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一步之遥的灯影中。


    尚旻气定神闲地摇出一支烟;衔在嘴上,点燃。


    火光亮起。像一星熠熠闪闪、兴灭无定的橙色花。吸一口烟,俄顷,吐出来。略带蓝的白雾在半空中渐渐散开消失。


    尚柏先发制人:“你刻意不告知我。”


    尚旻:“我没义务刻意告知你。”


    “哥,我一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讥讽地一笑。


    “嗯,我没有歉意。”冷漠地回答。


    很久没抽烟了。


    以往也不怎么抽,除非心情格外苦闷。


    对乔芋的心动要从哪儿说起呢?


    非要找个准确的时间点。


    那么,就是教他学英语的那个晚上。


    少年温驯、端正地坐在他对面。张开嘴。听见他说。顺从地照办。


    纤巧白皙的脸朝向他,微微仰起。嫩红的舌尖在编贝般柚白的牙上小小地弹触。


    哒、哒、哒。


    不受控地被拨动,他的心弦,以及在庞硕膨胀的欲/想。


    一身冷汗。


    他制止了自己。


    人与兽的区别在于:人应该制止自己去爱不该爱的人。


    他反复地想。


    但一直到尚柏笑嘻嘻地跟他说「哥,我怀疑小芋是男同性恋,他暗恋我。」以后也没止歇。


    「我没讨厌你,旻哥。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但我不能再接受你的好意了。」


    看见乔芋低着头,把书还给他的那一刻。


    他明明三十几个小时没睡,脑子却残忍的清醒。前所未有的灼心。六小时火车的车程的幻觉此后像是长久地残留在身上,震动着。半是强迫,半是恐吓地让乔芋回心转意了。


    新年过后。


    送两个孩子提前返校补课。


    看着相携离去的校服背影。


    尚旻在车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乔芋在后院撞见他抽烟的模样:完全呆住了,很可爱。像是看到圣人也会干坏事一样的深受震惊。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一笑,在夏夜的微风中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乔芋红着脸,点了点头,走掉了。


    从此这件事成了他们俩之间的小秘密。


    当时他还仅仅是他弟弟的同学。


    抽完半包烟。


    并给自己划下最后期限。


    一百天。


    最后一百天。


    只在乔芋上大学之前的这段日子看着他,然后就真的再也不管了。


    还要一百天。


    他已经在乔芋身上浪费了何止一百天。


    浪费?


    多么高傲的措辞。


    有人逼他吗?


    没有。


    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上赶着要做的。


    是他擅自把照顾乔芋当作自己的责任。


    不然怎么办?那孩子是个小笨蛋,心肠细软,见了人只知道温文地笑。这样不行,会遭欺负的。尚柏又是个不着调的。甚至没发现连身边的其他人也在跟着使唤他,而他光会说好好好。


    能救乔芋的只有自己。


    尚旻暗自固执地认定。


    长久以来,他自诩是乔芋的救世主,要将之脱离出颠沛流离,过上安稳的生活。


    可实际上呢?


    想起十七岁时,教练第三次劝说他放弃游泳说的话:「尚旻,我知道你很有毅力。但世上有许多事无法强求。再这样下去,只怕你会落下残疾。也许你还可以拼一回。然后怎么办?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过了?」


    他在泳池边站了不知多久。


    或许,从一开始在他心底徘徊的就是一池无比肮脏的污水,找不到出口。


    他比谁都清楚。


    明明乔芋非常坚强,从没乞求过任何人的拯救。


    真恶心啊。


    他的伪善。


    他想,从今天起,除了学习,和乔芋一句多余的话别说。


    一个月后。


    尚旻接到一通来自乔芋的电话。


    他星夜兼程地开车过去。


    在深夜的派出所,乔芋一身青紫:他存了一笔现金,被爸爸和后妈发现。非说他是偷钱,挨了一顿打。升级到报警。


    把人拎走。


    小孩还在边上委屈地哭个不停:「旻哥,这些钱真是我自己存的。小柏说等到考完以后一起去西藏玩。我省吃俭用,存的旅费。」


    「……为什么不找尚柏呢?」尚旻问。


    乔芋吸了吸鼻子,说:「小柏要是知道因为他的缘故,害我被父母打了,会自责吧。」


    「那我就不会心疼吗?」突然,尚旻生气地问。


    乔芋怔了一怔,犹自泪水汪汪地看向他。


    这句反问毫无预兆,又急又快。


    让人怀疑是否听错了。


    尚旻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凶恶地把风衣穿在他身上。过大了,一颗一颗纽扣地系好,宽而高的竖领口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


    温柔克制地摸了摸头。


    他发闷地说:「别再被欺负了,下次从刚开始就要来找我。知道吗?」


    26


    “何必为难乔芋?你也看见了,他的日子过得不轻松。”尚旻慢条斯理地说。


    “本来你应该吃顿饭就回去。大家都清静。你尽可以继续过你独自风流独自香的生活。你最爱的ladolcevita,不是吗?还是你觉得无聊透顶,闲来无事想要来再辜负他一次?在你看来,一个有深度的男人一辈子一定要辜负一次爱他的人,这样才能显出他的无奈和潇洒。”


    尚柏连连冷笑,笑着笑着,又渐渐静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是‘爱过’,不是‘还爱着’?——也是,他还爱不爱我是不知道。但你在他身边打了两个月的转但一无所获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你又为什么回来找他呢?”


    “得了吧,大家都是男人。因为你现在志得意满、春风得意,发财而立品,得意而念旧人。谁比谁高尚?”


    “既然现在全是你的一厢情愿,你怎么知道他不选我?”


    夜幕上冻云密布,天边一角暗红。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细微的砂砾和一丝热意。满地是一粒粒黑色的香樟树果,行人来去,踩烂了,密密的、仿佛爆裂的接连轻响。


    “你那些情人分干净了?”


    “我告诉你,那些看上去乖顺的人/妻就喜欢刺激的。一夜销魂,也好过上/床跟工作一样无聊的男人。”


    “……”


    尚旻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一阵子,“果然,不应该让他再见到你,太残忍了。”


    /


    乔贝朗扒在窗边。


    过一会儿,回头说,“爸爸,他们都走了。”


    乔芋这才敢拖拖拉拉地上前,偷看一眼,恰好尚旻抬头回望,四目交接。


    他又触电似的避开。


    乔贝朗聒噪起来:


    “那两个叔叔原来也认识吗?他们都是你的好朋友?名字听上去好像兄弟。今天新来那个叔叔我记起来了,是个明星,对不对?我看到女生的盒子里有他的卡片。小芋,你是怎么和他们认识的?……”


    吵死了。


    头疼欲裂。


    “先洗碗。”他转身往厨房走去。


    这些年,其实也没有特地去系念。


    可就是有一种模糊却极其强烈的牵挂,挥之不去地在心头。


    这两天忙,堆了一些脏碗碟。


    水一泡。霓虹般红的绿的油斑浮在一池污水上。


    他卷高袖口。


    用力地绞拧抹布。


    洗一半,水龙头都没关。


    忽地想起来,转头,问:“你为什么又给尚旻通风报信?真是添乱。”


    “爸爸……我不是添乱……”乔贝朗马上改口,用讨可怜的眼神望住他,简单不过的事,看似扭扭捏捏,实则理直气壮地说,“尚旻叔叔跟我说,要是你遇见困难了,就让我立刻通知他嘛。”


    “说了多少次了。不是让你不要什么事都告诉尚旻吗?”


    “可是,爸爸……”


    爸爸,爸爸。


    ——别叫了。


    我不是你的爸爸。


    我是你的妈妈。


    你真正的爸爸是尚旻。


    没戴手套的双手浸在冰水里。


    有一点破皮的伤口,轻微刺痛起来。


    他魂不守舍地想:


    要是一切能重来就好了……


    失控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高考前的三模考试结束后,一天午后,尚柏问他:「小芋,你上个月和我哥私下见面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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