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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她缓缓闭上眼, 就当没有一个京城还在等着他,轻声道:“那要是我不喜欢读书写字呢?大人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浅薄?”


    “不喜欢便不喜欢吧,你喜欢什么?到时, 等我下朝回家、等我休沐, 我们可以一起去做。京城的郊外有一处杏花林,你大概会喜欢,我们可以去郊游去踏青。”


    “大人从前去过吗?是和什么人去的?”


    “你在审问我?”聂徽明捏着她的脸转回, 眼中却是笑着的,“京中的好友, 总归不是女子。”


    她睁开双眼, 认真地看着他的眉眼,似乎要它们烙在心底。


    聂徽明也看着她的眼眸, 握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吻了吻, 又道:“等你到了京城,我会带你去见我京中的好友们, 他们有的也成家了, 亦有妻儿,不会让你孤单。”


    “我原本也没什么好友,也不怕什么孤单,只要哥哥姐姐就好。”


    “你说你兄长不愿意去,那也无妨,等他孝期过了, 我再为他举荐,到时他自然不得不来。”


    许芋轻轻点了点头:“大人不要给哥哥举荐太高的位置,就按照他的能力来,我相信只要有机会, 哥哥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也能闯一闯的。”


    “放心,你兄长只会读书,从未在官场待过,便是你不这样说,我也不会将他放去太复杂的地方,还是得先历练历练。”


    “大人想得真周到。”


    “总归,不论是什么事都是会解决的,你自己也说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有脾气我能理解,但千万不要太过冲动,万事还须多思量。”


    她没有回答,仰头看着他:“大人是何时对我动心的?”


    聂徽明笑着低头,亲昵地和她蹭蹭鼻尖:“我也说不上来,兴许是第一回 见你落泪的时候,抑或是更早。”


    “我仰慕大人,有许多理由,可是我却不知道大人为何会对我动心。”


    “我爱慕你,同样也有许多理由。”他没有接着往下说,抬手挥退婢女们,低头含住她的唇。


    雪消了,苍凉的北风呼啸着,城外送别的亭中,她的一双手被那只大手紧紧握着,她却始终不敢抬头。


    “天冷,早些回去吧,不要着凉了。”


    “嗯。”她看着他的长靴。


    “我已让人备了不少银丝炭,若是不够用,再去买便是,不要节省。”


    “嗯。”她看着他黑色的斗篷。


    “护手的膏子要抹,调理身子的药也要吃,不要忘了。”聂徽明说着,还是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我很快就来接你,不要胡思乱想。”


    她看着他身上那件印着暗纹的靛蓝色衣裳。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轻轻推开她,将她身上厚厚的毛绒斗篷又拢了拢:“我走了,回马车上去吧,别冻着。”


    她扶着他的手,跨上返回定原城的马车,最后看一眼他温柔的眉眼,转身钻进车厢。


    聂徽明站在车前看了片刻,转身上马,迎着刺骨的寒风,策马而去。


    张平看着,朝马车里问:“妹妹,聂大人又了,咱们回城里去吧。”


    “好。”她压住嗓音里的哽咽声,缓缓闭上眼,泪如雨下。


    马车穿过嘈杂的闹市区,踏上石砖大道,转进安静雅致的巷子里,进了院门才停下。


    张平在外头喊了好几声,不见车里的人应声,赶忙拉开车门去看,见她泪流满脸,赶忙喊:“阿芸!阿芸!你快出来!”


    许芸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连忙擦着手上的水出门:“咋了?”


    张平朝马车里指指。


    许芸伸着脖子一看,连忙上前哄:“别哭了,芋头,天冷,当心把脸哭伤了,快进门洗一把脸,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许芋缓缓睁眼,摸出帕子轻轻擦了擦泪,扶着车身缓缓落地,低声道:“姐姐,我们离开定原吧。”


    许芸一怔:“什么?”


    “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将这处宅子卖了,离开定原,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待的好好的。”许芸双手抓住她的肩,着急地停住脚步。


    张平赶忙道:“外头冷,阿芸,让妹妹进屋里再说。”


    许芸抿了抿唇,低声道:“好,进屋说。”


    到了卧房,张平给她倒了碗热水,许芋喝了些,道:“我想把能卖的都卖了,我们一家人离开这里。”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你当然是想卖就卖,可是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他要回去成亲了。”


    许芸一愣,缓缓回神,又道:“成亲就成亲,又能如何呢?他说了不管你了?要是如此,我们更没必要走了啊。”


    “他要带我回去,要让我做妾,姐姐,我做不到,我没法每日去给另一个女人请安行礼,我会疯掉的。”这些场景已经在她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了,如今说起来,她竟然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许芸顿了顿,低声道:“可是依照咱们家的出身,你想跟他在一块儿,只能做妾,这不是咱们一早就知道的吗?”


    “是,我从前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是临了,我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我会嫉妒、会生气、会不甘,我就算可以说服自己一时,也说服不了自己一世。有哪个男人会喜欢整天闹脾气摆脸色的女人?我这样闹下去,迟早有一日,他会厌烦了我,还不如此刻我们就离开这里,将他给我的所有东西都变卖了,够我们吃喝一辈子的。”


    许芸无法想象她以这副镇定的模样说出这番话,即便是亲眼见到,也无法想象。她喃喃一声:“芋头……”


    “姐姐,让哥哥和我们一起走,还有小芹姐,就给范家一笔钱,我不信范家不会放人。”


    “可是我们家在这里,父母的坟在这里,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去京城,为何不直接跟他说?”


    “他是聂徽明,他不会放我走的。”许芋说罢,才发觉自己有些激动,又垂下眼眸低声解释,“我试探着问过他,他不肯放我走。”


    许芸皱了皱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知道你离开,会如何?你也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他不是没有办法寻到你。更何况,我们没有凭证,怎么出得了定原的地界呢?”


    许芋拿起那只令牌:“有这个,会有人给我们凭证的。”


    许芸不识字,可看那令牌材质特别、刻纹精美,便知道那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她叹息一声:“你真的想好了?”


    “是,我想我们今日便收拾东西,明日便将这宅子托给房伢售卖,然后回老家去,跟大哥再商议。”


    “好。”许芸点了点头,缓缓起身,“你帮忙看着点朗儿,我去煮饭。”


    “我也去煮饭。”张朗赶忙跟上,跟在许芸身后小声道,“妹妹胡闹,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呢?那聂大人是什么人?你们真当他是好糊弄的?若是他发现自己被戏耍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许芸重重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愿意吗?可是你看芋头那副死了心的模样,你从前见过她这副样子吗?连眼泪都没掉一滴,我们再不顺着她点,真会把她逼疯的。别着急,房子也不是两三天就能卖出去的,我们先回去看看大哥如何说。”


    “大哥原本就不同意妹妹和聂大人在一块儿,若是大哥也同意妹妹走,该怎么办?”


    “那就只能走了。”许芸手里择着菜,眼珠子快速转动着,小声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一回要是能走,咱们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若是走不了,聂大人寻来……”


    张平着急道:“你笑什么?倒是说话啊。”


    许芸志在必得道:“若是他寻来,说不定会更在意我们芋头。”


    “他若寻来,知道自己被蒙了,应该会很生气吧?他们那样的人,随意一句话,能把我们一家子都下了大牢。若是只有我们便罢了,现在还有朗儿呢。”


    “生气归生气,他肯定会更在意芋头的。你方才瞧见那个令牌没有?有了那个,几乎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也就是我们老实,不敢做坏事。”


    “这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这都给芋头了,那个聂大人肯定不是一般的在意芋头。你再想想芋头那番话,要不是聂大人对她格外宠爱,她怎么敢说出那番话?你又不是没跟那些外室小妾们相处过,她们平时也就跟我们作威作福了,你见她们哪个敢跟主人家叫板吗?”


    张平挠挠头,还是有些纠结:“可是……”


    许芸却是越想越有道理,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哐哐响:“对,没错,就该这么让他也紧张一回,否则他如何能真正在意咱们芋头!”


    张平知道和她说不通了,默默到灶前去生火。


    夜里,许芋有些睡不着,她是第一回 到这里来住,也是最后一回,她在想聂徽明,不可避免地想起他。


    一整夜,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入睡,脑中全是破碎的、各种各样的关于聂徽明的画面,无法挥去,无法遗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清晨, 门被敲响,许芸在外头喊:“芋头,醒了吗?起来把早饭吃了吧。”


    “醒了, 我这就起, 姐姐姐夫先吃。”她快速起身收拾齐整,快步往外去。


    许芸已经将饭盛好,顺手递给她:“芋头, 我们都收拾好东西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她愣了下, 才道:“先去街上一趟, 把我的那些首饰、贵重的衣裳都拿去卖了。”


    “行,吃完饭我和你一起去, 让你姐夫在家看着孩子。”


    聂徽明给她的那些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太好了,衣裳、首饰, 收拾出来能卖的足足有两大包,光是这些东西就够他们吃喝一辈子的了。


    站在铺子里, 许芋顿了顿, 最后还是将手腕上剩下的那只镯子也取下来,一并卖了。


    许芸瞥两眼,没有多说。


    “这只镯子……”店家拿着那只镯子对着光线仔细查看一番,“这只镯子夫人是从哪里弄来的?”


    “旁人送的,有什么问题吗?”许芋问。


    “这只镯子太过贵重了,我们这里恐怕没有足够的银钱能付给夫人, 夫人若是需要卖的话,可以去城里更大的店铺看看。”


    “好,多谢。”许芋往外走。


    许芸一起跟上,小声道:“芋头, 要不这镯子先留着吧,往后若是遇到什么急事再去卖掉也不迟。”


    她停住,盯着手心里的粉镯子看了一会儿,抬步继续往前:“还是卖了吧。”


    许芸悄悄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换了一家大店,店家拿的那镯子后也是左看右看,最后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二十金。


    许芸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这……”


    店家却道:“小店最多只能凑这么多钱,您若是满意,咱们就达成这笔交易,若是不满那就罢了。”


    “好,我同意。”许芋将金子收好,似乎是一点留恋也没有,转头就走。


    许芸急忙跟上:“芋头!芋头!那只镯子那么值钱呢?我看那店家拿出二十金都不带心疼的,说不定这镯子值更多钱,就这么卖出去了?”


    “嗯,姐姐,就这样吧。”许芋抱着换来的钱大步往前走,“我们去找房伢子,让他们帮我们把房子挂出去,然后就可以收拾东西回老家去了。”


    许芸拗不过她,只能应下:“行,那我们得快一些,晚上天黑得早,别天黑之前赶不回去。”


    找房伢子的事简单,她们简单和房伢子说明情况后便返回,乘上马车朝着老家的方向走。


    这马车也是聂徽明留给她的,她和姐姐坐在车厢里,姐夫张平在前面赶车,一丝风也吹不着,赶在天黑之前抵达家中。


    许菽没想到他们会回来,瞧见马车的那一瞬愣了许久,直至许芋和许芸下车,他才喃喃道:“小妹?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我还说过两日去城里看看外甥。”


    许芸看许芋一眼,朝许菽道:“大哥,聂大人回京去了。”


    许菽皱了皱眉。他虽然在村里,但也听说了县城里的事,峪阳县县令被抓了,定原城里的许多官员也被抓了,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但是他知道,一定是那个男人。


    他对他仍旧没什么好感,却不得不佩服,此人的确是深谋远虑,运筹帷幄。


    “他不是说要带小妹回去的吗?”


    “不是。”许芸又看许芋一眼,抱着熟睡的孩子,拉着许菽往里走,小声道,“聂大人是有急事,准备过完年后再来接小妹走,但是小妹不想去京城,她早上才把聂大人给她所有东西都卖了,说是要带着咱们一家人离开沧州。”


    许菽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回头,朝马车旁收拾东西的许芋看去:“小妹,我去搬行李,你进屋歇息去吧,我一会有话要跟你说。”


    许芋顿了瞬,顺手拿了些行李往堂屋里走,便安静地在堂屋里等候。


    没多久,大包小包都从马车上搬下来,许菽从外头进来,抬步朝她的房间走:“小妹,到屋里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跟进去,坐在床上。


    许菽反手关上门:“你是如何想的?是在跟他闹脾气,还是真的想要离开?”


    她垂着头:“我已经想好了,没有闹脾气。”


    “好。”许菽在她对面坐下,“他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要是追,你走到天涯海角,他都可能追上,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那就不要让他追上。”


    “为何突然又变了想法?你从前不知道自己是要去给他做妾吗?”


    “知道,可是我那时候没有细想过。”


    “为什么?你想到什么了?”


    “他要回去和别人成亲。”


    许菽紧紧皱着眉,担忧地看着她:“所以,你不是不愿意给他做妾,也不是不愿意给他当奴当婢,你是不愿意有另外一个女人。许芋,你竟然这样对他这样用情。”


    她瞬间红了眼,双手紧紧抓着被褥。


    “你既然要走,就要走得干脆、走得利落、走得彻底,不要扭扭捏捏、拖泥带水。你能做到吗?”


    “能。”她低声答。


    “那好,既然如此,我们明日便走。”


    许芋惊讶地抬头看去,见他是认真的,赶忙道:“等等,哥哥,我们得带小芹姐一起走。”


    提到心上人,许菽稍稍垂下眼:“范家那边恐怕不肯松手,更何况让她没名没分地跟着我们走,实在不好。”


    “我知道哥哥的顾虑,可是小芹姐待在家里就会好吗?我们这一去,不知要多久,范家见我们走了,或许就会将小芹姐随意嫁了。与其如此,我们还不如带小芹姐一起走,对外便说是请她来帮忙给姐姐看孩子的。”


    许菽抿了抿唇:“我担心那范家会狮子大开口。”


    “我去对付他们。”


    “你去?”


    “嗯,我和姐姐去。”


    许菽皱着眉端详她许久,还是点了头。在那个男人身旁那么久,小妹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妹了。


    他收回目光,缓缓起身:“还没吃饭,我去煮饭,你们先收拾。”


    许芋跟着他出门,敲响姐姐姐夫的房门:“姐姐。”


    许芸听见她的声音,连忙回头:“芋头来了啊,快进来吧,我们没干别的,你姐夫在收拾东西。”


    “姐,小外甥醒了吗?”她坐去他们的床沿上,“我刚才跟哥哥说过了,他同意我去范家带小芹姐走,明天我们一起去范家吧,不给范家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许芸正在哄孩子,听见她的话,眼睛一亮:“好啊,明儿我跟你一起去,让你姐夫在家看孩子。”


    她弯了弯唇:“好。”


    第二日晌午,吃过早饭,她们将家里收拾好,她挑了身料子不错的衣裳,和姐姐许芸一同往范家去。


    聂徽明给她买的衣裳,她也没全卖,这些穿过的衣裳卖不出好价钱,还不如留着穿,就单这一身,不必首饰装点,便和村里的人大不相同,路上不少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许菽被放出大牢的事已经在村里传开了,只是没几个人知道真相,越传越邪乎,一来二去,竟也没人敢说闲话,尤其是前些日子那县令被抓了,他们心里痛快还来不及,更没人说闲话了。


    范家住在高处,她们一路和村里的人打着招呼,到了范家门口。


    今日天不错,范芹的父亲正在门口晒太阳,瞧见她们来,背着手缓缓起身:“稀客啊。”


    许芋微微笑着:“范大伯,小芹姐在吗?”


    “你们来寻范芹的啊,她下地干活去了。”范父朝远处的田里努努嘴。


    许芋没有回头,仍旧朝他看去:“我们也是来寻小芹姐的,不过主要是来寻范大伯的。”


    范父忍不住打量她两眼,抬抬手,道:“啥事儿啊?进门说吧。”


    许芋进门,道:“范大伯,我们这回来是想请小芹姐去家里帮忙,我姐姐不是刚生了吗?得有人搭把手。”


    范父眼睛刚一亮,随即又反应过来:“丫头,进了门了,就直说吧,不用跟我打这些马虎眼儿。”


    许芋笑了笑,在堂屋里坐下:“那我就直说了,我们家现在要搬走,所以想来问问您,同不同意小芹姐跟我们走,若是不愿便罢了,等哥哥孝期过了,我再给他说旁的亲事。”


    范父眼珠子转动好几圈,笑着道:“你现在是有了大造化了,范芹要是能跟着你,那是有大福气。不过嘛,我们家养了她这么多年……”


    许芸当即打断:“您也不必拐弯抹角,要多少钱,您说个数。”


    范父乐呵呵看着她,举起一根手指:“一万钱。”


    “一万钱?!”许芸当即站起,拉着许芋就走,故意道,“一万钱,往后大哥去了京城做官,我不信找不到更好的,芋头,咱们走!”


    范父赶紧起身拦住她们:“这不是在商量吗?”


    许芸瞥他一眼。


    他小声问:“你们大哥真能去京城里做官?”


    “你说呢?”许芸反问。


    范父立即谄笑:“那这样说,一万钱对你们来说,其实也不多啊。”


    许芸下巴一扬:“我们当然不缺这个钱,但我们也不是傻子,有钱也应该花到值当的地方去。”


    范父还是那副笑模样:“你看你这话说的,把范芹和你们大哥的情分都说没了,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再不好听,往后我大哥也不是某些人能高攀得起了,若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们早就走了,连这个口都不会开。”许芸转头看去,“我给一个数,五千钱。你要,我们现在就回家取钱,你不要,我们明日便走了。”


    “这、这……”范父脸上的假笑终于消散,肉疼好一会儿,重重叹息一声,“行吧,五千就五千,你们回去拿钱去,我去给你们寻范芹的籍书。”


    “行!”许芸拉着许芋出门,两人相视一笑,大步往外走。


    范父送她们到家门口,范母追出来,冲着他骂骂咧咧:“你咋就松口了?我们不是说好最少八千钱的吗!”


    “你没听人家说?人家现在根本不缺咱们范芹这一个了,你再闹,万一人真走了,你连这五千都没了。”


    范母往外追两步,破口大骂:“这个小婊子,也不知道是攀上了什么人……”


    范父赶紧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屋里拽:“你疯了!人家背后的人连县令都能轻易处置了,你再叫人家听去,咱们一家都得被你祸害死!”


    她咽了口唾液,小声道:“应该没听见吧?都走了那么远了。”


    “你以后给我管好自己这张嘴!”范父骂一句,又得意道,“你以为我是傻的啊,等咱们丫头嫁过去,有了娃,我们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就上京城寻他们,赖在他们家门口,我就不信了,他们能不帮忙!”


    范母眼睛一亮:“是啊,他走,还能走到天外边去?和他们家结了亲家,咱们也能借借他们的风啊。看来,我现在还要多去祈求祈求,让那小妖精多迷那大官儿一段时日,我们也好沾沾光。不说了,我这就去!”


    范父看着许芋的背影,快高兴坏了。


    许芋脚步轻快着,一溜烟儿便到了家,还没进门便开口报喜:“哥,范家那边同意了,我们现在就拿钱过去!”


    话音刚落,她跨进院门,瞧见小张,脚步一顿。


    小张转头看来,拘束地站起,磕磕巴巴道:“我、我听许大哥说你们要走,不知道还缺不缺帮忙赶车的。”


    许芋避开他的目光:“此行路途遥远,背井离乡,还是郑重考虑为好。”


    “我考虑好了!”他立即回答,说话也不磕巴了。


    许芋不知如何回答,朝许菽看去。


    许菽会意,将人拉到一旁婉拒。


    “大哥,我们去接范芹了,你去不去?”许芸直接道。


    许菽顿了顿:“你们去吧,我若是去,被旁人瞧见不好,我去买点菜准备中午饭。”


    许芸笑道:“多买点肉!”


    许菽难得脸红,低声应:“知道了。”


    许芸拉着许芋又往外走,笑着给她使了个眼色:“你瞧见没,方才大哥那副模样。”


    “看到了。”许芋笑着点头,“没多久了,等孝期过了,就让他们两个成亲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许芸也笑着。


    返回范家,范父已经将籍书拿出来,范芹就在门后头站着,瞧见她们,忍不住伸着脖子望。


    许芋瞥见,道:“钱都在这里,你点点。”


    许芸将银钱往桌上一扔,哐哐一阵响。


    范父上前看一眼,心里有了数,将籍书也往桌上一放,笑呵呵道:“数什么数啊,都是邻里邻居的,你们还能坑我不成?再说了,范芹也是过去享福的。”


    许芸将籍书一拿,交给许芋检查,许芋看过,确认无误,便道:“那范大伯,我们就先走了啊,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办呢。”


    范父看着桌上的钱,笑着摆手:“走吧走吧,范芹,你跟她们走。”


    范芹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往前挪动几步,许芸一个健步上前,将她拉上,又一手牵住许芋,大步离开。


    许芋偏着头,目光越过许芸,笑着朝范芹道:“芹姐姐,哥哥在家里煮饭,我们回去吧。”


    范芹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晒得有些黑,脸上的红晕却清晰可见,腼腆笑着:“多谢你们。”


    “不用谢,我知道,你一直对哥哥很好。我小时候,你就经常给我拿好吃的,先前父亲去世,你也出了很多力,我们这样做是应该的,要不是哥哥还在孝期,现在我和姐姐应该喊你一声嫂子才对。”


    范芹脸颊微红:“以后有什么要做的,你们喊我做就行了。”


    她们边聊边往回走,走到家门口时,刚好和买菜回来的许菽撞上,范芹和许菽相视一眼,双双红了脸。


    许菽话都说不顺畅了:“我、我去煮饭,你们去歇着吧……”


    “我来帮忙。”范芹说着便挽起袖子。


    “行,我们看孩子去了。”许芸拉着许芋便走。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谁都有些不自在,还是范芹说去烧灶,许菽这才动起来。他们尴尬片刻,聊着聊着,聊到要离开定原,聊到许芋的事。


    范芹听过,眉头紧皱:“我们都如愿以偿了,妹妹她却要一个人吗?”


    “此事我也想过,可是我清楚,她遇到过那个男人,此生恐怕再也无法对旁人动心了,就连将就也无法容忍。”


    “许大哥都这样说了,看来那个大人的确是很厉害。”


    “所以,就暂且随她去吧,若是再撮合她和小张,对小张来说也不公平。”


    “若是她将来实在不愿成亲,要是她喜欢孩子,到时我们可以过继一个给她……”范芹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面颊一烫,立即闭了嘴。


    许芸和许芋躲在对面的卧房的窗子旁偷看,小声议论:“芋头,你说他们说了什么?怎么脸都红了?嘴都不动了?”


    “阿芸,妹妹凑热闹就算了,你都多大了,还凑这个热闹。”张平笑着道。


    “我咋就不能凑热闹了?”许芸回头瞅他,“还有什么叫我都多大了,你现在嫌弃我老了,是吧?”


    一边是哥哥嫂子琴瑟和鸣,另一边是姐姐姐夫的打打闹闹,许芋默默收回眼,悄声回到自己的卧房里。


    好一会儿,张平先发觉不对,连忙喊停喋喋不休的许芸:“阿芸,妹妹好像回卧房去了。”


    许芸连忙去追。


    张平拉住她:“妹妹肯定是看我们这样热闹,想起聂大人,心里难过了。”


    “我知道了,我不会提这个的。”许芸回头又抱上孩子,大步进了许芋的卧房,“芋头,你帮我看着朗儿,明天不是要走了吗?我得去收拾东西。”


    许芋茫然抱着小外甥,许久,才渐渐回神,看着那张圆乎乎的小脸。


    聂徽明要她抹的护手膏她没抹,要她喝的调理身体的药她也没喝,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她想着,眼泪忍不住往下掉,低头轻靠在怀中的襁褓里。


    要带的行李不多,几件衣物和哥哥的几卷书而已,第二日一早,将行李搬上马车,许菽落上大门的锁。


    他后退几步,看着紧闭的院门,道:“这是父亲留下来的宅子,便不卖了,若是有机会,往后我们或许还能回来看一看。”


    许芋抬头,最后看一眼这座小院,院里的槐花树,院墙上刻着的歪七扭八的字,缓缓转身:“都上车吧,去定原办凭证。”


    张平和许菽坐在车厢外,许芋几人坐在车厢里,马车摇摇晃晃渐渐驶离院子、驶离峪阳。


    “我想沿着东边,朝南方走一走,至于到底在何处落脚,我们可以再慢慢商量。”许芋轻声道。


    许芸立即应和:“没问题,我们听你安排。”


    许芋微微弯唇:“我手里还有些钱,我想,到时我们可以自己开个铺子,饭馆也好、别的也好,总归,不给旁人打工了。”


    许菽提醒:“开铺子可不是那样简单的,光租门面都得花不少钱。”


    “我想的是买一个带院子的门面,咱们又能住,又能做生意。”许芋道。


    “那得花不少钱吧。”范芹也道。


    许芸笑着道:“你们放心吧,芋头现在有的是钱,那聂大人给芋头的都是好东西,换了不少银子,不说是开铺子,就是大哥想做官,说不定都能捐出一个来……”


    她脱口而出,话都要说完了,才发觉自己说错了,紧忙闭上嘴,朝身旁的妹妹看去。


    许芋看着车厢,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轻声道:“姐姐说的是真的,我现在手里有不少钱,只要不铺张浪费,够我们一家子花一辈子的。”


    张平立即接话:“妹妹,现在全家就你最有见识,你觉得开个什么铺子好?”


    许芸也赶忙道:“对,芋头,你说。”


    “我觉得对我们来说,开饭馆应该是最容易的吧?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儿进货,要不就开个饭馆?”


    “行!那我可以煮饭,你姐夫招待客人,大哥看账,大嫂……”许芸朝范芹看去。


    范芹红着脸道:“我旁的也不会,但洗洗盘子端端碗总是行的。”


    “行,那就这样,咱们工都分好了,就等着大干一场!”许芸笑道。


    几人纷纷笑起来。


    那套宅子报的价低,房伢子见他们着急要走,便囤在了自己手里,他们又去找人办了凭证,如此一来,在城中停了不到两日,便沿着官道朝着东南方去。


    天又开始飘起雪花,半个月后,聂徽明骑马抵达京城,从宫中出来,直奔家中。


    聂家的宅子就在宫外不远处,高官重臣聚集在此,他将马匹扔给守门的小厮,大步往里走,随意寻了个仆从问:“老爷夫人可在府中?”


    “听闻大人回来,老爷夫人正在堂中候着。”


    聂徽明微微颔首,径直而去,朝堂上二老行礼。


    崔夫人很是激动,双手将他扶起,不停地问候,老聂大人却是一脸不满,沉声道:“既然回来了,就赶快将亲事办了。”


    聂徽明落座,不紧不慢道:“我歇息片刻,立即去退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老聂大人往案上重重一拍:“你这个逆子!你说什么!”


    “我已在信中说过无数回, 这门亲事不应,既然父亲不愿去退亲,只有我自己亲自去了。”


    “亲事是我早就应下的, 你现在去退亲, 总得有个缘由吧?”


    聂徽明镇定道:“我身有隐疾……”


    老聂大人拍案打断:“你胡扯!”


    聂徽明接着道:“还是不要耽搁别人为好。”


    “你以为我不知道?”老聂大人站起身,“你在外面有了女人,那个女人呢?你敢有, 怎么不敢带回来!”


    聂徽明抬眸看去,镇定自若:“既如此, 我便实话实说了, 我的确在外面有了女人,还有了孩子, 我相信没有哪一家贵女愿意和这样的男子成亲,我这就去退亲。”


    “你这个混账!你敢!”老聂大人气得连连跺脚, “那个女人呢,孩子呢, 我这就去打死他们!”


    “虎毒尚且不食子。”聂徽明淡淡道。


    “是你自己答应过的, 若是你三十岁还没有成亲,家里便做主给你应下一门亲事,现在你却不认了,你叫我如何与旁人交代?”


    “是我的错,不必父亲去交代,只要他们知道我有了外室、有了孩子, 自然会主动来退亲。”


    老聂大人气得头昏脑胀,怒斥:“你休想!你现在就把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给我处理了!”


    聂徽明看着他,淡淡道:“孩子已经出生了,塞不回去了。”


    “你!”老聂大人气得险些昏过去。


    崔夫人赶紧上前将他扶住, 朝这聂徽明道:“守正,你不要再气你父亲了,他年岁大了,身子骨原本就不比从前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即便是实话实说,可你也要为你父亲考量考量啊,那胡娘子是你父亲多年挚交胡老先生的孙女,你如今说不要便不要,你要你父亲如何跟人开口?”崔夫人又劝。


    “不需要父亲去开口,今日,我有外室有孩子的事一传出去,明日他们自然会来退亲。”


    “可是你让你父亲如何面对他们……”


    老聂大人气着指着他骂:“你一口一个有外室、一口一个有孩子,这是什么光荣的事吗?你还要主动宣扬出去,你不管自己的前程便罢了,是要将我们整个聂家的脸都丢光吗!”


    “父亲若是觉得如此不妥,也可以亲自上门去退亲。”


    “你这个逆子!我打死你!”老聂大人说着便赤手空拳挥去。


    崔夫人赶忙拦住:“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总是这样要打要罚的做什么?守正,你也少说两句,你知道你父亲的脾气,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聂徽明定坐原地,静静看着他们:“我没有在说气话,也没有在跟父亲置气,若是没有遇到她,这回回来,我会应下这门亲事,可如今我遇到了,我不能应下,还望父亲母亲能体谅我。”


    “你……”老聂大人又要骂。


    崔夫人赶忙哄着他坐下,又朝聂徽明问:“你说的那个女子是什么人?你们是如何相识的?她是不是那些人派来引诱你的?”


    “她是清白出身,兄长是读书人……”


    “读书人就教出这么一个和人无媒苟合的妹妹?!”老聂大人破口大骂。


    聂徽明瞥父亲一眼,继续道:“母亲,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我不至于让一个女子给哄骗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当初也是我想要她,而非什么她要引诱我。”


    “可……”崔夫人顿了顿,小声道,“你父亲说的也有道理。”


    “她兄长也并不同意,甚至要以命相搏,后来她兄长因县衙贪污粮食的事,与官兵起了冲突,被官府抓起来,她不得已来求我,这才堵住了她兄长的嘴。”聂徽明清清楚楚说完,又道,“母亲,她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子,母亲见了她一定会喜欢。”


    老聂大人站起来骂:“好啊,你现在就把这个狐狸精给我带回来,你看看我打不打死她,我不仅打死她,我连你一起打死!”


    “无妨,只要能将这门亲事推了便好。”


    “我现在就打死你!”老聂大人抱起地垫,又朝他去,“我先把你打死,再去沧州把她打死!”


    崔夫人赶忙又拦:“老爷,老爷,你先消消气,喊打喊杀也不管用,眼下是要想想,该如何与胡老先生交代!”


    老聂大人举着地垫,气喘吁吁道:“什么怎么交代?将那个女人赶出去,我们和胡家照旧说亲便是。”


    “绝无可能。”聂徽明起身,朝湛露吩咐,“你现在就去将我有外室有孩子的事传出去。”


    “你给我站住!”老聂大人往外走几步,“湛露,你现在就去把外面个野女人和野孩子给我带回来!”


    湛露不知如何应对,躬身立在原地。


    “好,我老了,使唤不动你们了,不就是沧州?我自己去!”老聂大人说着便往外走,“来人,给我备马!”


    崔夫人在后头追:“老爷、老爷,这天寒地冻的,你这是何苦呢?”


    “你问他!”老聂大人回头看去。


    “守正,你就跟你父亲认个错吧,若不然你先成亲,成了亲再把那个女子接回来便是……”


    “不可能。”父子俩异口同声道。


    老聂大人抢先一步:“我聂家从没有这样的家风,我绝不允许。”


    “我绝不可能娶别人。”聂徽明说罢,越过他们大步往外走。


    “你难不成还想将外面的女人娶回家?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日,你就休想!婚期照旧履行,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随意,若是父亲觉得婚礼我不出席也不会得罪胡家,那便随父亲去。”聂徽明头也未回,大步往前。


    “你……”老聂大人气得浑身发抖,却是不敢再高声质问,颤颤巍巍道,“你敢……”


    崔夫人小声劝:“老爷,我看他这回是铁了心,若是婚礼他真不出席,那才是和胡家结下大梁子,我看我们要不然还是去和胡家商量商量,退了这门亲事,再多给些赔偿。”


    老聂大人重重叹息一声:“他最好这辈子都别让我见到那个女人,否则我肯定不会放过她!”


    聂徽明已出了前院,往自己的院子去。


    奇章跟在后头,小声问:“大人真要为了一个女子和老爷对抗到底?”


    聂徽明停步,冷眼看去。


    奇章浑身一凛,僵在原地。


    “去看看送的书卷都到了没有。”聂徽明吩咐一声,继续往前走。


    湛露看奇章一眼,抬步跟上,低声问:“大人,小的还要去宣扬那些事吗?”


    “不必。”这朝中有的是看他不顺眼的人,不必他吩咐,出不了几日,这些事自会传遍。聂徽明继续往前走,又吩咐,“去城南置办一处宅子,不必太大,可以不在中心处。”


    湛露低声道:“城南是达官显贵所在之处,只怕不太好买,得花些日子。”


    “无妨,慢慢看。再去西市置办一处宅子,要大些、宽敞些,环境要好一些。”


    “是。”


    “老爷若是问你关于许夫人的事,一个字也不要回答。”


    “是。”


    雪越来越大,他看着这纷飞的大雪,便忍不住想起和许芋在沧州的第一面,他又开口:“湛露,你备了多少银丝炭?”


    “夫人的宅子不大,小的只备了两个月的,大人放心,我已经跟卖炭的店家交代过,叫他过完年就将炭送去。”


    聂徽明微微颔首,张了张口,想要继续问什么,又缓缓闭上。


    这些问题他已经问过无数遍,确认过无数遍了,他心知肚明,出不了什么岔子。他望着天边的飞雪,又想起那张纯净的面容。


    四处都在下雪,许芋刚抵达的这个小县城也在下雪。


    下雪,又是过年,众人便打算先不赶路了,等着雪停了再走。


    如今虽是有钱了,可谁都不愿乱花钱,这一路走来,若是住客栈驿馆,都是只定两间房,男人们一间,女人们一间,到了夜里,许芋和范芹还能搭把手哄哄孩子。


    今夜是除夕,众人聚在同一个房间里吃年夜饭,饭吃完了,几人还围坐在案前说笑,只有许芋一人,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芹小声道:“要不要去喊妹妹过来。”


    许菽轻轻摇头:“此刻将她叫来,夜半无人时她也会如此,还不如此刻便将心中的痛苦排解一二,晚上说不定还能睡着。”


    窗外的月光是那样明亮,街道上是那样热闹,窗边的人却一丝也感觉不到,她在想,他成亲了没有,陪在他身旁过年的人是不是他的妻子。


    他一向宽厚,即便是不喜欢新婚妻子,大概也是会对她好的,或许也没什么不喜欢的,日日住在一起,日日睡在一起,怎么会一点儿感情也没有呢?


    雪花飞落在她脸上,冰凉凉的一片,许芋双手交叠在窗台上,低头轻轻靠着,掩盖住脸上的泪。


    雪一停,许芋便带着家人立即上路,她迫不及待地要走得更远一些,或许思念会随着距离而消减,只要她走得再远一些,便不会再这样思念着他。


    整个正月,他们一直在赶路,从大雪纷飞走到春风轻拂,或许是离北方远了,竟然看到一点点绿意。


    “看看姨母又在窗边看什么?”许芸举着孩子到她身旁,轻轻晃晃,“是不是要姨母抱抱?要姨母抱抱吧。”


    小外甥一天天长大,已经会笑、会咿咿呀呀地叫了,他阿巴阿巴着,似乎是真的在喊姨母。


    许芋露出些笑,将小外甥抱到怀里,轻声道:“朗儿好像又重了。”


    “可不是吗?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就是一天一个变化,你问大哥,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许芸笑着道。


    许菽在车外,也笑道:“你二姐说得对,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朗儿重了,你们要是抱不动便跟我们说,我和张平换着来抱。”


    “还好,都在车里坐着,实在抱不动,将他放在地上就行。”许芸道。


    许芋听着,又开始出神,许芸和范芹瞧见,两人相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她望着远处的山,神思又飞远。


    明明越来越远了,可为什么她的思念却一丝也没有减轻?


    天即将要黑,定原城越来越近,湛露提议:“大人,要不在这里歇一晚,我们明日再去定原城?”


    聂徽明策马未停:“不,今夜过去。”


    连夜过去,明日一早便能进城,便能早些见到她。走之前说好过完年便来,如今正月已过他才抵达定原,她必定又会胡思乱想,整日垂泪,还是早些抵达为好。


    连夜赶路,第二日天一亮,他直接打马进城,先奔向那座小宅子。


    翻身下马,他带着一身露气,敲响那扇紧闭的门。


    许久,门里没有回应,湛露上前,小声提醒:“大人,门锁着了。”


    聂徽明眉头一皱,垂眸看去,才瞧见那只明晃晃的锁。


    湛露立即道:“大人,夫人兴许是回峪阳去了。”


    “不会。”年已经过罢了,他们还回峪阳去做什么?尤其是许芋的姐姐姐夫,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在城里打工的,如何会回老家待着?


    湛露瞧着他的脸色,小声试探:“那……”


    聂徽明后退两步,低声吩咐:“去问问隔壁邻居。”


    湛露立即敲响隔壁的门。


    那隔壁住的是个中年女人,早就被敲门声吵醒了,现下开门一看,见他们衣着不俗,按捺住脾气,问:“你们找谁?”


    湛露拿了些银钱给她,道:“你好,你隔壁住的这户人家去何处了?你清楚吗?”


    妇人收了银钱,脸色立即明亮起来,配合道:“这家人似乎是过年前就搬走了,这刚过年,房伢子日日都带着人来看宅子,整日吵闹得很,我还以为又有人来看宅子了才脸色不好,你们别往心里去啊。”


    聂徽明上前两步:“过年之前就走了?你确认?”


    “确认啊,我虽没亲眼看见他们走,但那房伢子我认得啊,他天天都来的……哎,那不就是吗?你们可以去问他。”


    几人转头看去,果然瞧见房伢子又带了人来看宅子,湛露立即走去,低声质问:“那宅子里的人呢?”


    房伢子瞧他这气势,紧张地咽了口唾液:“不知道啊,说是着急搬去外地,低价将这宅子卖给我了。官爷,这宅子没什么问题吧?我可是有正经凭证的。”


    湛露立即又问:“他们……”


    “他们去何处了?”聂徽明打断,大步上前。


    房伢子屏息道:“这个我也好奇过,可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要去何处。哦哦哦,对了,大人,他们走前把家里能卖的全都卖了,就是两个女人,卖了好些首饰。”


    聂徽明沉着脸问:“卖去何处了?带我去。”


    房伢子赶紧和看宅子的顾客交代一声,立即在前面带路:“就在街上,我这是做生意的,消息自然是要灵通一些,那两个女人一天之内卖了那么多首饰衣裳,还卖出一根品相极好的玉镯,这城里做生意的人都知道。”


    聂徽明冷声道:“玉镯卖在何处?”


    房伢子打了个寒颤:“那在另外一条街上,离此处有些远……”


    “带路!”聂徽明命令,他几乎是策马奔去的,在定原最大的首饰铺前停下,大步进门。


    湛露上前和店家解释几句,店家吓得立即将镯子拿出,哆哆嗦嗦道:“我就知道这镯子不凡,但、但也是我花了二十金买的……”


    “二十金?二十金连这半个都买不到!”湛露训斥。


    “是是是、可是、可是……”


    那镯子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盒里,保存得十分完好,不像是被佩戴过的模样,聂徽明接过,大掌紧紧攥着木盒,转身便走,只留一句:“湛露,给他拿钱。”


    湛露赶忙掏了钱,紧紧跟上,低声道:“大人,小的这就派人去寻。”


    “要出定原,必要凭证,她定是拿着我的令牌去换了出城凭证,你立即派人去城中打探,是何人给他们办的凭证,办的是去往何处的凭证。”聂徽明沉声吩咐,手中还握着那只木盒。


    “小的明白,小的立即去查!”


    “查到后立即派人去寻,不要耽搁,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去刺史府一趟。”聂徽明将木盒往袖中一塞,骑马又奔刺史府去。


    他早已无心处理公务,可他必须要尽快处理,最好是在得到她的具体消息前,就将此处的公务交接完毕,便能亲自去寻。


    新任刺史听他来,出门来迎,瞧见他那阴沉的脸色,吓得一身冷汗,试探问:“常听御史大人待人和善,今日见大人面色不佳,不知是不是下官哪里做错了,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他勾了勾唇:“私事而已,还望刺史能襄助一二。”


    刺史连忙道:“大人开口,下官一定做到,大人直说便是。”


    “请。”聂徽明伸手相邀,抬步跨进刺史府。


    他只跟刺史说要寻人,叫刺史立即派出官兵和湛露配合,快马加鞭前往周围的各座城池,命令各城守备拿着画像严加排查。


    此事吩咐下去,刺史松了口气,小声问:“不知这是何人?竟让大人如此大费周章?”


    “熟人罢了。”聂徽明扬唇,“倒是难为刺史帮我这个忙,现下不耽搁了,来处理公务吧。”


    刺史不好再问,搬出公务,忐忑应对。


    他们离开的时日太久,只能大概推测他们的方向,可各郡县密布,如此搜查,犹如大海捞针。


    整整半个月,仍旧没有寻到确切的位置,刺史也被拉着宿值了半个月,每日天不亮就起,夜深了还未睡,几乎是连轴转,谁来了也吃不消。


    幸好,半个月后,终于有了消息。


    刺史朝湛露投去感激的目光,恭敬退下,房中只剩聂徽明和湛露两人。


    聂徽明捏了捏眉心,疲惫问:“有消息了吗?”


    “夫人看样子是要南下,前几日刚经过昀县,此刻应该还未走多远。”


    聂徽明眼一抬,立即起身:“走!”


    湛露立即跟上,低声提醒:“大人,此次出行并没有前往昀县一带的凭证。”


    “不必理会。你去代我与刺史告别,我先行一步,你随后跟上。”说话间,已到马厩,聂徽明翻身上马,直奔城外而去。


    昼夜不分,每日只歇两三个时辰,终于在十日后抵达昀县,只是此刻许芋早就离开此处,不知去向。


    “大人,不如在此歇一日,明日定能收到消息,再追不迟。”湛露低声提议。


    聂徽明落座,缓缓合上眼。


    沿路走来,的确是往南边去的,到了此处,应该仍是朝南边走。若是往南,无非就是左右两条大路而已。


    他沉思片刻,又起身:“继续追。”


    湛露悄悄看他一眼,抬步跟上:“是。”


    又是两日,湛露拿到前方传回的消息,终于松了口气,大步上前禀告:“大人!有人在平县瞧见了夫人他们,只是他们没进城,官兵不敢上前抓捕。”


    聂徽明接过书信快速扫一眼,策马继续往前奔:“走。”


    天阴沉沉的,三日后,马蹄踏着土路,黄尘漫天,往前疾奔数十里,终于瞧见一辆马车。


    湛露皱着眉眺望,惊喜道:“大人!赶车的似乎是夫人的兄长和姐夫!”


    聂徽明紧紧握了握缰绳,策马狂奔,宽大的衣袖翻飞,踏出一趟飞舞的尘土。


    马蹄踏着路面的砰砰声传进车厢,几人皆是眉头一皱,许芸忐忑道:“好像是有人在追我们?是不是遇到什么土匪了?”


    许芋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只是恍惚一眼,她惊得立即扔下车帘,缩回车中。


    许芸见她神色慌张,连忙问:“是什么人?”


    不待回答,一阵马匹嘶鸣声传进车中,马车骤然停下,车中几人重重往前一晃,襁褓里的孩子哭起来。


    黄土弥漫,聂徽明挽着缰绳横在车前,沉声道:“下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车外的许菽和张平看着来人, 重重咽了口唾液,没有说话。


    “下车。”马上的男人沉声重复。


    许芸算计得很好,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紧张, 她紧紧抓着许芋的手, 低声喊:“芋头……”


    范芹也紧张地抓住她。


    许芋垂了垂眼,轻轻挣脱,推开车门, 缓缓落下,她低着眼, 自始至终没有抬一回眼。


    “令牌。”聂徽明朝她沉声吩咐。


    她从袖中拿出那一只温热的令牌, 抬手交出。


    聂徽明接过,扔给湛露:“你带他们改道, 径直朝京城的方向去,”


    “是。”湛露应一声, 跳下马,朝许菽张平去, “许公子, 随我往这边走吧。”


    “你要带我小妹去何处?”许菽紧紧盯着马上的人。


    聂徽明没有回答,打马往前挪动几步,几乎是将许芋拽上马的,随后扬长而去。


    许菽转头望着,连声喊:“小妹!小妹!”


    风从两旁呼啸而过,刮得人脸生疼, 许芋握了握拳,大喊道:“你放开我!”


    聂徽明沉着脸,看着前方,一手握着缰绳, 另一只将她的一双手抓住,将她往跟前一扣。


    马背颠簸,许芋狠狠看着他,泪眼模糊,撕心裂肺地喊:“你松开我!”


    他沉默,无论她如何喊、如何瞪,自始至终没有回应一声、回看一眼,面无表情,一路疾奔。


    直至天黑,抵达驿馆,他将人又拽下马,拽着她往驿馆里走。


    许芋被马颠簸得脸色苍白,有气无力道:“你松开我,我不要跟你去京城。”


    聂徽明像是未曾听见,向驿馆官员吩咐过后,又将她拽进房中。


    “松开我!”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大喊,“我不要去京城!不要给你做妾!”


    聂徽明将她往跟前一拽,垂眸看着她,沉声道:“我要你做什么你便要做什么,即便是妾,即便是外室,你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心头凉透,浑身忍不住颤抖,隔着满是泪水的眼眸绝望又悲痛地看着他。


    聂徽明冷眼回视,不曾避让一分,将她拽着扔去床榻上,解开腰间革带。


    她一惊,起身便要跑。


    聂徽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拽,按倒在褥子里,冷冷看着她的双眼,扯开她身侧的系带,毫不犹豫强占。


    她哭得撕心裂肺:“你松开我!聂徽明,你松开我……”


    聂徽明捏住她的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她哭得没了力气,汗湿的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喃喃重复:“你松开我,松开我……”


    从头至尾,聂徽明没有回应一句,最后冷静坐起,整理好衣衫,和衣而眠。


    黑暗的卧房里,蜷缩在角落的人还在低低哭泣着,夜,寂静又漫长,明明她朝思夜想的人就在身后,可她却一丝也高兴不起来。


    低低的哭泣声连绵,到月上中天才渐渐停歇,一丝烛光跳动,天不亮时,她又恍惚睁眼。


    透过重重光点,她看着床前那道模糊的身影,低声喃喃:“大人……”


    聂徽明一顿,毫无波澜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哑声道:“起吧,还要赶路。”


    许芋蹙着眉头缓缓撑起身,身上的酸痛渐渐勾起昨夜的记忆,她猛然睁眼,看着跟前站着的男人。


    聂徽明拿了热帕子来,刚要扶她,突然被她推开。他脸色又一沉,扣住她的腰,将她困在跟前,盯着她含怒的眼眸,一寸一寸将干涸的污浊给她擦净。


    她的愤怒被他眼中的冷丝丝瓦解,眼眸中又渗出些眼泪来。


    聂徽明将她松开:“更衣用饭。”


    她跌坐回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将散落在床上的衣物一件件捡回来,缓缓穿上。


    聂徽明就坐在屏风外用膳,她扶着墙挪过去,在他对面跪坐,捧着碗,一边落泪一边往嘴里小口塞饭。


    聂徽明看她一眼,往她碗里添了些菜。


    她一怔,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聂徽明瞥见,微微收回目光,低声道:“这几日都要赶路,中午大概也不会停,多吃一些,否则下午只能饿着。”


    她没有回答,默默往嘴里不停地塞饭。


    吃完,聂徽明将她抱上马,继续策马狂奔。


    春日的风虽然没那样冷了,可这样拍打在脸上,同样不好受,她低着头,躲着迎面而来的风,突然,那只大手落来,将她按进怀里。


    她怔住。


    “昨晚哭了半夜,现下困了吧,睡一会儿,不会影响我骑马。”


    原来他知道她在哭,原来他就那样放任她痛苦着……


    许芋心中又痛又涩,只是她哭了太久,一双眼哭得干涩,再挤不出眼泪。


    她不想理会他,更不想靠在他怀里,可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还是抵在他胸膛上,昏昏沉沉睡去。


    马背实在太过颠簸,睡了不久,她又被颠醒,而后又昏沉睡去,一整日几乎都是在这样昏睡和昏醒中重复着,腿和腰也被颠簸得酸软无力。


    还是驿馆,聂徽明勒马,将她往地上一放,她腿脚一软,立即要往地上摔去,幸好聂徽明手快,又将她抱起。


    驿馆里的官员上前,小声询问:“大人是从何处而来?往何处去?可有凭证?”


    “没有。”聂徽明抱着人大步往驿馆空房里去。


    官员连忙跟上:“大人没有凭证,是不能……”


    聂徽明回头,冷眼看去,亮出令牌。


    官员吓得一抖,哆哆嗦嗦还是不肯改口:“可是大人没有凭证……”


    “嘭!”聂徽明反手关上房门,将怀里的人放去床上。


    许芋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不停地赶路,原来是没有出行的凭证。她咽了口唾液,鼓起勇气道:“若是被旁人知道,大人没有凭证,大人应该会受罚的吧?”


    聂徽明瞥她一眼,淡淡道:“恐怕不会如你所愿。”


    她惊得一抖,咬着牙悄悄瞪他:“我不跟你去京城,你放过我。”


    聂徽明没有回答,快速吃完晚饭,合衣卧下。


    他似乎是很困,几乎是头刚沾上枕头,绵长的呼吸声便传来。


    许芋偷偷打量他,不敢轻举妄动。哥哥姐姐还在他手上,更何况,她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贸然离开只会更加危险。


    聂徽明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明日还要赶路,再不休息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至于许芋,他根本不怕她跑,除非她能跑到天外边去。


    整整五日,他们每日从早到晚赶路,终于回到了他原定的路线上,驿馆的官员看了他的凭证,立即恭敬地引他入住。


    他捏了捏眉心,靠坐在榻上,朝人吩咐:“你派一个人赶车送我回京城。”


    驿馆官员不敢多问,只是应声:“是。”


    “再去给我找个大夫来。”


    “大人身体不适?”


    “去找。”


    官员立即闭了嘴,悄声退出房门。


    许芋偷偷看他一眼,迅速收回目光。他瞧着是疲惫又憔悴,就连小胡子都没什么形了。


    她正想着,驿馆官员带着大夫回来,聂徽明突然开口:“给她看。”


    许芋一愣,立即收回手:“我不看!”


    聂徽明抬眸,朝她看去,冷声重复:“给她把脉。”


    她双手紧紧攥着拳,浑身紧绷。


    大夫跪坐在她跟前,小声道:“夫人,您还是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了。”


    她咬了咬牙,死死盯着聂徽明,将手腕伸出去。


    大夫搭上她的脉搏,聂徽明立即开口:“先前大夫说她体寒不易有孕,现下如何了?”


    “呃……”大夫不敢糊弄,赶忙听着脉搏道,“夫人体寒的毛病没有得到缓解……”


    “给她开药调理。”聂徽明打断。


    大夫立即应声:“是、是。”


    聂徽明起身,朝他们走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朝人吩咐:“将药煮好了送来。”


    许芋抬头,愤恨地看着他。


    他冷眼回视:“说,为何要离开定原,离开沧州?”


    许芋收回目光,沉声道:“我不要去京城,不要做妾,不要给你生孩子。”


    “理由。”


    “理由就是我不要给你做妾。”许芋又抬眸,恶狠狠地看他。


    聂徽明静静望着她:“你别无选择。”


    许芋哭着抓住他的长袍,举着拳头往他的腿上砸:“你这个骗子,你答应过只有我一个的!你也觉得我不配,那你为何不放我走!”


    他缓缓蹲下,抬手抚摸着她的脸,指腹抹去她眼中的泪:“何时有这样的想法的。”


    许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在我离开沧州前,对吗?我说让刺史多关照你,你拒绝了,我说让湛露留下,你也不要,你等的就是我离开,便可以远走高飞。到头来,你却要说是我骗你,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她哭着道:“是,你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你从来没有说过不让我做妾,也从没承诺过不娶别人,从来都是我自己想要的太多,我如今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让我走,好不好?”


    聂徽明闭了闭眼,按下心中的怒气,低声道:“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听话,不要闹脾气了,和我回京。”


    “我没有闹!”许芋抓住他的衣袖大喊,“我真的没有闹,我求求你,让我走!”


    聂徽明没有再答,将她打横抱起,朝外吩咐:“送热水来。”


    驿馆的浴桶太小,她挣扎着溅起水花,弄湿地面,弄湿衣袖,聂徽明没有理会,将她按在水里,拿着帕子给她擦洗。


    她挣扎无果,麻木地坐在水里,一动不动。


    洗完,聂徽明的衣袖湿了个透,他将人抱去床上,问驿馆的人要了两身干净的衣裳,他快速洗完,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在房中走动。


    晚饭送来,煮好的汤药也送来,他朝床上枯坐的人看去,低声吩咐:“过来,用晚饭。”


    许芋缓缓爬下床,一瘸一拐走来。马背颠簸,她实在受不了,即使是侧坐着的,腿下也磨红了一片。


    聂徽明看她一眼,低声道:“明日坐马车。”


    她没有说话,还是捧起碗,小口地往嘴里塞着饭,双眸无神。


    聂徽明默默往她碗中添菜,看着她吃完,将那碗药往她跟前推了推,低声吩咐:“喝了。”


    她看他一眼,将药一饮而尽。


    聂徽明脸色稍霁,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散开她腰间系带。


    她一惊,立即往后缩。


    聂徽明按住她的腰,看她一眼,没有解释,将她的寝裤褪下,握住她的大腿微微抬起,瞧见她腿下的伤痕。


    “骑马磨伤了,得抹药。”


    他解释一句,拿了随身带着的药膏来,轻轻挖出一坨,往她伤口上抹。


    伤口磨得有些破皮,药膏涂上去,立即一阵刺痛,许芋闷哼一声。


    聂徽明按住她,低声道:“忍一忍,抹上药膏休息两日就好了。”


    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聂徽明抹完药,拍拍她,道:“趴着吧。”


    她眉头一拧,抬眸看去。


    “你的伤在腿后,不趴着,药膏一会儿就蹭没了。”聂徽明瞥她一眼,拿着药膏放回原处,“你放心,我舟车劳顿,不会动你。”


    许芋往床里挪了挪,盖上被子,趴在枕头上,没有说话。


    聂徽明放下药膏便回来,在她身旁靠坐,捉起她的手,将那只粉玉镯子套回她的手腕上:“二十金买不到这个镯子,下回别再被人坑了。”


    她知道他在说笑,可没有心情理会,冷冷道:“我不要。”


    “你都拿去卖钱了,现下说不要,是不是太晚了些?”聂徽明眼中多了些笑意,微微卧下,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我送你的那个狐狸毛的坎肩呢?也卖了?”


    她别着脸,看着墙面,没理会。


    聂徽明垂首,在她耳旁轻声笑问:“卖了多少钱,我给你算算亏了没有?”


    她鼻尖一酸,眼泪忍不住往外冒。


    聂徽明叹息一声,掌心轻轻从她后背抚过:“我又不曾凶你,卖了就卖了吧,去了京城再买就是。”


    “你骗人。”她哽咽道。


    “我骗人什么了?我发现你不在定原后,立即便派人去寻你,得到你的消息后,又马不停蹄追来。你说我骗人,我实在想不通,到底骗你什么了?”


    她抿了抿唇,哭着道:“你是回去成亲的,我知道。”


    聂徽明微愣。


    许芋抬眸看去,瞧见他的怔愣,眼泪立即往外冒,一把推开他的手,含糊不清道:“是真的,你这个神情就是真的,你不要碰我!”


    “你如何知晓的?”聂徽明握住她的腰,低声问。


    “我让你不要碰我!”她剧烈挣扎,腿上的药膏全蹭在被子里,哭着道,“你果然就是在瞒着我,你在骗我……”


    “即便是我真要成亲,你也没有资格跟我说什么不要碰你的话。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了,纵容得你已经无法无天了。”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她的心都凉透了,连眼泪都不敢再掉,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来。”聂徽明强行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低声道,“亲事我已经推掉了,我不能保证能迎娶你过门,以后你若是再用逃跑这样的法子威胁我,我不会再轻易饶过你。”


    亲事推掉了……


    她怔然抬眸,心中却高兴不起来,那一番威胁的话她听明白了:即便是他退了亲事,也不证明他往后就不会成亲,也不证明能允许她这样跟别的女人争风吃醋。


    她宁愿没有这个解释,也不想听见他后面那一堆话。她抬起下颌,握紧拳头看着他:“我就是会争风吃醋的,我就是会跟你闹,你要是受不了,就早些赶我走!”


    聂徽明静静看着她:“这就是你对我的爱慕?”


    “那你要我如何做?要让我看着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吗?要我跪下来伺候你们吗?要我在你们的床榻前服侍吗?我不要!”


    “我何曾这样说过?”聂徽明皱着眉头道,“我叫你不要乱跑,这一路你们虽然走的是官道,但不能保证一定不会遇到劫匪,若真的遇到危险,你们一家人中有谁能应对?”


    她闭了嘴,双眼还在瞅着他。


    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只要在这片土地上,我迟早会找到你,快或慢而已,我唯一惦念的只是你的安危。”


    她没有接话。


    聂徽明继续道:“我自认对你,没有十分也有八分,只要是你开口,我十之八九都是应了的。离开定原时,我怕你一个人在此,应付不过来,几乎是将什么都考虑到了,也再三跟你嘱咐,无论发生何事,你务必要与我开口,不要胡思乱想。可你是如何做的?你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阳奉阴违,我一离开,你立刻便走。许芋,你真的觉得你没有做错吗?”


    “你隐瞒我在先。”许芋看着他,眼眸通红,“你要推掉婚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推掉这门亲事。”


    “我明白了,若是退掉了,那定然是万事大吉,若是推不掉,你就回去成亲,无论是哪一种,你都不会给我任何一个可以拒绝的机会。你怎么这么会算计?”她哭着喊。


    聂徽明还是那副冷静的神情:“我并非不想娶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现在这副模样,我也不喜欢自己现下这副样子,我做不到你要求的那样,你不如早些将我一脚踢开,另寻新欢……”


    聂徽明打断:“你一定要说这些让我生气的话吗?”


    许芋含着泪看他:“是,我一定要说,以后也会说。”


    他根本不明白她心里有多痛苦,或许明白却也根本不在乎,聂徽明,聂大人可以闲来无事逗逗一个闹闹小脾气的女人,却绝不会愿意面对这样一个苦大仇深的女人。


    “我求求你了,你让我走吧,我自己也受不了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了,我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


    聂徽明沉默片刻,拍拍她的背,哑声道:“睡吧。”


    她还是哭,又是哭到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第二日,头昏脑胀,走路都是飘的。


    聂徽明要扶她上车,被她推开,便未再强求,沉默上了车,靠在车厢上小憩。


    他有些弄不懂她的诉求了,有些话太过伤人,他也无法开口,比如她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想要成为他的正妻是很难的吗?他以为她能明白、能谅解,甚至是要能暂且忍耐的,可他现在才发现,她不能。


    此地离京城也不远了,进了京,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一大堆弹劾的奏折等着他应对,他实在无心再争执,只是沉默。


    马车抵达京城,城墙高耸壮观,马车里的人却无心欣赏。


    赶车的人问路,聂徽明答了个地址,车缓缓朝城中驶入,径直朝前,进了院门才停下。


    “下车吧。”聂徽明推开车门。


    许芋往外看一眼,跨下马车。


    这座宅子比定远的宅子还要精致,花坛、假山、流水、小池,地砖上雕刻的纹路,梁柱上篆刻着的字,复杂精细,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聂徽明抬步往前,她缓步跟上,抬着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有婢女在院子里打扫,瞧见他们来,恭敬行礼。


    “大人,夫人。”


    这是聂家吗?


    她没有问出口,很快聂徽明给了她答案。


    “这种宅子是我专门买下来的,前段时日才刚刚添置好,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可以吩咐仆从。我还有些事要去办,今晚不一定能回来,如果有什么要求,直接吩咐婢女们,晚上不必等我。”聂徽明说罢,又朝婢女吩咐,“这是许夫人,以后只要是夫人的命令,不可怠慢,若是你们服侍的不好,便不必在此处做事了。”


    院子里的几个婢女们战战兢兢行礼:“是,大人,奴婢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聂徽明转身走出几步,又朝人吩咐,“夫人刚到京城,对城中还不大熟悉,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她出门,不得让她往外送信。”


    许芋一怔,急忙追:“聂徽明!”


    聂徽明回头看她一眼,大步往外走,只留一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人已经离开许久了, 许芋还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婢女小心翼翼上前问:“夫人,舟车劳顿,可要沐浴更衣?”


    许芋拖着步子往里走。


    婢女立即上前引路:“夫人, 卧房在这边。”


    许芋跟着往前走, 没有心思去看卧房里精致的布置。


    “夫人,您是先用膳还是先沐浴?热水和饭菜都是备好的。”


    她轻轻摇头。


    婢女犹豫片刻,跪地恳求:“夫人便是累了, 不想沐浴,也要用晚膳, 若是大人知晓夫人饿着, 一定会责怪奴婢们的。”


    许芋看婢女一眼,眼眸又开始发红。


    “夫人……”婢女抬眸小心朝她看去。


    她抹了抹眼泪, 低声道:“先沐浴吧。”


    几个婢女上前,簇拥着她往浴房走, 倒水、拿寝衣、准备洗漱用具,十分娴熟, 又要上前帮她宽衣。


    她轻轻避开:“我自己来吧, 我不习惯旁人服侍沐浴,以后你们也不必在浴房服侍我。”


    “是。”婢女们轻声应,“那奴婢们先去准备吃食。”


    许芋胡乱点了点头,褪去衣物,跨进水中,望着这里的一切。


    这浴房不比在定原的大, 却是格外精细,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浴桶很大,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味;架子就在手边, 抬手便能拿到上面的灯盏和帕子;墙边的炉子里燃着浅浅的香,地上的羊绒地毯也格外软和,窗台上还摆放了一排的小花盆栽。


    若不是先前的那一切,她大概会很喜欢这里。


    沐浴完,她换一身干净的寝衣往外走,婢女们立即围来,收拾的收拾,披衣裳的披衣裳。


    她心情好一些,轻声问:“你们都叫什么?”


    “奴婢月兰。”


    “奴婢桃莲。”


    “还有杏儿、柳儿等一干小婢女。夫人若是不喜欢这样的名字,也可以为奴婢们赐名,奴婢们感激不尽。”


    许芋轻轻笑着:“不必,就这样,挺好的,吃饭吧。”


    她落座,瞧见桌上那碗浓稠的药汁,脸色骤变。


    月兰瞧见,立即解释:“夫人,这药是府中小厮送来的,说是大人吩咐,叮嘱奴婢们一定要看着夫人用下。”


    许芋没有开口,举起药碗一饮而尽。


    桃莲连忙端着水来:“夫人,药汁苦涩,快漱漱口吧。”


    许芋轻轻摇头,沉默地端起饭往口中送,月兰和桃莲都不敢说话,默默在一旁布菜。


    饭吃罢,她什么也没吩咐,安静地卧去床上,月兰和桃莲相视一眼,默默给她整理好被褥,吹灭灯盏,悄声退出。


    一整夜,聂徽明没有回来。


    天亮,许芋缓缓睁眼,恍惚看着房梁,摸着身旁冰凉的被褥。


    忽然,她瞧见床头挂着的两只香囊。


    她缓缓起身,拿着香囊仔细瞧了瞧……是她做的,在那片梅花园里折了梅花做的,她记得,当时花香浓郁,如今,却已经没什么梅花的香味了。


    她闭上酸涩的眼,心中又是一阵翻涌。


    “夫人,大人回来了……”


    她一惊,立即放下香囊,转头看去,刚好对上聂徽明的双眼。


    “刚醒?”聂徽明随口问一句,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


    许芋垂着眼,低声问:“我家里人都到京城了吗?我想见见他们。”


    “到了。”聂徽明卸下佩剑。


    婢女见状,立即上前解下,又为他卸去玉佩。


    许芋看见,皱了皱眉,别开脸。


    聂徽明看她一眼,朝婢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轻声道:“过来。”


    她没有动。


    聂徽明朝她走去,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革带上,双手轻轻搂住她,轻声道:“从离开定原,我没有哪一日是不想念你的。小芋头,不要和我置气了。”


    “我想见我的哥哥姐姐。”


    “我一夜未归,你不先来问候我吗?”


    许芋抿了抿唇:“你是聂大人,你能出什么事?我家人都是平民百姓,离开定原是我的主意,你有什么冲我来就好,不要迁怒于他们。”


    聂徽明皱着眉头,轻轻推开她:“你是这样想的?”


    她冷眼抬眸:“是。”


    “好。”聂徽明后退两步,拿上佩剑,转头便走。


    许芋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


    婢女们吓得屏息凝神,哆哆嗦嗦躲在门外,不敢进来。


    许芋缓缓回神,朝她们看去,轻声道:“送热水进来洗漱吧。”


    婢女们悄声进门,送来热水和早膳,小心悄声在房中伺候,一点儿动静都不敢出。


    许芋看她们一眼,缓缓落座,拿起碗筷,轻声开口:“我的家人也都来了京城,我想出门去寻他们,月兰,你识得京城的路吗?”


    “夫人,大人吩咐过,不许夫人私自出门的,奴婢们若是违背大人的命令,会被发卖的。”


    许芋顿了顿,没有说话,小口吃饭。


    月兰悄悄看她一眼,小声道:“大人既然愿意将夫人接进京,心里自然是有夫人的,夫人与其想别的法子,不如与大人好好说,大人兴许会同意夫人所求。”


    “你是要我讨好他。”


    “奴婢并非此意。”月兰慌乱叩首,小声解释,“大人是夫人的丈夫,女子希望丈夫高兴,只是出于关怀,并非是讨好。”


    许芋静静看着织纹地毯,许久,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从前也不觉得那是讨好,即便是她跪在地上求他,也并未觉得是讨好,她以为自己是不一样。


    可她现在发觉,她和寻常小妾外室没什么区别,甚至和别院里豢养的那些娘子也没什么区别,都要摇尾乞怜,都要困在这院子里,盼着、望着,求得主人的眷顾。


    整整三日,聂徽明没有来过,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不敢问,甚至不敢想,能做的只有无尽的等待。


    第三日晚,婢女高兴进门通报:“夫人,大人来了,刚刚进大门,夫人快准备准备吧!”


    许芋放下手中的针线,缓缓起身,坐去铜镜前,沉默地梳理长发,在发髻上簪一只玉簪。


    “拜见大人。”门外婢女行礼声传来。


    她缓缓起身,朝门口迎了两步,微微行礼,低声道:“大人。”


    聂徽明看她一眼,卸下佩剑放在架子上。


    她微顿,立即上前给他卸下玉佩革带,将他的外衣褪下,轻轻挂在架子上,挽起衣袖双手奉上热帕子,轻声道:“大人,擦擦手吧。”


    聂徽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他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交还给她:“用晚膳了吗?”


    “还未,大人现下要用晚膳吗?我这就去吩咐。”她的眼眸一直低垂着,缓步越过他朝外吩咐一声,跪坐在案前盛饭。


    聂徽明在她对面落座,接过她奉上的碗筷。


    “前两日她们做了一道鱼脍,我吃着有些不大习惯,不知大人爱不爱吃。”她夹起一片薄薄的鱼肉,蘸上调料,轻轻放在他跟前的碟中


    聂徽明用下,低声道:“若是不爱吃,便吩咐她们不必再做。”


    她垂着眼,道:“是不大习惯,但尝着也别有一番风味,故而让她们偶尔少做些送来。”


    “你瘦了。”聂徽明往她碗中夹些菜,“多吃些。想吃什么便跟他们吩咐,京城食材丰富,只要是应季的,你想吃什么都能弄来。”


    “多谢大人。”她将那些菜一点不漏地全吃完。


    一顿晚饭,聂徽明给她夹了多少,她便吃了多少,一句也不曾推拒过。


    晚饭罢,天色微暗,她主动提起:“我服侍大人沐浴吧。”


    从跨进房门开始,聂徽明便看出她不对,他没有质问、没有阻拦,如今这样,总比前些日子的争执好,他如今实在没有心情和她争执这些事。


    他微微颔首,抬步进了浴房。


    许芋跟在他身后,服侍他更衣沐浴,又给他擦去身上的水,服侍他换上寝衣。


    “大人先去歇息,我沐浴完便来。”


    她洗完,跪坐在他对面,轻轻散开腰间的系带,将寝衣褪去。


    烛光跳动,聂徽明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却迟迟未动。


    她抿了抿唇,往前挪跪几步,抬起头,轻轻在他下颌啄吻,往上,吻到他的嘴角,她牵着他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放。


    聂徽明闭了闭眼,挥灭烛光,搂住她的腰,将她带进被子里。


    她很主动,她从未这样主动过,她的声音从未如此婉转动听,可却无法让他触动一分,聂徽明清楚,这是在讨好,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兴致缺缺,草草结束,平卧在床上,合上双眼沉声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人。”许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我想见见我的家人,或是让他们来见见我,就在这里,我们哪里都不去。还望大人能够同意。”


    “改日再说,睡吧。”


    隔着夜色,许芋看着他合上的双眼,许久,轻声道:“这是对我的惩罚吗?因为我带着家人离开了沧州,大人惩罚我,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见他们。”


    他未曾睁开过眼眸,淡声道:“是。”


    许芋抿了抿唇,忍住眼中的泪意,低声问:“我要如何做,大人才能准许我见他们?”


    聂徽明没有回答。


    她继续问:“若是我怀上孩子了,大人可以准许我见他们吗?”


    聂徽明睁眼,拧着眉头看去,沉默许久,他收回目光,沉声道:“睡吧。”


    许芋看着他很久,知道他不会再回答,含着泪悄声躺下。


    天还没亮,身旁的人便起身离开,她不知他去了何处,也没有问,早膳时,她破天荒地主动提起要喝药。


    “月兰,我的药呢?”


    月兰偷偷打量她一眼,轻声道:“夫人,药还在厨房煮着,待您用完早膳,应该就能煮好。”


    她顿了顿,又问:“你能请大夫来吗?我想再看看。”


    “夫人,奴婢要先请示大人,若是大人同意,奴婢立即便让人去请大夫来。”


    “好。”


    她没什么可以谈判的筹码,唯有她的肚子,若是她能怀上孩子,聂徽明兴许能同意她见她家里人一面。


    分别的时候,所有钱财都留在马车上,聂徽明大概不会没收,有了这笔钱,哥哥姐姐他们在京城应该不会太难过,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忍不住想见他们。


    和在定原不一样,聂徽明不会日日都回来,她不知他哪日能回来,每回都是他到了家门口,婢女来报,她才知道。


    她努力地吃药、努力地配合,希望他能有所松动,可自从到了京城,他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神情永远都是那样淡漠,眼中一丝情绪也没有。


    已经到了夏日了,京城的夏日比定原的夏日难熬许多,卧房里放了冰,凉飕飕的,她不大习惯,还是愿意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子下乘凉。


    午后,婢女们摇着扇子,她在葡萄架下的小憩,正睡着,前门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她缓缓睁眼,蹙着眉问:“月兰,外面发生何事了?”


    “夫人稍等,奴婢去看看。”月兰小步往外跑。


    许芋等了会儿,没见她回来回话,缓缓站起:“桃莲,我们也去看看。”


    沿着廊往外走,还没出垂花门,月兰匆匆跑回,将她拦住:“夫人,只是有人在外门闹事,夫人不必理会,回去歇息吧。”


    “闹事?”她蹙了蹙眉。


    她来了这么久了,对这里也算是有个大致的了解,这宅子坐落在权贵们聚集的地方,有谁会跑到这里闹事?


    “我去看看。”她继续往垂花门外去。


    月兰边跟上边劝:“夫人,真是有人闹事,待大人回来了会处置的……”


    许芋轻轻将人推开,越过垂花门,穿过前厅,到了大门后的影壁前。


    “你这个狐狸精,你敢勾引别人的男人,你怎么不敢出门!”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


    许芋微愣,轻声问:“她在骂我吗?”


    月兰抿了抿唇,小声又劝:“夫人,这是大人的宅邸,她也不敢待多久的,很快就会有人将她们带走,夫人快回去吧,天热。”


    她轻轻摇头,又问:“外面骂人的女子是先前和大人有婚约的女子吗?”


    月兰小声道:“奴婢问过守门的小厮了,骂人的那个应该不是,小厮说骂人的似乎是信国公府的娘子,先前与大人有婚约的是姓胡的娘子。”


    “国公府,应该很有权势吧。”许芋喃喃道。


    “婚事都退了,就算是她们再不满,也不该来寻夫人,夫人放心,国公若是知晓此事会罚她们的。”


    门外还在骂:“你这个不要脸的,没名没分就和人搞到一块儿,还有了孩子,我看你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和你一样的货色!”


    骂完她,又骂聂徽明:“聂徽明这个大贱人,我会让我父亲我兄长一起弹劾他,把你们这对不知羞耻的男女一起赶出京城!”


    许芋听得皱了眉,腹中不适,脸上冒出一层层的冷汗,几乎要站不稳。


    月兰和桃莲立即上前搀住她,扶着她往回走,连声劝:“夫人,您别放在心上,她能这样在外头闹,可见她也没有什么脸面,奴婢这就让人打发她们走。”


    她又摇头:“她是国公府的娘子,你们是做仆从的,哪里能赶得了她们?我无碍,应该就是天太热了,你们扶我回去歇着吧。”


    两个婢女赶忙扶着她回到卧房,扶着她在榻上卧下。


    她微微睁着眼,蹙着眉头问:“你们在京城的日子比我长,也比我懂京城里的规矩,你们说,若是她父亲兄长真的弹劾,天子会迁怒于大人,赶大人出京吗?”


    月兰赶忙宽慰:“不会的,夫人,大人很受陛下器重,大人还教导过几位皇子,若是她们真告状,他们一定会为大人求情的。”


    许芋闭了闭眼,喃喃道:“皇子的老师,做出这样的事,恐怕更会为人诟病……”


    她失去了意识,不知多久,恍惚中,隐隐听见有人说话。


    “夫人晌午还好好的,听见门外的咒骂,说了这几句话便昏过去了,奴婢们也不清楚缘由。”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她眼眸动了动,眼皮撑开,对上聂徽明担忧的双眼。


    聂徽明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问:“可有结论了?”


    大夫立即跪地回复:“大人,夫人是动了胎气,兴许是天太热,草民为夫人开两副安胎药,好好养着便无碍了。”


    聂徽明微顿:“夫人是有孕了?”


    大夫摸不清他是喜是忧,不敢高声应答:“是。”


    他缓缓弯起唇,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轻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许芋也渐渐醒过神来,紧紧抓住他温热的手掌,恳求道:“大人,我姐姐她生养过,能不能让她来这里陪我?”


    聂徽明静静看着她:“此事往后再议。”


    她抿了抿唇,慢慢松开他的手。


    聂徽明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他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今日的事,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许芋小声又问:“往后再议,是何时?大人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聂徽明没有回答。


    “为什么?”她转头看去,含着泪问,“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去去做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准许我见他们?”


    聂徽明抬抬手,示意大夫退下,沉声道:“我从未答应过你,若是你有孕,便准许你见他们。”


    许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缓缓撑起,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怀孕了,不要动了胎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许芋仰头看着他,眼泪从脸颊顺着颌骨处往下滑落,“你说话啊!”


    他垂着眼,静静看着她:“是你一直在幻想我故意折磨你。”


    “你没有折磨我,那你为什么不许我见我家人?你为什么将我困在这里?你有空闲了便来和我睡一觉,没空了就将我扔在这里……”


    “你不知我为何只是偶尔来这里,因为,如今,在你的眼中,已经无须再关怀我这个无所不能的聂大人了。若你真心关怀我,哪怕问我一句,也该知道,这些日子宫里的事很多,我若是未回来,大多在宫中值夜。可你一句也不曾问过,我每回回来,你便用你那假惺惺的讨好来敷衍我,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许芋缓缓松开他的衣袖,泪如雨下。


    “你好好冷静冷静,我也冷静冷静。”聂徽明转身离去,腰间的玉佩撞击作响。


    他大步往外走,未到垂花门,婢女追上来:“大人!大人!夫人不好了!”


    聂徽明脚步一顿,紧忙大步往回走,玉佩撞击噼啪重响,他掀开重重竹帘,疾奔回去,慌张看向木榻上的人,紧忙问:“她如何了?”


    大夫吓得哆哆嗦嗦,小声道:“夫人她动了胎气……”


    聂徽明一把扯下腰间令牌,递给婢女:“拿着我令牌,立即去宫中寻太医,快!”


    婢女收下,不敢耽搁,慌慌张张往外跑。


    浓郁的艾草气味在房中飘荡,喝过汤药,昏睡的人脸色终于渐渐恢复,聂徽明长松一口气,捏了捏眉心,轻握住她的手。


    天蒙蒙亮时,床上的人睁开眼,聂徽明也睁开眼,立即轻声问:“醒了?要不要吃些东西?”


    许芋朝他看一眼,微微垂眸。


    聂徽明深吸一口气,立即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道:“昨日是我语气太重,我跟你道歉。”


    她颤巍巍闭上眼,眼泪一颗一颗往外落。


    “你还小,我不该和你计较的。”聂徽明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到京城后诸事繁忙,我经常忙得抽不开身,我父亲母亲那边也得去看着,故而来这里不多,并非是你想的想来便来想走就走。”


    她鼻尖翕动,眼泪冒得更快。


    “我不是不愿带你回家,只是父亲听我说在外面安了家,十分恼怒,我担心他会对你动手,故而只能让你暂且住在此处。”


    她忍不住抽泣。


    聂徽明坐起,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这些日子是故意和我拗着,我心中未尝不难过。你和我在一块这样久,你扪心自问,我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那些吗?”


    她伏在他肩头低声哭泣,泪水浸透他的寝衣。


    “隐瞒家书的事是我不对,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以此堵你的嘴,我只是不想让你白白期待一场,不想你为此伤心。我若真是不在意你,你那样与我拗着后,我便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你以为我为何要想你的孩子?我只是要你我血脉相连而已。小芋头,你怎么不明白呢?我是爱你的,比你以为的要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她哭着道:“你不让我见我家人, 你不是在生气吗?是你先跟我生气的。”


    聂徽明轻轻抚摸她的后颈:“我是在生气,我对你家人向来是尽心尽力,可他们唆使你离开, 妄图用这种方式来拿捏我, 你要我如何不生气?”


    “没有。”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不是他们唆使我,是我要走, 他们拦不住我。”


    “那为何他们不给我报信?你还小,你跟我闹脾气, 我可以理解, 他们呢?”聂徽明抹去她脸上的泪,轻声道, “好了,等你胎像稳定了, 我让人接你姐姐来,不哭了。”


    她微愣, 她还以为他说那么多, 是为了拒绝。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抱进怀里:“你要明白,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有多少人在盯着我,我将他们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牵连我,到时不止是我, 还有你,还有我们的孩子都要被牵连,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小声反驳:“他们没有要想要拿捏大人……”


    聂徽明轻笑一声:“我见的阴谋诡计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他们有没有这样的心思, 我比你清楚。不过,到底是没闹出什么事,此事就此略过,我不再追究。”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反驳。


    “醒了就起?”聂徽明松开她,朝外吩咐一声,端着热水来给她漱口,“大夫说,叫你在床上好好养着,这几日就不要下地了。早上想吃什么?汤羹?”


    她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看她漱完口,又拿着帕子来给她擦脸,轻声道:“今日还有些事要去处理,吃罢饭我得出门一趟,你乖乖在家里,不要胡思乱想,我晚上就回来。”


    她微怔,他们置了这么多天的气,他突然又像从前一样温柔,甚至比从前还温柔,她有些不大习惯。


    大概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吧?


    她垂眸,心中有些难过。


    聂徽明瞧出她心情不好,没有多问,给她擦完脸,又端着汤羹来,小勺喂给她。


    “我听旁人说女子怀孕会害喜,若是饭菜不合胃口便直说,哪里不舒服,也一定要及时找大夫来。”聂徽明叮嘱完,又轻声问,“烫不烫?”


    她轻轻摇头,一碗牛肉羹吃了小半便吃不下了,小声道:“我吃好了。”


    聂徽明没有强求,只跟婢女叮嘱:“白日里多准备些点心小食,夫人只吃这些肯定是不够的。药呢?煮好了吗?”


    “煮好了,奴婢这就去端来。”


    聂徽明笑着抹了抹她的脸,轻声又道:“我喂你喝完药再走。”


    她垂眸,小口将苦涩的药汁喝完。


    聂徽明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才抬步离去,边往外走边吩咐:“好好看着夫人,若是夫人哪里不舒服,立即去请大夫,不要耽搁。”


    他今日没什么要紧的公务,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去信国公府。


    马车停在国公府前,他命人递了拜帖,静静等候片刻,信国公府世子匆匆迎来。


    他们算是旧相识,他没下车,开门见山直言道:“令妹昨日到我府上闹了一通,对我倒是没什么影响,可她行事如此张狂、毫无礼法,若是不加以管教,往后只怕是会捅出更大的篓子来。”


    “是是,大人提醒的有理,昨日她一回来,父亲便将她捆去祠堂打了一顿。大人放心,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国公府世子立即赔笑。


    按理说他是国公府世子,本不应该如此畏惧眼前之人,可奈何对方颇得圣心,实在不好招惹,况且今日这事的确也是他们有错在先。


    聂徽明淡淡道:“我夫人怀有身孕,昨日遭受惊吓,动了胎气,险些流产,这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这……”


    聂徽明放下帘子,朝车夫吩咐一声:“走吧,回北阙。”


    马车缓缓驶动,一丝颜面也未留。


    聂徽明合眸,捏了捏眉心,随时准备着再和父亲争吵。


    马车进了聂府,他径直朝自己的院子去,和仆从吩咐一声:“将我的行李全都收拾好,搬去城南那边。”


    看着仆从动身,他才转身又朝父亲母亲的院子去。


    老聂大人瞧见他来,站在廊下阴阳怪气一声:“哟,稀客啊。”


    他微微颔首:“父亲、母亲。”


    崔夫人笑着迎出来,道:“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来了?快进来坐。”


    “母亲,我打算搬出去住了。”


    “为何?”崔夫人眉头立即皱起。


    老聂大人则是直接开口骂:“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敢从这里搬出去,以后就别说是聂家的人!”


    聂徽明没有理会,继续道:“她怀孕了,胎象不稳,昨日刚动了胎气……”


    “你这个孽障!你跟我说实话,外面传的都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在她孝期便跟她好上了?!”


    “她被卖为婢,已不必再为家中守孝,此事我已向陛下禀明。”


    “你!”


    “父亲母亲可还有何事要交代?若是没有,我便先行一步。”


    老聂大人转头就走:“没什么好交代的,你今日若是走,便再也不要回来了,往后你与我聂家再无任何瓜葛。”


    “你这是何苦呢?”崔夫人劝。


    “你问问他去问问他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当初说什么孩子都有了,是真的吗?就是拿此来要挟我们退婚罢了!你我还上了他的当!”


    “亲事都退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崔夫人叹息一声,上前几步,“守正,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老聂大人扭头骂:“你敢去,你和他一样,都不要再回来了!”


    崔夫人没有办法,只能妥协。她从手上褪下一只金镯子交给他:“守正,你将这个拿去,就说是我的见面礼,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多谢母亲,那我先告辞了。”聂徽明接下,转身离去,丝毫未理会背后传来的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一趟还算顺利,下午他便返回了城南的宅子。许芋刚睡醒,听见外头有动静,刚要开口喊婢女,便瞧见他坐在床边剥果子。


    聂徽明发觉,笑着望去:“醒了?听说怀孕的人都喜欢吃酸的,特意让人买了些新鲜的梅子回来,要不要尝尝?”


    她坐起,朝窗子望去:“外面是在做什么?一直有动静。”


    “他们吵醒你了?”聂徽明放下果子,朝她走来,轻声道,“我让人把我的行李从那边搬过来了,往后我就在这里专心陪你。”


    她微愣,垂眸看一眼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点了点头。


    聂徽明轻搂住她的肩:“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她摇头。


    “还有血吗?”聂徽明悄声问。


    她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闭了闭眼,紧紧搂住她的肩,重重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是我不好,我都这般年岁了,知道你怀孕动了胎气,不该再和你置气。我今日让湛露去你哥哥姐姐那边看过了,他们在西市那边租了个宅子,住的还不错,等你胎相稳定了,我就让湛露带你姐姐来看你。”


    她惊讶抬眸朝他看去,正巧瞧见他眼中的湿润。


    “今天回去我也跟父亲母亲说了,你有身孕了,母亲不方便来看你,让我将这个交给你。”聂徽明垂了垂眼,从袖中摸出那只金镯子,轻轻放在她的手心里,“母亲说,不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是一只很漂亮的金镯子,上面似乎雕刻着凤纹,栩栩如生,十分精美。


    聂徽明双手环抱住她:“等你好一些,母亲应该会亲自过来看望你。”


    她没有说话。


    聂徽明也没有追问,轻轻地在她后背上抚摸:“乖芋头,热不热?”


    她还看着那只金镯子,轻轻摇了摇头。


    “等天凉爽一些,你身子也好一些,我便带你去京城里走走,你把那些衣裳都卖了,得去添置些衣物,不然冬日可要挨冻了。”聂徽明笑着道。


    她抬眸,看他片刻,轻声道:“我有身孕不能服侍大人,大人若是需要,可以去寻旁人。”


    聂徽明的脸瞬间沉下,沉默地看着她许久,生生将怒火压下去,继续道:“家里在郊外还有庄子,等你好一些,我们也可以去庄子上游玩。”


    “我想明白了,大人若是想要成亲、想要纳妾,我不会再有怨言。”


    聂徽明被她弄得有些头疼:“你又在想什么?你只要能少胡思乱想一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眼眸一红,低着头不说话了。


    “好好好,我不该这样说,莫哭了。”聂徽明将她往怀里一搂,“你要的都答应你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吗?”


    “我知道,是因为我怀孕了,你才搬来这里,才好声好气和我说话。”她哽咽道,“也是因为我怀孕了,才有这只镯子。”


    “我现下才搬来这里,是因为那阵子忙着,没有空闲搬家。”


    “那现在便有空了吗?”


    “明日革职的圣旨下来便有空了。”


    许芋一顿。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按进怀里:“原本不想跟你说的,怕你又胡思乱想,可想想就算我不说,你也会胡思乱想,还不如说了。”


    许芋怔怔看着他:“是因为我吗?”


    他拍拍她的肩,轻声安抚:“不必担心,只是革职一阵子而已,不会太久。”


    “是不是因为我们的事?”


    “是这回刺史与郡守之争,我得罪了不少人,即便没有你,他们也会想别的办法来对付我。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她又哭起来:“我昨日便听见了,那个国公府的女子说要把你赶出京城……”


    聂徽明连声哄:“他们做不了这样的主,一切还要看陛下的心意。”


    “可是陛下不也革了你的职吗?”


    “只是暂时的。”聂徽明抚抚她的背,“放心,就算是革职,也不会缺你吃穿的,你什么都不必想,好好养胎。”


    她抵在他肩头,小声又哭起来。


    聂徽明除了叹息就只剩叹息:“不哭了,一会儿又要动了胎气。”


    她自己哭了会儿,渐渐停下,又问:“大人和先前定亲的女子见过吗?她们话里话外都说是我对不起她们。”


    “此事是我的过错,我从前总推脱亲事,父亲便说若是我到三十还不成亲,便要听他的安排,我也默认了。去沧州之前,我知道他在跟我相看,我也不曾拒绝,我未曾想到,会在沧州遇到你,待我发家书拒婚时,父亲已私下应了这桩婚事。”


    “你从前见过她吗?”她追问。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温声道:“不曾,一面都未曾见过。”


    她含着泪继续问:“她见过你吗?”


    “这我便不知晓了。”


    “若是没有我,你便会和她成亲?”


    “是。”


    她垂下眼,又哭起来。


    聂徽明实在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无可奈何,手足无措,连声哄:“莫哭了、莫哭了,这样哭下去又要出血了。”


    她不说话,只是哭。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你说我是哪里说的不对,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不哭了?”


    她哽咽道:“我不要你道歉,你道歉也不是诚心的,你只是怕孩子没有了而已……”


    “我是怕你出事啊。”聂徽明捧起她的脸,“你看着我,看着我。”


    她吸了吸鼻子,余留的泪还在往下滚。


    聂徽明抹去她眼角的泪,笑着亲亲她的额头,轻声道:“小傻瓜,我是爱你的。”


    她看着他,小声道:“你说,即使你要我做妾,我也无权置喙。”


    “我现在无法娶你做正室,我不是很早便跟你说过吗?我也承诺过你,不会再有别人,能答应你的,我都尽力应下了,可你还是那样任性,说走就走,我就不能说一两句气话吗?”


    “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从未这样想过,我若是这样想,又怎么会和你在一块?又怎么会和你有孩子呢?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个孩子对我意味着什么呢?小芋头,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的长子,父亲现下说得决绝,等孩子出生他会喜欢的,届时你和正室夫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只需要静待时机罢了。我为了此事忍耐了这么多,你为何就不能忍耐忍耐?”


    “你有随时反悔的机会,我没有。”


    “我便是心疼你,心中对你有所愧疚,才在定原城给你买了宅子,可你做了什么?这座宅子无法记在你名下,我原是在西市给你买了座宅子的,可有前车之鉴,这宅子不会给你了。”


    许芋不怀疑他的话,他大概是真的买了宅子,也是真的不会再给她了。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聂徽明握起她的手:“你腕上这镯子不是我随意在首饰铺子买的,是我吩咐人特意去西北寻来的,你转手就卖了二十金出去,这二十金还不够买这玉材的。”


    她看着手腕上那只藕粉色的镯子,她知道它贵,但没想到这样贵。


    “幸好这镯子太过贵重,那首饰铺的店家一时半刻寻不到合适的买家,否则现下哪里还能追得回来?”


    她轻轻看他一眼,还是不服气,小声道:“要不是大人隐瞒家书的事,我也不至于如此。”


    聂徽明叹了口气:“你做做样子便罢了,还真将所有的东西都卖了,你是真的要舍我而去,我昼夜都念着你,你就没有一丝舍不得我吗?”


    她不知如何与他说,沉默不语。


    聂徽明又将她搂回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无奈道:“罢了,我也有错,此事过去了,往后不提了。来人,将小几搬来。”


    他搂着她,将先前挑好的梅子放进罐子里,往里灌上一层蜜糖,放一层梅子,灌一层蜜糖。


    许芋看着,渐渐忘了那些烦心事,好奇道:“大人在做什么?”


    “给你腌的梅子。”


    “我没说要吃。”


    “我听人说,女子怀有身孕后爱吃酸的,先给你备着,你若是不爱吃便罢了。”


    许芋轻轻看他一眼,小声又问:“大人还会煮饭吗?”


    “不会,这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那要是弄出来不好吃呢?”


    “不好吃便罢了,安心,我不会逼你吃的。”


    她抱住他的背,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小声喊:“大人。”


    聂徽明微顿,轻抚她的后背:“怎么了?”


    “大人要是被革职了,大人的父亲应该会很生气的吧?”


    “也是你的父亲。”


    “他们又不喜欢我,我才不要认。”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不认便不认吧。他生气便生气去,不必理会。”


    她小声继续问:“那大人还能官复原位吗?”


    “如何?你害怕我失了势给不了你优渥的日子,也无法举荐你兄长了?”


    “没有。”她拧着眉头瞅他,小声骂,“大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聂徽明眼眸里含着笑,温声道:“安心,我心里有数的,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她顿了顿,在他耳旁悄声道:“仔细算来,我还在孝期里,要是有人借此弹劾大人,可会危及大人性命?”


    “这么多日了,终于听见你关怀我了。”


    她眉头蹙起。


    聂徽明在她耳旁也悄声道:“你以为我为何知道明日革职的圣旨会下来?”


    她一怔。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肩:“好了,不必忧心,歇一阵子也好,在家里陪陪你,省得你又觉得我是去外头厮混了。”


    她羞赧垂眸,小声反驳:“我没有。”


    “好,你没有。”聂徽明重新将她搂回怀里,朝人吩咐,“去将这罐子封好,放去阴凉处。”


    婢女就在外头候着,听见差遣,立即将罐子搬走,放去冰鉴附近,低声询问:“大人,天热,可否放在此处?”


    “放那附近也好。”聂徽明吩咐完,又朝怀里的人看去,“热不热?”


    “有冰块,不热,只是不大习惯。”


    “京城的夏日可要比定原热得多,你又怀有身孕,若是不用些冰恐怕受不了。我听婢女说了,你喜欢在外头院子里乘凉,等你身子好一些,再去外头也不迟。”


    她靠在他肩头,小声嘟囔:“到时天都冷了。”


    聂徽明轻声哄:“京城的夏日走得晚些,到时还热着,不会冷的。”


    她弯了弯唇,指尖扣着他肩上的衣裳,悄声道:“我怀孕了,这几个月都没法再服侍大人了……”


    聂徽明立即打断:“无妨,我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


    许芋抬眸看着他。


    他又道:“中午是不是又没吃多少?让他们送些吃的来吧,别饿着了。”


    许芋看着他追问:“大人会要别人吗?”


    “不会。”他有些无奈,“想吃什么?我记得你爱吃糕点,让他们送些来吧。”


    许芋觉得他不耐烦,轻轻垂头,抵在他的脖颈上,闷闷不乐道:“不想吃,没胃口。”


    “怎么又没胃口了?那你想吃什么?这个时节有新出的莲子,想不想吃?”


    “我想睡一会儿了。”


    聂徽明搂着她卧下:“我哄你睡。”


    她看着他,抬头在他嘴唇上啄吻。


    聂徽明皱了皱眉,不明所以,没有回应。


    好一会儿,许芋开口:“大人的呼吸乱了。”


    聂徽明等着她往下说。


    “大人会趁我睡着去找别人吗?”


    “在你心中,我是这样一个猥琐小人吗?”聂徽明无奈低笑,轻声安抚,“乖,不要胡思乱想了。”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怀里,小声道:“大人也根本就不明白,我对大人的感情。”


    聂徽明搂着她轻声问:“你和我闹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喜欢你了?”


    “我是凭借着大人的喜欢才走到这里,住在这里,可我觉得大人迟早有一天会不喜欢我的,我宁愿那一日早点到来。”


    “为什么会这样想?是因为我那日的话吗?那是气话,我只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而已。”


    她摇头:“不,我害怕大人会有别人,我阻止不了自己的嫉妒心,我会吃醋、会扭曲,会变成大人不喜欢的样子,就像前段时间一样……”


    聂徽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紧紧抱住她:“小芋头,我的小芋头,不会有别人的,我只是无法跟你保证何时才能让你进聂家的门,可我可以和你承诺,不会有别人,我怎么舍得让别人来欺负你?不伤心了,我只爱你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徽明……”许芋紧紧抱着他。


    “小傻瓜, 我是你夫君,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为何总将那些事闷在心里不跟我说呢?”他轻轻捧起她的脸, “让我看看你, 你看看你瘦得多厉害,脸颊上的肉都没了,我们现在都说开了, 以后好好吃饭,好不好?”


    许芋轻轻抵在他的脸边, 小声道:“我只是胃口不好。”


    “因为怀孕吗?还是因为天太热了?你现在也不能吃些凉的。”聂徽明轻抚她的后颈, “明日再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吧。”


    她浅浅打了个哈欠:“好。”


    聂徽明搂着她又往被子里卧了卧:“困了便歇一会儿。”


    她窝在他的怀里,盯着他的眼眸, 缓缓阖眸。


    兴许是怀孕的缘故,她总是瞌睡多些, 醒一会儿就得睡一会儿,但睁开眼, 看见聂徽明在身旁, 她的心情还不错,就连身体也没那么不舒服了。


    隔日,她正在午睡,外面果然来了圣旨,紧接着聂家便派了人来,外头吵得不可开交。


    她被吵醒, 皱着眉撑起身,轻声喊:“月兰,外头出什么事了?”


    月兰不敢隐瞒,小声道:“是老聂大人派人来寻大人回府, 大人不肯,老聂大人亲自上门,在前头训斥大人。”


    “我去看看。”她立即要坐起。


    月兰紧忙将她拦下:“夫人,夫人若是去,大人会罚奴婢们的。”


    她蹙着眉问:“那怎么办?就让外头这样闹着吗?”


    “夫人不必忧心,老聂大人就只有大人这一个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老子骂儿子再正常不过,让他老人家骂几句就算是过去了。”


    “老聂大人还在朝中为官吗?”


    “在的,不过听说好像是挂了个虚职,位分很高,没什么实权。”


    许芋轻声道:“月兰,你真有见识。”


    月兰笑着道:“都是奴婢们私下无事闲聊听来的,若真要问到实处,那奴婢是答不上来的。”


    “外头的动静好像停了,你帮我出去看看。”


    “是。”月兰往外走。


    聂徽明正好挑开帘子回来,朝她看来:“被吵醒了?”


    她抿了抿唇,着急看去:“我听她们说是大人的父亲来了。”


    “来骂了我几句。”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不必担忧,无非就是那老几样,说什么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之类的。”


    “不会有事吗?”


    “他不敢闹得太狠的,圣旨只是说暂停我的职位,要让人调查,他再闹下去,坐实了我不孝,便真要出大事了,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许芋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道:“你是他的亲儿子,他是你的亲父亲,你们自然是如何吵都断不了这血脉,可我又不是,到时候要是怪罪到我身上,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笑着将她揽进怀里:“你肚子里还有他的长孙呢,不至于如此。”


    许芋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轻声道:“还不知是男是女。”


    “他这把年龄了,终于抱上孙子了,无论是男是女他都会喜欢的。”


    “那大人呢?”她轻靠在他肩上。


    “我也都喜欢。中午没吃多少东西,现下可要吃一些?我方才去瞧过,厨房里炖了汤,尝尝?”


    她点头:“好。”


    聂徽明瞧见她弯唇,眼中也多了些笑,端来刚炖好的肉汤小勺喂给她:“池中荷花开了,想不想看?我叫人采些回来。”


    “我想自己去采。”


    “不成,等孩子生了,明年这个时候再说。”


    “那大人也不许去。”


    “我去做什么?”


    她往他身上一倚,撒娇道:“我不管,我肚子里怀的是大人的孩子,我如今不能做什么,大人也就不能做什么。”


    聂徽明朗笑道:“好,我陪你便是,坐好,将汤喝完。”


    她未动,小声道:“我不想喝了,大人,我想吃莲子。”


    “来人。”聂徽明转身将汤碗放下,“将今早刚采来的莲蓬送来。”


    许芋好奇看去:“我还没吃过新鲜莲子呢。”


    聂徽明将那一盘新鲜的莲蓬放在她跟前,拿起一只,剥出莲子,小心挑出里头的莲心,将莲子喂给她:“尝尝,是不是你想象中的味道?”


    她嚼着,扬起唇:“甜甜的。”


    聂徽明轻笑:“那我便再给你多剥一些。我问过大夫,说是莲子性温,只要将莲心剔除,多吃些也无妨。”


    “大人,我好像又回到了在沧州的时候。”


    “嗯?”


    “我还以为到了京城后,再也不会像沧州那样了。大人可以每日都陪着我,只会待我一人那样温柔。”


    “故而,尚未发生的事,不必太过担心,否则只是杞人忧天。”聂徽明说着,又剥出一颗,喂进她口中,“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好吗?”


    她轻轻点头,下巴放在他的肩头咀嚼。


    吃不了多少,没多久,她又犯起困来,卧回薄被里小憩。


    日日沉睡,顿顿吃药,大半个月,直到夏日最热的时候,她才能下床走动,却还是不被允许走太远。


    晌午在园子里散了会儿步,便有些瞌睡,她照常午睡,午间下了场雨,醒来时便依稀听见说话声。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当初若是应了那桩婚事,你再将她接回家,也不至于闹成今天这般地步。”


    “母亲,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便不必再反复咀嚼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如此?若是将那胡娘子娶进门,今日再如何闹,她们两个也不过是在家门里闹,闹不到朝堂上去,闹不到革职去。”


    “她生性单纯,如何能斗得过在世家大族里长大的女子?更何况,我自知无法一碗水端平,必定会偏向她。母亲,有哪个正室能容忍丈夫这样宠爱妾室?这是置她于险境啊。倘若哪一日我不在家中,她还有活路吗?”


    崔夫人重重叹了口气:“那你打算如何?就这样拗着?就这样住在外头?这像什么话?”


    “母亲和父亲无非就是想要我娶妻生子,如今孩子已经有了,母亲和父亲应该高兴才对。”


    “你就打算这辈子都不娶妻了?”


    “她和我的妻子有什么区别吗?”


    “守正,你父亲不会准许她进门的,你要她,你就要一辈子住在外面,就要一辈子受人指责。”


    “那便指责吧,我意已决。”


    崔夫人站起:“人我已经看过了,她和孩子平安就好。你和你父亲这样对着来,我难免迁怒于她,我就不见她了。”


    聂徽明随之站起:“母亲能来,我已经感激不尽。刚下过雨,地湿路滑,我送母亲出门吧。”


    崔夫人摆摆手:“不必,你回去看着她吧。你有一句话说得对,这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亲孙子,我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希望她出事。”


    “母亲慢行。”聂徽明微微行礼,目送人离开,转身往卧房里走,刚跨进门,便瞧见坐在床上的人。他微微弯眸,“醒了?”


    许芋别开脸,没有说话。


    “听见什么了?”聂徽明笑着走近,轻轻握住她的手,“母亲来看你了,带了不少补品药材来。”


    她瞥他一眼,小声道:“她讨厌我。”


    “说不上讨厌。”


    “那就是不喜欢我。”


    聂徽明搂着她,笑着道:“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我没有听他们的话,他们生我的气,也生你的气。”


    “你说那么多,她也还是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就行了,要她喜欢你做什么?”


    她抿了抿唇,没好气道:“哦。”


    聂徽明低头,笑着看她:“你兄长不是也不喜欢我?我们还不是一样在一块儿了?”


    她不说话了。


    “不生气了,这两日我就让湛露去接你家里人过来。”聂徽明摸摸她的脸,“你是想要谁过来?你姐姐?还是将他们都接过来,一同吃顿饭?他们到京城来后,我们还没有招待过他们。”


    她轻轻点头:“好,那就按大人说的办。”


    “我现在都被革职了,不是什么大人了。”


    “不是说会以后官复原职的吗?”她瞬间皱了眉头。


    聂徽明嗓音里带着笑意,悄声道:“我是说你为何不唤我夫君?”


    她别开脸,羞涩道:“不要。”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羞什么?我又不会笑话你。”


    她红着脸看他一眼,瞧见他眼中温暖的笑,垂眸小声道:“夫君。”


    聂徽明朗笑:“雨停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含笑点头:“好。”


    “来。”聂徽明小心翼翼扶着她站起,揽着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下过一场暴雨,荷花都谢了,荷叶还是绿油油的,聂徽明扶着她在湖边的游廊上坐下,投喂湖中的锦鲤。


    刚巧,湛露过来,聂徽明随口吩咐:“明日你去接夫人的家人过来一同用午膳。”


    “是。”湛露顿了顿,低声道,“大人,奇章求见大人。”


    “不必了,让他往后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不必再来见我。”聂徽明淡淡说完,端着鱼食往许芋手边送了送。


    湛露不敢再进言,悄声退出院子,大步朝后门去。


    奇章正在后门等着,见他来,立即迎来:“湛露,大人是如何说的?”


    湛露摇了摇头。


    “湛露,你就再为我求求情吧,我当时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我以为是夫人处心积虑勾引了大人,才会跟夫人说家书的事……”


    “你这话若是被大人听见,大人会更生气,如今大人没罚你也没骂你,只是让你离开,你便离开吧,这天底下也不是没有别的好去处。我还有事要忙,便不跟你说了。”


    “湛露!湛露!”


    湛露没有理会,越过他大步离去。明日要招待许夫人的家人,他还有一堆事要忙。


    第二日一早许芋便醒了,聂徽明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哑声道:“再睡一会儿吧,你近来嗜睡,此时不睡,等他们来,可要打瞌睡了。”


    她靠在他的臂弯里,抬眼看着他:“大人知道我为何早醒?”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再睡一会儿吧,西市离这里有些距离,他们不会这么早来。”


    “可是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聂徽明微微侧身,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着,“乖,再睡会儿。”


    她原本是醒了的,可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渐渐又有了困意,睡了个回笼觉,快到晌午才醒,醒来便去了铜镜前梳妆。


    “大人,你看我是戴这只鎏金的簪子好?还是戴这只珍珠流苏的步摇好?”


    “这些天在家都不见你这样打扮给我看。”


    她垂眸一笑:“我这么久没见哥哥姐姐,肯定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们才知道大人待我好,才能放心。”


    聂徽明眼中的笑意快盛不住,从身后抱住她,轻轻在她脸颊上亲了亲,笑着道:“步摇好看,配新买的珍珠项链。”


    “那行,月兰,你给我梳头吧。”


    “不要太复杂的,夫人有身孕了,一切以舒适为主。”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又笑着朝她道,“我的那个活泼的小芋头又回来了。”


    “大人……”她看看他,示意婢女在。


    “无妨。”聂徽明会意,不在意道,牵起她的手,往她手上涂抹着护手的膏子。


    那膏子是用羊油和蜂蜜做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据说是能美白肌肤,聂徽明闲得无事便给她抹一抹,倒还真有些效果,她手上因冻疮留下的痕迹淡了许多。


    梳妆完,两只手也抹完膏子,她便坐在堂屋里翘首以盼,忍不住催促:“大人,湛露去了吗?”


    “去了,刚刚不是问过仆从们了吗?我又不会骗你,再等等。”


    湛露已经接到许菽等人了,只是还有些话要单独跟许菽交代。


    “许公子。”他喊。


    许菽停步回头:“不知有何事?”


    “许公子,请借一步说话。”湛露和他一同往旁边走了走,低声道,“有一事,我要提前与公子告知,许夫人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


    许菽怔住。


    湛露继续道:“许公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为何这段时日见不到许夫人,如今夫人已有身孕,公子和大人是彻底绑在一起了,大人不希望身边留着有二心的人,希望公子能够谅解。”


    许菽当然明白,是因为小妹私自出走,惹怒了那个男人,他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连那些钱财都未夺走,却让他们全家提心吊胆了数月。


    “我小妹……”他顿了顿,改口,“许夫人现在还好吗?”


    “公子放心,大人待夫人极好,唯一希望的便是夫人的家人能同他一条心。大人宠爱夫人,夫人再如何闹脾气,大人生生气也就过去了,可夫人的家里人就不一样了,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大人绝不会轻易饶过。还请公子多为了自己、为了夫人、为了将来考量。”


    “我明白了。”


    湛露微微抬手:“公子请上车吧,夫人一直期盼着能和娘家的人相聚。”


    许菽跨上马车,车厢里的人立即看来:“大哥,聂大人身旁的小哥跟你说了什么?”


    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回去再说吧。”


    马车缓缓行驶,车上又热闹起来,许芸忍不住念叨:“太好了,终于能见到芋头了!”


    许芋在家里盼着,听见外头有动静,立即要冲出去。


    聂徽明将她拦住:“不着急这片刻,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她正要争辩,一阵欢呼声从前面传来:“芋头!”


    她抬头看去,惊喜地又要冲出去:“姐姐!”


    聂徽明紧紧搂住她,朝来人看去:“她有身孕了,各位还是多当心着些为好。”


    许芸一怔,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愣愣看着她:“芋头,你怀孕了?”


    人终于到了跟前,肩上的那只手松开,她迫不及待投入姐姐的怀抱:“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姐,我好想你。”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我怀过孩子的,我能来照顾你的啊。”


    聂徽明淡声道:“许芋先前动了胎气,养了一个多月,这才好些。”


    许芸轻轻推开她,瞧见她脸上的泪,瞬间也哽咽起来:“怎么会动了胎气呢?芋头,你受罪了。”


    她哭着摇头:“只要你和哥哥好,我就放心了。”


    “我很好,大哥、你姐夫还有嫂子也都好。别哭了,有身子的人不能哭,对眼睛不好。”许芸哽咽着给她抹去眼泪。


    “外头热,进屋里坐吧。”聂徽明上前几步,揽住她的肩,将她从许芸跟前带走,搂住她先一步往堂屋里走。


    许芸擦了擦眼泪,跟在后头,好奇地左顾右盼,张平抱着孩子跟在她身侧,忍不住也偶尔抬眸打量。许菽和范芹走在最后,许菽目不斜视,范芹则是低着头,不敢抬眼。


    进了堂屋,婢女们端着水盆和帕子来,服侍他们净手,又提议他们将孩子抱去隔间放着,这才算是忙完,能坐下来说话。


    “大哥,姐姐,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先让他们送午膳来?”


    “行!”许芸环顾一圈,好奇道,“芋头,这屋里放了什么?这样凉爽?”


    “放了冰块。”许芋笑着道,“姐姐,你尝尝盘里的点心。”


    “冰块儿?大夏天的,哪里来的冰块儿?”许芸说着,拿一颗梅子放进口中。


    许芋解释:“放在地窖里保存的,我们老家那边夏天不热,自然用不着,京城天热,大人怕我受不了,便让人搬了些冰来。”


    “你现下有身孕了,可得注意保暖。”许芸叮嘱一声,又道,“这是什么点心,还挺好吃的,张平,你也尝一个。”


    “大人怕我胃口不好,用蜂蜜给我腌的梅子,我饭前都会吃两颗,开开胃。”


    张平惊得瞪大了眼:“蜂蜜,那得花多少钱啊。”


    许芸瞥他一眼:“你个没有见识的,聂大人还缺这点钱吗?不过,既然是聂大人给你做的,我们就不吃了。你怀孕胃口肯定不好,是得弄点酸甜开胃的。”


    “没关系的,还有很多,姐姐也吃不了多少。”许芋又朝许菽看去,“哥哥,你和小芹姐也吃啊。”


    “好。”许菽轻应一声,夹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十分可口,苦涩的滋味却在心中蔓延开来。


    许芋笑着道:“味道如何?小芹姐,你也尝尝。”


    范芹很是拘束,连声道:“好、好,谢谢妹妹。”


    说话间,婢女们端着浆水饭食进门,呈上一盘盘精致的菜碟。


    许芋笑着跟他们介绍:“今日的菜大都是京城的特色,我吃过后觉得不错的,哥哥姐姐要是吃不惯,就跟我说,我让他们再换。”


    “这么丰盛,有什么吃不惯的?”许芸端起浆水,道,“芋头,我先敬你和聂大人一杯。”


    “我也不能饮酒,就以浆水代酒了。我敬哥哥姐姐,姐夫、小芹姐。”许芋端起杯盏,以宽大的长袖做挡,一饮而尽。


    许芸瞧一眼,实在是学不来,干脆随意饮下,其余人也都看着,心中各异,也都举杯。


    聂徽明也微微举了举杯示意,浅呷一口。


    许芋高兴,又给自己斟一杯,双手朝他举起:“我敬大人。”


    聂徽明朝她看去,眼中多了些笑意,轻声道:“早上便未吃多少东西,快吃饭。”


    她小声催促:“我敬大人啊。”


    “好、好。”聂徽明笑着和她对饮,“吃饭吧,别饿着了。”


    “大人吃。”她含笑先给他夹了一块鹿肉。


    聂徽明心情颇好,开口和座下几人闲话:“这一段时日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一直未有空闲招待几位,不知这阵子在京中住得如何?可还习惯?”


    许菽沉默不语,许芸答话:“京城比定原热闹许多,倒没什么不习惯的。”


    “那便好。不知如今你们有何打算?许芋的大哥……”聂徽明转头看向许芋,“你大哥可有字?”


    许菽低声道:“许菽,字季丰。”


    “季丰。”聂徽明回头,“是个磅礴大气的好字。你的孝期也没有多久了,待孝期过,我先安排你到京城郭县永安县做事,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大人抬举, 我自然感激不尽,一切听从大人安排。”许菽垂着眼答。


    聂徽明微微颔首,又看向许芸和张平:“许芋的姐姐姐夫……”


    许芸立即道:“大人叫他张平就行。”


    “好, 张平。”聂徽明道, “我看你们就在京城做做生意,如何?”


    许芸立即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想着看看能不能弄个小饭馆, 只是这些日子一直没见到芋头,没法和她商量, 也就迟迟没定下来。”


    “既然要做生意, 就不要做那些辛苦劳累的,不如开个酒垆。你们也是在大酒楼里干过的, 最基本的待人接物的规矩是明白的,调教几个仆从出来, 弄个酒垆不成问题。”聂徽明说罢,又道, “当然, 这只是我的建议,若是你们想做别的,也都可以。”


    “大人的目光自然是比我们这些人长远,只是这些我们也没接触过,实在不知如何开始。就比如说酒垆,那得会酿酒吧, 可我们连这最基本的都不明白。”


    “这个无妨,你们若是想学,我倒有认识有会酿酒的人,我可以介绍你们去他那里做工, 做一做便会了,只是要辛苦些。”


    “那无妨,我们不怕辛苦,只要能挣钱就好。”


    聂徽明朝许芋看去:“你觉得呢?”


    许芋轻声道:“大人定是不会害姐姐姐夫的,我没有什么意见,还是要看姐姐姐夫如何想。”


    “那便暂且如此。”聂徽明往她碗中添菜,“好了,聊完了,不必干瞪眼了,专心吃饭吧。”


    她垂了垂眼,放心许多。


    如今终于不再冷着,哥哥姐姐也都有了着落,她也能安下心来了。


    吃罢饭,她要午休片刻,吩咐婢女给家里人都安排了休息的客房,自己则是拉着姐姐在房中单独说话。


    聂徽明说好去歇息,却还是忍不住跟进了屋,在外间悄声偷听。


    房中的人一点也没察觉,许芸拉着许芋的手,激动道:“芋头,快让姐姐看看,几个月了,显怀了吗?”


    “三四个月了,我也不知道是吃多了还是显怀了。”许芋撩起轻薄的夏衣,“姐姐,你看,我肚子是不是大了点?”


    “这肯定是显怀,你那么瘦,怎么可能是吃胖的?”许芸拉着她坐下,细细询问,“你这些日子可好?瞧着瘦了不少,是不是害喜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笑着摇头:“害喜倒是没有,只是前些日子和大人置气,动了胎气,一直养着。”


    许芸叹息一声,抚抚她的手臂:“现下算是和好了吗?”


    “嗯。”她轻轻点头。


    许芸有些得意道:“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很喜欢你的,当初你要从定原离开,我就猜到他肯定会来追你,而且追到后还不会跟你生气,反而会更在意你。”


    许芋瞬间皱了眉:“怪不得大人那样生气,说是你们在背后算计他,我还信誓旦旦地说没有。”


    许芸一噎:“我这不是、也是为了你好。”


    “姐姐,你往后有什么想法跟我直说,大人不是那样好糊弄的,你知不知道,他都因为我的事被革职了。”许芋轻轻叹息一声,“还好,他说不计较了。”


    许芸惊得坐起:“革职?那会不会连累到你?”


    “只是暂且革职而已,不会有事的。”


    “那大哥当官的事呢,还能成吗?”


    “大人既然开口了,就不会食言的,姐姐放心吧,而且大人也说了,只是暂时革职。”


    许芸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倒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再怎么样,家里还是有门路的,比我们这样的人强。”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道:“他父亲母亲不喜欢我,不许我进门。”


    “啊?”许芸抬头看一圈,“这不是聂家的宅子吗?我是说怎么没见他家里的长辈呢,我还以为是他们不愿出来相见。”


    “这是大人新买的宅子,他父亲母亲不住在这里,昨日他母亲还来过,只是也并未见我,说到底还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聂大人喜欢你不就行了?再说了……”许芸左右看一眼,拉着她小声道,“这样一来,你不就不用伺候婆婆了?”


    许芋眨眨眼,好奇地往下听。


    “你想啊,那些高门大院的女人哪个早上不要去给婆婆请安的?更何况你即便进了他家的门,也是个妾室,不就更要去给婆婆请安了?说不定还要跪着伺候她。如今你不和长辈住在一起,倒也省事了,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想如何便如何,这还不好吗?”


    许芋瞬间念头通达,又道:“可如今到底是没名没份的,我怕孩子生下来会跟我一样受委屈。”


    “他能受什么委屈,难道能比我们小时候受的委屈多?他一生下来就住这么好的宅子,吃这么好的饭食,穿这么好的衣裳,还有个那么厉害的爹。”


    许芋噗嗤一笑:“姐姐,你脑子真活络,那万一要是以后他爹不要我们了呢?”


    许芸又道:“怎么会不要你们?这可是他亲生的,我就不信他这把年龄了,又有权有势的,能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那万一他要是不喜欢我了,要把我赶出家门怎么办?”


    “那你就回来,咱们回老家去,咱们老家的宅子又没有卖,怕什么?至于孩子就留在这儿,从小过好日子也没什么不好。还是你怕舍不得孩子?这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再嫁,再生一个……”


    聂徽明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不让许芋见许芸,便是觉得这个许芸太过势利,会将许芋带坏。前头那几句说的还算是有些道理,至少能宽慰人心,后面说的越发是没有边际了。


    他怕自己再听下去就要冲进去,便转头就走,走了没几步,又回来继续在门外听。


    房间里是许芋清脆的笑声:“这话要是被姐夫听去,可要害怕了,非得日日盯着姐姐不可。”


    “我和他是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说就我们两个这样的,离了对方还能找什么更好的不成?孩子也都有了,还不如就这样过呢。”


    “姐夫对姐姐还是很好的,姐姐说什么,姐夫就做什么,从来都不会和姐姐对着来。”


    “那倒也是的,他也就这点好处了,所以你更不用担心了,要是真如你所想的那样,你回来也不是不行,你姐夫总不敢不听我的。”


    许芋轻轻叹了口气:“姐姐,可是离开了大人,我也不会高兴的,就像我们从定原离开的那段时日一样,我每天都在想他。”


    “芋头。”许芸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和他在一起这样久,他又对你很好,你割舍不下是人之常情。不过你也不用想这么多,人生还长着,你还这么年轻,有时候你自认为放不下的东西,其实几年过后连个影儿都不记得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再说了,现在也没你想的那么糟,我看他对你还是很上心的。”许芸一顿,赶忙小声又问,“芋头,你现在怀孕了,他是不是找别的女人了?”


    许芋轻轻摇头:“没。”


    许芸眼眸一转,低声叮嘱:“你可得小心着点,别让别人趁你怀孕的时候勾搭了他……”


    “姐姐!”许芋低呼一声。


    “你别怪我话说的难听,既然你已经进了这样的人家,肯定要多考虑考虑,可不能让别的女人寻了机会,尤其是你身旁的几个婢女。你现在做了夫人了,虽不至于对她们打骂,但也要多盯着点儿。”


    “我知道了,姐姐。”


    “你是不是该午睡了?我去看看朗儿,中午还没给他喂奶呢,等你醒了咱们再说。”


    聂徽明立即悄声退出房门,轻步绕去廊下的梁后,看着许芸出门离开,他缓缓抬步跨入房门。


    许芋听见动静,抬眸看来:“大人?”


    “我瞧你姐姐走了,过来看看。”聂徽明在床边坐下,“要午休了?”


    “嗯,有些困了。”


    “睡吧,睡醒了还能和你家人再聚一聚。”


    “大人。”许芋微微侧身,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大人和我一起睡吧。”


    聂徽明在她身侧卧下,轻轻拍拍她的肩:“睡吧,小芋头,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


    她闭着眼,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大人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我当然知道。”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守着她入睡。


    小半个时辰后,她睡醒了,精神又好起来,便去寻家里人说话。院子的葡萄架下,她让人摆了点心浆水,笑着招待几人。


    其余人都坐着闲聊,只有许菽一人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荷池,不知在想什么。


    许芋走去,轻声喊:“哥哥,你不吃些点心吗?”


    许菽转身,微微弯唇:“午饭才吃没多久,我不饿。小妹,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哥哥呢?你们好不好?”


    “我们也很好,只是一直寻不到你,心中难免着急,如今瞧见你安然无虞,我们也就放心了。”


    “哥,你放心,我没什么事的,只是先前和大人闹了些别扭,如今误会都说开了就好了。你和姐姐他们就安心在京城里住着,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便来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许菽抬了抬手,要往她的发顶上落,却又停在半空,轻声道:“小妹长大了,哥哥不能像以前一样了。”


    她微微踮起脚,将发顶轻轻碰在他的掌心上,弯着眼眸道:“我再大也是哥哥的小妹,往后还要倚仗哥哥嫂嫂。”


    “我……”许菽眼眸滚烫,咽下嗓中的哽咽,轻轻点了点头。


    他再也不会莽撞了,他会成熟起来,承担起一个长兄该承担的责任。


    许芋冲他笑着道:“快去坐着吧,你不在,小芹姐都不自在。”


    他微微点头,也到葡萄架子底下坐着。


    许芋这才放下心来,跟着也回到葡萄架子下。她走过去,扶着聂徽明的手坐下,朝许芸道:“姐姐,你们那边热不热?要不要搬点冰块过去?”


    “不热不热,夏天都要过去了。”许芸道,“芋头,你还有六个多月就生了吧,到时候我来陪你!”


    身后的那只大手在她的头顶上摸了摸,许芋奇怪回头看一眼,又转身和许芸闲话:“我正是这样想的!姐姐,生孩子疼不疼?”


    “你这话说的,那肯定是疼的啊。”许芸挪近一些,握住她的手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生过的,我有经验,到时候我会陪着你,肯定不会让你有事。”


    她弯起唇:“那就好。”


    聂徽明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往她手边递些吃食点心。


    聊了一下午,赶在日落之前,一家人要返回西市,许芋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送别,再回头时,潸然泪下。


    聂徽明双手扶住她,轻声道:“我不是都答应你了吗?他们若是想来看你,随时都能来,莫哭了。”


    她轻轻点头,握住他的手问:“大人,你方才听我和姐姐说话了吗?我生产的时候想要姐姐来陪着我。”


    聂徽明搂着她往回走,轻声道:“我可以陪着你。”


    “可是大人又不能进产房里面,大人就让姐姐来陪我吧。”许芋晃晃他的手,小声撒娇。


    “好,那就先听你的。”他拍拍她的手,温声道,“你放心,到时我会请宫中最好的太医来,不会让你有事的。”


    许芋心满意足,抱着他的手臂,轻靠在他臂膀上:“多谢大人。”


    “不必跟我道谢,我是你的夫君,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你要生产,我自然得万事考量仔细。”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你姐姐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她就是说让我放宽心。”


    “嗯?”聂徽明挑眉。


    “怎么啦?”许芋眨眨眼,看着他。


    他含笑问:“真的?”


    许芋茫然眨眼。


    聂徽明垂首,在她耳旁轻声道:“我可是都听见了的。”


    她眼眸一圆,双手抓着他的衣袖撒娇抱怨:“大人,你竟然还偷听?你怎么能这样呢?传出去,别人可是要笑话的!”


    “谁会传出去?”聂徽明笑着搂住她,“我要是不听,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她抱住他的背,靠在他的胸膛上,小声嗔怪:“哪有?我们又没有要谋害大人,姐姐她说话没轻没重的,我怕告诉大人,大人会生气。大人放心,万一是真有对大人不利的,我肯定是会跟大人说的。”


    “你啊……”聂徽明笑着摇了摇头。


    许芋抬头看着他:“大人生气了吗?姐姐她没有恶意的,她只是想开导我而已,她自小辛苦,也没有读过什么书,就只会说些这种市井的话,大人不要生她的气好不好?”


    “旁的都可以原谅,唯独那一句,再嫁再生。她又唆使你。”


    “大人既然偷听了,就应该知道我后面反驳姐姐了的。大人真坏,只提坏的,不提好的。”


    聂徽明轻笑。


    许芋抱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吻:“大人不要和姐姐计较好不好?”


    他垂眸看着她脸上讨好的小表情,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回走。


    “大人!”许芋低呼一声,紧忙抱紧他的脖颈,“大人吓着我了。”


    “当做补偿,我便不跟你姐姐计较了。”


    “不行,大人吓到我肚子里的孩子了。”许芋晃晃他的脖子,“大人要跟我们的孩子道歉。”


    他垂眸看去,目光深深。


    许芋骤然对上,呼吸一紧,紧忙垂头,再不敢言语。她被抱进卧房,被放在床上跪坐,头上的那只步摇被卸去,长发如瀑垂落。


    聂徽明坐在她对面,目光倾落在她双眸上,轻轻抽开她腰间的系带,将她的衣领整个剥落。


    她咽了口唾液,盯着被褥上的花纹,悄声唤:“大人……”


    聂徽明垂首,在她脖颈上啄吻,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几乎要将她烧起来。


    她紧张地抓着褥子,小声道:“大人,我有身孕了……”


    “我知道,我不会碰你。”聂徽明说着,将她搂起,吻住她的唇,隔着小衣掌心落在她的心口处,哑声道,“好像丰腴了些。”


    她又羞又恼,低声喊:“大人!”


    聂徽明轻笑着,轻轻推开她,拢回她的衣裳,将她腰间的系带系好,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别怕,我不会碰你。”


    “我不是……”她抿了抿唇,靠进他怀里,“大人,大人不是说能忍得住吗?”


    “方才不就忍住了?”


    她抱紧他的腰身,道:“可是大人明明很想,还有六个多月就生了,大人不许去找别人。”


    “我想要的是你。”聂徽明忍不住又在她耳旁亲吻,“不用等那样久,我问过太医,半个月后若是你脉相无碍,便能同房。”


    许芋红着脸小声骂:“大人怎么还问旁人这个啊?”


    “为何不能问?”聂徽明笑着松开她,“好了不闹了,歇一会儿,想做什么?要不要下棋?”


    “下棋挺好的。”许芋拿来棋盘,摆放好,道,“下棋能静心。”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取笑我?”


    “没有。”她笑着将棋子塞到他手里,“大人赶紧准备下棋吧,别一会儿连我也下不过,可就要丢人了。”


    “输给自己的夫人,有什么可丢人的?”聂徽明道,“你先。”


    他的自制力的确极好,说要下棋,立即便全神贯注在棋局里,一点儿瞧不出方才动情的模样。


    许芋偷偷打量他几眼,见他神情放松,悄然松了口气。


    她怕伤着孩子,也怕像姐姐说的那样有人趁虚而入,她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可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夏日最热的时日过去,余下一点点夏季的尾巴,已用不上冰了。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连影子都映出一点点痕迹。白日里大夫来看过,确认她的脉象无碍,她心中格外踏实,正对着影子研究自己的变化。


    聂徽明刚沐浴完,一出来便瞧见她白皙的肌肤,微微隆起的肚皮。


    “徽明,你看,我的肚子是不是变大一点了?”她看着自己的影子问。


    聂徽明走近,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耳旁悄声道:“是大一些了。”


    她回眸浅笑:“大人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若是男孩,便叫启昭,若是女孩,便叫云容,你意下如何?”


    她在心中默念几遍,笑道:“大人想的自然是好的。”


    聂徽明双手搂住她,带着她轻轻侧卧,散开她腰间的系带。


    “大人……”她按住他的手,轻喊。


    “莫怕,不会有事。”烛灯挥灭,聂徽明将她的衣衫放去一旁,轻轻握住她的腿,“若是不舒服,便与我说。”


    她点点头,紧张地抓紧他的手臂。


    聂徽明垂首在她肩头亲吻:“疼不疼?”


    “不……”她摇头,低低的笑声贴在她耳旁响起,她咽了口唾液,面颊绯红,“大人笑什么?”


    “笑孩子都有了,你还这样羞涩。”


    “我没有,我是担心孩子。”她反驳着,轻哼一声,“大人轻一些。”


    “好。”聂徽明怕伤着她,不敢太重,只能在她脖颈上不停亲吻,聊以止渴。


    她被亲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白皙的颈间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痕,有几朵往下绽放在心口。


    一炷香后,她卧在被褥里,小衣凌乱地堆积在脖颈上,含水的双眸看着他,轻声唤:“徽明……”


    聂徽明居高临下看着她,他原本便未尽兴,听见她唤,更是情难自抑,俯身一口咬住她的唇。


    她一惊,连忙双手推他:“大人,不行……”


    聂徽明将她的脚踝一按,低声道:“就在外面。”


    她心口一紧,咬着唇偏头看向墙面,不敢和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对视。


    又是一炷香,许芋偷偷瞧他几眼,见他像是餍足了,才看着他,小声喊:“大人?”


    “嗯?”他看来,嗓音沙哑,“怎么了?”


    “大人。”许芋朝他挪近一些,靠在他的肩上,“大人尽兴了吗?”


    他轻轻捏起她的下颌,笑着问:“又取笑我?”


    许芋含笑躲进他怀里:“我不敢。”


    “我看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你是不敢的。”他捧起她的脸,在她嘴唇上啄吻。


    “那也是因为有大人给我撑腰。”


    聂徽明笑着看她,轻声道:“下午那会儿收到风声,说是明日朝廷那边会请你过去,审理关于我的案子,不必惊慌……”


    话还没说完,她惊得打断:“审理什么?”


    聂徽明抱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莫慌,只是问你一些关于我们之间的事,除去孝期那一条,其余的,你如实作答便好。”


    她急急问:“孝期的事,我该如何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你便说当时家中负债, 不得以卖身为奴,卖身的日期是三月初五,当时你哥哥不在, 你姐姐在, 后来遇到我,是我帮你赎了身。”


    “可是我姐姐并不知道此事。”


    “不必担心,我已让湛露去和你家里人通过气, 他们不会说错话的,至于文书你也不必担心, 我早已派人准备好, 不会有漏洞。”


    她慌乱地点点头,又着急问:“大人会有事吗?”


    聂徽明镇定地握住她的手, 笃定道:“不会,只要此事不出错, 其余的不过是小打小闹,风评不好罢了。”


    她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大人, 我不会说错话的。”


    “我相信你。”聂徽明抱住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放轻松,越紧张越容易说错话,到时你就当是寻常问话,我们第一回 见时,我不是也这样盘问过你?”


    “那是不一样。”她双臂紧紧缠住他的脖颈, “大人那时盘问我,我心里虽然也紧张,但是大人救我在先,我只是紧张, 却也没有提心吊胆。”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这回也不会有事。”


    她抿了抿唇,看着他道:“况且当时大人看我的眼神,我就觉得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就是觉得大人看我时眼神很不一样,特别温柔,或许大人看别人也是这样吧。”


    聂徽明含笑道:“我那时的确是觉得你可怜,所以对你多有怜悯。”


    “大人对人一向如此抱有怜悯之心的吗?那往后再遇到和我一样凄惨的女子,那不就不好了?”


    “又胡思乱想。”聂徽明捏捏她的鼻尖,“赶紧睡。”


    她抱着他的脖颈晃晃:“大人,你说话呀。”


    聂徽明叹息一声:“不会,已经有你了,再要有什么误会,你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可。乖,睡吧。”


    她微微弯唇:“我一想到要被人审问就紧张,大人搂着我睡吧,我兴许还能睡得着。”


    聂徽明搂着她卧下:“那日我会和你一起去的,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放心睡吧。”


    几日后,官府的人果然上门。


    和许芋想象中的不大一样,那些人很是客气,将他们请上马车,驱车向前,到了审案的地方。


    她不知这是何处,也不敢多看,被人引着进了门,看向堂中站着的一干人等,心立即吊起来。


    “聂大人,这边请。”有人上前要带聂徽明离去。


    她急忙低呼一声:“大人!”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不必担心,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如实相告便是,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她抿了抿唇,紧蹙着眉头,看着他被人带进另一扇门中。


    “许芋?”主审官员道。


    她立即跪地行礼:“民妇见过大人。”


    “不必惊慌,这个案子和普通的案子不一样,我们不会对你用刑罚。”主审官员道,“许芋,定原人士,可有误?”


    “无误。”她垂着眼答。


    “你与聂徽明聂大人是何时相识的?”


    “前年冬日。”


    “那便是元辰八年,若是我的消息无误,你的父亲应该是元辰七年冬过世的。”


    她心中提起,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里,低声道:“是。”


    “也就是说,你与聂徽明聂大人相识时,你的孝期还未满三年,你的孝期应该是今年冬后结束。”


    “是……”她忍住没有辩解。


    “若我没有弄错,你现在应该是怀孕了吧?聂徽明聂大人前段时日还从宫中请了太医,为你保胎。如此算来,你在孝期期间和他有了肌肤之亲,许芋,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民妇知道,这是居丧奸。可是大人,民妇先前卖身为奴,按照律法,卖身为奴的子女不必再给父母守孝。”


    主审官笑了笑,问:“这是聂大人教你说的吧?”


    许芋咽了口唾液:“的确是大人教民妇的,民妇并不懂律法,是聂大人告诉民妇,民妇并未犯法。”


    主审朝案上重重一拍:“事到临头,还敢撒谎!”


    许芋吓得一抖:“我、我没有撒谎,我说得句句属实……”


    “那你说,你是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在何处,经由何人之手卖身为奴的!”


    “便是民妇父亲去世的第一个春日,三月初五,在定原城的曲香别院,给我卖身契的是别院里的付管事,是别院后厨的管事。”


    堂中沉默一阵,副审官轻声道:“你不必惊慌,其实主审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被哄骗了,往后连伸冤的门路都没有。”


    许芋没有说话。


    副审官继续道:“居丧奸是大罪,你害怕,不敢承认,我们也能理解,又或许是聂大人给了些好处,可是你别忘了,你眼下只是他的一个外室。若是今日他这一关过了,将来将你抛之脑后的时候,你再想伸冤,到时可翻不了案了。”


    许芋垂着头,没有说话。


    副审官上前几步,在她跟前蹲下:“权贵犯法与庶民同罪,或许是他强迫了你,若是如此,你自然便不算犯了居丧奸,也自然不会受到律法的处罚,反而,你会得到补偿。”


    “多谢大人善意提醒,只是民妇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去陷害旁人。”


    “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对于聂大人来说,想要孩子和女人太容易了,你若是想要以此进聂家的门,恐怕是难于登天啊。”


    许芋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轻声道:“在定原时,民妇一直侍奉在聂大人左右,大人殚心竭虑,忠心耿耿,绝不会做枉顾律法的事的。”


    副审官轻笑一声,起身离去,道:“起来吧,你还怀有身孕,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是说不清。”


    许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两个官兵横在她跟前,要将她带走。


    她赶忙回头:“大人,不知民妇何时才能见到聂大人?”


    “不必着急,待那边审完,你自然能和聂大人相聚。”副审官道。


    许芋皱了皱眉,不好再问,跟着官兵缓步往前,步入一个封闭的房间中。


    副审官朝聂徽明所在的房间去,笑着道:“聂大人。”


    聂徽明瞥他一眼:“方才那可不像是审问,是诱供吧。”


    “我这不是帮大人试探试探,大人这个年岁若是被一个小娘子骗了,说出去可要让人笑话了。”


    聂徽明未答,又问:“我何时能走?”


    副审官笑眯眯道:“还没审完呢,大人莫要着急。”


    “那让我和我夫人关在同一处总是能行的吧?”


    “那如何能行呢?若是大人与她串通一气,我们还有什么审问的必要呢?”


    “有人盯着,如何串通?”


    副审官似笑非笑地看他片刻,微微抬手:“大人,请。”


    他大步往前,快速跨进许芋所在的房间,轻声喊:“许芋。”


    许芋一愣,抬眸看来,立即起身匆匆走来,扑进他的怀里:“大人!”


    他抚抚她的背,连声宽慰:“没事了、没事了。”


    副审官轻笑一声,道:“还要请大人再等候片刻。来人,将门关上。”


    许芋抱着身前的人,心中镇定许多,只是抬头看着他:“大人。”


    聂徽明微微弯唇:“莫怕,等他们审问完了就会放我们离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也弯起眼眸。


    “肚子呢?”聂徽明又问。


    “也还好。”她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声唤,“徽明。”


    在房间里守着的两个官兵不敢说话,更不敢抬眼,默默面壁。


    很快,外面传来姐姐许芸的声音,许芋一愣,连忙喊:“大人!”


    聂徽明冲她摇摇头,示意她镇定。


    她点点头,竖着耳朵往外听。


    审理官员问姐姐的问题和方才问她的差不多,还是同一套话术,无非是想诱导姐姐承认守孝的事,许芋听着,在心里捏了把冷汗。


    “大人,您瞧您这话问的,旁人听了,还要以为您和聂大人有仇呢?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您便是将京城送给民妇,这不是也不能变成是啊。”


    许芋看向聂徽明,冲他眨眨眼。


    他弯唇,拍拍她的肩,示意自己听见了。


    外头审完许芸,又审许菽,接着便是张平和范芹,都是差不多的套路,威逼利诱。


    许芋不担心前面几个,唯独担心范芹。小芹姐胆子小,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也不知会不会说漏嘴。


    很快,审讯的官员问起来,外头传来范芹的回答:“民妇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许家一向是体面人家,要是真有这样的事,也不会在外面乱说。”


    “你的意思是说,很有可能是没有这样的事了?”


    “民妇没有这个意思,民妇的意思是民妇什么都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事情,民妇都不知道。”


    话音落,沉默片刻,没了声音,外头的人大概是觉得问不出什么了,便将人放了。


    许芋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外面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人,罪臣所言句句属实啊!那聂徽明就是在那女子的孝期时与她有染!罪臣当时为了拉拢聂徽明,特意去查过那女子的身世,她当时的孝期都还没满一年!”


    “可是聂徽明聂大人说,那女子是卖身为奴了,按照律法来说,便不必守孝了。”


    “不可能!那女子是在别院做短工的,那别院是当时的郡守托我去开的,我能不知道吗?更何况当初我们就是以为拿住了他这个把柄,才如此相信他,以至于最后满盘皆输,怎么可能这个女子是奴籍呢!”


    是郡丞!


    许芋心头重重一跳,朝聂徽明看去。


    主审官道:“既如此,只有请聂大人出来和你对质了。来人将聂大人请出来。”


    房门打开,许芋焦急地握住聂徽明的手。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背,从容跨出门去,立在堂中。


    主审官朝他看来:“想必方才的话,聂大人都听见了吧?不知聂大人对于这番控诉有无辩解?”


    “没什么可辩解的,我与我夫人初相识时,她的确是奴籍。”


    “你说谎!”郡丞指着他喊,“她根本就不是奴籍,你也知道她不是奴籍。那回在汤泉别馆中,我们提醒你当心将来被人告发,你当时嚣张极了,说什么旁人也没有实质的证据,就算告发又有何用!”


    他微笑:“你也知道这是大罪,那么我怎么又会落这么大一个把柄在你手中呢?岂不可笑?”


    “你狡辩也无用!此事不止我一人知道,那别院里所有人都知道那女子只是短工,并未卖身。她兄长是读书人,只待过了孝期便有机会为官,怎么可能让她卖身?”


    “人证可以收买,物证却不行。夫人当初的确卖身为奴,后来还是我为她赎的身,凭证现下都还在我手中。我知道今天必会查此事,我让随从带着凭证,请准许我呈递凭证。”


    主审官点头:“准。”


    官兵出门吩咐一声,很快湛露抱着竹简进来,跪地奉上。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这便是凭证。里面包括我夫人卖身为奴的凭证,和我为她赎身的凭证,请看。”


    主审官扫一眼,示意郡丞看。


    郡丞往前爬几步,拿起那些竹简,快速阅览,竟然真瞧见了许芋卖身为奴的凭证,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元辰七年三月五日。


    他不可置信地朝聂徽明看去,大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他伪造的!”


    聂徽明没有理会,只朝主审官道:“不知这些可否能证明我的清白。”


    “大人稍安勿躁,还请先回府,等待陛下圣旨,不过还是同先前一样,这一阵子就不要出京城了。”


    “多谢。”聂徽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去,“这些凭证劳烦大人帮我收好,若是没了它们,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是自然,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我也不敢随意销毁证物,大人放心便是。”


    聂徽明收回目光,大步往房中走去,将房里的人往怀中一搂,轻轻拍拍她的肩,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离开。


    许芋抬眸,小声喊:“大人。”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牵着她上了马车,往前行驶一段,才低声开口:“没事了,回去吧。”


    “大人,那些凭证放在他们那里,不会有事吧?”


    “放心,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做什么,况且今日那几个审案的官员中,也有我熟识的人。”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手,“今日让你受惊了,一会儿回去就让大夫来给你看看,以防有什么不好的。”


    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只要能将这一关过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你兄长他们今日表现的很好。”


    “大人说过的,我们是一家人,哥哥姐姐自然会维护大人的。”


    聂徽明弯起唇,在她的发顶上亲了亲:“有他们相助,这件事很快便会过去。”


    许芋轻声道:“希望如此。”


    半个月,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圣旨下来,聂徽明官复原职。


    宣职的内侍走后,许芋高兴地抱住聂徽明:“徽明,太好了!”


    聂徽明生怕她摔了,急忙扶住她,微微笑着:“我得换一身官服去宫中回旨,晚上回来再跟你说。”


    许芋高兴地双手拉着他的手:“我服侍大人更衣!”


    她将他的官服寻出来,仔仔细细服侍他穿上,将繁琐的玉佩拿出来小心翼翼挂上,最后为他戴上缨冠。


    “大人晚上回来用晚膳吗?”


    “我也说不准,到了点你就先吃,不要等我,你的身子要紧,知道了吗?”


    “好,我送大人出门。”许芋握住他的手,眼眸弯弯。


    他不禁也弯起眼眸:“今夜也不一定能准时回来,晚上不要等我,也不许胡思乱想,便是晚上不回来,明日一早也会回来。”


    许芋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轻轻点头:“好,大人不用为我挂心,家里有这么多人陪着我呢。”


    “不要送了,回去吧,外头起风了。”


    “好。”她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看,最终还是进了门,躲在菱花窗后看。


    月兰见她抹眼泪,轻声劝:“夫人,大人明日就回来了。”


    “嗯。”她点点头,抹着眼泪回到卧房。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这么多天都和他在一起,有些舍不得,又或许是因为怀孕了,总是格外想粘着他。


    在卧房里等到天黑,人没有回来,婢女又来催促,她慢吞吞洗漱完,孤零零躺在床上,半宿未睡。


    聂徽明回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了,他见卧房的门紧闭着,朝人轻声询问:“夫人还没醒吗?”


    月兰摇头:“夫人昨晚翻来覆去许久,大概是半夜才睡。”


    聂徽明微微颔首,抬了抬手,示意她退下,而后推开房门,悄声朝床边走近。


    床上的人正酣睡着,一点都没察觉,聂徽明不觉弯眸,悄声洗漱完,在她身旁卧下。


    晌午,许芋睁眼,瞧见身旁的人,惊喜坐起:“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聂徽明被她喊醒,眼中却带着笑意:“早上,看你睡着,就没喊醒你。”


    “大人。”她欢喜地扑进他怀里,趴在他的胸膛上,“我想你了。”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昨夜未睡好?”


    “现在睡好了。”她轻声问,“大人,你昨夜没有睡吗?”


    “陛下有事吩咐,也是夜半才睡。”


    “原来是这样。”许芋抬头,笑晏如花,“怪不得我睡不着呢,原来是我和大人心有灵犀。”


    聂徽明看着她,眼中总是忍不住盛满笑意:“现在睡好了?”


    “嗯,大人睡好了吗?”她笑吟吟的。


    “睡好了。”聂徽明搂着她坐起,笑着摸摸她的脸,“去洗漱吧。”


    她立即起身落地,弯身去拿鞋:“我服侍大人更衣。”


    聂徽明眉头一紧,紧忙双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扶起:“身子重了,不要做这些。”


    “可是我想为你做这些。”


    “我自己来。”聂徽明叮嘱,“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这样我才能安心。”


    “我知道了。大人,我去叫人送热水来。”她又起身,将热帕子拧好交给他,“大人擦脸。”


    他笑着望她:“今日似乎格外热情?”


    “大人昨晚一夜未归,我很想大人。”许芋抱着他的腰身,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徽明,我好爱你。”


    “小芋头,我亦爱你。”聂徽明抱了抱她,笑着道,“都快午时了,去用早膳。”


    她笑着点头,在他身旁坐下,往他碟中添菜:“大人今晚还要去宫里吗?”


    “今晚不去,但明日起便要回去当差了,尤其是到了年底,会更加忙碌,不能再像前段时日那样陪你了。”


    许芋有些失落,垂着眼没说话。


    聂徽明往她碟中添了些菜,轻声道:“我打算给你请两个女傅,教你绘画、插花之类的,你在家也好有事做,你觉得如何?”


    她小声道:“我不会这样文雅的事。”


    “又多想。”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尖,“只是怕你在家中闲得无聊,给你找些事做罢了,你又有身子了,也不适合去做费心神的事,绘画、插花之类的便很好。”


    “喔,那好吧,便按大人说得办,我会好好学的。”


    “不用学得多好,主要是你高兴,你若学过,觉得不喜欢,便去做别的也好,女傅们大都是什么都会一些的。”


    许芋就怕是有任务,听他这样说,心里瞬间轻松许多。


    家里请的女傅有些年岁了,看起来像是生养过的,除了插花、绘画、制香、弹琴等等外,还会跟她讲一些生育该注意的事。


    冬日,天冷,她身子又重了,不爱出门,近一阵又迷上插花,便躲在房中摆弄花枝。


    月兰从外头来,挥走身上的冷气,才朝她走近:“夫人,夫人的两个姐姐来了。”


    许芋一喜,立即扶着桃莲的手缓缓站起:“你将她们带去正房,桃莲,你引女傅去歇息。”


    许芸和范芹已过了垂花门,月兰匆匆去迎,笑道:“夫人听闻两位夫人来十分欣喜,特命奴婢来引两位夫人去正房相聚。”


    许芸已来过这里两三回,还是忍不住抬着眼四处张望:“我妹妹这段时日在做什么呢?好不好?”


    月兰边走边回:“夫人近来爱上了插花,这几日都在房中跟女傅学习插花呢。”


    “插花?女傅?”范芹忍不住小声感慨,“阿芸,我总觉得妹妹已经不是和我们在一个世界里的人了。”


    “怎么不是?大家晒的不都是同一个太阳?况且那是我亲妹妹,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我妹妹。嫂子,你就是跟我大哥学的,一天天的,总是多想。好了,赶紧走吧,芋头还等着我们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房外寒风席卷, 房内确实温暖如春,门一开门淡淡的花香味扑面而来,许芸好奇张望:“芋头, 你这屋子里用的什么香?气味真好闻。”


    “姐姐, 小芹姐,快来坐。”许芋笑着招呼,给她们上点心, 倒浆水,“是兰花的香味。我这阵子迷上插花, 大人专门给我弄了个暖房养花草, 这两盆兰花开得正好,我就搬来这里了。”


    许芸和范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果真瞧见两盆盛放的兰草,忍不住啧啧称奇:“没想到大冬天的兰花也能开。”


    “我也没想到, 还是误打误撞了。来,喝些浆水暖暖身子。”她将两杯浆水递去。


    许芸端起喝着, 左顾右盼张望片刻, 又道:“芋头,大哥的孝期不是结束了吗?他叫我和嫂子过来跟你商量,想等着你生产完休养好了再办亲事。”


    许芋道:“不用考虑我,哥哥的婚事本来就耽搁了,要是能成还是早些成好。”


    “也不是全因为妹妹。聂大人前几日给阿菽在县城里安排了差事,他也是想着等先适应适应, 等那边稳定下来再成亲。再来冬日冷,做个什么都不方便,等明年开了春再办也方便些。”范芹轻声细语解释。


    许芸赶紧点头:“对,大哥是这个意思。”


    许芋微微颔首:“这样也好, 只是要委屈小芹姐再等一段时日。”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着急这几个月。”范芹腼腆道。


    “那行,哥哥的婚事还是你们自己商量着来。”许芋笑着道,“我前几日刚得了匹好缎子,还没来得及给你们拿过去,刚好,月兰,你把我放进箱子里的那几匹缎子拿来。”


    月兰立即去了储物间,将几匹缎子抱出来:“夫人,是这个吗?”


    许芋看一眼,道:“对,你拿来给她们看看。”


    那缎子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缎面泛着浅浅的光泽,色彩靓丽,还带着些暗纹,又添了几分贵气。


    许芸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每回来都拿一堆东西回去,旁人只道是我们是来打秋风的呢。”


    “姐姐不许说这么见外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事先也都跟大人说过的。”许芋摸着布匹道,“哥哥和姐夫也有,如今哥哥去县衙里做事了,要穿的妥帖些,不能因为衣着让人瞧轻了。”


    范芹轻轻笑着:“妹妹放心,等回了家,我就把妹妹给的缎子给阿菽做成衣裳。”


    “这就对了。月兰,你把我上回买的手钏也拿来。”许芋又道,“还有两对手钏,姐姐和小芹姐一人一对。”


    “那些都不要紧。”许芸握住她的手,“这快过年了,我这回过来也问问你,过年是不是要一起吃年夜饭,我看着你长这么大,过年还没有和你分开过。”


    她道:“这我还得跟大人商量商量,过年他应该要去他父亲母亲那里。”


    “他们不是不待见你吗?你应该不去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还是得跟大人说一声,要不就是初二初三,你们过来这边玩,咱们再一起吃饭也行。”


    “罢了,你如今也是成了亲的人,咱们能这样常常见到就已经很好了。”许芸叹息一声,又笑着摸摸她的头,“芋头,我已经跟做事的那边说好了,等你快生产时,我就请假过来陪你。”


    许芋弯起眼眸:“那我就放心了。你们着不着急回去?要是不着急,陪我一起去插插花吧,我一个人也无聊。”


    “我们哪儿会插花啊?”许芸道。


    “不要紧的,我也不会,才跟着女傅学的。”许芋扶着她们缓缓站起,慢慢往外走,“也没旁人赏鉴,无非就是高兴罢了。”


    沿着抄手游廊走,一丝雨雪都淋不到,就在侧手边的厢房,平日里她便和女傅在此插花绘画,这里面也是暖融融的,炉子里的炭火一整日都燃着。


    她拉着两个姐姐坐下,叫人又搬来几个花瓶,摆弄着花枝修剪,女傅坐在后头,时不时指点一句。


    许芸摆弄着,惊奇道:“这一日就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这儿摆弄这些花草?”


    “大人说我身子重了,让我每日在家里玩便好。”许芋微微笑着,“其余的真要我做,我也不会。”


    许芸道:“聂大人那么有本事,也不需要你做什么,芋头,我只是感慨,这样的好日子就算是给我过,我恐怕也过不惯。”


    范芹应和:“像我们这样干活干习惯了的,真是一天不忙些什么就不舒服。”


    许芸开怀笑着:“对对,大哥前两天还说嫂子,让她别在院子里翻地种菜……”


    “这一点哥哥说的倒是没错,哥哥以后是要做官的,小芹姐应该多学些研墨、诗文之类的,往后才能和哥哥有话可说。”


    “我是想学,可你哥哥似乎没有这个意思……”


    许芸笑着打断:“哪是没这个意思?他是不好意思跟你单独相处。芋头,你不知道,他们两个在家都不单独说话的。”


    范芹羞涩垂眸:“毕竟是还未成婚。”


    “那便不是哥哥不想教你,等你们成亲了,他肯定愿意教的,小芹姐你也要多学学。”许芋剪着花枝道。


    “好,我记下了。”范芹轻声应。


    许芋已经插好一瓶花,笑着道:“你们看,我这盆花插得如何?好不好看?”


    两人纷纷应和:“还真像那么回事。”


    女傅上前指点:“夫人的第一枝太长,若是剪去一截会更好。”


    许芋回眸:“从这里剪吗?”


    “是。”


    她拿着剪子小心地剪去一截,插回瓶中,端详一番,笑着道:“好像是比方才更适合一些。”


    许芸和范芹看着看着,也道:“对对,似乎是比方才更好看一些,没想到这位夫人还真有两下子。不过花枝这样剪来剪去,是不是就放不了几天了。”


    许芋笑着:“姐姐,插花不在乎能多放几日的,就是当天插了当天观赏,每日都插不一样的。”


    “那得浪费多少花草啊,我们寻常人平日里都见不到这么好看的花。芋头,你是真命好。”许芸忍不住感慨。


    范芹道:“我和阿芸的命也好,有这一个这样有本事的妹妹。”


    “对对,我们的命也好。”许芸笑应。


    插了一下午的花,天色已晚,许芸和范芹得回去了,许芋吩咐婢女把布匹和首饰装上,又给他们拿了些膏子、冻疮药,还有冬日必备的药品,送着她们出了垂花门。


    她们刚走没多久,聂徽明回来,许芋又去垂花门接他。


    她拉着他的手往回走,兴致盎然道:“大人,今天姐姐她们来过了,我们插了一下午的花,大人回去看看哪一瓶是我插的。”


    聂徽明和她缓步在廊下走,闲话道:“她们来说什么了?”


    “说了哥哥成亲的事,说是想明年开春再办,还有过年吃年夜饭的事。大人,你过年是不是得回家?”


    “那边肯定是要去一趟的,到时再看什么时辰去,大概也就是去吃顿饭便回来,总归不会把你留在家里一个人过年。”


    许芋微微弯唇,小声道:“那就好。”


    聂徽明牵着她步入房中,朝架子上摆放的几盆插花看去,指着边上那一盆:“这个是你插的吧?”


    “大人如何知晓的?”许芋惊讶问。


    聂徽明垂首笑着看她:“我当然知晓。你身子重了,也不方便去你家人那边,我看不如初二初三接他们过来聚一聚,你意下如何?”


    “大人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她抱着他的手臂,亲昵地晃晃,“大人是如何看出来那一瓶是我插的?”


    “你插花最喜欢用兰草叶点缀,旁人一看不便知晓了?”


    “喔,我还以为我和大人心有灵犀呢。”许芋拉着他坐下,“我和姐姐还说好了,等我生产时她来陪我的。大人,我生产时,你能在家吗?”


    聂徽明轻轻搂住她:“这是自然,我会提前跟他们说好。别怕,我会在家里陪着你的。”


    “我不害怕,我就是想你能陪着我。”她仰头,笑着看他,在他的下颌上亲了亲,“大人,你什么时候休假?过年总是要休假的吧?”


    “陛下有旨,大概要到二十七八才能休假。”


    “啊?”许芋跪坐起身,抱着他的脖子轻轻晃晃,“那陛下不休假的吗?”


    聂徽明笑着答:“不休。”


    许芋皱着眉头抱怨:“他不休,可是别人想休啊,我想大人早些休假陪我。”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轻声哄:“年后会休几日的,到时会陪你。今天在家都做什么了?跟我说说。”


    她知道宫里的事情的确很忙,大人也没有骗她,埋怨两句就又靠在他怀里,高高兴兴地和他闲聊。


    除夕,聂徽明中午要去那边吃饭,晌午起床便在收拾,坐在镜子前要修剪胡须。


    许芋好奇地在旁边看:“大人,我给你剪吧。”


    “你会?”聂徽明抬眉。


    “不会。”她粲然一笑,“但是我想试试。”


    聂徽明笑着摇了摇头,将剪子递给她:“试吧。”


    许芋高兴接下,举着剪子跃跃欲试:“大人,你想剪成什么样?”


    “稍短一些便好,你就沿着原先的形剪。”聂徽明微微抬头。


    许芋跪坐在他跟前,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沿着胡须的边缘轻轻修剪,剪着,手突然一顿。


    聂徽明垂眸看去:“怎么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好像剪坏了一点。”


    “拿镜子来,我看看。”


    她立即将剪子放进婢女呈来的托盘里,端起铜镜给他看。


    日光照进来,明晃晃的,下颌胡须的左侧往里凹了一块。


    许芋盯着他脸上的神情,紧张喊:“大人。”


    他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将铜镜撤走,轻声道:“无妨,一点点而已,若非靠近是看不见的,也没有谁会靠这样近看我。”


    许芋立即扬起笑颜,亲昵地抱住他的脖子,小声撒娇:“这是我第一回 给大人修剪胡须,往后我肯定会小心点的。”


    聂徽明打趣:“还有往后?”


    “大人。”她抱着他的脖颈,娇滴滴地喊,声音拐了好几道弯。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好了,再不走就赶不上吃午饭了,天黑之前我肯定回来,在家里乖乖等我。”


    “嗯!”她在他的唇上重重亲一口,“我会等大人回来的。”


    聂徽明摸了摸她的后颈,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整理好配饰,大步往外去。


    天不错,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城南聂家宅邸,马车直接从角门进入,聂徽明下车朝正厅走。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正在堂屋里,瞧见他来,老聂大人瞥一眼,阴阳怪气道:“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夫人快生了,我要在家多陪陪她,故而来迟了。”聂徽明解释一句,躬身行礼,“拜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崔夫人上前问:“她如何了?一切可还好?大夫是如何说的?还有多久生?”


    聂徽明不紧不慢,一句句答:“她一切都好,脉象稳定,大夫说大概便是一月底二月初生。”


    “那就好,那就好,上苍一定要保佑。”崔夫人双手合十,对着外头的天空拜拜,又问,“稳婆奶娘寻好了吗?孩子生了,家里还得再多召两个生养过的婢女,这样才能照顾好孩子。”


    “我来也正是想询问母亲关于这些事。”


    崔夫人知道这是给她面子,她也领情,立即道:“你既然信得过我,我明日便叫人去寻。奶娘好说,府里王阿母的女儿前几个月刚生产,可以让她做奶娘;稳婆的话,我相中的是城里最有名的那个陈稳婆,这一片好几家儿媳妇生产都是请的这个陈稳婆,我明日便叫婢女上门去排着。”


    “母亲做事妥帖,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崔夫人欣慰笑笑:“不论如何,这也是你的长子,是我们的长孙,我们都是希望她好的。老爷,你说是不是?”


    老聂大人头一扭,轻哼一声:“别跟我说,我没有兴趣,他什么时候正儿八经娶个夫人回来生下孩子,那才是我的长孙。”


    崔夫人无奈摇了摇头,继续跟聂徽明说话:“她生产的时候,你一定要派人来家里与我说,我得让人去看着才能安心。”


    “这是自然。”


    “孩子的名字取了吗?”


    “男孩便叫启昭,女孩便叫云容,母亲觉得如何?”


    “好好,都好听。”崔夫人笑着,又忍不住哽咽,“你这个年岁了,终于是有孩子了,我想想便觉得……唉……”


    聂徽明轻声宽慰:“待孩子生下来,母亲若是喜欢,随时可以来探望。”


    老聂大人看着他们聊得畅快,似乎是把他都给忘了,忍不住张了张口,又拉不下脸,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那边又聊起孩子,又聊起聂徽明小时候,老聂大人听着,一直没插话,偶尔吹胡子瞪眼,也没谁理会他。


    午间吃饭,三人一起入席,聂徽明叫人将跟前的酒水撤走,道:“夫人有孕,闻不得酒味,我便不喝了。”


    老聂大人冷哼一声:“那改日你那些叔叔伯伯们来,你也不喝?”


    “我吃完饭便回去……”


    “什么?!”老聂大人怒声打断。


    “唉呀。”崔夫人拍拍他,“小许都要生了,守正怎么能把她扔在家里,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什么小许?一个外室罢了!”


    聂徽明没有理会,默默用膳。


    崔夫人看他一眼,连忙道:“就算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也是在骂自己的儿子?”


    老聂大人气道:“我骂的就是他!”


    聂徽明仍旧不紧不慢用膳,似乎是并未听见。


    老聂大人越看越气,又道:“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做什么呢?赶紧吃饭,饭菜都凉了。”崔夫人不停地往他碗中添菜,“快吃,凉了吃了伤肠胃。”


    聂徽明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午饭吃完,他又和崔夫人聊了会儿,带着她给的东西返回。


    家里安静着,他搓去掌心里的寒气,轻声问:“夫人在午休?”


    月兰小声答:“奴婢也不知夫人是否入睡,夫人中午没吃多少便进了卧房。”


    聂徽明微微颔首,解下斗篷,悄声跨进房门,往里看一眼,悄声走近,小声问:“睡着了吗?”


    床上的人立即睁眼看来:“徽明,你回来了?”


    聂徽明弯眸:“醒了?还是没睡?”


    许芋高兴抱住他:“没睡着,我还以为大人要天黑才能回来。”


    “我跟母亲说了要回来陪你,母亲很是理解,并未多留我,还准备了好些东西,让我带回来给你,要不要去看看?”


    “嗯!只要大人回来,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高兴。”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额头:“母亲要让身旁的婢女来照顾你。”


    “照顾我?”她蹙了蹙眉,“不会是来盯着我的吧?大人,你知道的,我不会那些规矩,大人母亲身旁的婢女肯定是很有规矩礼仪的,她们见我这样,肯定会看不惯说我的。”


    “到时我会让你姐姐也来,如何?”


    她点点头:“那行。”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现下高兴了?放心,我不会让旁人欺负你的。”


    她弯起唇,笑着在他嘴上亲了下:“徽明,我听她们说院子里扎了花灯,我们去看看吧!”


    聂徽明拿来衣裳给她穿上,温声问:“听婢女说你午间吃的少,不饿吗?要不要吃碗汤羹再出去?”


    “不饿不饿,拿块红豆芋饼便好,剩下的等晚上和大人一起吃。”她扶着他的肩挪去床边穿鞋。


    聂徽明蹲地,将她的袜子整理好,给她换上一双麂皮靴子,扶着她站起:“慢些,天还早。”


    她扶着他的胸膛站稳,笑着去案上拿了饼,便拉着他往外走。


    “不梳头了?”聂徽明跟在她身后问。


    “不梳了,扎在头顶好重。”


    “拢起来扎在脑后。”聂徽明将她拉住,将她的长发随意束在身后,又给她披上一件带兜帽的斗篷,“外头冷,当心着凉。”


    她啃着红豆饼,笑意盈盈抬眸看着他:“今天有太阳,不冷。”


    “太史令说这两日会落雪,还是当心些好。”聂徽明看着那圈绒毛里的白皙脸颊,又将斗篷给她拢了拢,搂着她的肩往外走。


    “大人,你吃吗?”她举着啃了一半的饼,放到他嘴边。


    聂徽明轻轻咬了口,道:“你吃吧,我刚吃完午膳没多久。”


    许芋嚼着饼,含糊不清问:“大人中午吃的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些寻常的菜,羊肉、鹿肉,炙的、炖的,还有些点心小食之类的,和寻常吃的差不多,只是花样多些。”


    “大人回去,大人的父亲母亲有没有冲大人发脾气?”


    “父亲骂了我几句,不过也是那老几句,我都听习惯了。”


    在园中小径上闲步,许芋笑着问:“大人的父亲骂大人什么了?”


    “叫我出了家门就再也不要回去了,上回也是这样说的。”聂徽明往前看去,“你要看的,花灯。”


    花灯扎在花园里,那棵巨大的秃树上挂满了花型的灯,瞧着像是花开了满树。


    许芋走近,仰着头望:“这些花灯做得又小又精致,肯定花了不少心思,要是天黑了定会更好看。”


    聂徽明朝园子里各处守着的婢女扫一眼:“这是谁扎的?夫人很喜欢,自己去管事那里领赏吧。”


    许芋微微弯唇,拉着他闲逛:“大人,花坛里的是什么?好大一个。”


    他道:“孔雀吧。”


    许芋轻笑:“原来孔雀长这副模样啊,我还是第一回 见到呢。”


    “宫里有,我先前去宫中宴会时见过,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宫里看真的。”


    “我这样的身份也能进宫里去吗?”她眨眨眼。


    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垂首在她耳旁轻声道:“不许阴阳怪气,你明白我对你的心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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