我们学院所有马都要高大,而且它是战马,性子还是烈的。”


    沈清音道:“但我瞧着它性子还挺温顺,也挺通人性的。”


    她与它打招呼,还会回应呢。


    陆锦佑:“平时是瞧着温顺,懒洋洋的,但可不是谁都能上它的马背的。”


    沈清音:“听你这么一说,这挺像个人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话题偏了,忙正回来:“莫提马了,既然你回来了,我一会去菜市,多买些菜,给你做好吃的!”


    陆锦佑嘴角咧得更开:“谢谢嫂子。”


    旁边摊位的大姐见他们有说有笑,便说:“你们二人不像叔嫂,倒像是姐弟。”


    沈清音笑应:“他就是我弟弟。”


    陆锦佑闻言,眼中迸出笑意,点头附和:“既是我嫂子,也是我阿姐。”


    沈清音心情极好,先前家里只有三只不会说话,只会喵喵喵叫的猫,如今终于能有个说话的人了。


    叔嫂二人将桌椅瓢盆都放上板车后后,陆锦佑自告奋勇拉板车。


    沈清音见他要帮忙,也不拦着。


    先前见他面黄肌瘦的,也就只让他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


    她第一眼看到陆锦佑时,面色发黄,身形也单薄得很。


    陆家不穷,但供读书人,费钱。


    陆锦佑也愧疚,所以平日里自己也会缩衣节食,拼命地熬夜苦读。这正长身体的孩子,自然经不住这么折腾,能长得高,长得壮实才怪了。


    所以在她来后,便一直给灌输他少吃肉,少觉对什么长身体的影响。


    看来效果还是挺好的。


    当然现在长高,身体厚实些许,也有在书院锻炼的帮助。


    以后让他和隔壁的周晟学两套拳,日日练拳,身体素质肯定就能远超同龄的少年。


    叔嫂二人有说有笑地买菜归家。


    路过黄婶家,裕哥儿正在院子里爬,她跑进去亲了他一口,把孩子逗得“咯咯咯”的笑,她将菜市上刚买回的糖分给了三兄妹,这才回家。


    沈清音与陆锦佑说:“你不在家时,我收摊回来无事,黄家兄妹就会带着他们弟弟过来与我说话,还会帮我洗碗。”


    陆锦佑讶异道:“以前我总能听到黄婶骂他们皮猴,我还以为他们很淘气呢。”


    沈清音笑笑:“他们才多大呀,有些小淘气也是正常的,但本质还是乖巧懂事的孩子。”


    陆锦佑放下板车,歇息了一下,转头往墙头一看:“这围墙什么时候修好的?”


    沈清音将菜放到厨房,应:“修好有些天了。”


    “那以后给周大哥送饭,岂不是要走正门了?”


    沈清音从厨房出来,说:“等你见着人了,再仔细问问你那周大哥,还要不要咱们给他做暮食。”


    陆锦佑点头,积极应道:“成,等周大哥下衙我就去问。”


    沈清音解开板车,说:“那也要等得到才行。”


    陆锦佑不解:“难道县衙现在还那么忙?”


    “我听周大哥提起过,他也不管受灾这一些的,按理说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应该不至于这么忙才是呀。”


    沈清音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但多少都能猜到一点。


    他在减少他们二人的往来。


    东西放下,唤上陆锦佑一块出去打水。


    有个人帮忙,打水也就不像先前那么费劲了。


    两个人将水抬进院子,也不用她慢腾腾地挪了。


    忙活完后,她去歇了个晌,醒来时,还能从院子的窗户,看到陆锦佑在温书。


    黄昏时,吃上了丰盛的暮食。


    饭吃到一半,沈清音琢磨了一下,出声道:“锦佑,你给我起个名吧。”


    陆锦佑讶然看向嫂子:“嫂子想改名?”


    沈清音点头:“前些日子遇上个神神叨叨的仙姑,请她吃了一碗素面,她就给我看相,说我命不大好,最好改个名,改改命数。”


    陆锦佑听完,好笑道:“嫂子你还信这些呀?”


    “子不语怪力乱神。”


    陆锦佑似乎不太信鬼神之说。


    沈清音心说你还别不信了,你跟前就有一个怪力乱神。


    “可她说很准,说我幼年没了娘,出嫁没多久就守了寡,她还说若是想以后大富大贵,就得改名。”


    陆锦佑想了想,觉得嫂子安心最重要,便问:“那嫂子你想改成什么样的。”


    沈清音:“我识字不多,也不知该成什么样的。”


    “不过我与你说,我总觉得最近的闲言碎语太多,我想耳朵清净,我想名字里有个清字。”


    “什么闲言碎语?谁又嚼舌根了?”陆锦佑稚气未脱的脸,顿时就严肃了起来。


    “没事,就是那些长舌妇一直胡咧咧的闲话。”


    但我还是想要耳朵清静,你说说看清字好不好?”


    陆锦佑因为嫂子被说嘴,心里不是滋味,可还是应:“清字好,嫂子喜欢就好。”


    沈清音想了想,又道:“旁人都叫我英娘,我若改了名,也不能一一与旁人解释,所以也寻思着你帮我找一个相似的字。”


    闻言,陆锦佑也认认真真地琢磨了起来。


    “嫂子想耳根清净,我也想以后嫂子所闻皆是温良好话,清音这个名字,嫂子觉得怎么样?”


    沈清音见成功将人带入了自己的思路,她笑容顿粲,重复道:“‘清音清音,好听,我喜欢。’”


    她笑盈盈的夸赞道:“‘锦佑你不亏是读书人,名字起得真好听。”


    她没主动提,怎么怀疑,都怀疑不到这个就是她的本名。


    陆锦佑被夸得嘴角上扬:“嫂子,一会我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等得空了就拿去县衙修改户籍。”


    “好勒。”


    哪怕她现在的身份是沈英娘,她也要做沈清音。


    她也是独立的个体,不会因为如今在这身体生活,就顺应自然的接受属于原主的一切。


    暮食过后,陆锦佑把“沈清音”这几个纸写在了一张纸上,递给嫂子。


    “嫂子,这就是你的新名字。”


    沈清音拿着纸,弯着双眸定定望着那三个字,眼中是藏不住的惊喜。


    陆锦佑只当是嫂子很满意这个名字,也没有多想。


    眼瞅着天都快黑了,他才等到隔壁周晟回来。


    沈清音将纸对折得整整齐齐,看着陆锦佑出门去寻周晟。


    他还没去问,她的直觉就告诉她,这暮食的事成不了。


    果不其然,过了小半刻,陆锦佑一脸失望地回来了。


    “嫂子,周大哥说过两日要搬到衙门附近去住了,暮食就不用我们准备了。”


    周晟拒绝她是不意外的,可听要搬走,她还是免不得一愣。


    她转头看向陆锦佑:“隔壁不住了?还是要转租出去?”


    陆锦佑摇头:“他说隔壁会留着,偶尔也还是回来一趟的。”


    沈清音抬头望隔壁望去。


    是因为要避开她吧,所以才要搬走的?


    好似从他舅母那一次来过之后,他就一直避着她。


    定是他舅母说了什么,他肯定是为了表决心,才会如此大费周章。


    可……


    若真的问心无愧,又何至于要做到这个地步?


    沈清音觉得自己又开始自恋,又开始多想了。


    *


    陆锦佑第二日休沐,是以也去摊子一边温书,一边帮忙。


    沈清音趁着有他帮忙看摊子,在最忙的时间段过后,便拿着那张纸去县衙改名。


    一到衙门,便有衙差与她打招呼:“沈娘子,今日怎有空闲来衙门?”


    沈清音对问话的人很陌生,但想着有可能是来过摊子吃面的,也还是笑应:“想变更户籍上的些许讯息。”


    “那便去户曹办,直走到前边右拐,往前数第三间屋子就是了。”


    “谢谢。”她道了谢,便往前走。


    “沈娘子可是来县衙找赵毅?”


    又走过一个衙差,询问。


    沈清音纳闷了,这一个个衙差她都陌生得很,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


    可到底还是笑着应:“不是,来办些事。”


    而且,好奇怪,怎会认为她是来寻赵毅的?


    沈清音带着疑惑去寻户曹曹廨。


    还未寻到,正巧就迎面遇上了行色匆匆的赵毅。


    赵毅见着她,也很是讶异,问:“沈娘子怎来了?我家参军可知道沈娘子来了衙门?”


    沈清音笑应:“我来又不是寻他的,我是来衙门是办正事的。”


    “对了,赵官爷往后还来不来我那摊子吃晌食了?”


    到底是老顾客,她也就多问一嘴。


    赵毅闻言,表情有些僵硬:“等忙完这段时日再说吧。”


    多日吃干粮都快吃吐了,天知道他有多想念沈娘子的手艺。


    可是,自不用他去取饭后,还被自家参军安排好些活,赵毅就知道坏了。


    他敢确定,他现在这么忙,十成十是来自自家参军的报复。


    他觉得是个男人都得报复。


    毕竟平日再大方的男人,吃醋起来,心眼比针眼还小。


    从旁人口中听到打趣自己心悦的妇人,与自己的手下的闲话,可不得报复?


    他理解。


    可他真的很冤枉。


    他这亲得赶紧定下,不然他觉得自己会一直碍着他们参军的眼。


    思及此,他也不敢与沈娘子多唠嗑,忙说:“沈娘子,我有急事禀告参军,你先自便。”


    沈清音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后,才继续寻户曹的曹廨。


    第40章 二更


    赵毅急匆匆地跑进曹廨:“周参军,沈娘子来衙门了!”


    周晟不近不慢地从文书中掀起眼皮,瞧向他,眼神冷淡:“她来了,你这么激动?”


    赵毅:……


    合着他现在就是喊沈娘子都是错的。


    连着□□劳了七八日,赵毅也有了脾气。


    “参军!那些混账话都是那些狗东西乱说的,我对沈娘子的心思可是清清白白的!再过一些时日,我也是要定亲的人了!”


    周晟面上似乎无甚表情,冷冷淡淡地说:“我没说什么。”


    “参军你是没说,可你将大部分的活都派给我干了,这多少都有些私人恩怨在了。”


    周晟放下文书,双手随意合起搭在桌案上,身体往后靠。


    “赵毅。”


    赵毅忽然被喊了一下,有些怂了,立马低下头。


    “参军请说。”


    “你入县衙多久了?”


    赵毅虽不明所以,还是应:“三年有余,仔细算算快四年了。”


    周晟颔首:“你入衙门虽快四载,不过也才二十有三,尚且年轻,还能有所作为,你难不成真想想与那些中年衙差一样,十数年,甚至是二十数年,都只是个衙差,没有可出头之日?”


    赵毅闻言,抬头愣愣地望向自家参军:“参军这话是何意?”


    周晟:“兵曹二把手。”


    “你若有本事,能吃得了苦,再过一两载,做出些让人信服的功绩,兵曹底下的人服你,你便是在我之下,兵曹的头。”


    赵毅听着自家参军给自己画的大饼,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仔细想想,周参军也不全然是为难他,交给他办的差事,也不是那些偷鸡摸狗的小事,而是与乡绅富商接触之事。


    这不是提拔还能是什么?


    越想心下越激动。


    “是属下狭隘了,还以为参军是公报私怨。”


    周晟挑眉:“我为何要针对你?”


    赵毅张了张嘴,依旧没能忍住:“参军既心悦沈娘子,为何不敢承认呢?”


    周晟唇角抿得平直。


    赵毅:“周参军还在这犹豫不前时候,说不准就已然有人正要费心思入沈娘子的眼,等参军您反应过来,沈娘子的心都已然心系旁人了,后悔便来不及了。”


    以前,赵毅觉得自家参军与沈娘子,二人肯定是互相有意的。


    可这段时日看下来,他只感觉出了周参军对沈娘子的过度在意。


    而沈娘子呢,似乎对周参军的态度,也只是仅比旁人多一些关照。


    好感有,但似乎没什么男女之情。


    周晟面沉如水:“说够了,便去忙活。”


    赵毅不敢再多冒犯,点头:“那属下先去忙了。”


    想了想,又补充:“沈娘子这会儿去了户曹,应当还没走。”


    说罢,也不敢多看自己上峰一眼,就急匆匆地退出了曹廨。


    周晟望着门口,许久都没有动弹。


    最终也没有起身。


    *


    沈清音改名很顺利,也没有被为难,更不需要交付什么改名费用。


    她拿过自己更名后的新户籍,欢喜地望向“沈清音”这三个字,她忽然觉得这是穿越后,对她来说应该是最脚踏实地的一日。


    她从户曹走出,才到门口,就听见里边传来说话声。


    “这沈英娘是周参军何人?竟还需他亲自来嘱咐,嘱咐说若这妇人来改名,就行个方便。”


    沈清音脚步一顿,心下愕然。


    她刚还感叹这古代改名比现代还快,可不成想,竟然是有人给她走了后门。


    她那晚也只是对他随口问了一嘴改名的事,他都已经给她开了后门。


    太上心了。


    沈清音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史,可由于也不是小姑娘了,出社会数年,心思也早没有年轻时那么单纯了。


    男女会有纯友谊,但这种纯友谊相处起来也是大大方方的,不像现在这个周晟这样,私底里做了好些事。


    一是飓风天的石磨粉,分明他自己花钱买的,却骗她说是同僚买的。


    二是飓风天她的一声惊叫,便将人叫了过来,好似他随时在关注一样。


    三是陈大郎这事上。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可能不够了解,可也知道他不是一个坏脾气的人,更不是会因为旁人的几句挑衅就动手的人呢。


    他教训陈大郎,她就是觉得有她的原因在。


    最后还有现在,特地为了一件还没确认的事,就给她打通了关系。


    一桩桩,一件件结合起来,就不能说是他善心,乐于助人了。


    更不能说是因为要帮衬锦佑,这分明帮衬的是她。


    这周晟难不成真对她有什么心思了?


    可为什么有心思了,不是追求,而是一味地避开?


    难道是因为她现在寡妇的身份?所以在纠结。


    若真是这样,那他也太肤浅了一些。


    沈清音心情颇为复杂地走出了衙门。


    出了衙门,快要到摊子时,沈清音直接将这些影响她心情疑问全抛到脑后去。


    管他有没有意思。


    不挑明,那就是没有。


    挑明了,她也不一定接受,该为难纠结的也不会是她。


    况且她漂亮,性子好,也有自力更生的本事,别人喜欢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只要这份喜欢,没有像陈大郎那样给她带来任何困扰,那就由着他们喜欢好了。


    想明白后,沈清音立马拿着户籍,笑吟吟地给陆锦佑看。


    “从今日起,我叫沈清音,还请陆锦佑学子多多指教。”


    陆锦佑被嫂子逗笑了,说:“嫂子是长辈,得敬重,不能指教。”


    沈清音小心翼翼地放好户籍过所,纠正他的想法:“不管是小孩,少年,大人,老人,都会犯错。”


    “不能因为对方小或是长辈,就避而不谈。”


    陆锦佑笑意微敛,语气中多了几丝倔强:“在我这里,嫂子永远都是对的。”


    沈清音:……


    难不成她杀人,他还觉得该杀,顺道帮她埋尸?


    “你这想法可要不得呀。”


    陆锦佑:“我不听。”


    “……”


    行吧,她以后少犯错就是了。


    *


    陈氏趁着外甥,还有沈氏都不在家的时候,来了一趟青石小巷。


    她进屋看了眼,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动,但仔细一看,便能看到那墙补好了。


    院中被吹倒的枯树也不在了。


    那枯树是外甥与他爹娘一块栽种的,就是被风吹倒了,外甥也不可能舍得扔。


    可枯树屋里屋外都不在了。


    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立马出了巷子,向黄婶打听自家外甥这段时日回来的次数。


    黄婶抱着裕哥儿,说:“许是衙门忙吧,这段时日好像真的没怎么看到周晟,也没有听到马蹄声了。”


    “也是奇怪了,我听人说他像要从青石小巷搬走,今早还拉了好些东西走。”


    “这青石小巷可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怎可能要搬走,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氏抿了抿唇。


    总不能说为了她能安心,他便搬走了。


    “我也不知,我得仔细问问。”


    她有些失神地离开了青石小巷。


    回到家中,她嫁得不远的闺女又带着孩子回来串门了。


    李箐见她阿娘失魂落魄的,问:“怎了?”


    陈氏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看向闺女,声音有些颤抖:“箐丫,你表兄说不娶亲,不成家了。”


    李箐也愣了愣,随即笑道:“那是因为表兄还没遇上喜欢,且非娶不可的姑娘。”


    “可若是他喜欢的姑娘,我说什么都不同意,你觉得你表兄还会娶吗?”


    李箐一阵哑然:“阿娘,你、你不会真的棒打鸳鸯了吧?”


    陈氏没说话。


    “他心喜的,是寡妇。”


    许是因为自家阿娘也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地养大他们兄妹俩,所以李箐并不觉得寡妇再嫁有什么不好。


    “阿娘,我知道你关心表兄,视他如亲子,可说到底我们不是真的一家人。”


    “我们离得远,不能总与表兄一块说说话,一起吃饭,所以不能算至亲,而且管得太过了,表兄往后一直孤身一人,最该后悔的是阿娘你自己。”


    “方才阿娘问,若是你不同意,表兄会不会娶喜欢的姑娘,我想他是不会娶的。”


    “我虽多年未见表兄,可我也明白表兄不会为了喜欢的姑娘而与阿娘决裂。”


    “自然,也不会为了阿娘,而耽误人家姑娘,让人家姑娘漫无期限地等他。”


    听完闺女这么一大段话,陈氏嗫喏道:“我、我也没太过激,就是你表兄他一上来就说不娶亲。”


    “甚至为了断了他自己的念想,还从青石小巷搬了。”


    她又细细说了周晟要报仇,还有魇症一事。


    听完阿娘的话,李箐沉默好半晌。


    也听出来了表兄喜欢的姑娘,或者喜欢的妇人是谁了。


    “阿娘,若是表兄看上的是陆家的寡妇,你便别阻止了。”


    陈氏定定望着闺女,不解:“为何?”


    “那是个极好的人,表兄的经历要比普通人坎坷复杂,寻常女子未必能接受,也未必能体谅。”


    “可一个能为亡夫守寡三年,还能供小叔侄的人,不是坏人,而且心志也坚定,说不定真能与表兄相互扶持过一辈子。”


    “表兄要报仇,若心无牵挂,只怕以命搏命都在所不惜,若让他娶一个喜欢的妻子,生养了孩子,让他心有牵挂,他日便是报仇,也会念着家中妻儿,不会以命搏命。”


    闺女说的最后这一点,全然触动了陈氏的内心。


    是呀,还有什么事能比性命更重要?


    那沈氏唯一点不大好,不是初嫁。而她外甥则是头婚。


    可若为外甥的性命着想,一嫁二嫁三嫁又有什么所谓?


    想通后,陈氏立马不愁了。


    “我想明白了!”


    李箐一脸懵:“阿娘你想明白什么了?”


    陈氏脸色尤为坚定:“撮合。”


    “你表兄既欲断了念想,那我就让他不能断!”


    李箐默然。


    总觉得她阿娘从一个极端,又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极端。


    也不知她今日的开解,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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