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和她在一块, 总是局促的,双手握在一起,不知往哪里放。在车上还好, 一群人一起坐着, 到了县城,要他们两个单独出行时,他更是手足无措。
“那个, 我帮你背筐吧,你这个很重的!”小张走着, 主动提起。
许芋摇摇头:“你不是也背着一个筐吗?也没有地方再背第二个了, 我自己背着吧,也不是很重。”
小张笑笑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可以背在前面的。”
许芋看着他, 头一次露出了笑:“这么大的筐,你背上估计都要看不清路了。算了, 药铺就在前面,等把草药都卸下来就不重了。”
小张傻笑着挠挠头:“我还是长得太矮了, 我要是长得高、再长得壮一点就可以帮你背了。”
许芋轻声道:“你这样也挺好的。”
小张露出些羞涩的笑容。
他们并排往药铺里去, 和药铺的店家谈好了价钱,将草药全都卖了。
小张的筐里不只有草药,还有些野货,许芋卖完草药,背着空背篓,跟他一同往集市上走。
这些野货不多, 没有大店收,只能自己在路边摆摊,小张将背篓里的野货拿出来摆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道:“辛苦你了, 要和我一起在这里摆摊。”
许芋轻轻摇头:“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我从前也跟着哥哥父亲出来摆过地摊的。”
小张咽了口唾液,鼓起勇气道:“你不要看我瘦,我还是有些力气的,你放心,等咱们成亲之后,我不会让你吃苦的。要是再来摆地摊,就我一个人来,你在家里享福就行。”
许芋一愣,而后缓缓弯起眼眸:“谢谢你。”
“不用、不用谢……”小张红着脸,避开眼,沉醉了会儿,才吆喝着卖东西。
许芋就在一旁看着等候。
这个小张平时看起来是腼腆,和人讲价卖东西的时候却是一点不含糊,一会儿便将那一小堆野货全都卖了出去。
许芋又背起竹篓和他并排走在城里。
“你……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我刚挣了点儿钱,你要是有想要的,你就跟我说,我给你买。”小张害羞道。
“谢谢你,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家里什么都有。”许芋想着他也是好心,顿了顿又道,“你还是先把钱都攒起来吧,咱们两家都不太富裕,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我也存了一些钱的,你放心,不会让你跟我吃苦的,我、我就是觉得我们第一回 一起出来,我想给你买点东西才好,或者你别的不要,你想不想吃什么?你看那边有卖糕点的!”小张没有等她拒绝,大步跑过去,从摊位上买了块儿红枣糕,双手递给她,“回家还要得一会儿,你先吃着垫垫吧。”
许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小声道:“谢谢。”
小张笑着看她:“你还想逛一会儿吗?还是我们现在就回去?”
“就回去吧,出来久了,哥哥会担心的。”
“那行。”
他们并排走在街上,许芋小口吃着红枣糕,小张就偏头看着她,脸上一直笑盈盈的,许芋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突然就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也弯起眼眸。
前面便是城门,城门口有不少车等着送客,他们还是照旧乘牛车回去。
还没到城门口,突然,一辆马车驶来,挡在他们跟前。
小张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挡在身后,生气地骂:“你们是怎么赶车的?没有看见路上有人吗?”
赶车的人跳下车,朝他们走来。
是湛露。
许芋愣住,手中剩下的小半块红枣糕落在地上,滚进泥里。
小张瞧见,连忙道:“不打紧的,不打紧的,我再给你买一个去。”
车窗的帘子缓缓抬起,聂徽明阴沉的眼眸朝她看来,低声道:“上车。”
许芋咽了口唾液,站在原地未动。
“上车。”聂徽明沉声重复。
小张这才发觉不对,小声问:“你们认识吗?”
许芋愣愣看着聂徽明,什么也没听清。
车帘几乎是被扔下的,里头传来聂徽明冰冷的声音:“湛露,将夫人请上马车。”
小张瞬间明了,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许芋垂眸,拉住他的手,小声道:“对不起,我会把这件事情解决好的,你先回去吧。”
他感觉到手上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小声答:“我就在城门外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许芋鼻尖一酸,死死咬着唇,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快速跨上马车。
聂徽明的目光投来,还像从前一般,春风和煦,仿佛方才那个眼神阴沉的人不是他。他握住她的手,微微笑着:“你兄长好些了吗?”
许芋轻轻挣脱,盯着地面,低声道:“哥哥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便就此断了吧。”
“一个多月未见,你清瘦了许多。”聂徽明抬手,要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
她往后一躲,避开,忍着眼泪又道:“哥哥已经给我说了亲事了,大人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聂徽明深吸一口气,往车厢一靠,闭了闭眼,沉声道:“湛露,赶车,去附近的客栈。”
许芋死死咬着唇,赶忙道:“大人,我哥哥真的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不能和您走,我哥哥知道了,会生气的。”
聂徽明闭着眼,没有说话。
“大人!”许芋抬眸看着他,泪光闪烁,连声恳求,“我求求你了,我哥哥真的会生气的,我知道自己欠您很多,我会还的,我都会还的。对了,这是我哥哥在山上挖草药挣的钱,就是为了还给您的。”
她匆匆忙忙,从荷包里摸出一串钱,钱币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突然,聂徽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跟前一拽,那一串钱砸落在车厢里,刺耳异常。
聂徽明抬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哑声道:“哭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将送出去的东西收回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到过他的体温,她颤抖着,眼泪一串一串地往外冒:“对不起,大人,我哥哥不同意我和大人在一起……”
聂徽明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像从前一样轻抚着她的长发:“害怕什么?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肯定是迫不得已,别哭了。”
她泣不成声,几乎要哭晕在他怀中。
聂徽明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直至马车停下,将她抱进客栈的卧房里,朝门外吩咐一声:“湛露,将周围的人全部屏退。”
她怔住,往床里躲了躲,低声道:“我还要回家,再不回家天就要黑了……”
聂徽明取下腰间的玉佩,解开腰封革带,随手将外衫扔在一旁,俯身而去。
许芋吓得双眼紧闭,连声道:“我哥哥要是见我不回去,会来找我的,大人,我求求您,不要这样……”
聂徽明捏住她的脸,静静看着她,将她腰间的细绳一个个散去,最后连腰后的那一根也被彻底松开。
她哭着,胸腔起伏不定。
“你们见过几次?”聂徽明沉声问。
“什么?”她哭的泪眼模糊,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聂徽明握住她的腰,往跟前一扣:“我问你,与今天街道上的那个男子,你们见过几次?”
“我不知道,他常常到我家来……”
聂徽明沉着眼,瞬间暴怒。
许芋惊叫一声,连声喊:“疼!”
聂徽明闭上眼,掐住她的脖颈,指节几乎要将她的皮肤掐透。他正在说服自己不生气,可他无法办到。
许芋几乎窒息,她喊不出来,哭不出来,几乎连气都吐不出来的时候,那只大手骤然松开。
她的脸被憋得通红,大口喘着气,又小声呜咽起来。
聂大人生气了,她能感觉到,她不敢再喊疼,就连大声哭泣也不敢,双手紧紧攥着被褥,予取予求。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在她后颈抚摸:“弄疼了吗?”
她咬着唇,轻声呜咽,没有回答。
“抱歉。”聂徽明低声道。
她沉着的那股气瞬间泄了,哽咽道:“疼,徽明,你弄疼我了……”
聂徽明抱住她:“和他断了。”
“我不能和大人在一起,这是哥哥给我挑的亲事,我不能拒绝。”
“和他断了。”聂徽明沉声重复。
“哥哥知道我和大人的事情,很生气,还打了姐姐一巴掌,若是我再不听他的话,他不会饶过我的。大人并非是非我不可,可对于我哥哥来说,我却是最要紧的。”
“我何时说过,并非是非你不可?”聂徽明低头,在她唇上亲吻,“我答应过你,会给你名分,会带你去京城,你也答应过我,会为我生儿育女。听话,回到我身旁。”
她被吻得气喘连连,断断续续道:“那我哥哥呢?他那一关,我是过不去的。”
“这些事都不用你来考虑,你只要回到我身边,其余的我来解决。”聂徽明扣住她的脖颈,深吻下去。
夜,还漫长,清冷的月光照进窗棂,两道影子映在墙上,纠缠不休。
夜半,聂徽明卧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旁的人已然熟睡,他看着房顶,却是睡意全无。
天亮,他捏了捏眉心,直接起身往门外去,低声唤:“湛露。”
湛露从对面的屋子出来,恭敬道:“大人。”
“收拾收拾,我们今日便启程回定原城。”
“大人,那……”湛露想问,那许夫人的大哥那边该怎么办?那恐怕是块硬骨头。但他想了想,还是住了口,“是。”
聂徽明没有回房,他洗了把脸,去了隔壁的小屋子里,支着头,小憩了一会儿。
晌午,卧房里传来动静,他捏了捏眉心,又往正房里走。
许芋坐在床上,捂着被子,两只光滑白皙手臂露在外头。
“醒了便起来吧,我们现在回定原城。”聂徽明在房中坐下。
许芋抿了抿唇,嗓音嘶哑:“那哥哥那边呢?”
“其余的你不必过问,起身洗漱,跟我回去便是。”他语气冷淡。
许芋听着委屈,忍住眼中的泪,缓缓站起,捡起凌乱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聂徽明等着她穿戴齐整,连吃早饭的话也没有提,出门便上了马车,往车厢里一靠,缓缓闭上眼,似乎是睡着了。
许芋战战兢兢坐在他身旁,连动一下也不敢。
突然,他握住她的手,轻声开口:“饿不饿?”
许芋的眼泪立即往外冒:“嗯。”
聂徽明睁开眼,将她搂进怀里,吩咐了湛露去买早饭,又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你兄长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不知廉耻,和人无媒苟合。”
“是我的错,是我拉着你上了我的床榻,也是我不知廉耻。”聂徽明淡淡说完,又问,“你兄长是如何知道的?”
“是那个小李。”许芋仰头看着他,“大人还记得吗?就是汤泉别馆里面,跟着县令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原来他是我哥哥的好友,先前过年时还到过我家,只是那时我并未看清他的样貌。他知道了此事,便告诉了我哥哥,我哥便假借着摔断了腿,把我和姐姐骗回去。”
他见她有所松动,微微弯起唇,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还有吗?你兄长还对你说了什么?”
许芋垂下眼:“他说要是我不跟大人断了,他就算是把家里的房子和地卖了,都要把大人的钱还上。”
聂徽明摸摸她的脸,继续问:“还有吗?”
“哥哥说……”她顿了顿,小声道,“大人有权有势,什么样的女子都能拥有,即便是四处留情,到处承诺,即便往后不带我回京城,也不会得到什么惩罚。”
聂徽明弯起唇:“所以,你就生气失望,转而和那个男子相好了?”
“大人,我身份低微,高攀不起……”
“嘘。”聂徽明用指腹轻轻按住她的唇,“不要说这些让我不高兴的话,你想要的,我尽力都会给你。”
大人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连她自己都不敢开口说。许芋垂了垂眼,没有回答。
早膳送进车,聂徽明松开她,吩咐一声,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
许芋小口吃着黍糕,心乱如麻。
哥哥若是知道她和大人走了,大概会很生气,还有以后,以后她该怎么办?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些日子外面有要紧的事,我没有空闲来寻你,过去的事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待回了定原城,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的。”
她抬眸,愣愣看着他。
聂徽明轻声道:“昨夜我的确有些生气,可仔细想想,你也是被逼无奈,我们便一笔勾销,如何?”
她不知如何作答。
聂徽明垂首,像往常一样,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你定做的家具都搬回家里了,回去看过,就能将你姐姐姐夫接进去住。”
“大人……”
“你兄长不了解我,但我们相处的有一段时日了,在你心中,我真的就如你兄长所说的那样,是个会四处留情的人吗?”
许芋轻轻摇头:“大人是一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误了自己的名声,误了正事。”
正因如此,她才格外害怕,自己会成为聂大人的污点,会被他随时从衣角上擦去。
“此行很是顺利,大抵年底,我们便能返回京城……”
“大人。”她轻声打断,“我还在丧期,我们……若是被人知晓,是砍头的大罪。”
“你担心我会因为这个就不要你了?”聂徽明轻轻看着她,“我不是第一日才知道此事,在你眼里很困难的事,对于我来说并不难解决。不用担心。”
她低垂着眼眸。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这一阵子我十分想念你,办完事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寻你了。你可有想念我?”
她悄悄点头:“嗯。”
聂徽明微微弯唇:“我瞧你身上穿的是个旧衫子,新添置的那些呢?”
“我哥哥不许我收大人的东西,我已经将那些全都收起来了。”
“在我心里,真心将你当做……”聂徽明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又道,“那些都是我真心送给你的,我从未想过要回来,也没有想过要你的什么回报。”
许芋咬了咬唇,眼眸泛红:“大人,可是我哥哥他不同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跟我回去,至于你兄长那里,我会让人去与他交涉。你放心,我知道他性情执拗,不会和他正面冲突……”
“许芋!你给我下车!”一声爆喝突然传来。
马车缓缓停下,湛露在车外小声道:“大人,是夫人的兄长,许公子。”
许芋一惊,双手死死攥住裙摆。
聂徽明看她一眼,朝外吩咐:“湛露,将许公子请到路旁去说话。”
湛露刚应声,大概还没到许菽跟前,又一声爆喝传来:“许芋,你给我下车!”
许芋又是一颤。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静静看着她。
“许芋,你若是再不下来,往后就不要认我这个哥哥!”许菽威胁一句,又骂,“你的年岁都能做她的父亲了,你怎么好意思引诱一个小女孩?你要玩,有的是人陪你玩,你放过我妹妹!”
县城的城门前不少人进进出出,听见动静都朝这边看来,隔着马车,许芋几乎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
她将手往回缩了缩,却被聂徽明握得更紧。
“你不放她下车,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如此强抢民女,逼死良民,你也别想好过!”
许芋用力挣扎着手腕,恳求地看向身旁的人,那双眼眸仍旧镇定,她的手腕仍旧没有被放开。
“她还在孝期,你这样做便是不孝不悌,我若告上京……”
“哥!”许芋猛地挣脱那手腕,几乎是从马车上摔下去的,“哥哥,我求你,不要说了,我们回去!”
许菽抓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上,冲着马车咬牙切齿道:“你再敢来找我妹妹,我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哥,不要再说了……”许芋哭着求。
许菽拉着她转头,大步往县城外的路上走,几乎是拖拽着她,奔出四五里路,才渐渐放慢脚步。
她哭泣着,脸上沾满了黄土路面上扑腾而来的灰,狼狈异常。
许菽看着前方,沉声道:“我们回去,我会给你买一副避子汤。”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流泪。
避子汤很苦,苦得她的舌尖没了知觉,什么都食之无味,自那日后,她便躲在卧房里,没有踏出去过半步。
许菽敲了敲门,轻轻推开,昏暗的卧房里才透进一丝光亮。他将饭菜放在小几上,轻声道:“吃点东西吧。”
许芋坐在床边,看着地面,没有回答。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哥哥,我此生都不想成亲了,麻烦哥哥帮我去跟小张说一声抱歉。”
许菽抿了抿唇,在她身旁坐下,低声道:“小妹,那日哥哥不是冲你去的,哥哥是怕他不肯放你走。”
“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小张待我很好,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耽搁他。我不想成亲,以后也都不想成亲,哥哥要是不愿意我留在家里,我便寻去个尼姑庵。”
“小妹,你为何非要如此呢?你还在为那日的事生气,是吗?难道那个男人在你心中这么要紧?”
“不。”她摇头,眼泪飞出,“是我的错。”
许菽叹息一声,抬步离开,又叮嘱一句:“将饭吃了。”
门又关上,她还是吃不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些布料针线来,日子还是要过的,再痛苦也是要过的。
她不能一直这样颓废下去,哥哥每天都把饭亲自做好亲自送来,她总该做些什么。她裁好布料,穿好针线,纳起鞋底来。
从前姐姐没成亲时,便会做鞋底来补贴家用,鞋底越厚,挣得越多,却也越费手,她也没旁的事可做,旁的事可想了,每日里就坐在昏暗的房中做厚厚的鞋底。
“小妹,外头光线好些,到外头来做吧,仔细伤了眼睛。”
这已经不知是哥哥第几回劝她了,她还是同样的回答:“房里不暗。”
许菽也拿她没办法,叹息一声,只能改日再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许菽叹息一声, 朝院子里等候着的小张走去,低声道:“是我不好,没有弄清状况, 便着急给他们说亲事, 如今闹成这副模样,让你受委屈了。”
小张看着紧闭的窗子,轻轻摇头:“许大哥没有什么亏待我的地方, 许娘子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亲事,我看还是作罢了, 她如今也没有这样心思, 我们便不耽搁你了。”
小张轻轻摇头:“我愿意等许娘子。”
“这这是何苦呢?”许菽重重叹息一声,“是我对不住你。”
“许大哥, 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们。”小张转身, 背着背篓离开。
小张前脚刚走,许芸便回来了, 瞧见他的背影, 疑惑朝里问:“那是什么人?”
许菽也不知她今日会回来,惊讶看去:“阿芸?”
许芸也朝他看去,神色淡淡的:“那就是大哥要给芋头说的亲事吗?”
“小妹说,往后都不想成亲了。”
许芸一愣,她瞬间明了,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问,抬步往堂屋里走。
许菽朝她看去:“小妹在屋里。”
许芸顿了顿,轻轻推开堂屋侧屋的门,瞧见坐在床上的妹妹, 只是两个多月没见而已,她形容枯槁,身形消瘦,与生日宴那日的那个风姿动人的许夫人,几乎是两个人。
“芋头。”许芸眼眸立即一红,放下手中行李,匆匆走去,双手握住她的手,“发生何事了?”
她似乎是才发觉姐姐回来,微微弯起唇:“姐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你。”许芸擦了擦眼泪,拿起她做的鞋垫,哽咽道,“这屋里这么暗,你怎么不去外面院子里?在这里做这个是会伤眼睛的。”
“我看得见。”她弯着唇,“姐姐,你怀着身孕还是要当心些,不要劳累。”
“我很好,酒楼里的人没有因为你和聂大人分开就苛待我们,我和你姐夫还是先前那么多月钱。倒是你,你看着很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走时你还不是这样的。”
她轻轻摇头:“没什么,都过去了。”
许芸抱住她,轻轻摸摸她的头:“芋头,我打算在家里生孩子,那地方太小,不方便,你陪着姐姐,好不好?”
“好。”她轻声应。
许芸抹着眼泪,从包袱里翻出吃食,哽咽道:“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糖点回来,你尝一尝,看好不好吃。”
许芋接过,只是轻轻咬了一口,便道:“很好吃。”
“你不知道,我去定原城后,跟你姐夫说了家里的事,他跟我闹了好久的脾气,说都是怪我,若不是我给你瞎出主意,也不会闹成这样……”
“不怪姐姐,都是我自己选的。”
“你要是真不怪我,你就该好起来。”许芸握住她的手臂,“跟我去厨房里,我给你煮些好吃的,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她轻轻点头:“好。”
许芸拉着她往门外走,日光照在脸上的那一瞬,她蹙着眉头,眯了眯眼。
“今天日头好。”许芸笑着拉她进了厨房,又道,“你坐着,帮姐姐生火。”
“姐姐,你的身子重了,我来煮饭,你去歇着吧。”许芋挽了挽袖子。
“不用。”许芸按着她坐下,“我在定原城那边也是天天煮饭的。如今我肚子大了,酒楼里的人也不让我去做事了,我便在家里给你姐夫煮煮饭。”
她拿着柴火往灶台里放,轻声道:“像姐姐姐夫这样就很好。”
许芸顿了顿,瞧见她眼中的落寞,又扬眸说起些别的:“我看家里也没什么吃的了,今天太晚,明天我们去集市上买些吃的吧。”
“嗯。”她垂着眼,看着灶洞里的火光。
“大哥也真是的,他自己一个人过苦日子就算了,你在家,他还弄得这么简单。”
“不怪哥哥,是我自己胃口不好。”
“那肯定是他煮饭不好吃,我回来,我给你煮饭,你肯定就吃得下了。”许芸笑着道,“芋头,你身上这衣裳都旧了,我们明天去集上扯些布,给你做身新衣裳吧。”
许芋垂着眼,小声道:“不用这样破费,哥哥一直在想办法凑钱,还给……”
她没有说下去,许芸也没有追问。
许芸只道:“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给你买,他难道还能阻拦不成?听我的,明日就去好好逛逛。我们俩有多久没在一起逛过集会了?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是抱着我的手,求我带你去。”
许芋微微弯唇:“是。”
许芸煮着饭,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饭煮好,又是边聊边往她碗中夹菜,盯着她把一整碗饭吃完,又拉着她洗漱,和她在一张床上躺下。
夜晚,静悄悄,窗子微微开着,凉爽的晚风吹进来,许芸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问:“要不要摸摸你的小外甥?”
她的掌心轻轻落上去,不敢落实。
“你想要个小外甥,还是小外甥女?”
“我也不知道。”掌心下轻轻动了一下,她感觉到生命的律动,心中突然发酸。
许芸拉着她的手自顾自地说着,好一会儿才发觉她哭了。她赶忙侧身去看:“芋头,你怎么了?”
“我原本都打算好了,要跟哥哥给我介绍的那个人在一块儿的,可是那日,他追来了……”许芋哭着,什么都说了。
许芸抱着她,给她拍着背,皱着眉头骂:“大哥也真是的,他就算是和聂大人闹,也不该在街上那样说,幸好是这事没传出什么风声,否则不是要害了你吗?”
“姐姐,我真的不想成亲了,我就想一个人,在哪里都好。”
“不成亲就不成亲,姐姐养着你,往后还有你的小外甥孝敬你,总不会让你饿死。”许芸拍着她的背,叹息道,“芋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别看我总是对你姐夫这里不满那里不满,可哪天真要我和他分开,我心里肯定也是会难过的。”
她低声抽泣着。
许芸轻声哄着:“可是你还有我,还有大哥,还有这个未出生的小外甥啊,我们都在陪着你,等着你。”
她埋头在姐姐的怀里,哭得越发伤心。
许芸未再劝她,只是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哭累了睡过去。
第二日一早,许芸看她醒了,笑着将窗边的帘子拉开。
日光倾泻而入,有些刺目。
许芸笑着在窗边坐下,拉着她起来:“看今日的日头多好,快起来,早饭都煮好了,吃完饭我们就到集市上去。”
她坐起身,恍恍惚惚穿好衣裳,被姐姐拉着往外走,又被按着坐下。
“喏,鸡蛋。”许芸坐在她对面,笑着跟她说话,看着她吃完,利落将碗筷收好,拉着她往外走。
夏日了,到处都是青翠的,路上的人很多,都是一个村里的,许芸笑着和人招呼着往前走。
“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啊?张平呢?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他还在外头做事呢,这不还得有个人挣钱,不然这孩子生下来吃啥喝啥。”
“那倒也是的。不过你们家现在也是渐渐好起来了,债都还完了吧?不得不说,你们兄妹三个是真有本事,往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我上前头去办点事儿,你们继续逛啊。”
“行,那你慢点。”
“……”
许芋在一旁听着,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她便是这样跟在姐姐身后,看着她跟大人一样和人寒暄。
往后,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她不知道。
姐姐拉着她去集上买了好些东西,高高兴兴回家,姐姐不让她再做那些厚鞋底,让她给小外甥做衣裳。
有了姐姐在,她不再在卧房里躲着,每日都坐在院子的槐花树下,给小外甥做衣裳、做鞋子、做小被子。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稀疏的光点落在她脸上,她还是那样沉默。
夏日过去,粮食熟了,她戴上草帽,被姐姐裹得严严实实,跟着哥哥一起去地里收粮食。
午间,姐姐给他们送饭来,他们就坐在田边的树下乘凉吃饭。
“不知道过几日会不会下雨,还要再辛苦两日,赶紧将粮食收完。”许菽擦了擦汗道。
许芸边盛着饭边道:“我看要不再多请两个人来帮忙,芋头她能收多少粮食?别再累倒了,到时药费都比请人的花费多。”
“小妹要是累了,可以歇一会儿,我多干些,来得及,不必请人。”许菽低声道。
许芸瞥他一眼,又道:“芋头,吃完饭你多歇一会儿,你和大哥不一样,他这两年都在家里干活,早就习惯了,你没有干过这样的活的,天又还这样热,千万别累倒了。”
许芋往嘴里赶着饭,点点头。其实干活也挺好的,干累了,脑子里就空了,晚上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干活,什么也不必想。
粮食收完,天果然阴沉下来,她坐在院子里又继续发呆。
“大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芋头,你饿不饿?饿了咱们就先弄饭吃,给大哥留一点就行。”
许芋立即起来:“我不饿,姐姐饿吗?我去煮饭。”
“我还好,刚才吃了两个黍糕。”许芸在她身旁坐下。
“那就等一会儿再煮吧。姐姐身子重了,以后还是别进厨房里,我来煮饭就好。”她看着那隆起的肚子,轻声问,“是不是快要生了?”
“还有一两个月呢。别担心,不是都跟村里的稳婆打好招呼了吗?你姐夫前两天也捎信回来,说是再过一个月,等我要生产的时候他就回来。”
许芋轻轻点头。
“你要不要也吃点东西垫垫?”许芸扶着槐树要起身,许芋赶忙站起扶她,跟着她往厨房里走。
还没进厨房,外面突然有人喊:“许家两个妹子!你们大哥在城里出事了,快想想办法吧!”
许芋和许芸皆是一愣,瞧是熟人,立即匆匆走过去。许芸着急问:“我大哥他怎么了?”
“我早上去城里送税粮,碰见了许大哥,便在一块儿排队。那官兵你们也是知道的,每年收税粮便是看人下菜碟,瞧见我们这些贫民,便抖一抖手多收一些,我们也都是敢怒不敢言。今天,许大哥在那儿,瞧见他们多收百姓的税粮,便和他们起了争执,那群人说许大哥闹事,现下已经将他关押起来了!”
“什么?!”许芸大惊失色,抓住那人的手,“大哥被关起来了?他被关在哪儿了?”
那人也十分着急:“听那官兵吩咐,说是要关进牢里。官府里的那群人个个都是活阎罗,进了大牢不死也得脱层皮,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赶紧回来给你们通风报信,赶紧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拿些钱将许大哥赎出来!”
许芸一阵头昏眼花,缓缓松开那人,低声道:“好,我知道了,我们这就想办法,事情紧急,来不及跟你道谢,等改日大哥出来了,我们再一同登门拜谢。”
“都是一个村里的,有什么道谢不道谢的?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倒是许大哥,他仗义执言,我们心里都说好,只可惜帮不上什么忙。若是狗日的那官府真是想要钱,你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肯定想办法凑钱救许大哥出来。”
“好,就不留你坐了,我们这就去城里看看。”许芸抹了抹眼泪,转身往房里走,从屋里翻出银钱。
许芋跟在她身后:“姐,我去吧,你身子重了不方便……”
许芸收好钱,匆匆往外走:“你还是个孩子,哪里知道该怎么办?还是我去。”
许芋跟上,又道:“那我跟你一起。”
许芸看她一眼,叹息一声,拉住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刚才传话那小哥还在门前等着,看她们出来,连忙起身:“我方才才想起来,你们没车,我家有车,我送你们一程吧。”
“多谢。”许芸拉着许芋坐上马车,匆匆往城中去。
他们村离峪阳县城不远,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小哥将她们送到城门口停下,又叮嘱几句。
“他们识得我,若是见到我,恐怕又要说我们闹事,我便不同你们一起去了,你们自己可得小心些。他们那群官兵不是人,你这还大着肚子,千万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多谢。”许芸又道谢一声,拉着许芋匆匆往县衙方向去。
秋收完,正是缴税粮的时候,此刻官府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许芸拉着许芋,直奔官府门前守着的官兵去。
官兵见她们来,立即提剑挡住:“什么人?”
许芸站在台阶下,冷静道:“我们是许菽的家人,听人说他被关起来了,你们说吧,要多少钱才能放他离开。”
“钱?他聚众闹事,意欲谋反,如今是朝廷要犯,多少钱都不管用!”
许芸咬了咬牙,尽力保持冷静:“我们都知道他是为何被关进去的……”
“谁和你是我们?赶紧给我滚,不然我连你们一同抓!”
许芸再忍不住,破口大骂:“是你们贪图税粮,多收粮食,众目睽睽,你以为没有人看得见吗!”
“好啊!我看你也是来闹事的!给我抓起来!”官兵大喝一声,便要上前来抓许芸。
许芋一惊,赶忙上前,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拦:“我姐姐她是太着急了,你们不要和她一般计较。我哥哥也真的不是什么谋逆反贼,他一向是至善至孝的人,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求求你,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官兵冷哼一声,将她往外一甩,冷声道:“这是县令大人的命令,你说放就放?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她往后踉跄几步,又上前去求:“要不然您说一个数额,要多少钱才能将我哥哥放出来?不论多少,我们一定如数奉上,我哥哥他身子单薄,经不起牢狱之灾……”
“就算是你把定原城都搬过来,县令大人也不可能放过他,实话告诉你,等这两日税粮收完,大人就要将他斩首示众。你若是再听不懂人话,我一刀剁了你!”官兵又重重一甩。
许芋往后踉跄几步,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芋头!”许芸惊呼,赶忙上前扶她,对着官兵喊,“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看你们今天就是非要找死!”官兵说着,便拔出剑,要朝她们来。
排队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开口:“这可是两个弱女子,其中一个还大着肚子,我看她们也没犯什么罪,不就是说了两句话而已,怎么就要喊打喊杀了,未免也太过儿戏了。”
紧接着,众人议论纷纷:“是啊是啊,就算是要打要罚,也得依照律法吧?否则往后还愿意遵守规矩?”
官兵愕然,将剑往回一收,转头就走,只留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去禀告县令大人!”
那官兵一走,围观的百姓连忙道:“你们赶紧走吧,一会儿县令要是发话,真要将你们抓起来的。”
许芋撑着地面起身,哭着道:“可是我哥哥还被他们关在牢里。我哥哥就是晌午在衙门前为旁人打抱不平的那个年轻人,你们中间大概也有谁看到了吧?”
“看到了又能如何?他们手里拿着刀,我们也不敢和他们对上啊。你们还是赶紧回去,想想别的法子。我看你们哥哥也像是读书人,你们想想他有没有什么做官的好友、亲戚?若是有这样的人,可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好友……”许芋喃喃一声。
排队的百姓里,有人看见官兵匆匆出来了,赶忙提醒:“快走!快走!他出来了!你们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许芋和许芸皆是一惊,相互搀扶着,快步往人群后走。
官兵追出来,大呵一声:“方才那两个闹事的人呢?你们可瞧见了?”
有人笑嘻嘻道:“今天人这么多,谁能知道她们往哪儿去了?兴许是知道错了,走了?”
官兵往地上啐一口,怒道:“呸!两个小娘皮,跑得倒挺快,别让我抓到她们,否则要她们好看!”
许芋和许芸拐进巷子里,听着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皆是心有余悸。
“这下可怎么办?父亲死了,我们哪里还有什么人脉?”许芸急得团团转,又去问许芋,“你方才摔着了,严不严重?”
许芋赶忙摇头,低声道:“姐姐还记得哥哥说过的那个李公子吗?他是哥哥的好友,上回我外出时,见他跟着槊县县令,若是能让他帮哥哥说话,或许会有用!”
许芸眼睛一亮:“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若是真能让他帮忙说话,大哥兴许就有救了!”
“他先前来过我们家,我听他们聊起过,知道大概的位置,就在县城里,姐姐跟我走。”许芋拉着许芸,一瘸一拐往前去。
走出一段,许芸才发觉不对,皱着眉头问:“你是不是摔伤了?”
许芋笑着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疼而已,一会儿就好了,还是先去找人要紧,等哥哥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再去医铺里看看。”
许芸抿了抿唇,咬着牙应下:“好。”
她们往前走,停在一条小巷子里,一家家敲门打听,终于遇到一个很好说话的大伯,多说了几句。
“你们说的是那个读书人吧?他先前似乎是去槊县做事了,那是相当得意啊。只是前阵子,似乎得罪了什么人,听说是丢了差事,灰溜溜地回来了,后面便不知又去何处了。”
许芸的心一下沉入谷底:“丢了差事?那可怎么办?我大哥还等着他去搭救呢!”
许芋的心也瞬间下沉。
“你们大哥怎么了?”
许芋哭着道:“我大哥被官府的人关起来了,可是他真的没做错什么事,只是看到官府的人故意多收村民们的税粮,多说了几句而已。”
“这群该死的官兵!”大伯骂完,又重重叹息一声,“只是那县令一向是趾高气昂,不知是不是在定原城里有什么背景,即便是那个姓李的年轻人没丢了差事,也未必能帮到你们大哥啊。这事恐怕难办了。”
“多谢您告知。”许芸转身,沉默地拖着步子往巷子外走,她们的最后一丝指望也断了。
县令放出来的话轻易不会改变,若是她们再想不到办法,县令真的会杀鸡儆猴,将大哥斩首示众。
从巷尾走到巷口,她们心照不宣地默默停下。
秋日,树叶泛黄,巷口的树上,一片残叶飘落,摇摇晃晃,落在前方,许芋看着,轻声开口:“我去定原,去求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她们都知道“他”是谁, 许芸轻声问:“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不。”许芋轻轻摇头,“姐姐今日已经够辛苦了,若是再折腾着去一趟定原, 我怕你的身体会受不住。”
“天已经晚了, 你这时候去,半夜才能到定原。”许芸转身,拉住她的手, 低声劝,“芋头, 要不我们先回去, 明天一早你再过去?这样能赶在城门关上之前进城,我也不必担心你在路上出事。”
她摇头:“我怕来不及, 我今晚去,到了后就在城门口等着, 天一亮就进城。”
许芸咬了咬牙,只能应下:“好。”
“那我走了。”许芋转头抬步。
“芋头。”许芸心中惴惴不安, 那日大哥当街辱骂聂大人, 如今不知聂大人还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她顿了顿,道,“寻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许芋知道姐姐心中的顾虑,她没有反驳,轻轻应下, 大步往城外去。
她也不知道聂大人会不会帮她,或许,这两个月,聂大人身旁早已有了旁人, 可是无论如何,这是她们最后的希望,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去死。
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她都要求得他抬手相助。
城门有来往各个城乡的马车,她坐上往定原城的方向去。这车直到途中的村庄便停下,她只能徒步,沿着官路往前走。
摔伤的地方隐隐作痛,脚也被磨得发痛,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裳、她的长发,她没有停下,一直往前走,直至天边熹微,城门出现在眼前。
她几乎是跑到城门口的,浑身狼狈,裙子上沾满了灰,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守城的官兵还以为她是哪里来的难民,盘查了好一番,才将她放进城中。
日头已经出来了,她得快些去,最好是今天就能求得人去峪阳县,今晚之前便能抵达,若是再晚,恐怕哥哥就算是还没有问斩,也要在牢里吃尽苦头。
她跑到西北角,搭上车,伸着脖子看着前方,焦急地往前去。
别院还是那个别院,一点儿也没有变,她站在从前常常进出的侧门,却是如何也进不去了。
守门的小厮是个新来的,并不认得她,上下打量她一眼,嫌弃道:“没有腰牌,你进什么进?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去去去,别在这儿耽搁事!”
“小哥,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是有要紧事要寻聂大人。你行行好,就算是不让我进去,帮我传个话可好?”许芋从怀里摸出些钱往他手里塞,“你跟他说,是他从前的婢女许芋,有性命攸关的事求他,请他务必相见。”
那小厮掂了掂手里的钱,嘴上应下,可绕进影壁里,立即便将钱塞进怀里和人闲逛去了。
他就是一个看门的小厮,哪里能和这个大人、那个大人的说上话,只能去求管事,可万一惹恼了管事,还要挨一顿臭骂。再说了,他看门外那个也不是像能在什么大人跟前有脸面的,他才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不过嘛,这钱他倒是可以收下的。
许芋哪里能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还在门口翘首以盼,浑身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她双手抱臂,哆哆嗦嗦站在门口,打了个喷嚏。
门里的几个小厮听着,嬉嬉笑笑道:“那个女的还没走啊?”
“没呢,还做什么春秋大梦要见什么大人呢,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哪个大人会喜欢她这样的?”
“就是就是,这别院里想要攀龙附凤的女人多了去了!不过倒是个乐子,我们来打赌如何?就赌她什么时候走。”
收了钱的小厮,笑着将那还没焐热的钱拿出来:“我赌她到了晚上也不会走。”
几个小厮起哄笑闹:“你这得了钱,就是爽快啊!”
“反正是白得来的,就玩玩呗!”
秦如苏路过,瞥他们一眼,做出一副笑模样,上前问:“几位小哥是在笑什么呢?”
小厮们立即正色起来:“娘子,外头有个女子说是要见什么聂大人,我们正在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呢。”
秦如苏一愣,抬步悄声往门口去,果然瞧见意料中的那张脸。
许芋打了个喷嚏,抬头一看,连声道:“秦娘子!大人在澄观小筑里吗?求求你,我有要紧的事要见大人!”
秦如苏转头就走,她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模样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帮她?可往前走几步,她又顿住。
那几个小厮上前凑热闹:“娘子识得她?她真是在什么大人跟前服侍过?”
秦如苏没有回答,她在掂量,若是她今日知情不告,改日传到上头那里,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她咬了咬牙,转头又往外去。
许芋还在喊,见她回来,又惊讶地顿住,小声道:“秦娘子,你能帮我通报一声吗?”
秦如苏瞥她一眼,冷声道:“许芋,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她不明白,愣愣地看着,小声重复:“秦娘子,大人他……”
“聂大人早就不在别院里了,他前两个月便搬去刺史府了。”秦如苏说罢,转头就走。
许芋一顿,大喊一声多谢,转头大跑。
刺史府,应该也在内城,她一边跑一边问,刚歇下去的汗又冒出来,头发湿了个透,贴在头皮上。
跑至刺史府前,她直接往府门里冲,还未进门,便被官兵拦住,不待他们说话,她赶忙气喘吁吁解释:“我、我找聂大人,求你们通报……”
官兵打量她几眼,似乎是在确认她的来历。
她着急道:“求求你们,帮我通报,就告诉聂大人,是他身旁从前伺候的婢女许芋求见。”
官兵突然一愣,想起什么,大步往里跑,附耳在聂徽明耳旁悄声通报。
聂徽明正在和一众下属议事,听到通禀,浑身一凛,立即挥袖禀退众人,朝湛露吩咐:“湛露,快去,将她从侧门领到后院来!”
许芋紧张、害怕,双手扣在一起,被湛露领进堂屋时,她甚至没敢抬眼看房中的人,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求大人,救救我哥哥。”
聂徽明瞧见她消瘦的脸颊,单薄的肩,凌乱不堪的长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了握拳,快步上前,弯身握住她的肩:“有什么事,起来慢慢说。”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没有起,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眸,仰头看着他:“我哥哥,他被峪阳县的县令关进大牢了,说是过几日就要问斩……”
聂徽明立即朝外吩咐:“湛露,你立刻拿着我的令牌快马前往峪阳,务必要在日落之前抵达!”
“是!”湛露转身便走。
聂徽明握住许芋的肩,将她扶起,轻声道:“有什么话,慢慢说。”
她哭得浑身颤抖,断断续续解释:“今早,我哥哥去交税粮,排队时发觉县城里的官兵故意多收村民的粮食,他觉得不对,上前与官兵争论,官兵便说他聚众闹事,意图谋反,要将他问斩。”
聂徽明闭了闭眼,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在她后颈上轻抚,轻声宽慰:“别怕,湛露已经去了,你兄长不会有事的。”
她闭上眼,哭得更加汹涌,几乎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们连钱都不要,就是要杀我哥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才来……”
“我知道,我知道。”聂徽明拍拍她的背,“不论何事,不论何时,不论你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都会为你解决。”
“我去了别院,等了很久,是秦如苏告诉我,大人搬来了刺史府……”
“是,前两个月刚搬来。”聂徽明搂着她往卧房里走,搂着她坐下,给她倒一杯水,送到她嘴边,“来,先喝些水,我们慢慢说。”
她又渴又饿又累,一口将那水喝完,眼泪挂在眼睫上,平静了许多。
聂徽明拿出手帕,低着头,轻轻给她擦去眼泪:“还喝吗?”
她紧忙摇头。
“你是跑过来的吧?脸上全是汗,擦擦脸吧。”聂徽明起身,拿起自己用的手巾,在水里拧一把,转身要递给她,却瞧见她垂着头正扒开自己的衣领。他皱眉怒斥,“你这是何意?”
许芋颤抖地闭上眼,两行泪悄声滑落:“大人帮了我,我、无以为报……”
“在你的心中,我就是这样贪慕女色的小人?”聂徽明将手巾扔回盆里,双手将她的衣领拢回去,“你兄长是无妄之灾,我作为一方刺史,监察诸事,无论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来与我禀告,我都必须要管,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捂着衣领,佝偻着背,低声抽泣。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抱你,是因为我一直思念着你,我情不自禁,不是为了要你的回报。今日,若你不是因此事而来,我仍旧会拥抱你,你不明白,我有多想念你。”
她哭着,不停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不必这样说,我知道,从前的事你是有难处。都过去了。你放心,你兄长那里不会有事了。先起来去洗漱吧,你浑身都汗湿透了,不去洗漱换衣,会着凉的。”
许芋被搀扶着起身,缓缓往浴房里走。
峪阳县,湛露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日落前赶到峪阳县衙门前。
衙门前,官兵们正在驱赶排队缴纳税粮的百姓,百姓们排了一整日的队,此刻被驱赶,纵使是再不满,可有前车之鉴,只能拉着粮食离去,在城墙边上凑合一夜,等到第二日一早再来缴纳。
湛露猛地勒紧缰绳,马儿吃痛,双蹄高高抬起,高声嘶鸣,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官兵也打量他几眼,上前质问:“何人策马喧哗?不知道城中不准快马前行吗?”
湛露翻身下马,取下腰间令牌:“沧州刺史有命令传达,叫你们县令出来。”
官兵一愣,端详那令牌一眼,赶忙赔礼道歉,快步往县衙里跑。
守在角落里的许芸听见动静,伸着脖子张望几眼,一眼认出湛露,激动地上前:“你是、你是你是那个聂大人身旁的随从吧?”
湛露也认出她,紧忙弯身行礼:“许夫人。”
她双眼放光,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是聂大人让你来的吗?我妹妹她见到大人了吗?”
“是,夫人已经在刺史府了,不过一路劳累,大概这两日是不会回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好好的就行。”
官兵刚好从里出来,和县令介绍着:“就是这位公子,他拿着刺史的令牌,说有要事吩咐……”
许芸脸色一沉,立即告状:“就是这个人,昨日在这门前为难芋头,辱骂推搡,将芋头推倒在地,害得芋头摔得不轻!”
湛露眉头紧皱,朝人看去。
官兵咽了口唾液,瞧见许芸的大肚子,一下认出她,却还是嘴硬:“你、你别胡说……”
许芸怒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这周围的百姓便知!”
湛露上前几步,看着官兵,朝县令举着令牌:“昨日他欺辱的那个女子,便是我们刺史大人的夫人,县令看着办吧。”
县令后背一凉,眼眸一转,一脚朝身旁的人踹去:“你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狗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你就敢动手,你是不想活了吗!”
那官兵被踹好几脚,浑身吃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嗷直叫:“是小的的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狗眼看人低,还请刺史大人责罚。”
湛露看着,淡淡道:“你也不要说我仗势欺人,昨日即便不是刺史夫人,即便真是个乡野女子,也断没有你乱用刑罚的道理。”
县令赶忙又踹两脚,斥道:“听到大人的话了吗?你这个蠢东西!现在就赶紧给我收拾东西走人,县衙里容不下你这样的恶人,连带着我都要被刺史大人误解!”
官兵跪地,立即求饶。
县令一眼瞪去:“还不赶紧滚?”
官兵再不敢张口,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离开。
湛露瞥一眼,抬步往县衙里走:“你们抓的那个男子,是我们夫人的兄长,是刺史大人的内兄……”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大人跟下官来,下官这就命人放了刺史大人的内兄……”县令边擦着冷汗边往前走。
他早就听说这位新来的大人很是有背景,可那又能如何?天高皇帝远,就算是皇帝,也未必管得到沧州管得到定原来,前一任刺史不就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又听说,这位刺史大人很是有手段,才来没多久便能和几位郡守都打成了一片,真是轻易开罪不起,早知道那牢里的人和这位刺史大人有这等关系,就是给他十个脑袋,他也不敢将人抓起来啊。
更何况,还是因为多收税粮的事……
他咽了好几口唾液,又道:“呃,刺史大人不知道,咱们峪阳县穷,每年就那一点税粮,又要交给朝廷,又要维持县里开销,实在是不够用,我这才、这才……”
“一切都要看牢里的那位如何,若是他好着,此事便有商量的余地,若是他不好……”湛露一个眼神看去。
县令紧张得背上布满了冷汗,连声道:“大人放心、放心,他还好着、好着呢,就是那天推搡的过程中不慎挨了几脚。这不是这几日收税粮正忙着吗?我这还没来得及拷问他呢……”
湛露似乎没听见,继续往前:“在哪儿?”
“就在前面。”县令指了指。
漆黑的牢里,许菽挺直着腰杆箕坐,一脸坦荡,毫无畏惧,直至牢门打开,他瞧清湛露的面容。
“是你?!”他大惊失色,仓皇起身,“怎么会是你?我小妹去找他了,是吗?”
湛露摆摆手,示意县令退下,上前一步道:“夫人眼下和大人在一起,十分安稳,许公子不必担忧。”
“你、你们……我宁死也不要他相助!”
“夫人的姐姐挺着大肚子在外头等公子,公子还是不要意气用事。公子往后做事也要多想想家里人,下一回,公子再这样莽撞出事,大人未必来得及解救。”
许菽紧咬牙关,怒道:“他身为刺史,难道就对县令的所作所为置之不理吗!”
“大人做事,旁人无权置喙。还请公子好自为之。”湛露说罢,转身便走。他在大牢门口碰见许芸,又行了行礼,“许公子性命无忧,许夫人请放心,我还得回禀大人,便先走一步了。”
“多谢、多谢。”许芸连连道谢,伸着脖子往大牢里张望,许久,才瞧见拖着步子往外走的人。她松了口气,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大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许菽垂着眼,低声道:“小妹去求他了。”
“那不然你要我们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死吗?若不是为了你,芋头也不必去求人,你还要怪罪她吗?”
“我有什么资格怪罪她,我是一个卖妹求荣的卑鄙无用之人。”
“你为何非要如此说!”许芸扔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芋头心里是有那个男人的,不是你说的这样难堪,你以为这样是在羞辱自己吗?你也在羞辱她!”
他垂着头,无法回答。
许芸撑着腰往外走,出了府衙的地界,低声又道:“那些官府的人是不是个东西,可是大哥你做事也未免太冲动了些,有些事,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管的……”
他沉声打断:“所以小妹的事我们也管不了。”
“是!”许芸怒气冲冲看着他,“那个男人为什么还愿意派人来救你,是因为他心里有芋头,若不是有,上一回,在峪阳县城门口,你就已经死无全尸了!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将来即便是他不喜欢了,你我照旧也管不了!谁叫我们只是平民百姓!”
许菽双眼通红。
“你要是真为芋头好,就应该听他的话,趁他还喜欢芋头,为自己谋一份前程,你有了前程,芋头自然也有了前程。”许芸抹了把眼泪,继续往前,”走吧,回家吧,芋头不会回来了。”
夕阳西下,他拖着步子往前走。
定原城,刺史府。
许芋沐浴完,坐在梳妆台前,婢女为她擦着长发,她竖着耳朵,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没多久,说话声结束,推门声响,聂徽明进门,她又垂下眼眸。
“前面有些事,现下已安排完了。”聂徽明解释一句,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轻抚,“为何瘦得这样厉害?”
她垂着眼,不知如何回答。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手背上细细的伤痕,又问:“这是如何弄的?”
“收粮食,不小心划伤的。”
“你兄长让你下地去做农活?”聂徽明眉头紧皱。
她轻轻摇头:“我在家吃住,自然要为家里出力。”
“都出去。”聂徽明接过帕子,禀退婢女,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拿着帕子给她擦头,低着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城里?”
“一早就来了,在别院侧门耽搁了些时辰。”
“一早就来了?你昨晚住在何处?”
“没住在何处。我……”她顿了顿,小声答,“我走过来的,到城门时天刚好亮了。”
聂徽明手臂一紧,闭了闭眼,紧皱着眉头,下颌抵在她头顶,心痛道:“你为何不让人给我捎信呢?我若是收到你的信,无论如何也会立即去寻你的。”
“我怕来不及。”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来求大人办事,也该亲自来……”
“我是你的夫君,何必要用‘求’这样的字眼。”聂徽明冷静片刻,轻轻松开她,“走了那样久的路,脚有没有磨伤?来,我看看。”
她下意识地后缩。
聂徽明捉住她的脚腕,皱着眉头道:“起水泡了,得挑破上药。”
“我……”她稍稍往后缩了缩。
聂徽明起身,拿来工具和药膏,又将她捉回来,低声提醒:“可能会痛,稍忍忍。”
“大人,饭菜准备好了,可要送来?”婢女在门外问。
她又要往回缩。
“送进来吧。”聂徽明抓紧她,皱着眉头训,“听话,得上药。”
她不是害怕上药,是担心被旁人瞧见。
听着婢女们悄声进门,她低垂着头,不敢抬眼。
聂徽明却是心无旁骛,仔细给她上完药,又捉住她另一只脚腕:“这边也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她垂着眼, 没有说话。
“得好好养两日。”聂徽明说罢,又吩咐,“将饭菜放到梳妆台来。”
婢女们又转身, 收了梳妆台前的镜子, 将饭菜摆放齐整,悄声退出。
“我吩咐他们做了肉糜羹和烤饼,还有你爱吃的甜点。你这一路走过来, 肯定饿了,吃吧。”
她拿起烤饼, 小口小口地吃着。婢女不在, 她终于敢微微抬眼,盯着他的发冠看。
聂徽明给她处理好伤口, 洗了把手回来,又给她手背上的细痕抹药。
“这伤不严重的, 过几日就好了。”
“那也得抹药。”聂徽明仔细地给她手上的伤都涂抹一遍,轻轻吹了吹, 闲话道, “收粮食累不累?”
她咬着饼,轻轻点头:“很累。”
聂徽明放下药罐,握住她的手,叹息道:“你兄长也不说让你休息的话吗?”
“是我自己不想休息。”她垂眸。
“为何?”聂徽明将她那微干的长发往后理了理,“还是觉得自己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不好意思?”
她轻轻摇头:“干活也挺好的, 累了就什么烦恼也都没有了。”
“你在烦恼什么?你也在思念我吗?”
“我不敢,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我从未想过再也见不到你,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聂徽明看着她,微微弯唇, “即便是你不回来,我也会去寻你。”
她抬眸看他一眼,又飞速垂下:“那日,哥哥说得那样过分,我以为大人会生我的气。”
“他说的也是实话,你的确还在孝期,我的确做得不对,是我引诱你。”聂徽明顿了顿,笑道,“我的年龄的确也是快要能做你的父亲了。”
“大人看着年岁不大……”
“你先前不是还说我年岁大吗?”
许芋面颊一红,羞得说不出话来。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于你而言,我的确是年长许多,这也不是假话。吃吧,吃完我们再说。”
她垂眸,小口小口吃着饭。
聂徽明就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将她那未完全干透的长发又擦了擦。
“我吃好了。”她垂着头,用余光看他。
聂徽明递出帕子:“擦擦。”
他的帕子是暖的,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淡淡的檀木香气。
许芋擦着嘴角,小声问:“大人不吃些吗?”
“我不饿。”聂徽明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往上掂了掂,“瘦多了。”
她轻呼一声,紧忙抱住他的脖颈,愣愣看着他。
“去歇着。”
“大人不用处理公务吗?”
“偶尔歇一两日也无妨。”聂徽明抱着她大步往床边走,将她往床上放。
她眉头一皱,轻轻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聂徽明皱着眉头问。
“没什么,只是昨日在县衙门口和官兵起了冲突,被人推了一下,摔在地上……不过摔的不重,不要紧的。”
“我看看。”聂徽明在她身旁坐下,立即要查看。
她稍稍躲了躲,轻声重复:“真的不要紧的,过两日就好了。”
“听话。”聂徽明从前面搂住她的肩,掀开她身后的衣裳,瞧见她尾椎骨上的青紫,立即皱着眉头朝外高声吩咐,“来人,叫大夫来,”
她扭着脖子,却什么也看不见,疑惑问:“很严重吗?”
“青了一块儿,肯定是得贴膏药了。我不信你先前没觉得疼,为何不跟我说呢?”
“我以为不严重……”
“不严重。”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
她忍不住微微弯唇:“我原本是打算等哥哥的事情解决了,若是还疼就去看看的。”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长发:“以后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知道吗?”
“嗯。”她轻轻点头。
她尾椎骨处的摔伤不算太严重,大夫开了几剂膏药,聂徽明坐在她身后,轻轻给她贴好,将她往怀里轻扣。
她一顿,颤巍巍喊:“大人……”
聂徽明的大手已然从她寝衣下穿过,悄声道:“快有五个月了。”
她浑身一颤,咬着唇道:“大人方才还说不要我的回报。”
“不是索要回报,是情难自己。”聂徽明散开她腰间的系带,悄声又道,“莫要紧张,不会弄疼你。”
她跪坐在被褥上,被他扣着腹,腰背怪异的弯曲着,又要挺直,那股酥麻的感觉突然窜上来,更是难捱。
她往前摔,双手紧忙扶着墙,好几回脸都快撞到墙面上,又被人轻轻掐着脖子扣回去。
“想我吗?”聂徽明掐着她的脖子,将她的脸掰来,在她脸颊边上啄吻,哑声发问。
她喘着气,脑子有些不大清醒,胡乱应声:“嗯。”
“小芋头,我的小芋头。”聂徽明边唤边亲吻她的唇,“我想要你。”
他还是第一回 说这样的话,许芋听得喉咙发紧,紧紧抓住他的手。
聂徽明哑声轻笑,咬着她的耳垂问:“为何突然咬紧了?”
她脸颊瞬间涨红,越发紧张。
聂徽明低哼一声,粗粝的指尖要轻轻将她揉开:“放松。”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咬着唇,断断续续重复:“不、不……”
聂徽明亲吻着她的后颈,明知故问:“不什么?”
她蹙着眉,咬着唇喊:“大人……”
聂徽明低笑:“不许推我。”
她头脑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不停地推搡着他的手,可如何也推不动。
她抵在墙上,难受地呜咽着,呼出的湿热气息喷洒在冰冷的墙面上,化为雾气在眼前散开,突然,一阵白光在眼前散开,她跌坐在他的怀里,雾气化为眼泪,滴滴答答。
聂徽明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扣着她,哑声在她耳旁问:“哭什么?疼?”
她羞耻地咬着唇,哭得越发厉害,小声道:“我要去沐浴……”
聂徽明哑声低笑:“原来是羞的。”
她委屈道:“我说了不行,大人还那样。”
“我又没怪你,况且……”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道,“我很喜欢。”
她一怔,红着脸瞅他:“大人好不知羞。”
聂徽明仰头朗笑几声,将她抱起:“来人……”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急忙道:“若是叫人来,她们不就知道大人和我在做什么了吗?这大白日的……”
聂徽明笑着看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手心中:“有何妨?若是不叫人送水来,如何清洗?我还要洗手呢。”
她被烫得一抖,猛地收回手,小声道:“往后旁人要是议论大人,我可不要背这个口黑锅。”
“谁敢议论?”聂徽明抱着她绕到屏风后坐下,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清洗。
她抱着他的脖颈,小声道:“腿上也有。”
聂徽明笑着看她,轻轻将她腿上也清洗一遍,低声问:“干净了?”
她悄悄抬眼,对上他含笑的眼眸,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将帕子往盆里一扔,吩咐一声:“换水。”
婢女就在屏风外,弓着背,低着头,默默将盆抱走,又端一个来放在小几上,悄声又退出屏风外,始终未敢抬头看一眼。
聂徽明拧一把帕子,清洗几下。
许芋坐在他的腿上,忍不住低头瞄几眼。
他瞧见,好笑问:“看什么?”
“没。”许芋红着脸,躲在他颈窝里,小声问,“不是已经那样了吗?为何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
聂徽明哑声回答:“得要一会儿。”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又道:“真奇怪,男人女人长得一点儿都不一样。”
聂徽明笑道:“阴阳调和,自然不一样。”
许芋也轻笑,抬起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亲,颤巍巍水润的眸子看着他:“大人……”
他扔下帕子,双手搂住她的腰,轻声又问:“想我吗?”
“嗯。”许芋往下坐了坐,轻轻靠在他胸膛上,“我心悦大人,此生都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心了。”
聂徽明喉头一紧,盯着她柔润的唇,哑声吩咐:“都退下。”
婢女们刚收拾了一半,听到命令,立即悄声退出。他抱着人又回到那凌乱的床榻上,悄声道:“趴着。”
许芋眨了眨眼。
“你腰后贴的还有药膏。”聂徽明轻推她的腰,帮她翻身,覆身而上,轻咬住她的耳垂,“那日在马车上,我真想不管不顾将你带走。”
她闷哼一声,双手紧抓着被子,埋头在被褥里。
“可我知道不能,依照你兄长那执拗的性子,我若强行带你走,恐怕他真的会一头撞死在地。若真是如此,你大概此生都无法原谅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故而我只能暂且退避。”
她很想回答些什么,可整个人都被他占据着,喘气都有些困难,更别说是开口说话了。
聂徽明在她的脖颈上亲吻着,继续道:“我若知道你过得并不好,定会早些去寻你。疼吗?”
她摇着头。
“不疼便好。”聂徽明将她往上捞了捞,“跪好,让我要你。”
她没有那样多力气,没多久就撑不住,一滩烂泥似的,摔趴在被褥里,怎么捞都再也捞不起来,她几乎都有一种错觉,聂大人要将她逼到床底下去。
傍晚,日光懒散地从窗外照进来,聂徽明斜卧在她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哑声道歉:“许久不见你,难以自抑,抱歉。”
她躲在被子里,偷偷瞅他一眼。
聂徽明瞧见,笑着将她搂进怀里:“生气了?以后不这样了。”
她小声道:“好累。”
聂徽明轻轻拍拍她的背:“睡吧,我哄你睡。”
“大人没有旁的事做吗?”
“嗯?不想我陪着你?”
“想。”她着急看他一眼,又轻轻躺进他的怀里,“我就是想,所以才问大人的,我怕一醒来,就瞧不见大人了。”
聂徽明将她紧紧搂住:“我这两日都陪着你。”
她闭上眼,稀里糊涂道:“在家的时候,有好几回我都梦见大人来娶我了,可是一睁眼,什么都没有。”
聂徽明心痛地在她发顶上亲了亲,低声道:“我从未想过不要你,我正在想办法让你和我一起回去。”
她以为他说的回去便是回京,稀里糊涂地点点头,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睡去。
聂徽明摸摸她的脸,思忖片刻,还是没有起身。家书的事可以明日再说,他今日得在这里陪着她。
许芋这一觉便睡到第二日,聂徽明便抱她抱到第二日。
天亮,外头隐隐有说话声,许芋才恍惚醒来,抬着脑袋问:“天还没黑吗?”
聂徽明笑着在她鼻尖上亲了亲:“黑了,又亮了。”
她眨了眨眼:“我睡了这么久吗?”
“不久,还困不困?若是困了便再睡一会儿,外头似乎是有人在寻我,我去看看。”
“我不困了,我和大人一同起身。”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好,起吧。”
婢女们端着水进门,聂徽明洗漱着,问:“是不是湛露回来了?”
“是,湛露听闻大人未醒,便在门口守着了。”婢女低垂着眼,恭敬道。
聂徽明朝许芋看去:“湛露回来了,你哥哥大概无事了,我去问问他还有没有旁的事要禀告,而后来与你一同用早膳。”
许芋连忙开口:“哥哥他没有在牢里吃苦头吧?”
“我帮你问问便知,你先梳妆。”聂徽明迅速拢好衣裳,大步往外走,越过堂屋,跨进书房。
湛露跟进去,垂头禀告:“大人,许公子安然无恙,幸好小的去得及时,那县令还没来得及给他上刑。小的瞧他精神尚佳,应当是只受了些皮外伤。”
聂徽明微微颔首:“好。”
“还有个官兵,听夫人的姐姐说,那官兵推搡了夫人,小的便让县令处置了那官兵。”
“这事你做得不错,回头自己去领赏。”
“多谢大人。”
“还有一事。”聂徽明顿了顿,“先前我让你传了封家书回去,这么久了,京中可有来信?”
湛露摇头:“每日的信件都会及时送到大人书房里,若是没有送来,便是不曾收到。”
聂徽明颔首,在书案前坐下:“好,那我便再写一封,务必要派人快速送去家中。”
他铺好丝绢,快速写下一封家书,放在窗边微微吹干,仔细收好,交给湛露。
“办完这件事,便回去歇息吧,你也辛苦一日了。”
湛露接过,恭敬道:“是,多谢大人。”
聂徽明抬步,回到卧房,朝里头道:“我问过了,说是那县令还没来得及对你兄长用刑,你兄长现在应当安然无虞。”
“那便好。”许芋收拾齐整,她穿的还是从前在别院里做的衣裳,是她方才在衣柜里发现的。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小声道,“这还是在别院里做的衣裳。”
聂徽明望着她:“是,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顿了顿,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大人,您的生辰是不是已经过了?我现下再为你准备生辰礼,是不是太迟了。”
“不必送什么生辰礼了,你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聂徽明拍拍她的背,“去用早膳。”
她看着他,小声道:“可是我就是想送大人生辰礼。”
“你若想送便送吧。”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给她盛一碗汤,道,“吃完饭,去看看你的宅子?”
“是我和大人的宅子。”她小声反驳。
“好,是我们的宅子。”
她微微弯唇,往他碟子里夹一筷子小菜,小口吃饭。
聂大人为她买的那座小院离这里不远,小院没有因为她的短暂的离开而荒凉,里面的花草仍旧繁茂,还添置了不少新的花盆、栽种了不少新的花草。
他们进门,院中打扫的婢女离去,许芋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轻声道:“都布置好了。”
聂徽明跟在她身后:“按照你的要求来的。”
她微微弯眸,转身握住他的手:“大人,我姐姐她要生产了,她和姐夫租的那间屋子太小,她便想回老家去生产。大人,我想将姐姐接来这里生产,姐夫也能多陪陪她,再请一个好一点的稳婆和大夫。”
“好,你来安排。”聂徽明拿出那只玉牌,“这个,还是你的。”
“大人。”许芋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轻抚她的后颈,垂首轻声道:“我也想拥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许芋脸颊滚烫,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弯唇,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闲步,道:“你是要亲自去接你姐姐,还是让你姐夫去回去接?”
“让姐夫去吧。若是回家,便要和哥哥碰面,我……”她说着,顿住。
聂徽明明了:“那我陪你去与你姐夫说。”
许芋轻轻点头,上了车,又轻轻靠在他怀里,小声道:“姐姐跟我说,酒楼里的人没有因为我和大人分开而苛待他们,我知道定是因为大人的缘故,多谢大人。”
聂徽明抚了抚她的背。
她抬头,又问:“大人,我哥哥是因为县衙里的人多收入粮食才和他们起冲突的,这件事归大人管吗?”
“归我管,但是现下还不能管。”
“我明白了。”她又靠回去,悄声问,“大人,那个县令和郡守他们是一伙儿的吗?”
“目前不大清楚,不过一切都在正常调查中,你看我如今都顺利地搬到了刺史府里。”聂徽明拍拍她的肩,“不必担心。”
她看着他,看着他下颌上的胡子,笑着继续问:“大人的胡须是不会长长的吗?我走时是这么长,回来了还是这么长。”
聂徽明含笑垂眸:“会修剪的。”
她轻笑出声,声音清脆:“原来大人还会修剪胡须啊,我为何一回也没有瞧见过?”
“你离开我太久了,只要你日日都在我身旁,总能瞧见的。”
“大人是自己修剪吗?”马车刚好缓缓停下,她伸着脖子往外望,“大人,到了,大人要和我一同去吗?”
聂徽明微微靠坐:“你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那我走了。”她飞速在他脸上亲一下,提着裙子跳下马车,朝对面的酒楼小跑去。
聂徽明从车窗望着,微微弯唇。
快到午时了,酒楼里的客人多着,她往里走,随手拦住一个小厮,问:“张平在吗?”
小厮打量打量她几眼,见她衣着不凡,立即回答:“不知您寻张管事有何事?他这会儿应该在后厨督工呢。”
“我是他妹妹,找他有些事,你能帮我叫他出来吗?”她摸出些银钱塞给小厮。
小厮一顿,忽然想起店里的传闻:据说张平许芸这两口子能步步高升便是因为有什么后台,不会就是这个女子吧?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道:“我这就去,你等等。”
张平急匆匆跑出来,瞧见她安然无恙,脸上才露出些笑:“妹妹,你怎么来了?是你姐姐有什么事吗?”
“大人给我买了座宅子,已经布置好了,我想姐夫请两日假,去将姐姐接到这边来生产,环境好些,姐夫也能多陪陪姐姐。”
张平愣住:“大人?你不是……”
许芋抿了抿唇:“此事说来话长,前两日,哥哥出事,我迫不得已来定原求大人帮忙,便又……”
“你怎么不来找我呢?你!”张平重重叹息一声。
“哥哥当时被县衙里的人关起来,说是便要问斩,根本就没有犹豫的机会了。”她垂头,低声道,“我心里,也是很仰慕大人的。”
张平皱着眉,没有说话。
“姐夫若是不愿意去接姐姐,我便让旁人去接。”
“我去。”张平打断,“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些大的不能保护你便罢了,还要你牺牲自己来保护我们。我心中实在是……”
“姐夫不要这样说,我也没有牺牲什么,我过得很好,也很幸福。”
那往后呢?
张平张了张口,没有说出口,又道:“那我明日便请假回去,后日、或者大后日便接你姐姐过来。”
“行。”许芋立即露出笑容,“你们到了后便去刺史府寻我,我带你们去那边。那我便先走了,大人还在外头等我。”
张平看着她的背影,只剩无奈叹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酒楼里的小厮围来, 好奇问:“张管事,你那个妹妹看着来头不小啊,不过你家里不是挺穷的吗?你妹妹怎么穿得这么好?她是不是攀上什么厉害人物了?”
“都滚开。”张平怒斥一声, 转头就走。
小厮们被骂得不爽, 在背后白他一眼,骂骂咧咧散开:“不就是攀上高枝了吗?有什么可得意的?我看你能风光几时。”
许芋已然走远,她爬上马车, 冲里头的人笑着道:“大人,都说好了, 我们可以回去了。”
“想回去?还是想出去走走?”
“我都行, 大人呢?”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那便先回去吧,你刚到, 对府里的情况不大了解,先熟悉熟悉。”
“好。”她仰头, 在他下颌角上亲了亲,“大人, 家中还有布料吗?我想给大人做一双靴子。”
“做鞋太费手了。”
“可是我想给大人做, 我原本就会做鞋的,大人不必担心。”
“好吧。”聂徽明无奈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别累到自己了。”
她抱住他的脖颈,弯着眼眸看他:“只做一双靴子而已,又不是做许多拿出去卖,我不会累的。我只是想为大人做些事而已。”
“接下来你要为我做的事还多着呢, 那群人若是知道你回到我身边来了,定是要来寻我的。”
“为何?我有这样要紧吗?”
“你见过就知道了。”
果真,没两日,请帖便来了。
湛露呈上请帖, 禀告:“大人,郡丞说,要为您办生辰宴,请您和夫人一同出席。”
“我的生辰早就过了,还办什么宴会?”
“郡丞大人说便知晓您会这样说,他说先前您便说没空出席,如今夫人回来了,您应当是有空了。”
许芋偷偷朝他们扫一眼。
聂徽明勾了勾唇:“好吧,那你便去替我应下,你去告诉他们,我晚一些会过去。”
许芋好奇地望着他:“为什么我回来了就有空了?”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握住她的手,起身往卧房里走:“走吧。”
“去卧房做什么?”许芋又问。
“晚上不知喝酒又要喝到几时,等回来天都晚了,便没空了。”聂徽明解下腰间玉佩。
许芋一愣,瞬间明了他的意思,脸色通红,小声问:“大人这么想要孩子吗?”
他笑着解下革带,不紧不慢道:“便是不要孩子,也想要你。”
“大人……”许芋欲言又止,站在他身后为他宽衣。
“什么?”聂徽明追问。
许芋小声嘟囔:“从外表看,也瞧不出大人是这样的人啊。”
“何样的人?”聂徽明扭头看她。
她抿了抿唇,红着脸小声道:“重欲的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聂徽明将外衣往架子上一扔,牵着她往床边去,搂着她卧下,轻声问,“你厌恶我如此?”
她轻轻摇头:“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大人的身体真好。”
聂徽明轻笑:“是因为你太迷人了。”
许芋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小声反驳:“骗人,难道大人从前对待旁的女人不是这样的吗?”
“我何时说过我从前有旁的女人了?”聂徽明将她往跟前一扣,哑声道,“只有你一个。”
她微愣:“真的吗?”
“我为何要骗你?”聂徽明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拍拍她的腿,“圈在我背后。”
许芋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轻快笑着:“徽明,我爱你。”
聂徽明也弯起唇:“我同样爱你。”
她张着口轻轻出声,又小心翼翼问他:“大人,你觉得我这样会不会太过放浪了?”
“不会,我很喜欢。”
她笑着抱紧他:“我想这样叫,我想喊你的名字,我想让你听见我的喘息声,想让你为我着迷。”
聂徽明喉头一紧,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头里,怎么占有都不够。
微雨过,小荷翻,聂徽明撑在上方,笑着看她,抹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道:“得起来收拾收拾了。”
她双手搭在他肩上,小声哼哼着:“大人弄得太狠,我起不来了。”
聂徽明俯身,笑着在她耳旁悄声道:“你再这样勾我,我们要再晚一些才能出发了。”
她立即坐起,趴在他的肩上,小声撒娇:“大人就不能哄哄我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哄你,哄你。”
她靠在他的肩上,小声问:“大人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聂徽明知道她在问什么,没有点破:“是。”
她弯起眼眸,笑着道:“大人,我服侍您更衣,我们出发吧。”
聂徽明稍稍拢了拢寝衣,在床边站立,许芋拿着他的外衣来,轻轻给他整理好。
他垂着眼,瞧着她脸上的笑意,问:“这般高兴吗?”
“嗯!”她重重点头,将玉佩和革带也都拿来给他整理好。
聂徽明稍稍正正衣衫:“为何?”
许芋穿着衣裳,轻声答:“因为我不希望大人对别的女子也这样好,我会妒忌。”
聂徽明扬起唇,搂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去梳妆吧。”
她偷偷看一眼,见他脸上笑着,没什么不满的意思,嘴角高高扬起,坐去梳妆台前整理发髻。
宴会的地方离刺史府有些距离,他们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郡守一干人等早已在厅中等候,听见婢女通报,齐齐站起身来迎接。
“千盼万盼,总算是把大人这稀客给盼来了,大人快快上座。”郡丞上前热情相邀。
聂徽明牵着许芋,越过众人在首位落座,云淡风轻道:“有些公务要处理,故而来晚了,感谢诸位为我办生辰宴。”
“这是哪里的话?应该是我们要感谢大人出席才是。”郡丞坐回原处,“大人既已来了,我便让他们上菜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好。”
郡丞招呼一声,美酒当即奉上,他斟一杯,起身朝聂徽明道:“这第一杯,先敬我们的寿星,聂大人。”
厅中立即热闹起来,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相敬,聂徽明微微抬手,举起跟前的酒杯:“诸位太客气了,感谢诸位。”
众人一起饮下,坐回原位,郡丞又倒一杯,朝许芋看去:“这第二杯我必须要敬许夫人。”
许芋一愣,不知如何应对,看向聂徽明求助。聂徽明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夫人是不知道,夫人这和大人闹了脾气,回了娘家,大人这跟变了个人似的,酒也不喝了,宴会也不出席了,这将我等给吓的啊,还以为是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大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症结在夫人这里。”郡丞一饮而尽,“如今夫人这一回来,果然是药到病除。”
许芋微愣,不知这话是真是假,抑或是大人不想应承这些人,找出来的借口?她更不知该如何应对,仍旧看向身旁的人。
“郡丞大人太客气了,你虽不会饮酒,也该敬郡丞大人一杯,聊表敬意。”聂徽明拿起浆水,为她斟一杯,道,“这是果子酒,不醉人,你便以这代酒吧。”
她端起酒杯,小心翼翼站起,磕磕绊绊朝人道:“多谢大人,妾身出身乡野,没什么见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夫人说这话,便是自谦了,能得到聂大人赏识,一定是有过人之处的。夫人快坐快坐,不必这样客气。”
许芋饮完果子酒,低头看聂徽明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又坐下。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和人周旋:“她的确是出生乡野,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学识,和诸位的夫人那是不能比的,往后还希望各位大人的夫人能多走动走动,多指教指教。”
几个郡守都尉脸色微变,在座的所有人,没有哪个是不知道许芋的背景的,要让他们的正室夫人和一个小妾外室走动,他们自然是不高兴,可又不好说什么,转头又是笑着应下。
郡丞反应最快,笑着举杯:“那是自然,这几日菊花开得正好,我夫人刚好说要开个菊花宴,到时给许夫人下请帖,夫人还要赏脸来才是。”
“郡丞相邀,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去。”聂徽明举起酒杯,与他一饮而尽。
许芋还从未出席过什么菊花宴,便是在别院里做了那么久的事,也不曾这样附庸风雅过。
她不知道菊花宴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去,心里隐隐有些紧张。只是正是宴席上,她也不好多问,只能正襟危坐着,看着他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这一场酒果然喝到深夜才结束,她早就有些打瞌睡,听见要走,才恍然回神,愣愣跟着聂徽明往外去。
上了马车,她跪坐在聂徽明跟前,给他按着头,轻声问:“大人,方才宴席上所说的什么菊花宴是托词吗?还是真的要去的。”
“不论是不是托词,你都必须要与她们几位夫人走动。”聂徽明将她圈进自己的怀里,浅浅的酒气轻轻喷洒在她的脸颊上,“我知道,你从未与她们这样的人打交道,可是我需要你这样做,你能帮我吗?”
她握住他的手,郑重点头:“大人需要我这样做,我便听大人的,大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聂徽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不必这样紧张,只是和他们正常的走动交往,就像你在乡下时走亲戚一样。只不过这些人定然是没有你那些亲戚好相处的,你得警惕一些,客气一些。”
她认真点头:“我知道了,可是若是他们不邀请我呢?”
“那你就邀请她们。今日菊花宴这话一出,若郡丞真的有心,三日之内,必定邀约。若无心,三日后,我们便开一场菊花宴,邀请城中官员夫人前来参加。”
“若我们自己办菊花宴,我邀请她们来,可以做什么呢?”
“赏花、吃点心、投壶……这些不都是你平常常做的吗?只不过是换了些更漂亮的花、更精致的点心。你放心,这些流程我会细细跟你说清楚,若是我无空,也会吩咐湛露跟你讲。”
许芋点点头,心中踏实许多:“我知道了。”
聂徽明笑着在她脸上亲一下:“乖芋头,你今晚表现得很好。”
她微微弯眸:“可是我也没有做什么,我敬人家酒时都说的磕磕绊绊的。”
“这些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很镇定,至少面上是从容镇定的。”聂徽明将下颌放在她的肩上,闭上眼,靠在她脸边,轻声道,“你姐姐应该这两日就来了吧?你好好安顿好他们,府上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应对。”
他说完,似乎是睡着了,轻轻压在她的背上,一动不动。
许芋被压得有些累,却还是尽量挺直着背,让他靠着,生怕将他吵醒。
马车在刺史府停下,她轻声朝外道:“湛露,大人好像是睡着了,你去吩咐厨房煮些醒酒汤,送到卧房去,我扶大人下车。”
“你哪里能扶得动我?”聂徽明忽然开口,捏了捏眉心,缓缓直起身,“没睡着,只是眯了会,下车吧。”
许芋总觉得他是喝醉了,小心翼翼扶着他往回走,一路将他扶进卧房,扶着他躺下,端来醒酒汤,用小勺舀起,轻轻吹一吹,送到他嘴边。
“大人,喝一些醒酒汤吧,这样明早起时头不会那样痛。”
他小口喝着醒酒汤,眯着眼轻轻望着她,轻声问:“你和你姐姐那样要好,待回京时,你是要你姐姐留在定原,还是要带她一起去京城?”
许芋微愣,她没有想到,大人连这个都替她考虑好了。她小声道:“还是先要问问姐姐。”
“也好。”聂徽明静静望着她。
她喂完那一碗醒酒汤,轻声道:“我服侍大人洗漱吧。”
聂徽明扶着床沿缓缓坐起:“好。”
“来人,送洗漱的热水来。”许芋往外吩咐一声,卷了卷衣袖,朝送水的婢女一看,惊讶道,“如意?”
聂徽明坐在床上,闭着眼道:“想着她们从前侍奉得还算尽心,从别院过来时,我便将她们带上了。”
“原来是这样。”许芋眼眸微转,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他嘴边,“大人漱口。”
他漱过口,又道:“你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往后便叫她服侍你吧,如今,你身旁也得有两个贴身侍女才行。”
“是。”许芋又拧了拧热帕子,双手递去聂徽明手边,“大人擦擦脸。”
聂徽明擦了脸,将帕子递回。
许芋将帕子交给如意,跪坐在软垫上,为他除去鞋袜,拿另一条帕子给他擦洗。
聂徽明垂眸看着她,微微笑着:“你从前不是说,你往后若是成亲,也不愿意如此侍奉自己的夫君吗?”
她低着眼,小声道:“可是大人是我心爱的男人。”
聂徽明仰头朗笑几声。
许芋抬眸看他一眼,害羞怨怪:“大人笑什么?”
聂徽明笑着望她:“高兴,自然便笑了。”
她悄悄弯唇,换了干帕子来,给他擦干水,弯身要端水盆去倒水。
“让婢女去倒吧。”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往后这样的粗活便不要自己做了。”
她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耳旁悄声道:“可是我不想别的女人碰大人。”
聂徽明笑着刮一下她的鼻尖:“我说的是端盆倒水。”
“喔。”她垂眸轻笑。
“去洗吧,你也累了一日了,早些歇息。”
“那我去洗了。”许芋拿着换洗的衣裳,快速去浴房洗漱完,出来时,床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吹了灯,提着寝裤小心翼翼跨过他,在他身侧躺下,刚要闭眼,被人搂进怀中。
她轻呼一声,小声问:“大人还没睡吗?”
“睡了,现在就睡。”聂徽明搂着她,很快,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却是她后醒。
聂徽明已经醒了好一会儿,瞧见她睁眼,哑声问:“醒了?”
“嗯。”她揉了揉眼,睡眼惺忪,“大人昨夜饮了酒,今日头疼吗?”
“还好,大概是那杯醒酒汤见了效。”聂徽明坐起,看着她道,“昨夜未来得及跟你说,那如意虽然是服侍你了,但你也得多留意、多提防一些。”
她也坐起,道:“我明白大人的用意,大人是故意在身旁留下几个他们的人,好让他们卸下防备?”
聂徽明亲昵地捏捏她的鼻尖,笑着道:“真聪明,正是此意。”
她弯起眼,心中忍不住雀跃:“那若是去菊花宴之类的,是要带上她们吗?”
“那两个婢女,你挑一个贴身伺候就行,我再让湛露给你挑一个底细干净的,不过也得多当心些。至于平日出门,你不想带便不带,我会让湛露跟着你。”
“好。”她跨过他,跨下床,“我服侍大人穿衣洗漱。”
聂徽明笑着看她:“今日得去前面处理处理公务了,你便自行安排,在家里、出门都行,或者去街上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她给他穿着衣,弯着眼眸点头:“知道了。”
吃罢饭,聂徽明去了前头,她也没有出门,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做靴子。
她说好要给大人做一双靴子当做生辰礼的,可是这几天光顾着玩了,今日才开始动工。不想,刚拿出剪刀,婢女便来传报,说是姐姐姐夫来了,她又放下东西,赶忙迎出去。
许芸正挺着肚子,站在后门门口张望。
“姐姐!”许芋大喊一声。
许芸立即抬眼看来,笑着招手:“芋头!”
后门的婢女们见她们果真沾亲带故,神情立即都恭顺不少。
“姐姐。”许芋跑去,双手握住她的手,笑着道,“你和姐夫怎么才过来?”
许芸不自觉地打量,看着她发髻上簪着的玉钗子,脖颈上带着的珍珠链子,身上穿着的丝绸缎子,还有腕上那只眼熟的玉镯子。
她边打量边道:“大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且得磨一磨,这才来晚了,害得你姐夫请了好几日的假,又要扣好几日的工钱。”
“你们一早就过来了吗?吃过早饭了吗?进来坐坐喝杯水吧。”许芋拉着她要往里走。
她又好奇,又觉得不妥,摆着手后缩:“不是要搬家吗?估计还有得要忙,就别耽搁了,我们的行李还在外头呢。”
许芋往外走,瞧见巷子里放着的大包小包,皱着眉头道:“我不是跟姐夫说了吗?你们来跟我说,我让人套马车去帮你们搬家,怎么还让姐夫自己拉着来?”
“哪儿是他拉的?那拉车的马都要委屈了。”许芸笑着道,“我们花钱请人家拉的,刚好我也可以坐车来,方才到了后,人家就走了。我想着来来回回折腾也浪费时辰不是?”
“原来是这样。”许芋转头朝人吩咐,“你去叫湛露套车绕到后院门口来接我们。”
许芸在一旁看着,既羡慕又高兴,拉着她小声道:“芋头,你现在真和人家大户人家里的夫人一样的派头了。”
许芋笑着道:“大人待我是很好,一会儿咱们得绕到刺史府前门去。我出去总得跟大人说一声。”
“那是那是。”许芸连连点头。
马车赶来,许芋立即要将那大包小包往车上拎,却被湛露拦住:“夫人,这些事便让下人来做吧。”
湛露说罢,朝后院里的小厮仆役吩咐一声,仆役们立即出门,将行李搬上马车,摆放得整整齐齐。
许芋拉着许芸上了另一辆马车,朝张平道:“姐夫,上车吧。”
张平沉默片刻,看一眼许芸的脸色,还是一同上了车。
许芸又瞪他一眼,握住许芋的手,将这事儿岔开:“芋头,我们要不要自己再添置些什么?”
“不用,那边什么都有。”许芋往窗外看着,见马车到前门,立即跨下车,往刺史府前门去。
她来了有几日了,刺史府上下大都识得她,恭敬地唤:“夫人。”
她微微点头,从大门进去,朝处理公务的正堂看了一眼,见聂徽明在和人说话,便停在门口等着。
没一会儿,人说完出来了,她才敲了敲门进去:“大人。”
聂徽明含笑看来:“早就瞧见你了,是要出门吗?”
“姐姐姐夫来,我带他们去新家,中午大概会和他们一同吃午饭,便不回来了。”许芋在他跟前跪坐,“大人,可以吗?”
“可以。”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去吧,晚上记得回来用晚膳。”
“那我走了。”她飞快抱他一下,笑着离开。
聂徽明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马车里, 许芸正在窗口张望着,感慨道:“你看看,芋头现在过得多气派?那浑身的派头, 谁能瞧出来她是小门小户出身的?真不知道你和大哥一天到晚到底在不高兴个什么劲儿。”
张平垂着头道:“大哥也不是要害妹妹, 他也是担心,将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人将来还都是要死的呢,那日子不够了?就算是将来下场不好, 那也是风光过的,总比穷一辈子好。再说了, 我们这样的家庭, 再不好还能怎么不好?不就是穷着、苦着?”
张平看她一眼,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
她皱着眉头骂:“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市侩、骂我小人得志, 骂就骂呗,那又能如何?我妹妹现在是刺史夫人了, 我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还经不起你们骂两句了?”
“姐!”许芋跑着来,笑着回到车里,“我跟大人都说好了,我和你们一起过去,中午咱们一块儿吃个午饭,晚上回来就行。”
许芸拉着她的手, 细细看她:“这才几天没见,你脸上的肉就又回来些了,看来,你心里还是在意极了聂大人。”
她害羞垂眸:“我心里的确是仰慕大人。”
许芸搂着她的肩, 笑着道:“这是好事儿啊,能和自己心仪的男子在一起,总比跟一个不喜欢的,日日不高兴来得好。”
“姐姐,我现在很高兴,每天都很高兴。”
“高兴就好,姐也替你高兴。”
闲话着,马车到了新宅子前,湛露去开了锁,卸下门槛,车夫赶车缓缓驶入小院。
许芸伸着脖子在窗边张望着,忍不住赞叹:“天啊,芋头,你这小院收拾得也太漂亮了,我和你姐夫这样的粗人,我们都不好意思住进来。”
“这也不是我收拾的。姐姐,下车吧。”许芋扶着她跨下马车,看着满院花草,笑道,“这都是大人命人来打理的,我也没出什么力。”
“真漂亮。”许芸上前,忍不住嗅了嗅花坛里的白色小花,笑着喊,“张平,你来看,这是不是我们上回在酒楼里看到的那种?气味儿特别浓,我们还想着买一些回来,后来一问才知道好贵。”
张平一直沉默着,这会儿在院子里看过一圈,脸终于松动了:“像是那种。”
许芸拉着他在院子里走动:“张平,你看这院子多漂亮多气派啊,这花草、这水潭,还有这屋子,要不是芋头,咱们这辈子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姐姐,我带你们去卧房看看。”许芋拉着他们往侧边的卧房里去,“你和姐夫就住这个屋子,等小外甥长大了,就让他住在你们隔壁。”
许芸和张平抬着眼,望着这屋里的一切,家具、摆件、挂画,眼里冒着光,喜欢得不得了。许芸道:“那怎么好意思呢?这是你和聂大人的宅子,我和你姐夫怎么好意思赖在这里不走?”
许芋抱着她的手臂,小声道:“姐姐,这是大人给我买的宅子,记在我名下了,他说让我自行处置。”
许芸惊得瞪大了眼,望着她:“记在你名下了?”
“嗯,房契都在我这儿。”
“哎呀。”许芸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那就算将来你们不好了,也能有这个宅子傍身。那我们还害怕什么啊?”
“是。”她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难过。她是个贪心的人,她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个宅子。她努力扬了扬嘴角,“不过,总归是大人买的,正房里的卧房我留出来了。”
“你这话说的,本来就是你的,你能让我和你姐夫来住,我已经很高兴了,难道还能因为这个怪你不成?”许芸拉着她往外走,高兴道,“我看厨房也有,芋头,中午就别出去吃饭了,我给你们做!”
她心中那一点点小小的忧愁又在欢声笑语中忘却,她笑着劝:“姐姐,你都快生了,还是别煮饭了,家里也得收拾,我们中午还是出去吃。”
“行,那我和你姐夫这就去收拾!”
“我收吧,你和妹妹歇一会儿。”张平转身,搬着大包小包往房中去。
许芸还沉醉在花草繁茂的院子里,新奇又欣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芋头,你放心,我和你姐夫肯定把这里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没事儿,你想弄成什么样就弄成什么样。”许芋又问,“姐,我给你招一个煮饭的吧。”
“啊?”许芸愣了下,连忙拒绝,“哪儿用什么煮饭的啊,我又不用在外头做事了,我自己在家就做了。”
“可是姐姐的月份大了,生完孩子坐月子也得有人看着,刺史府那边我也有事要做,没法天天来。先前在老家还好,有大哥在,总有个能搭把手的,现在在这里,姐夫白日不在家,姐姐一个人,万一出点什么差错,连个喊大夫的都没有。”
许芸叹息一声:“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我们现在是做事也靠着你们,住宿也靠着你们,再要你们花钱去雇人,我实在不好意思。”
“就请个年岁大些的,也花不了多少钱,人家生养过,兴许还能搭把手什么的。咱们现在有钱了,也得给人家点挣钱的机会不是?”
许芸忍不住笑:“那就听你的,你帮我们找人,但是钱就我们自己出。刚好不用租房子了,这钱就拿来聘个帮忙的。我和你姐夫现在也攒了些钱了,不像从前那样艰苦了。”
“行,我让人去寻。”许芋扭头,“湛露,你看看去哪儿能雇一个帮忙做饭的杂役回来,要年龄长些的,生养过的。”
湛露正在喂马,听见动静立即恭敬回答:“是,小的回去后就差人去办。”
“好,辛苦你了。”许芋转头,又朝许芸道,“姐姐,你放心,湛露做事最是妥帖,你等着就好。”
许芸看着湛露,赞同点头:“这小哥的确是很能干,那天在县衙门前,他两三句话,就把欺负咱们的那个官兵给撸了官。”
“真的啊?”许芋转头看去,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
湛露道:“这些都是大人的意思,小的也跟大人禀告过。”
许芋拉着许芸小声道:“姐姐,大人他都没跟我说过。”
“没说便没说吧,做了不就行了。现在村里的人都知道你是刺史夫人,我看谁以后还敢欺负咱们!”
“村里人都知道了?!”许芋更是惊讶,着急道,“可是我的孝期都没有过,他们会不会在后面议论?”
许芸小声道:“不用担心,你是女儿家,若是出嫁,守一年孝就行了,若是旁人真要细究,我们便说你早就跟了聂大人了。若是谁敢说闲话,我就一巴掌过去,看他们还敢不敢。”
许芋笑着道:“姐姐,你真厉害。”
许芸摸摸她的头:“反正你不用担心那么多,总会有法子解决的。再说了,不是还有聂大人吗?他那么有本事,这点小事你还怕他解决不了?”
她笑着点头:“这倒也是。”
她们坐在院子里闲话,张平已经将卧房整理整齐,三人一同去外头吃了饭,买了些菜回来,又坐片刻,许芋看着时辰,乘车返回。
“大人是在前面还是后面?”她朝外问。
湛露去打探过,回禀:“夫人,在前面。”
“那就在前门停着。”她跨下马车,径直往刺史府大门去,躲在正屋门边偷偷往里看一眼,静静等着。
没多久,聂徽明从里面出来,顺路牵上她往后面去:“今日回来的挺早。”
“不是大人让我早些回来的吗?”
聂徽明垂眸,笑看她一眼。
她双手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大人,您累吗?”
“还好,都是些重复性的事务,只是堆积了几日,要多处理一些,不算太累。”
“大人要是累的话,我可以给大人按按肩。”
聂徽明弯眸:“好。”
许芋正笑着要拉着他往房中走,婢女上前几步,轻声禀告:“夫人,今日郡丞府来了请帖。”
她微愣,接过请帖翻开一眼,看向聂徽明:“大人。”
“是菊花宴吗?”聂徽明拉着她往房中走。
她同他坐下,将请帖放在他跟前的案上:“是,没想到昨日刚说,今日便送来请帖了,说是请我三日后去郡丞府出席菊花宴。”
“你去便是。”
“第二页还写了好些别的。”她拿起请帖,粗粗阅览一遍,“还要带一盆菊花过去,说什么要点评,选出最好看的一盆,还要做什么来着?下面这几个字,我不识得了,大人,您帮我看看。”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编磬,一种乐器,说的是若是谁的菊花夺了魁,便能点歌舞。”
她一脸不解:“这有什么趣味?那我不是还得买一盆菊花去?”
聂徽明笑着道:“只是附庸风雅,奏乐算是高雅的娱乐吧,若是能点歌舞,可以展示自己的品味和素养。你若是喜欢,我们便去挑一盆好一些的菊花,你带着赴宴。”
“算了,我倒是对这些没多大的兴致,随便买一盆吧,算是给她们个面子。”她兴致缺缺地说完,又赶忙问,“大人,我这样应该是能行的吧?我若是表现的不好,会给您丢人吗?”
聂徽明笑着道:“不打紧,你这样反而能消除他们的疑虑,你若是不喜欢麻烦,我们去挑一盆一般的便好。”
“那就好。”许芋轻轻叹息一声,靠在他的肩上,“大人,我一点都不懂那些歌舞,就算是赢了,我也不知道该点什么。大人,若是到了京城,我还不会这些,会给您丢人吗?”
“无妨,你若是想学,学起来也简单的。”聂徽明拍拍她的背,“我们明日便去看看花,再给你买一些首饰,这样的宴会,你要穿得隆重一些才行,否则人家会轻看你的。”
“大人明日不用处理公务了吗?”
“我若是日日都处理公务,那些人岂不害怕?明日我便同你一起去,我们是不是还没一同逛过街?”
许芋仰头,指尖在他的胡须上打转:“大人从前陪别的女子逛过街吗?”
他双手搂着她的腰,含笑看着她:“不曾,在京城可比在这里忙多了。”
“那我们到了京城,大人是不是就没空闲陪我了?”许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下了朝回来便能陪你,休假时也能陪你。”
她叹一口气,挪去他身后,直起身在他肩上轻轻揉捏。
聂徽明回眸看她一眼:“为何叹息?”
“我真想大人能一直陪着我,可又明白大人还有正事要忙,我既舍不得大人,又不愿意耽搁大人的事,所以叹息。”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总对着我这张脸,不腻吗?”
“不腻。”她笑着在他脸上亲一下,轻声道,“大人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子。”
聂徽明轻笑:“去宴会时,一定要当心些,不要单独和人停留在密闭的空间里。”
“大人,他们会害我吗?”
“应该不会,但多防范些,总是没坏处的。”
“那就好。”许芋给他捏着肩,又问,“大人这样捏着舒服吗?”
聂徽明合着眼,轻声应:“舒服。”
许芋笑着将下颌放在他的头顶上:“我今日本来是要给大人做靴子的,可是姐姐姐夫他们来了,明日又要去街上添置首饰,看来只能后日再做了。”
“不着急,你赶在入冬之前做出来就行,我便穿着你做的靴子回京。”
许芋轻笑:“好。”
她头一回要和聂大人一起出门逛街,第二日一早便醒了,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和他一起乘车往外去。
这回的菊花宴似乎的确很隆重,进了首饰店,大人一眼便看中那条繁杂的璎珞,要掌柜拿出来给她试戴。
她看着镜子里那五彩的宝石,怎么看怎么不习惯:“大人,会不会有些夸张?”
聂徽明含笑看着她:“不夸张,你正值妙龄,正是适合这些靓丽的颜色。”
她害羞弯眸:“那便听大人的。”
聂徽明端详她片刻,又挑出头饰,让人给她簪上,问:“如何?”
又是些五彩斑斓的,她看一眼,怀疑道:“大人,人家真的都打扮成这样吗?”
“不好看?”聂徽明反问。
“大人自己穿的这么素雅,让我穿的跟只花孔雀似的。”
“我是年岁大了自然该穿的素净些,你还年轻,穿这些好看。”
许芋十分怀疑:“真的好看?”
聂徽明很是认真:“真的好看,都装起来吧。”
许芋抿了抿唇:“那好吧。”
聂徽明弯腰看她:“不喜欢?”
“也没有,我只是觉得太花哨,太招人眼了。”她小声道。
“那有何妨?便是这样才好看。”
许芋将信将疑,菊花宴那日,她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带着那圈又长又重的璎珞上了马车。
聂徽明将她送到郡丞府门前,看着她下马车,又叮嘱一句:“多当心些。”
她点点头,扶着如意的手,缓缓落地,带着那一身显眼的饰品朝郡丞府大门走。
聂徽明看着她进了门,才放下车帘,吩咐一声:“回吧。”
马车行驶不远,他被人拦下。
“聂大人,聂大人!”
另一辆马车上的人朝他招手,他抬头望去才瞧见是郡丞,笑着道:“郡丞大人刚起?”
“哪里哪里?”郡丞下了车,“是有东西忘了拿回来取,不想刚巧碰见聂大人,聂大人这是亲自送许夫人来参加宴会?”
聂徽明似有些无奈道:“她就是个乡野出身的普通女子,那日在宴会上,我就是随口那么一提,没想到你还真放在了心里。”
“许夫人就算是乡野出身,那也是大人您的夫人,内子能与大人的夫人走动,那是她的福气。”郡丞说罢又道,“大人,眼下这会儿是要去往何处,回刺史府处理公务?”
“日日办公务也是无趣的很,不知郡丞有没有什么好的去处?不过我首先说明,可不能是什么风月场所,你不知道上一回在汤泉别馆,便是那几个婢女在屋子里面晃了一圈,回去之后她就闻到了我身上的脂粉味,哭了半宿,好不烦人。”
郡丞笑着道:“您放心,就是个清雅听曲儿的地方,绝没有那些莺莺燕燕的。”
“那你带路?”
“是,您吩咐车夫跟着下官的马车便是。”
郡丞引他去的地方还真是个风雅的场所,屏风后几个乐人弹的都是些清丽的曲子,就连房中点的香也是加了薄荷的,很是提神醒脑。
房中除了他们二人还有陆承,都是熟人。
聂徽明落座,斜倚在坐榻上,晃动着杯盏里的浆水,瞧着和往日那副正经的模样大不相同,郡丞和陆承也便大胆起来。
“今日只有我们三人在此,大人是否能指点一二,到底是看中了许夫人哪一点?”
聂徽明笑了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几个女子都是你们故意送来的。”
郡丞和陆承两人脸色瞬间一变。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没什么趣味,无非就是长得漂亮些,可对谁都是那副模样,那副语气,一个个的跟假人似的,有意思吗?没意思。”
两人的脸色又缓缓变回来,笑着应承:“是、是,没意思。”
“许芋她不一样,你们知道她不一样在哪儿吗?”
两人愣愣摇头。
“来。”聂徽明朝他们招招手,俯身悄声道,“她特别的招人心疼。”
郡丞和陆承对视一眼,跪坐在他对面,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出身低微,却一点都不会奉承,我见多了那些浓丽妖艳的女子,偶尔碰见这样清丽的,所以十分喜欢。”
郡丞和陆承相视一眼,谄媚笑道:“哦~明白了,纯!”
聂徽明一拍手,道:“对,就是这个字,纯,单纯。”
两人嘿嘿笑着。
“你们说我在京城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我是不想拂了你们的面子,你们弄那些庸脂俗粉来,我也不好跟你们直说,今日是我们私下说话,我想着也是能坦然相告了。”
“懂了懂了,我们懂了。”陆承笑得下流,“大人,小的明白了,小的再给您送美人时,一定按照您的喜好来。”
郡丞一巴掌拍去,教训道:“你没听大人方才说,要是被许夫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聂徽明往后一倚,漫不经心道:“我是挺喜欢她,但同一道菜吃多了总会腻味不是?悄悄送来,不要让她发现。”
“哦~”两人笑得谄媚,“我们懂了,大人放心,放心。”
“不过话虽是这样说,我也不希望事情会闹到她跟前去,我还是很喜欢她的,真要是将她气着了,我可唯你们是问。”
他们也知道这话很是为难人,但是上头的人要是不会为难人,那也就用不着他们来办事了。他们两人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尽力给大人办到。”
聂徽明左右望一眼:“几时了?你们家那个菊花宴何时结束啊?我这还得去接她呢。”
“还早着呢,女人们聚在一起,那不是得有一整日的话要说?”
“那倒也是。”聂徽明抬眉,“那不如再喊两个人来,我们来玩几把?”
郡丞立即应下:“您等着,我和陆承这就给您找人去,咱们今天也好好玩玩!”
两人出了门,聂徽明脸上的笑立即散去,紧紧望着地面。他还是有些担心许芋那边,也不知她是否能应付得了那些人。
郡丞府,菊花宴。
许芋进了门,被婢女引着往花园里去,看见所有客人的那一刻,她才发现,的确只有自己穿得这么花红柳绿。
她腹诽聂徽明几句,看人迎来,她立即露出一些笑容。
“许夫人,久仰大名。我是郡丞夫人王氏。”郡丞夫人微微行礼。
“王夫人。”许芋也行礼。
郡丞夫人引着她往菊花宴上走,为她介绍:“你头一回来大概是都不相熟,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郡守夫人,这位是都尉夫人……不相熟也没有关系,大家坐在一起聊一聊便熟了。”
她和人寒暄过,被领着在花园里坐下,满园菊花形态各异、美丽异常,她却局促着,没有心情欣赏。
郭县县令夫人走来,笑着道:“从前总听我家大人提起,今日终于得以相见,许夫人还真是年轻貌美。”
许芋微愣,起身回道:“夫人谬赞了。”
县令夫人拉着她坐下,笑着问:“听闻刺史大人甚是喜爱夫人,想必好事便要将近了吧?”
许芋一顿,她便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来这话中的刁难之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在座的诸位, 除了她之外,谁不是正室夫人?这些夫人们平日里或许便恨极了家中的小妾,今日又怎么会给她好脸色看?
她垂着眼, 低声道:“一切还要看大人的意思。”
“你不为自己争取争取吗?你总是这样, 没名没份的,跟着大人也不是个事儿啊。我听我家大人说,刺史大人迟早是要回京城去的, 你要是没名没份,去了京城进不了聂家的门, 那可怎么办呢?”县令夫人说着, 哎呀一声,“我可不是嘲笑你的意思啊, 咱们是同乡,我也是为你考虑。”
许芋悄悄握了握拳, 抬眸看着她,微微弯唇:“大人说过, 会带我和我的家人一同回京, 到时若是有喜事,我会给夫人你发请帖的,还望到时候夫人不要嫌路途遥远,不肯前来。”
“你!”县令夫人想问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有什么能耐能嫁到聂家去?可今日毕竟不是她的主场,她又不敢将眼前的人得罪的太狠, 硬生生闭了嘴。
许芋追问:“夫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若是真有这样的喜事,可一定要邀请我,像我这样的出身,若在往常, 哪有机会去参加聂大人的亲事啊。”
“的确是如此,幸好今日郡丞夫人也邀请了你,让你有机会跟我结识,否则你还真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县令夫人被噎得彻底说不出话来,她方才只见眼前这女子唯唯诺诺,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哪里知道她一开口便如此伶牙俐齿。
许芋也知道她说不出话来,瞥了她一眼,缓缓起身,朝婢女道:“如意,那边那盆菊花很是特别,我们去看看。”
坐在不远处的几人正在看热闹,见她起身,纷纷收回目光,说话的说话,吃点心的吃点心,像是从未注意过她一样。
县令夫人铩羽而归,回到郡守夫人旁,恼道:“一个小小的外室与我们平起平坐便罢了,还敢如此嚣张傲慢。”
“这个女子,看样貌倒是不算太出众,没想到口齿居然如此伶俐。”郡守夫人也看那些小妾不惯,若非是她撑腰,县令夫人也不敢上前挑衅。不过,她还是知道分寸的,只道,“算了,一个外室而已,和她计较,是自降身份了。”
县令夫人笑着在一旁端茶送水:“夫人说的是,夫人用点心。”
许芋并不想和她们斗嘴,她只是生气,生他们的气,生聂徽明的气,更生自己的气。
她心不在焉的盯着园子里的菊花,直至郡丞夫人又来招呼,说是赏花宴开始了,她才跟随着众人挪步。
所谓菊花宴便是一群人先围绕着菊花观赏一圈、点评一番,她心情不好,没什么兴致,被簇拥在最前面,也没有开口说话。
郡守夫人朝她看来:“许夫人有何见解?”
“那一盆。”她指了指类群花中最平平无奇的一支。
所有人都朝她看去,脸上有不屑,有讥讽,有疑惑。
她淡淡道:“菊花高洁,不与百花争春,自然也不会与其余的菊花争奇斗艳,那一盆便是最好的。”
众人皆是一顿。
郡丞夫人笑着打圆场:“许夫人说的甚是有理,诸位以为呢?”
“这话的确有道理,不过有些诡辩了,今日原本便是来赏菊夺魁的,如果是按照这套说辞,岂不是大家都没什么好比的了?”县令夫人道。
郡丞夫人也应和:“这话一样有理。”
许芋没有说话,继续缓步往前走,默默看着园子里一盆盆各不相同的菊花。
不久,最好的那一盆选出来,不是她指的那一盆,也不是郡守夫人指的那一盆。
众人移步往厅中去吃菊花宴、赏看歌舞。
县令夫人主动端起酒杯,笑着朝她道:“方才不会是我不慎得罪了夫人吧?我那番话并没有针对夫人的意思。”
许芋看去,淡淡道:“我的确不懂赏花,也从未出席过这样的宴会,却也没有那样小的肚量,不会因为几句话便生气,实在是我初来乍到,有些拘束。我敬诸位一杯。”
众人很是意外她竟然这样坦荡,心中倒是多了几分敬意,也不愿局面闹得太僵,纷纷举杯相饮,一场饭吃到最后,竟然意外的和谐了。
宴会结束,众人纷纷散去,她也抬步往外走,刚跨出门,都尉夫人身旁的婢女便匆匆追来。
“许夫人,许夫人!”
许芋转头一看,朝人走去,微微行礼:“都尉夫人。”
“夫人不必这样客气。”都尉夫人微微回礼,从袖中摸出一封请柬,“月中是我家孩儿的生辰宴,若是夫人有空,还望夫人能够前来相聚。”
许芋有些意外,双手接下,轻声道:“届时我一定去登门拜访。”
都尉夫人微微笑着,和她并排往外走:“今日的事,还请夫人不要往心里去。原先夫人不在,无论到了哪儿都是郡守夫人被左簇右拥着,如今夫人来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夫人身上,郡守夫人心中自然有些失落,却没有想要害夫人的意思。”
“我明白的,只是我头一回来,与诸位夫人只是不大相熟而已,往后多走动走动,相互了解了,自然也就不会发生今日这样的事了。”许芋抬步出了门,轻声道,“我先告辞了,夫人慢行。”
她正要往湛露赶的那辆马车走,头一转,瞧见车窗的帘子撩开着,那双温柔的眼眸正朝她看着。
她垂了垂眼,快步走去,跨上马车。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将她牵至身旁坐下:“累吗?”
她眉头一皱:“大人饮酒了?”
“送你来后,碰见郡丞了,和他喝了几杯,都是果子酒,不醉人。”
她别开脸,嘴角垂着。
聂徽明双手环抱住她,轻声道:“只是去赌了会儿钱而已,没有女子作陪。”
她又避开,小声道:“大人与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我也无权过问这些。”
“火气这么大,是在菊花宴上受委屈了?”聂徽明握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
她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学:“听闻刺史大人甚是喜爱夫人,想必好事便要将近了吧?”
聂徽明笑着望她:“你是如何说的?”
她又别开脸:“我能如何说?”
聂徽明轻轻拍拍她的背:“让你受委屈了。”
她在等他接下来的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她的鼻尖有些泛酸,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跟他开口。
“就快要收网了,还得委屈你再与她们周旋一段时日。”聂徽明轻声道。
她没有兴致了解这些了,她连自己的情绪都顾不过来。
“我……”聂徽明察觉出她的情绪,张了张口,轻轻拍拍她的肩,还是什么都未说,“明日可以好好歇歇。”
她垂着眼,低声应:“嗯。”
一路沉默着,马车回到刺史府,还未下车,便有人来报:“大人,京中有书信来。”
“交给湛露。”聂徽明扶着许芋下车,又道,“我去书房一趟,你先回房歇息吧。”
许芋正低沉着,也无心理会这些,抬步回了卧房。
聂徽明转身大步进入书房,接过书信一看,果真是家里送来的,只是,他越看脸色越不好,扔下书信,落座动笔。
他快速写完,仍旧是拿到窗边先让风吹一吹。
丝帛轻便,但不易干,常常要晾许久,湛露无意打探主人的心思,但也不慎瞧见过丝帛上的字迹。
京中老聂大人传信,催聂大人回去成亲,聂大人不愿,近日已连发好几封家书回去了。
老聂大人也是个固执的性子,年轻时在朝堂上便敢和天子对着干,如今在大人的亲事上自然不会松口,他不明白大人为何这样做,却也不好过问大人的私事。
丝帛上的字迹微干,聂徽明收好,交给他,低声吩咐:“现下便去发,不要耽搁。”
“是。”湛露退出书房。
聂徽明定在原地,捏了捏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也出了房门,缓步往卧房走。
房中的人坐在窗前,不知思索何事,他没有打搅,稍稍洗漱一番,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许芋回头望他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大人从来都没有许诺过要给她正室夫人的名分,是她妄自期待,今日大人的态度已十分明了,她的不高兴什么作用都没有。
是她太贪心了,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地难过。
聂徽明照常和她说话,照常跟她一起用膳,晚上洗漱完后,照常和她卧进一个被子里,照常倾身而上。
她别开脸,看着墙面。
聂徽明轻声问:“没有兴致?”
“嗯。”她低声应。
“为何?”聂徽明问着,照常垂首在她脖颈上亲吻。
她转动脖颈,轻轻挣扎,什么也没有回答。
聂徽明皱了皱眉,捏住她的脸,咬住她的唇,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给她。
她眼泪忍不住往外冒,喘息着哭泣,哭到最后几乎喘不过气来。
聂徽明将她搂在怀里轻哄:“好了,莫哭了,我是爱着你的。我知道你在外头受了委屈,我会给你讨回来的,莫哭了。”
她刚停歇的眼泪又冒出来,抬眸看着他:“大人,她们说我没有名分,进不了大人家的门,大人早就知道我今日若是去,她们会瞧不起我的吧?大人为何还是要我去?”
“我说过,会给你名分,会带你回京城,你也必须要和她们往来,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我绝不曾想过要借此羞辱你。我们在一起这样久,你还是怀疑我的真心吗?”
“要是没有我呢?”她哽咽问。
“若是你不愿,我可以寻别人。”
许芋哭得越发厉害,哽咽得几乎无法言语:“换一个女人来,让她代替我的位置,对吗?”
聂徽明有些头疼:“我并未这样说过。”
“大人深谋远虑,纵观全局,什么都能牢牢把握在手心里,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牵动我的心弦,可我无论如何做,也动摇不了大人半分……”
“你何曾不让我牵挂呢?今日你不高兴了一晚上,我也跟着你郁闷了一晚上。我说过,能给你的我一定都会尽力给你,可是这世上的事,并非是我尽力便都可以做到的,我无法确定自己能办到的事,我不能轻易承诺给你。”
许芋泪眼婆娑看着他:“大人是爱着我的,对吗?”
“自然,我深深爱着你。”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你若是想,我们回京时,可以将你的家人全都接去京城,我会为你兄长在京中举荐,会给你的姐姐姐夫在京中安排差事,还有你那未出生的外甥,将来我也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好的老师悉心教导。”
许芋明白,他说了这样多,其实就是在告诉她,不要再想正室夫人的位置了。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可是她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做不了他的正妻吗?
她闭上眼,轻轻点头:“多谢大人。”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我从未为一个女子这样魂牵梦萦过,还要被误解成无动于衷。”
她不说话。
聂徽明便又将她搂起,垂眸看着她:“还在闹脾气?”
“我不敢。”
“你不敢?我已经看你脸色看了一晚上了。”聂徽明笑着看她,低头在她唇边啄吻,“真这样不高兴,往后不去了便是。”
她垂着嘴角,小声埋怨:“都尉夫人都给我发请帖了,我都答应要去了。”
聂徽明抚摸着她的后颈,轻声道:“那看来,今日出席之人也不尽是对你不善的?”
她含泪瞅他一眼:“在大人心中,我难道生来就是该受她们不待见的吗?”
“我何曾这样说过?”聂徽明无奈低笑,“我担心你受她们欺负,今天一整日都是坐立难安……”
“骗人,大人明明是去赌钱吃酒了。”
聂徽明亲昵地贴着她的鼻尖,嗓子里带着笑:“正是因为担心你,今日赌钱我都输了。”
她双手推他:“大人自己手气不好,还怪到我头上……”
聂徽明搂着她,再次倾身而上,在她脖颈上亲吻:“不许再避开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问:“大人以后也会这样亲别的女人吗?”
“你不愿意?”
“我为什么要愿意?”她双手缠住他的脖颈,咬着唇道,“我想大人只有我。”
聂徽明双手搂起她,咬着她的唇,哑声道:“我答应你,此生只与你有这样的鱼水之欢。”
她一怔,心中难免欢喜,藏在心头的酸涩又翻涌起来,委屈道:“大人只喜欢我,好不好?”
“好。”聂徽明哑声在她耳旁应答。
她踩在他的腿后,紧紧抱住他,合上双眸,动情地唤:“徽明、徽明……”
在她低低的连绵的小声呜咽里,聂徽明几乎要神志不清,最后,在她耳旁悄声许诺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许芋没大听清,睁开水蒙蒙的眼眸看着他,轻声喊:“徽明?”
聂徽明轻轻在她额头吻了吻:“去清洗。”
她卧在他的臂弯里,眼中终于有了笑意:“大人,我今天去看了,人家都没有穿的那样花哨的,就只有我。”
“那还不好吗?你便是嘴特别的那一个。”
“才不是,人家只觉得我招摇。”
“你正值妙龄,招摇些又有何妨?他们爱如何想便如何想。”聂徽明边反驳边拿着帕子给她清洗。
她轻哼一声,倒在他肩上。
聂徽明眼眸微暗,低声道:“从前为何不见你这样会勾人?”
“我没有。”她靠在他的肩上,笑着戳戳他的胡须,“是真的难受,大人方才好凶,弄得我现下一碰就难受。”
聂徽明垂眸看她一眼,哑声道:“你真是上苍派来专程迷惑我的。”
“大人才是上苍派来迷惑我的呢,我心悦大人,瞧见大人便开心。”她轻笑着,小声试探,“我听说家境好些的男子很早便会成亲,大人为何没有成亲?”
聂徽明洗完,抱着她回到床榻上,道:“年轻时是说过一门亲事的,只是还未成,那女子便骤然离世了,后来便未再说过。”
她一顿,丝丝点点的酸意又在心头蔓延开来:“大人喜欢那女子到这般田地?”
聂徽明好笑看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她都未见过几回,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好歹谈过亲事,若是有空,会让人去她坟前烧些纸钱。”
她将信将疑,抿着唇又问:“那大人为何后来就不说亲了?”
“人家与我说了亲后便亡故了,虽不至于赖到我头上,但我也觉得立即便说亲不好,刚好,我也没有什么心仪的女子,便一直用此借口拖着。”
“为何没有心仪的女子?京城中适龄的贵女很多的吧?其中也定不乏貌美聪慧的。”
聂徽明笑着道:“哪里的醋坛子打翻了。”
许芋自己都未察觉自己说的话酸溜溜的,被他点破,羞恼轻搡他:“大人说不说?”
“高门大户里规矩严苛,未婚男女便是说了亲,也不好相见,更别说是未成亲的了,我又忙碌,实在是没心思和人接触。”
“大人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我娶妻,又不是我父母娶妻,自然是要我喜欢的,人与人若是只见过两三面,如何知晓喜不喜欢?但他们一向强势,头一回给我说亲时,我年龄尚轻,想着便罢了,便顺从他们一回。不想,天意如此。”
许芋轻轻趴在他的胸膛上,小声道:“我以为大人是恪守伦常、循规蹈矩的人。”
“你以为为何要有伦常和规矩?”
“嗯……”她抬头,想了想,“为了世间更有秩序?”
聂徽明继续问:“那你觉得我为何要恪守伦常规矩?”
许芋看着他:“为了正义?”
“秩序便是正义吗?不见得如此吧?”
“那大人是为了秩序?”
“差的不远了,越是有秩序,朝廷便越是稳定,百姓便越是稳定,可归根到底,是为了我自己的稳定,我要稳定便是要为了自己一直过得好。若我做到这一步,还是要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那么我做先前的那一切还有何意义?”
许芋呆呆看着他:“就是这样吗?”
他反问:“不然还有怎样?你想听我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我……”许芋点了点头,又道,“我听闻有皇帝宠爱妖妃,因此社稷崩塌、国破家亡,那些皇帝就是大人这样想的吧。”
聂徽明将她往跟前一搂,笑着问:“你在嘲讽我?”
她笑着躲:“我不敢。”
聂徽明捏捏她的鼻尖,温声道:“表面上的规矩还是会守的,也不能太猖狂,你觉得呢?”
她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只以为他在说笑,也笑着点头,轻趴在他肩上:“大人说得对。”
聂徽明笑着看她:“眼下不生气了?”
她害羞点头:“嗯!”
聂徽明搂着她微微侧卧,认真道:“你和那些夫人们打好关系,对于我们来说十分重要,沧州的案子不是掌握证据就够了的。明白了吗?”
她心情好了,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她笑着在他脸上亲一口:“我保证完成大人的吩咐。”
“至于她们那些刁难,你不必放在心上,她们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聂徽明将她往怀里搂了搂,“睡吧。”
她笑着在他胸膛里埋了会儿,高兴睡去。
其实现下想来那些话也没有什么,无非是她太在意了,所以才会被那些话中伤。又不是罚跪,又不是挨巴掌,只要她不在意,那些话根本伤不到她半分。
她想通了,心里也没有负担了,便开始和那些夫人们频繁走动,偶尔是宴会,偶尔是赏花听曲,慢慢熟悉起来,虽有些摩擦,但想着是带着任务来的,她倒也没放在心里。
又是与和夫人们聚会完,她乘着车返回刺史府,路上突然一阵喧哗,马车行驶渐缓。
她好奇朝车窗外望去,瞧见今日未出席的郭县县令夫人,还有一个人,当初在别院罚她跪在雪地里的宋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夫人, 小的去将堵路的人驱赶开。”湛露道。
“不必。”许芋盯着街上看。
县令夫人今日并未出席她们的小聚会,她也听到了些风声,不过未曾往心里去, 如今看来想必是真的, 县令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还怀了孩子,这个女人就是别院里的宋娘子。
“你这个小贱人!”县令夫人一把抓住宋娘子的头发, 将她狠狠往前一拽,“你勾搭谁不好, 敢勾搭我的男人,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来人!把她肚子里的这个小野种给我打死!”
宋娘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夫人,我求求您, 看在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县令大人亲生骨肉的份上,您就饶过我吧。”
“你还敢提亲生骨肉?我打死你!打死你!”县令夫人撸起袖子, 便对着宋娘子拳打脚踢。
许芋看得胆战心惊,连忙放下车帘, 低声道:“湛露, 我们快走吧。”
她在这群夫人中间也混了一段时日了,对各种情况都有所了解。
这位定原城的郭县县令夫人性情最为彪悍,因为年轻时跟着县令吃过不少苦头,县令对她心有亏欠,也让她三分,可总改不了在外头找女人的毛病。
县令夫人又是个爱吃醋的性子, 每回都大闹特闹,这周围的百姓都有所耳闻,只是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她每回闹完,县令也不会拿她如何, 更别说是什么休了她,吃亏的只有外面那些女子。不过也有过几个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进了县令府的,可眼前这个宋娘子,恐怕是没有这样的运气了。县令夫人生育艰难,最恨的便是县令在外面留下子嗣。
许芋越想心越沉,马车在刺史府里停了许久了,她还未醒过神来,仍旧愣愣坐着。
“到家了,为何不下车来?”聂徽明敲了敲车厢,掀开车帘。
许芋惊得一颤,迅速跨下马车。
聂徽明朝她看去:“发生何事了?为何这副神情?”
“没。”她垂眼。
聂徽明又朝湛露看去。
湛露垂眸恭敬答:“方才在路上碰见了一桩闹剧,郭县县令夫人似乎在处置县令的外室,那外室好像已有身孕了。”
“让人去探一探县令的口风,看看他知不知情,若是他不知,便提醒他一声。”聂徽明吩咐一句,牵住许芋的手,抬步往卧房里走,轻声问,“害怕?”
许芋垂着眼,没有回答。
聂徽明朝外头吩咐:“湛露办完事回来了吗?去跟他说,夫人不舒服,让他请个大夫回来。”
许芋抬眸,满眼疑惑:“大人,我没有不舒服。”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牵着她坐下,为她倒了一杯水,避而不谈:“方才是被今日的事吓到了?”
她紧皱着眉,低声道:“那个宋娘子,她虽然是欺负过我,可是我瞧见她肚子都大了,县令夫人竟然不管不顾,一脚往她肚子上踹去,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放心吧,我已经让人去提醒县令了,闹不出人命。”聂徽明镇定道。
许芋明白,此事与他们无关,又是私事,他们无法插手,更何况那宋娘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她瞧见聂徽明那副淡然的模样,眼泪瞬间坠落:“将来若是我怀孕了,大人的妻子如此对我,大人会不会也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闹不出人命?”
聂徽明眉头微皱:“这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有何关系?不可同一而论。”
她低下头,胡乱抹了抹,眼泪却掉得越来越多。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肚子里的孩子会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将来他会继承我的一切,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们。”
她眼泪稍停了停,小声抽噎。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的,不要胡思乱想。”
湛露在外敲了敲门:“大人,大夫来了。”
“让大夫进来。”聂徽明道。
许芋立即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抹了抹眼泪,避开脸。
大夫在桌案对面跪地:“请夫人将手腕伸出来。”
许芋也不知大人为何突然要给她请大夫,但人都来了,她也伸出腕子好好配合。
那大夫摸了摸脉,立即跪地恭贺:“恭喜大人,恭喜夫人,夫人这是喜脉,夫人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脉象还不明显,但草民多年行医敢拿向上人头担保,这一定是喜脉。”
许芋眉头一皱,惊讶看向大人,怎么会呢?她的月事刚来过不久?怎么会有身孕呢?
“湛露,给大夫拿赏钱,再将夫人的两个贴身婢女叫进来。”聂徽明朝大夫道,“有什么要注意的事,你务必要仔细吩咐这两个婢女,若是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大夫连连应声:“是是,草民谨记。”
许芋着急要解释:“大人……”
聂徽明却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别着急,听听大夫怎么说。”
她垂下眼,静静听了会儿。
大夫是事无巨细地全都交代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就像是她肚子里真有了一个孩子一样。
聂徽明听他说完,将他禀退,看一眼两个婢女,沉声警告:“夫人的月份还浅,怀孕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有半分泄露,往后你们便不必待在府中了。”
婢女急忙跪地叩拜:“奴婢谨记。”
聂徽明摆摆手:“下去吧,按照大夫说的去办,不能有怠慢的地方。”
婢女退下,许芋立即抓住他的手,小声道:“大人,那个大夫诊错了,我不可能怀孕的,我前些日子刚来了月事,您知道的。”
他拍拍她的手,镇定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有身孕了。”
许芋一愣,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这大概又是大人的什么计谋,她没有再问下去。
“如今怀有身孕了,万事一定得当心一些,这些日子便不要出门了,若是实在无聊,便邀请她们来府上玩。”聂徽明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她似乎是明了了,看着他,小声道:“大人,那我过两日邀请她们来家里听曲可好?”
“当然可以,听听曲就好,其他的如六博之类的便不要玩了。”聂徽明俯身,附耳低声道,“你是有身孕的人,娇纵轻狂一些也没有什么,明白了吗?”
许芋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聂徽明微笑:“那就好。”
“可是我姐姐就要生了,我想等她生产的时候去看她。”
“我会派人去给他们送礼品,你刚有身孕,还不满三个月,不要四处走动。”
许芋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聂徽明轻轻抱住她:“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可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听话,等满了三个月,胎相稳定了,你便能出门了。”
她只能点头应下。
如同真怀孕了一般,她每日小心翼翼的,连每日的餐食都要仔细验毒。没两日,她邀请几位夫人来听曲,那些夫人瞧出她的不对劲。
“这是怎么了?如此小心翼翼的?”有人试探着问。
她笑着打哑谜:“只是身子有些不适,大人非要她们如此盯着我,我也正愁着呢。”
那几人心里都隐隐有了数,却未点破。
许芋将她们的脸色尽收眼底,继续不动声色地看着歌舞表演。
宴会结束,她立即跟聂徽明通气:“大人!”
“慢些。”聂徽明大步上前,双手扶住她,像是真的一样。
她偷偷瞅他一眼,小声埋怨:“到底还要多久啊?我今天和她们看完歌舞了。”
聂徽明搂着她,笑着往房中走:“等生了就好了。”
她又悄悄瞅他一眼:“姐夫今天还特地来跟我说,姐姐快生了。”
“不都解释过了吗?”聂徽明搂着她坐下,拿出抹手的膏子,轻轻往她手背上抹,“天冷了,你手上生过冻疮的,得多注意些,免得复发。”
她看着他,小声道:“大人,快十一月了。”
“我知道,别着急。”聂徽明细心给她抹好药膏,朝外头的人吩咐,“湛露呢?让他去给城中的诸位官员下请帖,邀请他们来出席宴会。”
湛露就在门外:“大人,以什么名头?”
“没什么名头,就是高兴。”
“是。”
聂徽明又朝许芋道:“到时你就在房中休息吧。”
她隐隐感觉到,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她没敢多问,只是静静地等候,如往常一般,该做什么做什么,唯一担忧的只有姐姐的生产。
不过几日,派去的婢女回来报喜。
“夫人,大许夫人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她一愣,激动道:“太好了,太好了,姐姐她还好吗?”
“回夫人,一切都好着,大许夫人特意吩咐过,让奴婢转达夫人,她一切都好,叫夫人不必担忧。”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她垂下眼,拿着帕子不停地抹去眼泪。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轻声道:“人好就好,莫哭了,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她看他一眼,轻轻点头:“姐姐生产的事是我今日来最放心不下的,如今听到她母子平安,我心里便踏实了,大人要办什么就去办吧,不必顾虑我这里。”
聂徽明轻轻抱住她,低声道:“后日便是宴会,届时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好好待在卧房里,不要害怕。”
她点点头:“那这两日呢?”
“你还是照常,该做什么便做什么,邀请人来家里玩也好,在家中做做女红也好,总之,放松下来,就像是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一般。”
“我明白了。”
她想了想,这两日,一日邀请了几位关系不错的夫人来裁冬衣,一日将承诺的那双靴子收尾做好,第三日晚,刺史府举办宴会。
这是大人头一回这样隆重地举办宴会,她在卧房里都能听见前面的舞乐声,热闹张扬至极。
她实在焦虑,在窗边走动了会儿,怕被人看出破绽,又去床上卧下,盯着房梁出神。
前院越来越热闹,宾客们都到齐了,聂徽明坐在上首,站起身,举杯邀饮:“诸位不辞辛劳前来,我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饮下,郡守笑问:“大人可是从未如此隆重邀请过我等,可是有什么喜事?”
“是有些喜事,不过现下还不方便说,待瓜熟蒂落那一日,我一定再邀请各位来宴饮。来,我再敬诸位一杯。”
“是何等的要事,竟连我们几个也不知道?罢了,既然大人说要等,我们便静候佳音了。来,我敬大人。”
底下的几人说着,脑中早就转了好几圈,他们早接到消息,听闻聂徽明身旁的女人怀孕了,看得紧得很,每日用膳都要验好几回毒,生怕人出事。
其实,聂徽明从京城来时,他们便派人去调查过,早就知道他没有娶妻,膝下也无子嗣。他们当初还以为他定是在外头有子嗣的,如今他这副在意的模样,兴许这个孩子还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如此想来,他这般宠爱这个许夫人倒是有缘由了,大概是他身体有些毛病,子嗣艰难,如今得了这么个宝贝,可不得宠着爱着。
几人都以为自己掌握了内情,都没有点破,心中各自计较着。
郡守又笑问:“沧州的案子迟迟不结,陛下那边没有责怪大人吧?”
聂徽明眉头一紧,不耐道:“今日高兴,不要提这等烦心事。”
郡守接着道:“这……”
聂徽明挥袖打断:“罢了,说两句也无妨,我还有事得请你们帮忙。陛下那边是很不满,叫我今年过年期间回京亲口向他回禀,届时还要你们替我多关照关照许夫人。”
郡守一愣,举杯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又闲聊过一阵子,有几个人借口更衣离开,聂徽明瞥见,没有动作,仍旧坐在原处。
郡守拉着郡丞在外头小声议论:“他这回回京,不会是搜罗到了什么证据,故意拿许夫人迷惑我们,顺利撤离吧?”
郡丞直摇头:“不会,你不知道他多喜欢那个女人,就算退一万步,他不是真喜欢那个女人,他在此处犯下的事若是捅出去也够吃一壶了。再说了,他若是真想告我们状,何时不能告?何必要亲自去告,还要透露给我们?大人放心便是。”
郡守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那便好。”
“大人等着,我再去探探他的口风。”
几人回到宴会中,继续饮酒作乐。
没多久,郡丞端着酒杯朝聂徽明走去,在他跟前跪坐,笑着举杯:“下官敬大人一杯。”
聂徽明没有举杯,垂眸看着他:“你这幅模样,是打探消息来了吧?”
他仰头谄媚笑着:“大人真是聪慧过人,一眼便瞧出来了。我是瞧大人这回没带着许夫人出来,我猜想,是不是许夫人……”
聂徽明指了指他,笑道:“你才是真机灵。”
郡丞笑道:“大人谬赞、谬赞,那许夫人是真的有身孕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月份还浅,你可不要出去乱说,若是夫人出了什么差池,我可要怪在你头上了。”
郡丞连连保证:“我又不是那等无聊之人,拿着这事出去说什么?我只是关心大人,这许夫人无法侍奉了,大人身旁总是要有人的。”
聂徽明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他微微倾身,低声道:“先前下官不是说要给大人搜罗女子的吗?如今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先前的别院里,大人若是有兴致,明日就能去看看。”
“你啊你。”聂徽明指着他笑笑,又道,“后日吧,明日我要陪夫人看大夫,她又闹腾着说不舒服了,非要我陪着。我陪着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真是磨人。”
“这女人嘛,有了身子是容易胡思乱想些,我夫人当初怀孕时也是这般模样,等生了就好了。”
“对了,我倒是忘了,你夫人生养过,这样,往后叫你夫人多来府上走动走动,也好教教她,免得她一天到晚总是胡思乱想。”
郡丞笑道:“那都好说都好说,我今晚回去就跟她说,她也跟许夫人相熟,自是会关怀照顾,哪里还用大人亲自来说?”
聂徽明道:“那就有劳你费心了。”
郡丞饮下杯中酒,笑着退下,混入人群中,搂着上酒的婢女高谈阔论。
聂徽明望他们一会儿,抬起酒杯,对着窗口晃了晃,一饮而尽。
刹那,门窗紧闭,舞乐骤停,数百官兵从正门鱼贯而入,举剑将众人团团围住。
有人早已喝得酒气熏天,卧倒在地迷迷糊糊问:“这是在、在弄什么呢?”
为首的官兵抽出佩剑,高声道:“刺史大人有令!定原上下官员勾结串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当即拿下不得有误!”
郡守浑身一凛,立即抬头看去:“你!”
聂徽明将酒樽倒扣在案上,缓缓起身,淡淡道:“石屯长,将他们都拿下吧。”
“你凭什么拿下我们?你纵使来头再大,你我也不过平级而已!”郡守大喝。
“当然是凭这个。”聂徽明抬手,一封诏书垂落展开,“奉陛下之命,若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郡守这才醒过神来,恐怕这一年来,眼前此人所作所为皆是演戏,目的便是今日这一刻。他当即大喊:“聂徽明!你身旁的女子尚在孝期,你与她通奸,其罪当诛!”
“证据呢?”聂徽明淡然望着他。
“那女人已经有了你的孽种!”郡守大呼。
“你确认?”聂徽明抬眸一笑。
“你!你这个无耻之徒!我杀了你!”郡守说着便要上前来动手。
郡丞几人连忙将他拦住:“大人!大人!稍安勿躁啊!我们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郡守咬牙:“我们还有什么法子!”
郡丞给他一个眼色:“隔壁郡……”
聂徽明笑了笑,抬步朝他们走近:“你们是在商量从汤郡调兵吗?不巧,我早已派人去过。”
“你!”郡守拔了剑便要冲他来。
“拿下,就地正法。”他吩咐一声,房中的官兵立即上前,将郡守一剑了结。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郡守藐视皇恩,已被就地处决,可还有谁要前来与我较量?”
房中众人皆低垂着头,无一人敢置喙。
聂徽明朝屯长看去:“去,取了都尉身上的兵符,前去调兵,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城中有人借此叛乱,一律格杀勿论。”
“是。”屯长上前,一把夺走都尉身上的兵符,命令人在此看守,带着几人大步出门。
聂徽明吩咐着越过他们:“将他们都拷起来,就地关押在刺史府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们出去。”
“大人!”郡丞见大势已去,立即跪地求饶,“这一切都是郡守的主意啊,上一任刺史也是郡守吩咐要杀的,我等位卑人轻,只能听从命令啊,大人!”
聂徽明抬手示意,没有停步。
湛露明了,带着人将他们一个个拷起来:“这些话等到了京城,诸位再跟审案的大人回禀吧。”
“我求求你跟大人转达,我还知道很多内情,我什么都愿意说。”郡丞苦苦哀求。
湛露没有理会,冷声道:“我劝你们不要想着耍小动作,你们的妻儿老小都还在城中,你们相互监督,若是谁敢动作,抓住以后全部连坐。”
有人垂首扼腕,有人唉声连叹,还有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热闹的厅中,只剩下冰冷的镣铐和铁甲。
聂徽明快步朝卧房走,命人将如意和纷儿拿下,而后悄声跨入房门。
许芋听见动静,立即坐起:“大人?”
聂徽明快步而去,双手环抱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别怕,都已经结束了,你也不必再假装有孕了。”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浑身颤抖:“大人,外面发生何事了?我听见有刀剑争斗的声音,大人有没有受伤?”
“我无事,今日来赴宴的人都被拿下了,我们都无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大人……”许芋低声哽咽, “大人没有跟我说今夜这样危险,万一大人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该怎么办呢?”
“正是因为危险, 我才未曾与你说, 若是你知道,岂非更加难以心安?”聂徽明拿着衣裳往她身上披,“好了, 都过去了,将衣裳穿上, 跟我去前面。”
她边抹着眼泪边问:“去前面做什么?”
“他们在定原盘踞多年, 势力甚广,拿下他们, 不代表万事大吉。我怕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出事,你跟我去前面, 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能安心些。”
“好。”她穿着衣裳, 又问, “那我姐姐姐夫,他们会不会出事?”
“放心,我已经派人去那边看着了,不会出事的。”聂徽明扶着她站起,弯身给她穿好鞋,给她系一个披风, 搂着她往外走,“不必梳妆了,走吧。”
她点点头,继续问:“我大哥呢?”
聂徽明道:“我早前也派人去过了。”
许芋有些惊讶:“大人早就准备好了吗?”
“我来沧州时便知晓有这一日。”聂徽明搂着她到了前院的偏房中, 让人在屏风后摆一张小榻,“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你就歇在这里。”
她搂着被子卧下,看着他问:“大人不歇息了吗?”
“等空了就歇。”聂徽明给她掖掖被子,“我要与人吩咐事宜,会不会吵到你?”
“不,不会。”她摇头,“知道大人在外面,听见大人的声音,我才能安心睡着。”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那你睡吧。”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可听着外头的对话声,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还是恍恍惚惚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大亮,屏风外没有声音了,她伸着脖子看一眼,没瞧见人,立即穿好衣裳,又往门口去看。
还没来得及扒在门缝上,吱呀一声,门开了。
“大人!”她瞬间扬起笑颜。
聂徽明跨进门,反手关上:“醒了?”
她笑着抱住他:“嗯,大人的嗓子哑了,昨晚没睡吗?”
“事情太多,只眯了会儿,中午再歇。”聂徽明抚抚她的后背,“饿不饿?叫人送午膳来?”
“都中午了啊?大人吃过没有?我和大人一起吃吧。”
“好。”聂徽明拉着她坐下,“昨夜睡得还好?”
“好,我一觉睡到现在才醒呢。”她抬眸,笑着望他,“大人,外面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还危不危险?”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敲门:“大人,有事禀告。”
许芋立即正襟危坐。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镇定,吩咐一声:“进来回话。”
来人单膝跪地禀告:“大人,商人陆承名下的产业全已查封,不知那些仆从该如何处置?尤其是曲香别院里的女子。”
“审问,若是有罪,按律处罚,若是无罪便放归,若是有被逼迫的,从查抄的银钱里拿出部分当做赔偿。便如此办。”
“是。”
来人退下,婢女将饭菜送来,聂徽明给许芋递去碗筷:“来,用膳吧。”
许芋看着他:“别院里的人也要抓吗?”
“当然,那些女子不知道帮着他们做了多少事,说不定还能撬出不少证据,当然要抓。”
“那酒楼呢?会关掉吗?”
“等查完过后,看看有没有人接手,可以将酒楼卖出去。”
许芋微微点头:“上回大人让我问姐姐要不要去京城的事,我还没来得及问。大人是不是就要回京了?是不是要快些问了?”
“年底之前应该会回。”聂徽明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吃吧。”
没吃几口,又有人敲门来报。
“何事?”
“大人,郡守夫人听闻郡守逝世,一头撞死了。”
“埋了吧。”
“那府中的其余人等呢?那些仆从也隐隐在闹事。”
“告诉他们,好好等着朝廷调查,若他们是无辜的,朝廷自然会放了他们,可若是现在闹事,就算是查出来无辜,也一并处罚。”
许芋听着,心中一紧,这才想起来往日与她往来的那些夫人。待人退下,她小声开口:“大人,那些官员的家眷……要如何处置他们?”
“按律,该处死的处死,该流放的流放。”
许芋咽了口唾液:“那那些奴仆呢?”
“看是何样的奴仆,若是普通的,自然牵连不到他们,该放还是放了。”聂徽明快速用完午膳,放下碗筷,“我去睡一会儿,你慢慢吃,若是有人来,先问是不是急事,若不是急事,让他们小半个时辰后再来禀告。”
许芋愣愣点头,端着碗筷转头看去,见他连鞋子都没脱,便躺在了小榻上。
她吃完饭,悄声走去,小心翼翼给他盖好被子,坐在案前守着。
没多久,便有人敲门,她生怕敲门声吵醒他,赶忙又悄声出门,守在门口。
传报的人瞧见她,愣了瞬,恭敬行礼:“夫人。”
她轻声问:“是要紧事吗?大人一夜未合眼,正在休息,若不是要紧事便一炷香后再来禀告。”
来人顿了顿,后退一步:“那下官稍后再来禀告。”
“好,多谢你。”
她与人沟通完,停在门前,没有再进去,若是看到人来,便是同样的话将人打回去。
半炷香后,又有人来,她正在和人重复那一番话,房中突然传来动静:“我醒了,让他们依次进来回话。”
许芋愣了下,稍稍避开,抬手相邀:“诸位大人依次进门禀告吧。”
房门打开又关上,大小官员依次进门,她就在门外候着,门开一回,便瞧见他眼下的乌青一回。
积攒了小半个时辰的事务终于禀告完,她轻轻敲门,缓步跨入,朝他走去:“大人。”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一直在外面?”
“嗯。”她打量着他脸上的疲惫。
“为何不进来?天冷了?当心冻着。”
“我听大人有正事要忙,怕打搅到大人。”她挽起衣袖,轻声道,“我给大人按按头吧。”
聂徽明轻轻合眼:“护手的膏子抹了吗?”
“还没。”
“记得要抹,冻疮最易复发。”
“嗯。大人,这样按着会舒服一些吗?”
聂徽明微微颔首:“唯一不好便是又想打瞌睡了。”
“大人再眯一会儿吧,若是来人了,我会喊醒大人的。”许芋轻声道。
“也好。”他支着头撑在案上打起瞌睡。
没多久,外面又来人,这一整日便是如此,过不了多久便有人来禀告,还来不及睡熟,又得睁眼,许芋在一旁看着都皱了眉。
一直到晚上,情况才好些,渐渐地没人来了,也没什么心思洗漱,他倒头就睡。
天将将黑,屋里点着烛灯,许芋坐在小榻边静静守着他。直至夜深,没再见有人来,她窝在他身旁也沉沉睡去。
翌日,天不亮,她被外头隐隐说话声吵醒,翻了个身继续睡,彻底醒来时,外面还有事在议。
“峪阳县县令经不住拷问,已经什么都招了,这是罪状,大人请看。”
“我知道了,将他暂且关押在峪阳县大牢吧,那边的事务可有人主持?”
“按照夏大人的吩咐,让峪阳的县丞暂且接管县中事务了。”
“那便好,退下吧。”
许芋听着人说完,窸窸窣窣穿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好奇问:“大人,峪阳县令也抓起来了吗?”
“搜刮民脂民膏,谎报灾情,贪墨敛财,迟早要抓起来的。”聂徽明道。
许芋在他身旁跪坐:“大人这一年来大部分时辰都和我在一块儿,怎么好像什么都了解一样?”
“我先前与你说过,明面上是派我来查沧州的案件,但实际上来查案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用来吸引他们的注意罢了。”他拍拍她的手,“这里的事一时半刻还消停不了,这几日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想。”
许芋轻轻抱住他的肩:“我不着急,我只是担心大人。大人昨晚是不是半夜就起了。”
他微微弯唇:“昨日睡了一觉,清醒许多,不必担心,接下来也就是白日里忙,晚上还是有休息的时辰的。去洗漱用膳吧。”
婢女将水送进来,许芋边擦着脸边道:“大人洗漱过了吗?”
“半夜起时,简单洗漱过。”
许芋拧一把帕子,跪坐在他跟前,给他擦擦脸,笑着在他脸上亲一下:“大人。”
他嘴角扬起,温声道:“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让婢女将针线拿来,或是拿些书卷来看,都好。”
“我不无聊,我想陪着大人,大人肯定有很多么务要写,我给大人研墨。”
“你若不觉得累,便随你去。”
她放好帕子,洗漱完,又走过来,赖在他身上:“不累,我睡得比大人久,肯定是不累的。”
聂徽明搂住她:“我还有一事要与你说,此番忙完,我肯定是要回京禀告的,到时匆忙,你便先不与我一同去了,待我忙完京中事务再来接你进京。”
许芋愣住,呆呆望着他。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不要多想,没有不要你,等过完年,我亲自来接你。”
许芋垂了垂眼,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抱进怀里:“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回京述职需要日夜兼程,你身子单薄,吃不消的。”
“大人,您会不会离开沧州就把我给忘了?”
“这里的事没有了结,我肯定还是要回来的,要将所有的事都交给下一任刺史才行,否则沧州经历大变,定要生事的。”
“好,我知道了。”
聂徽明笑着将她搂起:“我这回回去,也会跟家里说清楚,我们之间的事。”
她愕然抬眸:“大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不确认我父亲是否能接受,可我不会让你躲躲藏藏一辈子的。”
“多谢大人!”她瞬间展颜,在他嘴角重重亲了一口,笑吟吟看着他。
“来。”聂徽明招招手,示意她附耳靠近,那温润的嗓音在她耳中轻挠:“近几日事务繁忙,等闲了便要你。”
她脸颊骤红,轻瞅他一眼,小声撒娇:“大人……”
聂徽明笑着看她:“好了,不闹了,赶紧用膳,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再处理不完,晚上可真没法儿睡了。”
“我给大人盛饭。”她含笑望着他,水润的眼眸里情丝千万缕,让人舍不得挪眼。
聂徽明忍不住望她,许久才能沉下心继续处理公务。
直至十一月上旬,天开始飘起小雪花,定原城这一摊子事才算是收拾得差不多,城中暂且是没有危险了,他们又搬回刺史府后院。
不过,聂徽明还是要继续处理公务,许芋与他说好要出去姐姐姐夫那里,也是起了个大早,一早便乘车前往。
马车刚到门口,孩子的哭声便传出来,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催促两句:“湛露,快敲门。”
“张平,去看看是谁。”许芸嗓音也传来。
不等姐夫来问,许芋便下了马车,站去门前喊:“姐姐姐夫,是我!”
许芸哎呀一声,赶忙喊:“是芋头!是芋头!张平,快给芋头开门!”
门立即打开,张平憨笑着:“妹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对对对,卸门槛卸门槛,我这激动地都忘了,你先进去,我们来弄。”
“好,那我去了!”许芋提着裙子,跑进屋里,掀开厚厚布门帘,笑着进门,“姐!”
许芸还在坐月子,看她来,激动地要起身。
她赶忙冲过去,将她按着坐回去:“姐姐,你快躺着!”
许芸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地眼睛都红了一圈:“我听说最近外面出了好大的事,酒楼别院都关了,你姐夫现在都没活儿做了,你呢,你还好吗?”
“姐姐,你放心,我一直和大人在一块儿,不会有事的,如今也是外面的风波平息了,大人才同意我出门。”
“就该这样,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我,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还是你的性命最要紧。”
张平端着糕点浆水进来,笑着道:“妹妹,路上冷,喝点浆水暖暖吧。”
“谢谢姐夫。”许芋啃了几口枣糕,突然顿住,“对了,小外甥呢。”
“在睡呢。”许芸笑着朝身旁看去。
许芋站起,这才瞧见床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果然是还在酣睡着。她忍不住笑:“小外甥长得真像姐夫。”
“我也说像他,你看,嘴巴鼻子最像。”
许芋凑过去看,嘴角越扬越高:“他睡得真香,我们说话这么大声都没吵醒他。”
“昨晚上闹了半宿,今天可不得睡?”许芸看向她,“我先前听人说,你身子不舒服,近来可好些了?”
“没什么大碍,都好全了。姐姐给小外甥取名字了吗?”
“取了个小名,叫金儿,我就等着你来,给他取个好听的大名。”
许芋一愣,连忙拒绝:“那怎么能行呢?我只是他的姨母,就算是取名也得先让姐夫来取啊,要不姐姐取也行。”
“我和你姐夫商量好了,就让你取,一来你识字,能取个寓意好些的;二来,若不是你,我们哪里能住得上这么好的宅子?更别说请稳婆、大夫,又是送补品药材,这个名字就该你来取。”
张平也应和:“对,妹妹,你就给金儿取一个名吧,取个好听些的。”
“行,那让我想想。”许芋认真想着。
许芸继续和她闲话:“你说那酒楼好端端为何给查封了?你姐夫如今都没地方去了……”
“你说这干啥?”张平打断,“一会儿妹妹又要给我们操心。”
许芸赶忙改口:“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给我们操心,这孩子难带,你姐夫如今休息,刚好能帮忙带带孩子,否则我这一个人是真弄不过来。”
许芋抬眸朝两人看去:“姐,姐夫,你们放心,大人答应我了,会带你们一同回京城,给你们安排事做的。”
许芸一怔,惊喜道:“真的啊,我们也能去京城?”
“大人还说了,哥哥也去,他会为哥哥在京城举荐一个差事。”
“这可太好了,张平。”许芸高兴得眉飞色舞,“芋头,那他说没说他什么时候回京啊?”
“年底之前,他要先回京述职,等过完年后,再来接我们一同入京。”
许芸笑着道:“那好啊,等我出了月子,让你姐夫再去打两个月短工攒攒盘缠,咱们就能去京城了!”
“阿芸。”张平低声唤。
许芸转头看去,没好气道:“你又怎么了?”
张平看许芋一眼,欲言又止。
“姐夫,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许芋道。
“我……”张平张了张口,低声道,“聂大人他为何不直接带你回去呢?”
许芸瞪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呢?”
“姐,没事儿,姐夫也是担心我。”许芋道,“大人说了,这回回京述职,时间紧急,不能耽搁,怕我日夜兼程身体吃不消。”
“你看看,人家是有理由的,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他一走了之吗?其实说实在的,走了就走了呗,如今咱们在这城里有宅子,随意找个活计做,不是轻轻松松的?到时再把大哥接来,在定原也能一家团聚。”
“姐姐说得对。”许芋扯了扯嘴角。
许芸未察觉她的心事,又道:“张平,你去买点菜啊,芋头好不容易来,得留她吃饭,快去快去,多买点肉啊。”
许芋看着姐夫的背影,轻声道:“其实像姐姐姐夫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要不是你,我和他现在都没了活路,我肯定得担心死。芋头,不要想那么多,咱们现在这样不也是挺好的吗?”说着,孩子突然哭起来,许芸连忙将他抱起来哄。
许芋在一旁看着,轻声道:“小外甥越看越可爱。”
“小孩子都是可爱的。”许芸哄着给孩子喂奶,又闲话,“诶,芋头,你和聂大人在一块儿这样久,就没什么动静吗?”
她轻轻摇头:“没有。”
许芸小声道:“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你若是怀孕了,是不是进他们家的门更轻松一些?”
许芋抿了抿唇:“也不一定吧,这事还是先不着急,我都还没想好如何做一个母亲。”
“我就是觉得,要是有个孩子,他总不能让你和孩子在外头流浪吧?”
“我不知道大人是不是这样的人,但我见过那种大着肚子也进不去人家家门的人。”
“也是。唉,我还是太心急了,这个聂大人确实是厉害,咱们这辈子也遇不见这种人了,你若是喜欢他,就得想办法抓住,不要想外面的人是如何说的,那些都不要紧,过得好才是真的。”
许芋点点头:“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我会好好想想的。”
“那就好。”许芸将孩子抱起来,笑着道,“芋头,来你抱抱他。”
许芋小心翼翼接过小外甥,屏着呼吸看他:“姐,他在看我。”
“是啊,看姨母。”
“姐姐,我想到了个字,朗,希望小外甥的前途一片明亮。”
“好啊,那就叫他张朗。”许芸笑着戳戳孩子的脸,“张朗,朗儿,看到没,这是姨母,天底下最好的姨母,朗儿长大了要像孝敬娘一样孝敬姨母。”
许芋看着白乎乎的小外甥,也轻轻弯唇。
回去的路上,她仔细琢磨过姐姐的话,无非便是让她用孩子绑住聂大人,她也确认大人没有子嗣,可是她想起县令夫人殴打宋娘子那个场面,还是有些后怕。
马车停在刺史府前面,她打算去看大人一眼再回后院,碰巧,遇见了奇章。
她许久不见他,笑着招呼:“奇章,你回来了?”
奇章看她一眼,却是没了从前的热情,甚至有些冷漠:“许夫人。”
她没弄清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也不知从何问起,讪讪闭嘴,抬步离去。
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总能在书房外碰见他。没几日,他们又撞见,她随口问候:“寻大人有公务吗?大人就在书房。”
奇章停步,朝她看来:“不是公务,是家书。”
“家书?”她微愣,她从未听大人提起过。
“夫人不知道吗?老爷为大人定下了亲事,一直在催大人回京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许芋怔住, 僵在原地。
奇章看着她,继续道:“是来沧州之前定下的亲事,大人说好回京后便成亲的。”
“我……”她的唇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
奇章似乎未瞧见, 躬身行礼:“夫人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吩咐, 小的便先告退了。”
“嗯,好。”她强忍着眼泪,胡乱点着头, 竭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奇章的脚步声渐远,她头一转, 眼泪瞬间涌出, 洒落在她的白绒坎肩上。
那是上好白狐狸毛做成的,又暖又美, 脖颈肩再坠一条珍珠玛瑙璎珞,整个定原城里, 没有哪个比她装扮得更奢华、更美丽了。
眼泪唰唰落在白绒上,将绒毛打湿成一绺一绺的, 她不愿意相信, 奇章肯定是骗她的。
对,肯定是,一定是她哪里得罪了他,所以他故意用这种话来气她,那什么所谓的家书就送去了书房,她只要看过, 就能确认奇章说的都是假话。
她寻了个聂徽明不在的空隙,进入书房,在抽屉柜子里翻找。
往日她常进书房来,对各个物件的摆放位置还是有些了解的, 稍寻几个柜子,她在抽屉里翻出那沓家书,只是展开,略扫一眼,她便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奇章没有说假话,京城聂家来的信一直在催聂徽明回去成亲,看日期,至少是从五月份便开始催了,婚期就定在过年期间,聂徽明没有跟她提过一回。
她后背发寒,颤抖着双手握住那一封封家书,眼泪砸落在地上,所以,回京不是述职,是去成亲了,或许来接她也不是假话,是要等成完亲再来接她。
她就知道,以她的家世怎么能进得了聂家的门,一直都是她痴心妄想。
可是她该怎么办?就因为此事便要和他分开吗?可是要她接受他和别人成亲,她做不到。
她无法想象他对别的女人也如此体贴关怀,无法想象他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更无法想象,自己作为妾室,跪在他们的面前,给他们端茶奉水,看他们琴瑟和鸣,想到这些,她就嫉妒得心痛头昏。
为什么当初她没有考虑过这些,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能做妾的吗?
她捧着脸,蹲在地上,低声抽噎。
许久,她哭得眼眸红肿,将家书放回原处,拖着步子往卧房走,绒毛坎肩斜挂在手臂上,将掉未掉。
如今看来,去京城不如不去,她不想要面对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事实,也不想瞧见他们并肩而立的模样,她甚至宁愿他最好是真的一走了之,再不回来。
聂徽明回来时,天已经暗了,烛光幽微,他瞧见她垂着眼坐在床边,脱去厚重的外衣,问:“在想何事?”
“今日去看了我姐姐姐夫。”
“如何?”
“小外甥白白嫩嫩的,很是可爱。”
聂徽明弯唇:“等我们有了孩子,也会这样可爱。”
许芋鼻尖一酸,紧攥拳头,忍住嗓音中的哽咽:“今天我跟姐姐提了去京城的事,大哥应该不愿意去京城,我想,既然大人能随意往返京城沧州,不若我就不跟着大人去京城了。”
聂徽明眉头皱起,垂眼看着她:“你不想去京城?”
她别开脸:“我的身份于大人名声有碍,何况大人家中早有规矩,不准纳妾,我想,我待在定原也是一样的。”
聂徽明在她对面坐下,皱着眉头看她:“京城离此地路途遥远,我即便能随意往返,一年又能来几回?来了又能住几回?你不想同我在一起。”
“没有,我没有这样说。”
“还是你因为我这回回去不带你,在跟我闹脾气?”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深思熟虑?”聂徽明捏起她的下颌,“你姐姐姐夫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垂着眼,眼睫轻颤:“他们没有说什么,是我自己觉得,跟大人去京城不合适。”
聂徽明的眸色越来越暗沉:“你最好是在跟我闹脾气,我说过,过完年后便会来接你,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芋肩膀有些颤抖,低声道:“我知道了。”
聂徽明看了看她,松了手,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低声道:“在床上等我,我去沐浴。”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缩在被子里,忍不住地颤抖,要是她怀孕了,要是她怀孕的事被他的新婚妻子知道了,她会不会跟宋娘子一样,被抓着头发按在地上殴打?
对,她只是个小妾,即便是孩子生下来了,也不能养在她自己身旁,或许他们会把孩子抱走,然后抛弃她。
她决不能怀孕,也绝不要去京城。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被他从身后抱住,被他按趴在被褥里,张着口不停地喘气。
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道:“小芋头,给我生个孩子。”
她没有回答,缓缓闭上眼。
聂徽明笑着在她侧脸上啄吻:“受不住了?可我还想要你,如何是好?”
她闭着眼,低声道:“大人,我明日想去一趟药铺。”
“做什么?哪里不舒服了?”
“就是有些心绪不宁,去抓些安神的药。”
“好,让湛露和你一起去。”聂徽明将她翻过来,再次倾身而上,“我们再来一回,好吗?”
他是在问,可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也决不会允许她不同意,毫无忌惮地将她占据得满满当当,一丝空隙也没有。
烛光跳动,他垂头,抵在她脸旁低低喘息,哑声道:“不论有何事,我都会解决,你什么都不必考虑。”
许芋没有说话,轻轻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离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她闹些脾气也在所难免,聂徽明没有再多说,照旧抱着她去清洗,搂着她入睡。
许芋醒得很早,天不亮,醒了便未再睡着,起后便出门去了药铺,将湛露支在门外,独自一人进了药铺的门。
“夫人是哪里不舒服?”
“要两副避子汤。”
大夫打量一眼她的衣着装扮,没有多问:“夫人稍等,我这就去为夫人抓药。”
她拎着两个药包上了马车,缓缓回到刺史府。
“夫人可是要煮药?交给小的吧。”湛露恭敬道。
“不必,让婢女去煮便是。”她吩咐朝贴身婢女吩咐,“巽儿,去帮我将这药煮了。”
“是,夫人。”巽儿双手接下,往厨房里去。
许芋看一眼,抬步回到卧房。她昨夜并未睡好,现下头里隐隐作痛,硬是撑着等那副药汤送来,一口灌下,才卧去床上昏昏沉沉睡下。
一连两三日都是如此,湛露负责保护她,觉得那安神药不对,立即去寻巽儿问。
“夫人最近喝的药的药渣呢?”
“我倒在花坛里了,想着也能给花草施肥。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湛露看她如此坦荡,撤了对她的怀疑,又立即去花坛寻找。
巽儿拿了个铲子跟上,给他指方向:“就是这里,您看,这土还是我刚翻过的,颜色都比别处深一些。”
湛露将药渣拿起来一闻,当即察觉不对,却又不敢确认,转头就往外走,吩咐一声:“我查药渣的事,先不要告诉夫人。”
巽儿看着他的背影,愣愣点头:“是。”
快至午时,许芋睡醒了,眼还未睁开,便喊:“巽儿,几时了?”
一向勤恳的巽儿没有立即回话,她觉得不对,睁眼看去,瞧见聂徽明的背影。
许芋顿了顿,咽了口唾液,低声问:“大人今日为何回来得这样早?外头的事忙完了吗?”
聂徽明坐在案前,缓缓倒着壶里的水,道:“累了,便先回来了。”
许芋拢好衣衫,在他对面坐下:“用完午膳大人好好休息休息吧。”
“刚巧。”他抬眼看去,“将你的安神汤熬一副来给我喝。”
许芋心口一紧,提着裙子要起身:“好,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煮。”
“不必。”聂徽明看着她,朝外喊,“将安神汤送进来。”
巽儿弓着身低着头端着药进门,跪在案旁,将托盘整个放在桌上。
聂徽明看着许芋,缓缓端起碗送到嘴边。
“大人!”许芋着急,低呼一声。
聂徽明看着她,沉声问:“告诉我,为何面露焦急之色。”
她垂下眼,紧紧抓着衣裙。
“湛露!将人带进来!”聂徽明将药碗重重一放,药汁洒在案上,浓郁的苦涩气味在房中蔓延开来。
房门打开,湛露领着大夫站在门口,大夫吓得哆哆嗦嗦几乎站不稳,指着许芋连声道:“对对对,就是这位夫人,我绝不会记错的,定原城里没几个穿着这样奢华的夫人,就是这位夫人来我这里买了两回避子药。”
“都出去。”聂徽明禀退所有人,目光仍旧落在许芋身上,沉声问,“理由。”
她低垂着头,几乎要埋进地里,低声道:“我害怕,我要是怀孕,会跟宋娘子一样,被人殴打得流产。”
“我说过,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你只需要听我的,旁的什么都不用理会。”
她忍不住眼泪又往下流,她真想当面质问他,是不是要回京去成亲,可是她没有资格,也决不能问。
她终于明白,从前那些忧虑根本是不必要的,强势如聂徽明,如何可能让跟过自己的女人随意离开?
她决不能问,一旦她的心思被发觉,恐怕此回她便要被带去京城。她不要去京城,不要跪在他和另一个女人跟前。
“无论大人如何说,我心里还是害怕,还是恐惧。”她哽咽道。
聂徽明看着她,又朝外道:“湛露,将大夫带进来。”
门再次打开,大夫又哆哆嗦嗦起来。
“给她看看,那几幅避子汤有没有伤了她的身子。”聂徽明吩咐着,暗沉的目光未从她身上挪走一分。
大人咽了口唾液,匆匆忙忙走来,不慎绊倒,跪趴在地上,爬着过来,哆嗦着摸上脉搏,好一会儿,才收回手,道:“回大人,只是几幅汤药而已,伤不了根基,休养一段时日,将体内余毒排尽便好。”
聂徽明脸色稍霁,看向大夫:“她身体是否有异样?抑或是我有异样,为何我们这么久都还没有子嗣?”
大夫咽了口唾液,小声答:“夫人有些体寒,的确是不易有子嗣。”
“可能改善?”
“能、肯定是能的,可以喝药调养。”
“那药她现在能喝吗?与她这两日吃的避子药会不会冲突?”
大夫镇定许多,趴在地上答:“没有冲突,反而是对夫人有好处的,只是若专为了排那一点毒而吃药,那便不划算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给夫人开药。”
大人抬臂擦了把冷汗,接过竹简笔墨,快速将药方写下:“这是驱寒调养的药,大人可以派人拿这药方去别的药铺医铺验证。”
“湛露,和大夫一起去抓药,要确保药方药材无误。”聂徽明吩咐,目光又落去许芋身上,“不要让我再发现这样的事。”
人都走了,房中只剩他们两人,她垂着头,低声抽泣。
聂徽明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还是跪坐到他身旁。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叹息一声:“你知不知道避子汤是会伤身体的,若是喝多了,不仅是会失去孕育子嗣的能力,更是会短寿,我从碰你的那一刻就从没有想过要你喝什么避子汤。”
那为什么要和别人成亲?
她不敢问。
“我知道你的担心,不会发生那样的事的,等到了京城,我会再给你添置个宅子,还记在你名下。若到时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就住在这个宅子里。”
她咬了咬唇:“我不想大人娶别的女子。”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紧紧抱住:“不会有别人的,只有你,我只要你一个。”
她泪流满脸,泣不成声,怨他不如实相告,怨自己没有勇气开口,她无法再留在沧州,更无法再留在他身边。
“不哭了,下午我不去忙了,只陪着你。”聂徽明就这样搂着她坐着,盯着她将那碗调养身体的药吃完。
外面渐渐飘起雪花,簌簌落在瓦上,他将她抱去床上,解开她腰间的系带,往她腰下垫一只软枕。
她一怔,连忙喊:“大人!”
聂徽明轻笑:“这还是你教我的。”
她气愤地别开脸。
聂徽明轻抚她的脸颊:“还生气吗?生气也无用,我要定你,要定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眼眶一红,又要落泪。
聂徽明倾身,在她脖颈上啄吻:“不许哭了,你明明是知道我爱你,才敢这样和我闹脾气。”
她哭着道:“我求你,我现下还不想要孩子……”
“理由。”
“我求你,我们到了京城再要孩子,好不好?”
聂徽明微顿,笑着摸了摸她的脸:“你以为要孩子那么容易的吗?一碗汤药没有那样快的疗效。”
她抿了抿唇:“那、那……”
“试试别的姿势。”聂徽明握住她的腿,悄声道,“抱着我。”
她不情愿地别开脸。
聂徽明在她耳旁笑着警告:“惹我生气,弄疼你了,别哭。”
她瘪了瘪嘴,抱住他的背,一口咬在他肩上。
牙齿几乎要陷进皮肉里,刺痛的感觉快速蔓延开来,聂徽明眉头紧了紧,将她狠狠一按。
她闷哼一声,骤然松了口。
聂徽明低头,趁虚而入,咬住她的唇深吻,直至她挣扎的双手乖乖搭在他的肩上,他缓缓松开,温声道:“还有几日我便要离开了,不要再和我置气了,我何尝不想娶你呢?”
她的泪珠又开始滴滴答答往外掉,扶着他的肩低声抽泣:“徽明,我爱你,我爱你……”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紧紧困在怀里,挤得她身前的白软几乎要溢出来:“跟我一起回京吧,我不愿和你分开这样久。”
“不、不要……”她扬着纤细的脖颈,发丝凌乱地揉在褥子上。
聂徽明在她脖颈上亲吻:“不要什么?”
她喘着气推他:“大人,将枕头拿走吧,这样好难受……”
“不要叫我大人。”
“徽明、徽明,拿走吧,求求你……”
“跟我一同年底回京城。”
“我不会骑马,会耽搁行程的。”
聂徽明没有再说话,将她紧紧抱住,一丝空隙也不留。
雪势渐大,漫天大雪纷飞,隔着窗棂都能瞧见白茫茫的一片,许芋望着,想起第一回 遇见聂徽明的那日。
就是在这样茫茫的大雪里,他为了她披上斗篷,扶着跌跌撞撞的她走进这条前途未卜的路。
“下大雪了。”聂徽明靠坐在她身旁,也朝窗外看去,“待京中派的人来,我就得离开,若是下了大雪,路上便不好走了。”
“那些关押起来的人呢?”
“前几日已有官兵押送他们进京了。”聂徽明回眸,“待京中的人来,这刺史府便要腾空,届时你便去那边的宅子住,也可以和你姐姐姐夫相互有个照应,如何?”
她听到他不带自己走,心中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轻轻点头:“好,我也可以帮忙带带小外甥。”
“若是可以,你也可以将你大哥接来,你们一起在定原城过年。我会给你留些钱,够你们这段时日用的。”
“多谢大人。”
聂徽明在她身旁侧卧,扶住她的脸:“乖乖在定原等我回来。”
她看着他的眼眸,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走前我会给你一只令牌,不论遇到任何困难,拿着令牌来寻新任刺史,他会为你解决。”
她埋头在他怀里:“嗯。”
“我让湛露留下来,贴身保护你……”
“不,我没有什么危险,我就和哥哥姐姐在一起,又有大人嘱咐,不会有人找我的麻烦的。”她打断,快速说完,又道,“那边宅子不大,湛露留下也不方便。沧州京城路途遥远,还是让他跟在大人身旁,也能保护大人。”
“也好。”聂徽明在她的下颌亲吻,一个又一个吻向上,亲吻她的唇,“我会和新任刺史叮嘱,他会多关照你们。”
她轻哼着,抱住他的背,小声道:“不用格外关照,只要我们遇到麻烦去找他时,他能见我们就好。”
聂徽明和她亲吻着:“好,我会跟他交代。”
她仰着脖子亲回去,哑声问:“大人和新任刺史很熟吗?”
“不熟,往来几回就熟了。”聂徽明将她的长发顺去脑后,用力地亲吻着她,“我开口,他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徽明……”她被亲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压抑地轻声喊着他,“徽明……”
聂徽明被喊得头皮酥麻,亲吻得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她的唇瓣咬碎。
雪下了两日,他们在房中厮混了两日,第三日雪停了,快到午时才起,许芋开始给他收拾行礼。
“大人穿哪一身衣裳?”
“穿你给我做的那双靴子吧,衣裳便随意,轻便些的、暖和些的便好。”聂徽明擦着手朝她看去。
她将衣裳收拾出来,一件件叠好。
聂大人走时,她也得去姐姐姐夫那边,所有的行李都得收拾出来。
“你的东西太多,让婢女来收吧,你歇歇。”聂徽明道。
“我给大人收拾,顺带也叠一些。”
“不必给我装太多行李,骑马不方便,其余的行李打包起来,让小厮慢慢送回去。你的行李也可以收拾一些出来,和我的一起送去京城,总归你也是要去京城的。”
她垂着眼,掩盖中眼底的情绪,低声道:“我也没什么行李,都收拾了送过去,我就没得穿了。”
“夏季的衣裳可以收了。”
“夏季的衣裳轻薄,到时去京城顺路便带上了,也不用专程提前送。”
“也好,便按你说得办吧。”聂徽明看着她,“等去了京城,我教你骑马,到了春日,我们可以去田猎。”
她眼眸仍旧垂着,似乎是在专心收拾行李:“我从来没骑过马,恐怕很难学会。”
“无妨,慢慢来,我亲自教你。”聂徽明又看她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过来,让婢女收吧。”
她顿了顿,眼眸微微转动一圈,放下衣物,朝他走去。
“来。”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将她牵到怀里,轻轻抱着,“你要是喜欢读书写字,等去了京城,我可以再请女傅来教你,或是我若有空,我也能教你。”
炉子里的炭火烧着,婢女在收拾行李,她靠在聂徽明的怀里,听着他和从前一般的轻声细语。
若是他们的日子永远都停留在沧州,那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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