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临近高考。


    所有人的压力都在肉眼可见地增加。


    乔芋不敢松懈。


    每日埋头在书山苦海之中。


    当时,尽管多少有点察觉到尚柏变得比以前更加晴雨不定,也实在顾不上了。


    前程在即,哪儿还有空地谈心呢?


    正埋头写考卷到一半。


    被抽走,一道长长的红笔划痕,刻破纸面,「喊了你好几声都不理我。又在写我哥给的考卷。」


    乔芋呆呆地握着笔。


    他是好脾气的,因此只是迷茫,「——你也写?」


    「我才懒得写。」尚柏问,「小芋,你上个月和我哥私下见面了?为什么?」


    尚柏笑笑,「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我们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装作多么轻描淡写地,「我哥没对你做什么吧?」


    一个激灵。


    尚旻失言的那一句「那我就不会心疼吗?」陡然跳进他的脑海里。愣了一下,他才说:「没有。」


    支支吾吾,说不出囫囵的话。


    尚柏的脸色骤然阴暗下来,随即又恢复了笑容,「你不想说就算了。」


    晚自习。


    课间。


    有其他班的女生站在后门处,喊人把尚柏叫出去说话。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最近尤为繁多。年少的孩子们意识到青春无多,毕业一别,或许人生就不会再见。于是急匆匆地赶在曲终人散之前,想要传达心意。


    围观的男生们发出长长的嘘声。


    还有人揶揄乔芋:你老公要被人拐跑了,你急不急啊?


    他们俩是同桌,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乔芋闻言,横穿半个班级地眺望过去过去。门口的灯不够亮,昏暗的光映在尚柏的身上,侧着,在和女孩不知说什么,眼角似乎看了看他。上课铃响起前,俩人一起离开了。过了半节课以后若无其事地回来了,肩上沾了点露水的湿意。


    尚柏像没事人似的。


    既不说去了哪儿,也不说做什么了。


    快下课了。


    看一眼他的考卷,问:「小芋,我都故意不吵你了,你怎么一节课过去只写了几题啊?」


    第二天中午。


    正准备一起去食堂。


    三年来,他们都是饭搭子。


    「抱歉。」忽然说,「今天约了别人。」


    乔芋看到昨晚叫走尚柏的那个女生在门口翘首以盼。


    两人站在一起金童玉女似的般配。


    尚柏本来就是校草。无可避免地成为女生们暗恋的对象。以往也给他晒过情书,或是讨论喜欢的女孩子的类型。前者他不爱看,心中会有一点隐小的刺痛,后者更是兴致乏乏。


    到底因为是同性恋,所以才喜欢尚柏;还是因为喜欢尚柏,才变成同性恋?


    已经无从考究。


    只是那天一个人吃饭。


    觉得格外空落落的。


    两天后,尚柏回归。


    一身轻松地跟他说:「我分手啦。」


    乔芋:「?」


    又问:「什么意思?」


    尚柏轻飘飘地说,大前天晚自习消失不见是被告白,他答应了。又说:「自从上高中以后成天跟你在一起,就再也没谈过恋爱。」


    是大致听说过尚柏初中就有过两段单纯幼稚的恋爱。但亲身经历,还是头一回,乔芋整个人都木住了。


    「你平时都没空陪我嘛,我只好去找别人玩了。」


    「……」


    「为什么分手?」


    「太麻烦了。」


    「而且,我看见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放心不下。我还是想和你一起玩。」他嬉皮笑脸地问,「小芋,这几天想不想我?」


    乔芋坐在那一动不动很久。


    低下头,不停地抠着校服的袖子边,轻轻地:「唔。」


    短暂的波澜过去。


    生活重归平静。


    他习惯了。


    他从小到大的生存方式,就是把自己折叠起来,寻找一个小角落静静待着。如果容纳不下他,那就再折几折。


    直到实在无法折叠得平伏为止。


    28


    高考结束那天是个极其酷热的夏日。


    阳光从蓊郁的枝桠间筛落下来,一丛丛闪跃的金光。


    学生们涌出校门。


    像是鱼群自由地游向海。


    尚旻来接他们,问想吃什么,他请客。


    谢谢哥。尚柏说。


    这两年来一向对乔芋铁面无私的人一句关于考得怎样的话都没问。


    见面时,只有一句不咸不淡的:「辛苦了。」


    尚柏顺路从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根棒冰。


    折两半,自然而然地问乔芋:「你要哪一半?」


    尚旻沉默地开车。


    听两个孩子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旅行和上大学以后的合租。主要是尚柏在说。


    说着说着,仿佛才注意到还有个人,尚柏随口问:「哥,你也去吗?出国前最后玩一趟嘛。」


    「不去。」尚旻目不旁视,干脆利落地回答。


    到家后。


    乔芋又来问一遍:「真的不去吗?」


    尚旻:「……」


    看着他:「小柏让你来问的?」


    乔芋一时没说话。


    尚旻改了口:「我想想。」


    /


    尚旻是个凡事都要未雨绸缪、有备无患的人。


    先前没过问,现在打听了孩子们关于旅行的计划,他顿时操心起来。


    才知道一起去旅游的不止尚柏和乔芋,还有其他几个同学,男男女女,浩浩荡荡。


    尚旻也眼熟两个女生,先前跟尚柏有些暧昧。


    他问尚柏:「你是什么意思?怎么还有几个女生?」


    当时在家。


    尚柏的屋子一览无余的乱,电视、音响、水杯、漫画书、抱枕扔得四处都是。他毕业考后的第一天就去染发,一身刺鼻的药水味,歪靠在一只抱枕上打游戏,「我没听懂,哥,你在说什么?」


    「我以为是你和小芋两个人去毕业旅行。」


    「不是啊。大家一起去。」


    「你叫上几个喜欢你的女孩子是作什么打算?」


    「你想太多了。都是同学而已。」


    「那为什么叫上我?」


    「妈妈说你最近心情很差,让我带上你散心。怎么了?哥。」尚柏笑着,眼睛没离开游戏机屏幕,「因为小芋吗?」


    平静地否认:「我没有心情不好。和乔芋没关系。我是你哥,所以我有资格提醒你:你这样做不对。」


    「我怎样做了?」


    「别装傻。」


    尚柏脆碎地笑了一声,「我哪有?你真是冤枉我——」


    一下分神。


    游戏机上的电子小人一命呜呼。


    gameover。


    尚柏咂舌。


    「你到底对小芋是什么想法?」


    「没想好。」


    尚旻冷冷地,「那你就别和乔芋走得那么近,他是个男生。」


    /


    乔芋端着两杯加柠檬加冰的可乐,就站在门外。


    零零碎碎地听见最后两三句话。


    他的脚步一向很轻。


    等了一分钟,往回走,装作刚上楼、一无所知的样子。


    ……


    转眼到了出行的日子。


    在一班孩子中间,尚旻看上去像个领队。


    他也确实做了详细计划。好几套方案。行程、饮食、药品、酒店,一概安排妥当。携带了一个32寸、一个28寸行李箱。小的装自己的衣物,大的用来防备可能遭遇的各种意外情况。


    落地的第一天就用上了。


    乔芋的鞋子突然坏了,鞋板前有点开胶。怕被人发现,他尴尬地走在后面。


    回到酒店。


    尚旻把他叫过去,竟然取出一双崭新的登山鞋,说:「就当我送你的毕业礼物。」


    「谢谢旻哥,我觉得,我还是去随便买一双新的好了。」


    「然后把自己走得满脚水泡,或者鞋子又坏了。到时候大家还得照顾你?」


    「……」乔芋说,「小柏知道会不高兴的。」


    「他有那么小气吗?」


    他还是说:「买鞋子花了多少钱,我还你。」


    房间是尚旻订的。


    每人各住一间单人房。


    尚柏的两个行李箱就横在地上敞开地放着,乱七八糟。


    发现他穿着鞋子,尚柏一笑:「我哥给的?他有同款。」


    乔芋如实地说了前因经过。


    尚柏果然有些生气:「你怎么每次有麻烦都先找我哥,不找我呢?」


    乔芋说对不起。


    「唉,不是对你发火的意思啦。」


    「我只是希望你能更信赖我。你这样子有时会让我觉得你跟我哥更要好。」


    「怎么可能?」


    「我也知道不会。就这么一说。我哥跟我们就像是长辈。是不是?」


    他们和好了。


    乔芋蹲下来收拾尚柏的东西。


    衣服拿出来配套地挂好,洗漱用品整齐地放在盥洗台,都按照尚柏的喜好。


    整理着,整理着,他发现一件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是什么?


    起初以为是一盒烟。


    仔细看后,被吓了一跳。


    ……是一盒避/孕/套。


    房间里铺着厚地毯。


    密实地吸收了脚步声。


    无声地,尚柏蹲在他身旁。


    「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吗?小芋。」


    轻轻拿走了盒子。


    触过颤抖的指尖。


    乔芋照见尚柏凝望着自己。年轻俊美的脸,像一朵雪白的曼陀拉花,焕发着柔和明白的光芒,缓缓地、舒展开浓香的花瓣。


    他嗫嚅。


    尚柏在他耳边,轻言细语:「用来做/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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