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了弯唇, 微微垂眸:“这些花灯要等晚上天黑了才好看,大人先陪我去剪梅花吧。我中午才听月兰说,园子里的梅花开了。”
“那为何不去?就想在卧房里躺着?”
“我才不要一个人去呢。”她看他一眼, 轻声道, “我要大人和我一同去。”
聂徽明抬头轻笑:“好吧,我同你一起去。”
“先前的香囊放久了,里面都没有香味了, 刚好折几支梅花,重新再填进去。”
“你瞧见那两只香囊了?”
“挂在床头, 我怎么会看不见?我还担心里面的花瓣发霉, 打开看过,幸好已经扔了。”
聂徽明垂首轻声问:“那你先前还觉得我不爱你?连这样小小的物件我都带着了。”
她嗔道:“这样小小的物件才好带呢, 又不占地方,又没有多重, 随意塞到角落就能带着。”
聂徽明朗笑:“并未随意塞进角落里,是放在衣物里一起带回来的。”
“喔。”她高高弯起嘴角, 环抱住他的腰身, 轻轻靠在他肩上,“大人,你往年过年有守岁的习惯吗?”
“会守的,你有身孕便罢了,得早些休息。”
“可是我晚上还想出来看花灯呢。”
“那便看完花灯再睡。”聂徽明剪下一支梅花给她看,“这一支行不行?”
她笑着点头:“可以, 大人再多给我剪几支,一会儿回去大人和我一起插花,今日是除夕,要插个喜庆点的。”
聂徽明闲话:“我瞧你学得不错?”
“说不上不错, 还算凑合。”
“女傅教的不好吗?”
“女傅很好的,她不仅教我插花那些,还跟我讲怀孕注意的事。大人,你看。”许芋原地转了个圈圈,“我是不是没那么臃肿?”
聂徽明看着她,眼中含笑:“是,慢些。”
她握住他的手,道:“女傅教的挺好的,是我学得不久,还没能出师。”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玩乐的东西,也没什么出师不出师的。看看梅花够不够?”
“够了够了,大人我们回去插花吧!”
聂徽明揽着她往回走。
炭火融融,房中温暖如春,她拿着剪子将花枝修好插进瓶中,认真得紧,聂徽明坐在一旁给她递工具递材料。
她一点一点修理好,一支红梅竖在瓶中,枝条斜生。
“大人,你看,是不是还挺有意境的?”
“繁简得宜,甚美。”
许芋高兴地将花盆放到架子上摆好,拉着他,又叫他来插花。
夜晚,外头果然渐渐飘起雪来,她窝在他的怀里,轻声问:“大人,若是积雪了,姐姐他们是不是就来不了了?”
“不必担心,京城的路会有人清扫的,若雪实在太大,过两日再叫他们来也是一样的。你就快生了,等我休完假,就让她在这里住下陪你。”
“多谢大人。”她笑着努努嘴。
聂徽明低头,将脸凑过去让她亲,又道:“今年是特殊,你身子重,我不好带你出门,等明年孩子生了,过年时我便带你出去,去见我的好友,去外头玩。”
她指尖在他胡须上勾着,轻声问:“大人京中的好友多吗?”
“称得上好友二字的不多。”
“那他们都是在京城做官吗?”她说着开始打起哈欠来。
“困了便睡吧,明日醒了再和你玩。”聂徽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睡吧,小芋头。”
年后聂徽明休沐好几日,许芋日日都跟他在一块儿,拉着他日日在园子里闲逛、在暖房里插花绘画。
休沐结束,她一早起来没见到人,哭了一场,许芸来时,她眼睛还是红的,垂头坐在窗边发呆。
许芸赶忙走去,拉住她的手:“这是怎么了?”
月兰轻声解释:“夫人舍不得大人。”
许芸笑着摸摸她的头:“原来是这样,不是晚上就回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许芋揉揉眼:“吃过了,姐姐,我带你去你的住处,我前几日叫她们收拾好了。”
“也好,这几日天又晴了,是得出去走走。”许芸搀着她往外走,“这几日感觉如何?”
“还是老样子,也没哪儿不舒服的,就是肚子重,坐久了腰疼。”明媚的日光落在脸上,许芋的心情也明朗许多,“就在前面,姐姐要是哪里不喜欢,就跟婢女们吩咐,让她们重新布置。”
“你这里没哪一处不是精致的,怎么会不喜欢?”许芸好奇地四处张望,瞧见花园里的花灯,“诶?芋头,那是什么?”
许芋也看去,笑着道:“是花灯,过年时扎的,我觉得好看,就没让他们拆,姐姐可以晚上来看,会更好看。”
许芸边往前走边左右看,一路看着跨进前方的小院,院前栽了一丛竹子,这个时节还是绿的。
“姐姐就住在这里,环境好,也清静,就是离我那边有些距离。”
“不打紧不打紧。”许芸已经在屋里转起来了,“也没多远,以后我每天起了再去找你也是一样的。”
“我还给姐姐专门配了两个婢女,姐姐要是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吩咐她们。往后中午饭到我那里吃,晚上大人会回来,姐姐在我们那边也不方便,就在这边吃,婢女会给姐姐送晚饭过来。”
“行行。”许芸轻轻握起门上的珍珠帘子,惊叹道,“芋头,这珠子值不少钱吧,就挂在这儿了?”
许芋笑着解释:“姐姐,这些不值钱的。你看,我脖子上这串才值钱。”
许芸凑过去拿起来看,连连点头:“是是,你脖子上的珠子是要圆润明亮很多。”
“大小还是均匀的。姐姐喜不喜欢?送给姐姐。”许芋说着就要将脖子上的珍珠璎珞取下来。
许芸连忙拦住她:“别取别取,你戴着好看,我不习惯这样的物件,上回你给我的手钏我都没戴过。”
“那姐姐喜欢什么?我再叫人去准备。”
“夫人。”桃莲匆匆来,“崔夫人派的人来了。”
许芋蹙了蹙眉,抬步往外去:“去看看。”
许芸立即放下珍珠帘子追上:“芋头,崔夫人是何人?”
许芋小声道:“大人的母亲姓崔,大人过年回去时,崔夫人说了,要派个生养过的来照看我。”
“照看你?先前怎么不叫人来?看你要生了才叫人来。”许芸小声嘀咕。
“我也不想她来,可是毕竟是崔夫人送来的人,我也不好拒绝。”许芋抿了抿唇,“我听人家说,这个王阿母是崔夫人身旁的老人了,在聂家也是有些脸面的,咱们还得给些面子的。”
许芸点头,拍拍她的手,低声道:“我心里有数了。”
那位王阿母就在垂花门前站着,瞧着有些年岁了,鬓中有些白发,但通身气派得很,头上的簪子、腕上的镯子都不是寻常的物件,若是从前她们看见,都要以为这个王阿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夫人。
许芋扶着姐姐的手朝人走去:“王阿母。”
王阿母像是才瞧见她,转身微微行礼:“许夫人。”
“早听大人说王阿母要过来,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住处了。桃莲,你引王阿母去。”她微微笑着。
“夫人客气,让她们将奴婢的行李放去住处便是,奴婢是来服侍夫人和夫人肚子里的小公子的,既来了,便不该闲着。”
许芋看她一眼,不好拒绝,只能道:“那桃莲,你去替王阿母放行李。”
“有劳。”王阿母将行李交给桃莲,上前几步,道,“夫人这会儿是要做什么?”
“快到午时了,先去用午膳吧。”许芋转身,和姐姐许芸对视一眼,抬步往正房走。
王阿母跟在她们身后,一同进了正房里,婢女将漱口水端来,她便接过,跪坐在跟前伺候。
许芋忍不住抬着眼眸打量,她总觉得眼前这人行为上很是恭敬,神情却是相悖。
饭菜呈上,许芸先舀了碗汤羹,轻轻吹了吹:“这汤羹闻着就香,芋头,先喝完汤羹暖暖。”
不待许芋开口,王阿母先问:“不知这位是?”
许芋道:“这是我姐姐,她生养过,大人看我快生产了,让她来照顾我。”
王阿母正襟危坐,严肃道:“姨夫人,按照礼节,汤羹不能吹,得放凉。”
“等放凉人都饿晕过去了。”许芸瞥她一眼,舀起一勺又吹了吹,送到许芋嘴边,“芋头,应该不烫了。”
王阿母道:“夫人,这是规矩。”
许芋抿了抿唇,接下姐姐递来的碗,轻声道:“王阿母,我姐姐就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不懂这些规矩,还望阿母不要为难她。”
王阿母镇定道:“正是因为不懂才要学,奴婢也没有要为难夫人和姨夫人的意思,夫人如今到高门大户来了,自然要学习这些规矩。至于姨夫人,她若是在别处,奴婢自是管不着,但这是聂家,要依照聂家的规矩办事。”
许芸一下来了气,插着腰质问:“我来过这里好几回了,跟妹夫吃过好几回的饭了,都是这样吃的,也没见妹夫挑我的毛病,如今倒是你挑起来了,我敢问,这家里到底是我妹夫做主,还是你做主?”
“姨夫人慎言。夫人并不是公子的正室夫人,姨夫人这样称呼公子,不妥。”王阿母不紧不慢道。
许芸冷笑一声:“好啊,反正我是要在这里住下的,等妹夫晚上回来,芋头,你帮我问问,我能不能这样叫他。”
“好了好了,这些小事再争也争不出个结论,现下汤羹应该不烫了,刚好我也有些饿了,吃饭吧。”许芋轻轻喝一口,立即接着说话,不给她们插话的机会,“这汤羹味道不错,姐姐你也吃一些。”
许芸瞥对面的人一眼,给自己盛一些,呼噜喝了一口,笑着道:“是好吃,大人对你上心,家里的厨子都是请的最好的,做的菜都好吃。”
王阿母看着她们两人,没有再开口,默默在一旁布菜。她看出来了,这个姨夫人粗俗至极,有此人在,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她打算私下再找许芋聊。
许芋坐在中间,余光悄悄转一圈,又快速收回。
吃罢饭,她要午休,王阿母要跟进卧房服侍,她不好拒绝,只能任由人跟着。
她卧下,房中的人都要退下,趁人离开前,她立即开口:“姐姐,你陪我睡吧,大人不在,我一个人不习惯。”
许芸看王阿母一眼,当即转身又往卧房里走,笑着道:“你睡吧,我就坐在床边陪着你。”
房门关上,许芋伸着脖子往门的方向看了看,稍等片刻,低声道:“我早就说她肯定是来监督我的,现下看来果然是这样。”
许芸拿了个软垫来,盘腿坐在床边的地上,也放低声音:“不用管她,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有个好心情,准备生产。”
许芋弯起唇,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姐姐,她是崔夫人派来的人,我不好当面驳斥她,让姐姐受委屈了。”
“我好得很,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我当初选你姐夫也是因为没有婆婆等着我伺候。”
许芋噗嗤一笑:“这话可不能乱说,姐姐选姐夫,明明是因为姐夫对姐姐好。”
许芸笑了笑,小声问:“诶,你说你那个从没露过面的婆婆干嘛突然派人来管着你?是不是打算接你去那边了?”
许芋摸了摸肚子,叹一口气:“肯定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来的,你听见她方才说的话了吗?照顾夫人和小公子,我都不知道这肚子里的是儿是女呢。”
“你那个婆婆还真不是省油的灯。”
“我觉得姐姐先前说的对,我现在也不想去那边了,住在这里怪好的,就算去了那边他们肯定也不能那样好心让我做正室。”
“但是聂大人准许她来的,是不是聂大人想要你去那边呢?”
许芋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我晚上问问他。”
“诶诶,你可千万别先跟聂大人告状啊,毕竟那个老婢女她今天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
“我明白的,姐姐。”
许芋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见了聂徽明,说着说着便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聂徽明看她那副委屈的模样,搂住她的肩轻声问:“王阿母欺负你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午间吃饭,姐姐怕汤羹烫,帮我吹了吹,她便说了一堆。”
“你是如何说的?”
“她是大人母亲派来的,我哪里敢说什么啊?还是姐姐回了几句嘴。”
聂徽明笑着问:“你姐姐是如何说的?”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学一遍,看着他道,“姐姐就是这样说的。”
聂徽明抬头朗笑。
许芋捉住他的手,轻轻晃晃:“大人,姐姐说你是想让我去那边,对不对?”
他握住她的后颈轻抚,温声问:“你不想去吗?”
许芋抿了抿唇:“我还没去呢,就有人这样教训我,我要是去了,他们肯定会更对我指指点点的。”
聂徽明看着她轻声道:“父母还在,总这样分开住也不好,你总是要有个名分的。”
“因为我,又让大人落人口实了吗?”
“这些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总要有个名分。我暂时的确没办法说服他们让你做正室,但让你进聂家的门,这便是离正室又近了一步。”
她仰头望着他,小声问:“大人是想娶我做正室夫人的,对吗?”
聂徽明低头,认真答:“当然。”
“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听王阿母的话?”
“只要你不和她正面冲突便好,若是我真想要你听她的话,又怎么会让你姐姐来呢?”
“大人知道我姐姐会和她对上。”
“当然。”
许芋弯起唇,紧紧抱住他:“徽明。”
他笑着抚抚她的背:“你也知道孝字有多大,你只要不和她正面冲突,让你姐姐替你开口,我会补偿你姐姐。”
“姐姐说了,她能理解我,不怪我的。”
“她不怪你那是她的事,为我办事的人,我一向不会亏待。”
许芋在他嘴上亲了下,眼眸含笑看着他:“谢谢大人!我会跟姐姐说的。”
他垂首,和她额头抵着额头,轻声道:“所以,不要为此事置气,你就要生产了,没什么比你生产还要紧。”
许芋灿然一笑,小声道:“那我生产时,可不可以不要让她在产房里?我怕她又会说我。”
“到时我会在,她不敢说什么的。”
“大人又不在产房里。”
“我会在。”
她微愣,翘着嘴角小声反驳:“她们肯定不许的,尤其是王阿母。”
“可是我想陪着你,该如何是好?”
“那大人自己跟王阿母说。”她抿住弯起的嘴角,稍稍别开脸。
聂徽明笑着看她:“好,我会跟她说。”
她悄悄看他一眼,一个不慎便跌进他温柔的眼眸里。
“嗯?”聂徽明望着她,“心情好了?”
“嗯!”她笑着躲进他怀里。
聂徽明将她打横抱起,嗓音中带着浅浅笑意:“那便去睡了,等下旬我便请假回来陪你了。”
她心情的确是好多了,第二日对上王阿母,心里也多了许多底气。
王阿母趁许芸更衣离开,私下跟她开口:“夫人,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芋微笑:“阿母说便是。”
王阿母欣慰点头,道:“奴婢在崔夫人身旁做了几十年的事,说一句倚老卖老的话,公子都是奴婢看着长大的。公子出身高贵,才学出众,若不是意外,以夫人的身世,便是给公子做妾也是不容易的。如今夫人有了身孕,更是要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努力修正自身,不要授人以柄。”
许芋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心底还是不痛快,轻声道:“请阿母直说。”
“那奴婢便直言了。这高门大户里的规矩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便说这吃,不能吹汤羹,不能用汤羹拌饭,不许大口吞咽,单单是这几点,夫人和姨夫人便未做到,这便是失礼。公子喜爱夫人,自是任由夫人不遵守规矩,可夫人若是以此为傲,以为自己可以不遵守规矩,那么到了人前便会受人耻笑,连带着公子、整个聂家也要一起被耻笑。如此一来,公子还会如此爱护夫人吗?”
许芋垂着眼没有说话。
“奴婢说这些自然是为了维护主家的规矩,可也的确是为了夫人好。若是夫人领情,就该约束自己,约束自己的家人,往后才有机会进聂家的门。”
“这是在说什么呢?”许芸从外头回来,“怎么我瞧着我妹妹更像是仆役婢女,王阿母你倒是像这府里的夫人。”
王阿母淡淡道:“姨夫人慎言。”
许芸在她对面盘腿坐下,笑着道:“不好意思啊,我是粗鄙之人,说的话自然也粗鄙,你不要和我这种人一般见识。”
王阿母只看向许芋,轻声喊:“夫人。”
许芋知道,这是王阿母在对她施压,要她去管教姐姐。
许芸在案下握握她的手,看着对面的人笑着问:“怎么了,芋头?”
她会意,低声道:“姐姐,这样盘腿坐是没有礼仪的,要正坐跪坐。”
“哦,我膝盖不好,跪坐着腿疼。”
许芋又看向王阿母:“王阿母,姐姐她腿疼,是否能准许她不必跪坐?”
王阿母看许芸一眼,道:“有软垫……”
许芸打断:“我这是陈年的老毛病,软垫跪着也疼。”
王阿母噎住,起身道:“厨房里还炖了汤,奴婢去瞧瞧。”
许芸伸着脖子看着她走远,拍拍许芋的手,松快道:“不必理会她的话,当她是放屁就成。”
许芋小声道:“可是她说的也挺有道理的,她说我要是不会那些规矩,给大人丢了脸,大人会不喜欢我的。”
“难道聂大人喜欢那些规矩吗?他难道喜欢吃饭的时候还被人指点一下?芋头,你这是关心则乱。你要说往后出了门守规矩,那是肯定要的啊,但是现在是在家里,不要想那么多,聂大人都没说什么呢。我看这个什么阿母就是故意来找你的茬儿,明明知道你大着肚子,还故意来说这些堵人心的话,说不定就是要谋害你。芋头,可千万不能听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许芋弯了弯唇, 心中轻松许多,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大人昨晚的确跟我说,让我不用听她的, 他就是怕我不好跟王阿母顶撞, 才叫你来顶着,还说会给你补偿。”
“那就是嘛,那他都这样说了, 你还担心什么呢?我也不要什么补偿,你是我妹妹, 我肯定不能让外人欺负你。”
许芋笑着抱住她:“姐, 我知道我也是这样跟大人说的,但是大人说了, 他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他办事的人。”
许芸高兴笑着,却道:“其实咱们家已经靠着你靠着他过得很好了, 大哥现在也去县衙里当差了,我和你姐夫也正在筹备酒垆的事, 等我们把酿酒的技术彻底掌握了, 就能把酒垆开起来,到时候也是有自己的营生了。”
“只要哥哥姐姐能过得好就好。”
“所以啊,你根本就不用想那么多,高高兴兴的,等着孩子出生。”
她轻轻点头,晚上又拉着聂徽明聊了会儿, 心里算是彻底轻松了,无论那个王阿母再说什么,她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有礼有节应付过去, 静静等着生产。
临近产期,聂徽明特地请了假在家陪她。
天暖和了,园子里多了些绿意,她扶着他的手臂在园子里缓缓散步。
没走两圈,她脸色便不对,聂徽明低声询问:“不舒服吗?是不是走的太快了?”
她皱着眉,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
“莫慌。”聂徽明将她打横抱起,朝婢女吩咐一声,“夫人大概是要生了,去将稳婆大夫叫来。”
瞬间,整个宅邸动起来,事先备好的仆役婢女就位,许芸和王阿母也冲进房中。
“别怕啊,芋头,稳婆就来了,大夫也在外头呢。”许芸紧紧抓住许芋的手。
许芋的脸上沁出一层冷汗,轻轻摇头:“姐姐,我不怕。”
王阿母边搭手边道:“夫人看样子是要生了,产房污秽,大人快些出去吧。”
聂徽明握住许芋的手,坐在床头未动:“我便在此处。”
王阿母皱了皱眉,立即换了个说法:“大人即便是不嫌产房污秽,也要为夫人和即将诞生的小公子考虑考虑。男子进入产房恐会冲撞产妇,惊吓刚出生的胎儿,若是有个万一,奴婢们实在担待不起。”
聂徽明眉头一紧,朝她看去。
王阿母一脸坚定,不曾退避。
许芋握了握聂徽明的手,轻声道:“大人就在产房外陪着我也好,我知道大人在,心里便踏实了。”
稳婆已经进门了,事情急迫,聂徽明不好再争辩。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垂头亲了亲她汗涔涔额头,低声道:“别怕,我就守在门外,哪里也不去,等你生完,我立即进来陪你。”
许芋弯了弯唇,轻轻点头:“好。”
聂徽明站起,沉声吩咐:“不论如何,一切要以夫人的安危为重,我就在门外,什么都能听见。”
房中众人战战兢兢答:“是。”
聂徽明顿了顿,又朝床上的人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许芸瞧见许芋视线的方向,笑着宽慰:“没事的,一会儿生产本就狼狈,不让聂大人看见也是好事。别怕啊,稳婆已经来了。”
许芋弯着唇点点头,紧紧攥住她的手。
聂徽明就在卧房门外的堂屋里,隔着一扇木门,他什么都能听见。
他不介意瞧见她狼狈的模样,他没有料到还有男子冲撞产妇和胎儿这一说。他可以不在意别的,可是他不能不在意她的性命。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负手而立,定在原地,紧紧盯着卧房的门,掌心紧紧攥着,指尖早已被汗水浸湿。
很快,房中传来叫声,他盯着房门的目光更紧了,手心里的汗已经没过整个手掌,滴滴答答往下掉。
他从未感觉到时光如此难熬过,房中的叫声似乎已经度过无数年了,可仍旧没有停歇。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到底是何时才能结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心中越来越焦急,越来越后悔,方才没有强行留在房中。
他咬了咬牙,一拳砸在墙上。
范芹和张平匆匆忙忙地来,还没进门就听到砰的一声,吓得一抖,随之便听见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又是砰的一声。
是门响,聂徽明冲进了卧房。
卧房里的众人朝他看来,眼下都欣喜着,没谁责怪,都笑着道:“恭喜大人,夫人为大人诞下了一位小公子。”
他没太听清,疾步朝床上的人走去,一把攥住她的手。
“大人……”
丝丝虚弱的声音轻飘飘落在他耳中,几乎是瞬间,他双眼通红,紧紧合上,垂首在她脸旁,哑声道:“辛苦了。”
许芋弯着眼眸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徽明,是个小公子,你喜欢吗?”
“喜欢……”他几乎哽咽,沉默许久才恢复平静,缓缓抬头,微微弯眸道,“前些日子,我已经让湛露将西市的宅子又记在你的名下了,如何处置都由你来决定。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许芋弯着唇:“我想要大人在家多陪我几日。”
“好,我会跟朝廷告假。”聂徽明低首,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道,“小芋头,辛苦你了。”
许芸笑着抱着孩子过来:“芋头,他们已经给孩子收拾干净了,你要不要看一看?”
“好。”许芋撑着床要起身。
“慢些。”聂徽明急忙将她搂起,搂着她靠在床头。
她面颊微红,看向襁褓里的孩子,小声道:“怎么瞧不出来像谁?”
许芸笑道:“我倒是觉得他鼻子长的挺像你的。”
聂徽明仔细看看,微微笑道:“鼻子的确是像你。”
许芋含笑点头:“你们这样一说,似乎的确是有些像。”
“夫人。”月兰进门,“大人,夫人,夫人的姐夫和嫂嫂到了,夫人可要见?”
许芸赶紧道:“芋头,你先歇歇,我去跟他们报个平安就行了,等你歇好了再见。”
这边话音刚落,桃莲又来:“大人,崔夫人到了……”
“母亲大概是来看孩子的。”聂徽明解释一句,朝婢女吩咐,“你们家小公子抱去隔间给奶娘,带母亲去隔间看望。”
许芋拉拉他的衣袖,小声问:“大人不出去迎接吗?”
“母亲是来看孩子的,看到孩子,她自然就心满意足了,我便不去了,我在此陪你。”
王阿母看他们一眼,张了张口又闭上,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也跟着出门。
房中只剩他们两人,聂徽明拿着温热的湿帕子在她脸上轻轻擦着,轻声问:“疼不疼?”
她点点头:“疼,现在都还有些疼。”
聂徽明呼吸一窒,将她紧紧抱入怀中,低声道:“我都听见了,我就在门外。”
“大人,你亲亲我吧。”
聂徽明眼中一热,捧起她的脸,在她嘴唇上轻轻亲吻,一滴泪漏出,悄声滚落,沾在她脸上。
她愣住,呆呆看着他:“大人。”
“嗯?”重重的鼻音怎么也藏不住。
“徽明。”许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哽咽道,“你哭了。”
“嗯。”聂徽明抚抚她的背,“饿不饿?叫人送些吃的来吧。”
“好。”她笑着摸摸他的脸颊。
聂徽明眼中多了些笑意,端来汤羹,拿着小勺舀起,轻轻吹一吹,送到她口中。
她看着他,小口吃着:“大人今晚不能跟我一起睡了。”
“谁说的?”
“因为要排恶露,就和月事差不多。”
“嗯,你月事的时候我不也是和你一起睡的吗?”
“可是她们说会流很多血。”
“那我更要陪着你了,万一你昏过去该如何是好?”
她笑着倚在他肩上:“不会的。”
聂徽明垂首,轻声道:“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睡,该如何是好?方才我在门外便很是后悔没有不顾王阿母的阻拦留在卧房里。”
“不怪大人,我知道,大人是怕王阿母说的万一。”
“晚上我们还是一起睡。”聂徽明笑了笑,“不和我一起睡,你晚上睡得好吗?”
“大人怎么知道的?”
“既然如此,你还不要我和你一起睡?”聂徽明笑着望她,“将肉羹吃完。”
她凑去他耳旁小声道:“王阿母说,汤羹要自然放凉,不能吹凉,否则就是没规矩。”
聂徽明低笑:“不吹冷要烫嘴的。”
“下回大人在她跟前吹吹试试,我要看看她会不会这样督促大人。”
“小机灵。”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尖,“将汤羹吃完。”
她小口小口吃完,打了个哈欠:“大人,我困了。”
“困了便睡会儿。”
“大人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好,我看着你睡。”
她心满意足地卧下,心满意足地闭眼。
聂徽明就坐在床头,给她掖了掖被子,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静静守着她。
婢女小声敲门,他皱了皱眉,悄声走去。
“何事?”
“大人,崔夫人寻。”
聂徽明悄声跨出房门,抬步朝对面的屋子去,朝里头道:“母亲。”
崔夫人正在看着孩子,听见他喊,转过身来,轻轻笑着:“守正,这孩子长得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聂徽明目光落去襁褓里的小人脸上,微微弯眸。
“我看那你位许夫人也不是能照看孩子的模样,不如就让我将这孩子抱回家去养,如何?”
聂徽明当即拒绝:“不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给过她机会了,可是她的确难堪大任。她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如何过你父亲那一关呢?如何过族亲那一关呢?”
“不论母亲如何说,也不是将襁褓里的孩子从他亲生母亲身旁夺走的理由。”
崔夫人叹息一声:“守正,你对她太过溺爱了。”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没名没分地跟着我,我纵使再多爱护她一些又有何妨呢?”
“你的妻子需要能够操持家务、主持中馈,要能平稳内宅、管束下人,要温婉端庄、心胸宽和,你扪心自问,她有这样的品质吗?守正,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不是爱护她,你是在放纵她。”
“母亲,您也不明白,是你们需要她做这些,可我不需要她做这些。”他只希望她做那个依赖他、仰望他的小女孩。
崔夫人重重叹息一声:“罢了,我来看过了,母子平安就好。我命人给她拿了些补品,你让王阿母给她炖上,我改日再来探望。”
“母亲慢走。”聂徽明朝崔夫人离去的方向微微行礼,转身抬步朝床边走了走。
孩子刚睡着,方才那番争执也没能将他吵醒。现下细细看来,这孩子的确是长得有些像他。
他低声道:“照顾好小公子。”
房中的婢女轻声应:“是。”
他微微颔首,转身回到卧房中,守着床上的人,坐在案边将新送来的枇杷剥好皮去好核,放在盘中。
黄昏,日头将落,许芋缓缓醒来。
“大人,你在剥什么?”
“枇杷。”聂徽明端着果子走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将她扶起,“要不要尝尝?”
她眨眨眼:“这个时节就有枇杷了?”
“头茬下来的,不多。”聂徽明拿起一颗喂到她口中,“你兄长也来了,你方才睡着,我未喊醒你,现在可要见他们?”
她咀嚼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
聂徽明朝外吩咐一声:“来人,将夫人的家人带来。”
许芋抬头张望着,片刻后,瞧见哥哥姐姐,她瞬间扬起笑颜:“哥哥!”
许菽快步走来,笑着应:“小妹。”
许芸替他解释:“方才你姐夫跟我说,他们一接到信儿就来了,大哥当时在当差,就没叫上他一起,这才迟了些。”
“不要紧,姐夫和小芹姐赶来,我也没能及时见到。快坐吧,快坐。”
“你姐夫他们是来看望你的,知道你好就行了,怎么能打搅你休息呢?”许芸道。
许菽应和:“是,我们都是来探望你的,知道你好就安心了,你不必挂心我们。”
许芋吃着枇杷果肉,笑着问:“如今我平安生产完了,哥哥和小芹姐是不是该办婚事了?”
许菽和范芹都有些羞,许芸应:“是该如此,张平你这两天就去让人看黄历去。父亲母亲都不在了,我们应该多给大哥操心些。”
“哎!”张平高兴应下。
许芋也十分高兴,又道:“若是缺什么,便来跟我和大人说。”
许菽连忙拒绝:“不不不,我们自己的亲事怎么能让你们操心呢?你等着来吃喜酒便好。”
“也好。哥哥留下吃晚饭吧,今晚就歇在这里。”
“不不,我明日还得去县衙里当差。”许菽微微朝向聂徽明,“得蒙聂大人举荐,我好不容易有了份差事,应该勤勤恳恳,不让人挑出错处才是。”
聂徽明还在剥枇杷,剥一个,许芋吃一个。他道:“做事要学会举重若轻。”
“是。”许菽垂眸道。
“既然哥哥有事要忙,我便不强求了,姐夫还有小芹姐呢?”许芋又问。
许芸道:“你姐夫还得回去看孩子,只有帮忙的看着,我还是不大放心。”
范芹也道:“我也回去,我得给许大哥煮饭。”
许芋叹息一声:“那罢了,那只能等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们再聚了。”
“你如今正在坐月子,还是静养为好,等你好了什么时候聚都行。”许芸叮嘱道,“天晚了,我送他们出去。”
几人纷纷起身告别,许芋看着他们出门,叹了口气:“如今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了。”
聂徽明又剥出一颗枇杷递给她:“这样不好吗?都有自己的前程要奔。”
“也挺好的。”她一口叼过,笑着道,“大人,我不吃了,饿了,想吃晚饭。”
“送晚饭来。”聂徽明轻声朝人吩咐。
婢女搬来一个矮几放在床上,许芋便靠坐在软垫上吃饭,聂徽明在一旁给她布菜。
她刚吃完,婢女便来报,说是许芸在外头。
“姐姐这么晚了来做什么?”她眨眨眼,朝人道,“你去帮我问问姐姐,找我有什么事?”
月兰出去一趟又回来,道:“姨夫人说来给夫人换棉垫。”
许芋看一眼聂徽明,脸颊微红。
“你去跟她说,夫人已经换过了,让她去歇息。”聂徽明开口。
许芋朝他看去:“大人……”
他道:“要换什么?床垫要换吗?”
婢女在一旁答:“要换的,今早奴婢们才听几个生养过的阿母叮嘱过,垫子要换,垫子下的药材也要换的。”
“来。”聂徽明将人打横抱起。
许芋抱着他的肩,呆呆看着他。
很快,婢女换好床上的褥子,他又将她放回去,低声道:“身上的也要换吧?我来。”
许芋按住他的手,看着他。
他弯了弯眼眸,轻声重复:“我来。”
许芋抿了抿唇,缓缓松手。
聂徽明用艾草水轻轻给她擦洗干净,换上一个新的棉垫,将她往床里放了放,笑着净手:“看来也没有多难。”
她抿着唇看他,面颊还是红的。
聂徽明擦净手,笑着摸摸她的脸:“我去洗洗便来睡。”
她等着,没多久,聂徽明果然回来,卧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聂徽明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宽慰:“不用担心,明日若是真问起来,便说我们未睡在一张床上就行。”
她扬起嘴角,轻轻抱住他的手臂,安心合上双眼。
第二日一早,王阿母看聂徽明从房中出来,果然开口:“夫人刚生产完,公子如此怕是不妥。公子若是喜欢,崔夫人会为公子再寻两个好的来。”
聂徽明瞥她一眼,越过她往对面卧房去,朝人问:“小公子醒了吗?”
婢女恭敬道:“小公子方才吃了奶,正醒着。”
“夫人想看看小公子,将小公子抱去正房吧。”聂徽明说罢,又往回走,仍旧是目不斜视越过王阿母。
王阿母咽了唾液,心有惴惴,退至一旁。
聂徽明未曾理会,大步回到卧房里,朝里头道:“孩子醒着。”
许芋立即伸着脖子好奇地张望:“快抱来让我看看,我都快忘了自己生过一个孩子了。”
聂徽明这才弯起唇,在床边坐下,一起看向襁褓里的婴儿:“我昨夜也未曾听见他哭闹。”
“小公子很是乖巧,昨夜醒了好几回,却不曾闹过。”婢女轻声道。
“大人,他肯定是像你,我姐姐说我小时候最闹腾了。”许芋笑着抬眸看向对面的人。
聂徽明弯眸:“或许吧。”
“我想抱抱他。”她听着婢女的指导,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进怀里,轻轻笑着,“大人,他好小好软,大人想不想抱抱他?”
“来。”聂徽明轻轻接过孩子,笑着道,“是很轻。”
许芋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轻声问:“大人,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他。”
“无妨,那么多人守着,不需要你来照看,你若是喜欢,平日里陪他玩玩便好。”
“大人,我才发觉他长得也很像你。”
“是吗?”
“当然了,他是大人的孩子,自然长得像大人。”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在他眉眼间描摹片刻,抬头在他眼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轻声道,“他的眉眼长得像大人。”
聂徽明抬眸,眼中噙着笑,静静望着她,哑声道:“也像你。”
她抱住他的肩,藏在他怀中轻笑。
聂徽明轻轻低头,侧脸贴在她的发顶上,道:“母亲大概会常常来家里看孩子,她好不容易得了个孙子,自然是喜欢的。你若是不想见她,不见便是,让婢女们抱孩子去给她看。”
“我知道的,崔夫人是大人的母亲,我不会跟她起冲突的。”
聂徽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也不会叫她为难你。我担心她常来照看孩子,你心里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不舒服?她不让人来照看我就行。”
“怕你会觉得她要抢走孩子。”
“那她会吗?”
“她昨日是说要将孩子抱走,我拦下了。”
许芋眉头一紧,委屈道:“她要将孩子抱走,把我这个做娘的赶出去?”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轻声安抚:“别担心,我不会让她这样做的。她也未必是真想将孩子抱走,只是在借此来教训我。”
“教训大人什么?是王阿母跟她告状了吗?”
“大抵是的。”聂徽明道,“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生气,是要告诉你,无论听她们说了什么,都不要置气,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她抿了抿唇, 小声道:“其实方才王阿母对大人说的话,我在卧房里都听见了。”
聂徽明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她抱着他的手臂,害羞笑着, “原来她不只是会说我, 也会说大人,我就觉得大人和我是一边的,我心里还挺高兴的。”
聂徽明开怀朗笑:“我们自然是一边的。我倒不是怕她, 只是母亲信任她,她的意思大概便是母亲的意思, 我不好太过驳母亲的面子。”
许芋也高高翘起嘴角:“我明白了。”
“我休不了几日, 你自己在家要多宽心,宽心才能恢复得好。”
她点点头, 忽然瞧见孩子的睡脸,轻轻戳戳聂徽明的手臂, 悄声道:“徽明,他睡着了!”
聂徽明也放低声音:“那将他抱回去?”
“好, 他在这儿我都不敢说话了, 怕不小心吵醒他。”许芋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其实也有些紧张,生怕磕到碰到,将孩子交给婢女的那一瞬,浑身立即轻松不少,松快搂着床上的人继续闲话。
他没休息几日便要回去当差,崔夫人也如他所说的那样, 几乎是日日都来探望。
许芋刚听见外头有动静,许芸便推开门,小声道:“聂大人的母亲又来了。”
“来便来吧,总归她也没有什么坏心思, 每回来还给昭儿带好些东西。”许芋道。
许芸给她挑去樱桃里的核。早春的樱桃下来了,橙红橙红的,个个圆润饱满,一点酸味都没有。许芸挑着,笑着道:“你倒是心宽,不怕她将孩子抱走了啊。”
“不会的,大人跟我保证过的。”许芋吃着樱桃道,“有她看着,我其实也挺放心的,她总不会害自己的亲孙子。唯一一点不好便是我不好出门,怕和她撞上,到时候不知该说些什么。”
许芸闲话:“你说你要是喊她一声母亲,她会应吗?”
“我才不呢,我知道她看不上我,我才不主动凑上去,到时候落不着好不说,还要被教一堆规矩。”
许芸忍不住笑:“算了算了,也别计较这些,现在的日子不比从前好过多了,你看看这樱桃从前我们哪里吃得上?”
“朗儿现在能吃这些了吗?”
“他还小呢,先不给他吃这些,养得以后嘴刁了,不好好吃饭了。”许芸感慨,“等大哥和嫂子成了亲,有了孩子,咱们三个的孩子都是差不多年岁的,还能玩到一块去。”
“还真是,到时候你们要是忙了,就把孩子们带过来和昭儿一起玩,反正家里有这么多人看着。”
“哎,芋头,你说要是大哥他们生了个闺女,往后能不能嫁给你们昭儿?”
许芋笑着道:“昭儿他还小呢,这哪里说得定?再说了,哥哥他们生的也不一定是女孩。”
许芸笑着将这话略过去。
晚上,聂徽明回来,许芋拉着他闲话,便将这些话倒豆子似地全说了。
聂徽明微微抬眸,问:“你是如何想的?”
“我能如何想?昭儿还小呢,还不着急说这个。”许芋要给他宽衣。
“不要下地,再多休养一阵子。”他将人按回去。
许芋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这都一个多月了,可以下地走动了,听说园子里的花开了,我还想出去看看呢。”
“还没到开得正好的时候,听话,再多休养几日。”
“哦。”许芋不高兴地垂下眼。
聂徽明脱了外衣,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关于昭儿的婚事,我若说不考虑与你家里人联姻,你如何做想?”
她眨眨眼:“那大人想要他和谁成亲?”
“自然是门当户对的女子。”
“那他要是像大人一样呢?”
聂徽明一噎,不紧不慢道:“若是他将来能够独当一面,有底气和我叫板,我自然不会干涉。”
许芋抿了抿唇,偷笑。
“笑什么?”聂徽明问。
“我笑大人方才明明是说不出话了,还故作镇定。”
聂徽明莞尔:“关于昭儿的婚事,你是如何想的?”
许芋双手抱住他的脖颈,轻快道:“我真的觉得他还小,这些事还没影。大人三十多岁才和我在一块,万一他像大人呢?那还得三十多年后再考虑这事。”
“又说我的年龄。”聂徽明笑着将她按倒在被褥里。
她连声解释:“没有,是大人自己多想。”
聂徽明笑着望着她,轻轻将她脸颊蓬的碎发别去耳后,轻声道:“我再忍忍,你也再忍忍,多休养几日,好吗?”
她弯着嘴角点头:“好。”
聂徽明低头在她嘴角上啄吻:“过几日再让大夫来给你看看,大夫若是说你能下地了,便让你去园子里看花。刚好我过一阵子也是要休假的,到时若是你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去郊外走走。”
她眉眼弯弯,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听大人的。”
仲春,天已经有些热了,太医又来瞧过,说是她身子没有大碍,聂徽明这才同意她出门。
一早吃过饭,陪着孩子玩了一会儿,没见崔夫人来,她稍稍放心一些,在园子里闲逛着,剪了一篮子的花回去,打算插花,刚要回到卧房,迎面便撞见崔夫人。
这是她第一回 和崔夫人打照面,若不是婢女提醒,她连对面站着的是谁都不知道。
她立即行礼:“崔夫人。”
崔夫人也是第一回 瞧见许芋。
她听王阿母许多回说起过许芋的样貌,可她从来不信,她总觉得这样一个女子定是妖艳的,即便不是妖艳,那也该是浓丽的。
可都不是,真如王阿母所说的那般,眼前的这个女子瞧着只是清秀,一双眸子像是清晨的露珠似的,一眼便能望到底。
崔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越过她,朝前方的屋子去。
许芋蹙了蹙眉,望着她的背影。
月兰立即宽慰:“崔夫人大概只是和夫人不熟而已,往后会熟络起来的。”
许芋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却也格外轻松。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崔夫人没有为难她。
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回卧房去吧。”
崔夫人也来不了多久,一两个时辰罢了。下午人走后,许芋又从卧房钻出来,往孩子的屋子去。
昭儿正醒着,她拿着拨浪鼓逗他玩儿,笑着喊:“昭儿?昭儿。”
小家伙像是认识她似的,对着她咯吱笑。
月兰笑着道:“小公子是能认得出夫人的。”
她高兴地抱着孩子举高高:“昭儿是认得娘的,对不对?娘亲亲小脸蛋,真香!”
“在笑什么?”聂徽明从外来。
“大人!”许芋惊喜站起,将孩子递给婢女,笑着小跑去,双手拉住他的手,“大人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昭儿刚刚看着我笑呢。”
聂徽明握握她的手,抬步朝孩子去:“来,给我抱抱。”
许芋笑着跟上:“大人,他是不是重一些了?我今日举他都有些费力了。”
“是重些了,你平时抱他要当心,不要伤着自己。”聂徽明掂了掂怀里的孩子,道,“明日休沐,故而今日回来的早些。”
“崔夫人刚走没多久,大人回来的不巧。”
“不打紧,她明日大概还要过来的。”
许芋顿了顿,捉着他的衣袖,小声道:“今日我去园子里采花,回来的时候撞见崔夫人了。”
“然后呢?”他问
“没有什么,然后我给她行了个礼,喊了她一声崔夫人,她冲我点了点头,就奔着昭儿这里来了。”
“不高兴?”聂徽明将孩子递给婢女,牵着她往卧房走。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有点……”她尴尬笑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了,她也没有为难我。”
聂徽明抚了抚她的头:“不用担心,迟早有一日他们会认下你的。”
她撅撅嘴:“大人这么有信心吗?”
“当然,只要我一直坚持,他们拗不过的。”聂徽明拍拍她的肩,“去沐浴更衣。”
她一顿,抬眸问:“这么早就沐浴?”
聂徽明弯唇:“快去。”
许芋面颊微热,小步往浴房走。
傍晚,橙黄的光从窗棂照进来,吃罢饭,聂徽明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长长的衣袖拖曳在地毯上,梭梭轻响,她抬眸看着他,瞧着他朝着前方镇定的眼眸,羞涩垂眼。
“还一副镇定的模样……”
“什么?”聂徽明将她放下,倾身而上,拉开她腰间的系带,推起她的小衣,大掌覆上、收拢。
她轻哼一声。
“疼吗?”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问。
“不。”她悄声答,隔着衣物,双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上。
聂徽明扶住她的腿,悄声又道:“若是疼,便跟我说。”
她小口喘着气,颤着音摇头:“不、不疼……”
聂徽明弯唇,在她脸颊上亲吻,一路吻到她的脖颈上,哑声笑道:“小芋头,好润。”
她一怔,脸色爆红。
“大人……”她要骂,突然被堵上嘴,呜嗯着说不出话。
周遭滚烫,重重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她大口喘着气,浑身沁出一层薄薄的汗,肌肤几乎粘在一起,连喊的空闲都寻不到。
她实在受不住,颤巍巍喊:“大人……”
聂徽明将她箍在怀中,哑声在她耳旁道:“很快便好。”
烛光亮起,聂徽明看着她轻笑。
“大人。”她小声唤。
“嗯。”聂徽明在她脸颊上轻轻啄吻。
她抱住他的背,小声问:“大人尽兴了吗?”
“嘘。”聂徽明指腹按住她的唇,“不想再来一回,便不要说这样勾人的话。”
她小声反驳:“我没有。”
聂徽明哑声低笑:“没有不想再来一回,还是没有故意勾人?”
“大人真讨厌。”她含羞别开脸。
“去洗洗。”聂徽明笑着将她抱起,缓步往浴房走。
她抱住他的脖颈,坐在他的腿上,看着他含笑的眉眼,仿佛又回到了沧州,回到了定原。
聂徽明也看着她:“在想什么?”
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仰头在他下颌啄吻,一路向上,吻他的嘴角、他的侧脸、他的眼眸,然后,含水的眼眸看着他。
聂徽明回视,喉头轻动,低声道:“一会不许叫停。”
她腼腆垂眸:“嗯。”
房中的烛灯又熄,她趴在褥子里,双手紧紧抓着被褥,吐出的热气全喷洒回自己的脸上,有些难以呼吸。
“大人……”她唤。
聂徽明俯身在她耳后悄声道:“方才说过不准喊停的。”
她回眸看他,喘着气道:“我想抱着大人。”
聂徽明眼眸微动,稍稍撤开。
她慢慢翻身,抱住他的背,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小声喊:“徽明。”
聂徽明轻抚着她的长发,轻声问:“是不是不舒服了?”
她轻轻摇头:“我想抱着你。”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吻着,轻轻地,慢慢地,悄声问:“小芋头,这样舒服吗?”
“嗯。”她紧紧抱住他,抬头亲吻他的唇。
聂徽明吻回去,咬住她的唇瓣,细细地亲吻,舔舐着、啃咬着,浓烈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
“徽明。”她喊,双臂紧紧缠绕着他的脖颈,一声声地喊着他,“徽明……”
什么旁的都不用说,单是这样一声声的呼唤,便足够聂徽明意乱。
轻柔的吻忍不住凌乱,密密麻麻地几乎砸落,缠绵的声音断断续续,环绕在房中,直至夜深。
晌午,日头已经高高挂着,许芋才悠悠转醒。她睁眼,头一件事便是抬眸去看身旁的人。
“醒了?”聂徽明开口。
“大人醒了?那怎么不睁眼?”许芋抱住他笑着问。
他睁眼,微微弯眸:“在等你。”
许芋笑着靠在他胸膛上:“好久没有和大人一起赖床了。”
他搂着她翻身而上。
许芋始料未及,惊呼一声:“大人!”
“慌什么……”
“大人夫人,崔夫人说寻大人有些事。”婢女在外头打断。
许芋脸色骤红,小声道:“大人的母亲来了……”
“不打紧,我出去看看。”聂徽明在她脸颊上亲了亲,缓缓起身,缓缓洗漱,不紧不慢出了房门。
崔夫人正在陪孩子玩,她一早就过来了,听婢女说他们还在睡着,便没有打搅,直到方才听到里头的动静。
“你许久未回去过了,该回去看看你的父亲,和他用个午膳。”她道。
聂徽明朝里走几步,目光落在昭儿脸上,道:“母亲同我一起去吗?”
“你去吧,我在你这儿看看昭儿。”
“好,那我吃罢早饭便去。”他轻轻戳戳昭儿的小脸,转身又回到卧房。
许芋立即迎来,悄声问:“大人的母亲说什么了?”
“让我去看看父亲。”
“那下午不能出去玩了?”
“我去吃个午饭便回来,下午应该能出去,若是出不去,明天再去也是一样的。”
许芋点点头,给他整理整理衣衫。
吃罢早饭,他不紧不慢出门,抵达聂府已快至午时,老聂大人瞧见他,倒没像从前一般开口呛,只是看他几眼而后沉默。
他思存片刻,开口道:“母亲说要在那边看昭儿,便不和我们一同用午膳了。”
“哦。”老聂大人顿了顿,“那孩子快要满百日了吧?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孩子,总要办个百日宴,热闹热闹。”
聂徽明云淡风轻道:“我也有此想法,只是在那边办,恐怕不大合适。”
“你也知道不大合适?”老聂大人冷哼一声,“你这样不管不顾地搬出去,你知道旁人在背后都是怎样说你的吗?我不信朝堂上没有人参你。”
“我也想搬回来,只是还需征得父亲的同意。”
老聂大人没有说话。
聂徽明看去,给他递台阶:“父亲如今大概也知晓我和夫人之间的内情了,我想还是要将她一起接回来的,否则他们要是反咬我一口,我怕是担待不起。父亲意下如何?”
“做出居丧奸这样的丑事,你自然担待不起。”老聂大人骂一句,又道,“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那依父亲的意思,便在家中给昭儿办百日宴?”聂徽明微微抬眉。
“这是自然,昭儿是我的长孙,当然要在家中办百日宴,要热热闹闹的。至于……至于那个女人,你的顾虑也有道理,便将她也一起带回来吧。”
聂徽明勾唇:“是。”
老聂大人起身朝饭厅去:“吃饭,吃完饭你便回去收拾东西,晚上便过来,总住在外面像个什么样子?”
许芋那边也要用午膳。先前她和崔夫人都是各吃各的,互不干扰,今日她也同样打算。
可还未来得及吩咐午膳,月兰便急急跑来,小声道:“夫人,崔夫人叫您一同用午膳。”
许芋一顿,呆呆点头:“哦,好。”
她六神无主,杵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听见外头有送午膳的声音,赶紧对着铜镜整理整理衣冠,屏息凝神,挺直腰背,缓步跨出门。
崔夫人已在堂屋的正首落座,许芋偷偷看她一眼,上前几步行礼:“夫人。”
“坐吧。”崔夫人目不斜视,目光未曾落到她身上半分。
她抿了抿唇,退至侧边的案前跪坐,心中忐忑。
婢女们送了净手漱口的水来,崔夫人边擦着手边道:“我想你应该也清楚,我和守正的父亲对你并不是很满意。当然,并不是针对你,只是你和守正还未有名分便住在一起,还闹得他退了亲事。不论究竟是谁的错,我和他父亲对你的印象的的确确是不好。”
许芋紧紧扣着手,头低的快要埋到地上去。
崔夫人接着道:“念在你年纪小,又给守正生下孩子,过去的事我们可以不和你计较,还望你以后能够本本分分,不要给守正再添麻烦,也不要再给自己添麻烦,更不要给昭儿添麻烦。”
“多谢夫人。”她垂着头,又难堪又难过,却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端着碗小口吃饭。
吃完饭,她躲进房中,便偷偷抹起了眼泪,月兰和桃莲看着,也不知如何劝。
聂徽明回来时,她双眼通红,眼泪正挂在脸上。他快步走近,轻声询问:“这是怎么了?”
月兰在一旁回话,将崔夫人午间那番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遍。
聂徽明挥挥手示意婢女们退下,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母亲这话说的不对,你比我小得多,阅历也不如我,若是有什么错,主要责任应该在我,而不是在你。”
“大人。”她伏在他肩头又哭起来,“崔夫人突然和我说起这些是为何?”
聂徽明抚抚她的背,轻声道:“父亲同意了,让我们一起搬回去。”
她一下转过身,哽咽道:“我不要去。”
“你要将我一个人丢下?”聂徽明低头,笑着看去。
她瞅他一眼,小声反驳:“大人就是会胡说,明明是大人要欺负我。”
“我哪里欺负你了?我们不是先前就说好了吗?今日过去走个过场,此事便算是过去了,往后你和我住在西院,不必去和他们打交道的。”
“大人的父亲肯松口,肯定是为了昭儿,他们定是要来寻昭儿的,我怎么和他们不碰面?大人就是看我好骗。”
“我骗你做什么?”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到时让奶娘抱去给他们看,再将孩子抱回来便是。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不放,我晚上是要回来的,若是见不到昭儿,我便派人去寻。”
许芋看着他将信将疑:“崔夫人亲口跟你说,我每日不用去请安行礼?”
“我会跟她说。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们也未必想见你。”
“哦。”许芋没好气别开脸。
聂徽明笑着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去收拾收拾,准备和我一同去那边吧,父亲方才说了,让我们尽快过去的。”
她不情不愿起身,略微收拾收拾,跟着聂徽明出了房门。
崔夫人已经抱着昭儿在堂屋里等着了,见他们出来,抬步往外走淡淡道:“我们先走吧,其余的行李让下人们收拾便是。”
“是。”聂徽明牵着许芋缓步跟上。
崔夫人抱着昭儿上了第一辆马车先走了,聂徽明牵着许芋跨上第二辆马车,轻声安抚:“莫怕,一切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日头未落, 马车抵达聂府大门,听说这是先帝赏赐下来的宅子,大门极广, 门前摆放着两座石狮, 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的,看着极其光滑。
马车未进角门,被人拦下:“公子, 按照礼制许夫人应该走侧门才对。”
聂徽明掀开车帘,沉着脸看去:“非要如此吗?”
传话的冷汗直冒, 磕磕巴巴道:“这这都是老爷的吩咐……”
“湛露, 去侧门!”聂徽明扔下车帘,冷身吩咐。
许芋朝他看去。
他捏了捏眉心,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紧握住她的手:“侧门而已, 我们一同走便是。”
许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安静缄默。
侧门远不如正门广阔, 但比起寻常人家来说还是好太多了, 门口也放了两个石狮子,比正门的稍小一些,仆从卸了门槛,马车顺利进入。
聂徽明扶着她下了车,低声叮嘱:“一会儿到了正堂,你给他们行礼, 称他们老爷夫人便是。”
她轻轻点头,心不在焉地望着路面。
还未到正堂,便隐隐传来笑声,老聂大人和崔夫人正在逗昭儿玩。
崔夫人笑着道:“我就说吧, 这孩子长得漂亮,像守正小时候。”
“来,让翁翁抱抱。”老爹大人双手接过孩子,笑得合不拢嘴,“翁翁看看,长的是像你爹,眉毛眼睛格外像。”
“老爷夫人,公子和许夫人来了。”婢女小声通报。
老聂大人这才收敛笑容,将孩子交还给崔夫人,在上首正襟危坐。
聂徽明跨进门中,跪地行礼:“父亲,母亲。”
许芋跟在他身后,跪在他后侧,接过月兰递来的餐食,双手奉上,轻声道:“请老爷用。”
老聂大人朝旁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上前才接过她手中餐食转交。见老聂大人接下,她又举起一份朝向崔夫人。
两人都尝了一小口,算是礼节,又叫婢女将见面礼交给她,此一行便是过去了。
“你们退下吧。”老聂大人迫不及待要抱孙子,和他们没什么说的。
聂徽明缓缓站起,伸手微微扶了扶身侧的人,道:“昭儿还小,晚上难免吵闹,以免打搅父亲母亲歇息,还请父亲母亲黄昏前让人将他送回来。”
老聂大人瞥他一眼,没好气道:“知道了,我们不会扣下你儿子的。”
聂徽明没有应声,看身旁的人一眼,转身朝外走,出了门,立即握住她的手。
老聂大人瞧见,冷哼一声:“你瞧瞧、你瞧瞧,他现在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了?光天化日的,还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呢,就恨不得和那个小侍妾黏在一块。”
“你小声一些,别吓到孙子。”崔夫人哪里瞧不见?只是实在管不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聂大人看向昭儿,又笑眯眯起来:“昭儿昭儿,还是我们昭儿乖巧懂事……”
聂徽明听着,牵着许芋走远,低声道:“不必理会。”
许芋悄悄看他一眼,心情明媚许多。
“听到我挨骂,这么开心吗?”他问。
许芋压下嘴角,小声反驳:“不是开心,我只是觉得大人也要挨骂,就觉得没那么委屈了。”
聂徽明笑着握握她的手:“我原本就是和你一边的。”
她弯着眼眸小声道:“哦。”
“大人,要安排夫人住在哪个屋里?”婢女匆匆来问。
“你是母亲派来的?我院里的人够了,你回母亲身边去吧,将新派来的人都带走。”聂徽明道。
婢女怔愣一瞬,立即应:“是。”
聂徽明牵着许芋继续往前走,朝月兰吩咐:“到这边还是和从前一样,我和夫人还是住在一起,去收拾吧。”
许芋看着他:“为什么要分开睡?妾室不能和大人睡在一起吗?”
“你在我心里不是妾。”他摸了摸她的头,又道,“和这个也没关系,就算是寻常正室,也是有单独的屋子的。”
“原来是这样。大人要是娶了妻,我每日都要跪着伺候她,对吗?”
聂徽明停步,朝她看去。他怀疑她是故意说这些话的,要不如何能每一句都跟一根针一样插进他心底?
“我说过,不会有别人。”
许芋眨眨眼,呆呆望着他。
他收回目光,握紧她的手,大步往前走,沉声道:“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
许芋抿了抿唇,落后一步,盯着他的肩看,不知不觉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比寻常人家的一整个宅子还大,院子里的陈设却很简单,角落里有一丛竹子,其余的便是花坛里清丽的白色小花,没有太多复杂的色彩。
“进去看看,若是有什么缺的便跟她们吩咐,父亲母亲不会来我这里,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你就是这院子里的女主人。谁敢不听你的,你告诉我,我会打发她们离开。”他未放低声音,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许芋悄悄看他一眼,跟着他进门。
卧房里布置得也十分简单,和他们在城南的卧房几乎是天壤之别,房中只有几件整齐的家具,虽都是好料子做的,但色彩单调,便如聂徽明平时的衣着打扮一般。
“大人的卧房很简单。”许芋看一圈轻声道。
“你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聂徽明随意坐下,看着房中的摆设,道,“这些架子柜子你随意装点,不是喜欢门帘?也可以吩咐人装上。”
许芋在他身旁坐下,伏在他的肩后,小声道:“大人的房中灰扑扑的,摆上那些插花更怪异了。”
“嗯?”他回眸,“那你想弄成什么样?”
“把帘子和被子都换了,地毯垫子也要换。”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笑着道:“你想弄成什么样就弄成什么样,有我睡觉的地方便好。”
“大人又拿我说笑。”她轻声撒娇,小声又道,“大人还没有回答我,若是大人娶妻,我是不是要跪着伺候。”
聂徽明回眸看她。
明明那双眼眸还是那样温柔,她却觉得胆颤,连忙解释:“我只是好奇。”
聂徽明沉默片刻,摸摸她的脸,轻声道:“去洗洗手,准备用午膳。”
她缓缓站起,小步往洗手的架子去,拿着胰子轻轻搓洗着手背。聂徽明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背影上。
月兰抱着被子进门,朝她一看,惊呼一声:“夫人,您怎么了?”
聂徽明一顿,大步走去,瞧见她脸上的泪。
他皱了皱眉,摆手示意婢女退下,捉住她的肩,低头看着她:“哭什么?”
许芋别开脸。
“说话。”聂徽明抚抚她的后颈。
“你凶我。”她小声道。
“我何时凶你了?我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
“你就是凶我了,你用你的眼神凶我。”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里:“我只是叫你不要多想而已。”
她哽咽委屈道:“可我本来就只是个妾室,我还不能说吗?难道我不说,我就不是了吗?”
“我们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还有哪个名门闺秀愿意嫁给我?我还怕你把我扔下呢。”
“大人就会哄我,就会拿我说笑!”她双手将他推开,含泪怒瞪。
聂徽明摸着她的脸哄:“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忍耐要等待。你看看我,便是我,去了沧州也得跟人周旋,也得静待时机。”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只是问问世家大族里的规矩。”
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尖:“你不是最不喜欢那些约束,你能对这些有兴致?”
她悄悄看他一眼,又飞速垂眸。
聂徽明又将她搂进怀里:“跪父亲母亲是因为孝道,不管他们现下认不认,你都会是他们的儿媳,我怎会让你去跪一个不相干的人?怎么会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践踏你的尊严?”
“老爷和夫人也骂我了。”
“那我没办法,他们也骂我了。”
许芋破涕为笑,带着点点泪光看着他。
聂徽明含笑看她:“不生气了?”
她弯眸,抱住他的腰身,靠在他的胸膛上,小声道:“还生气。”
聂徽明抚抚她的后背,故意叹息一声:“罢了,那我就再哄哄我的小芋头。”
她嘴角高高扬起,紧紧抱住他。
夜晚,吹了灯,她躺在他的怀里,小声闲话。
“父亲要给昭儿办百日宴,便让他们去操办好了,你不必理会,也不用操心。”
“对了,我想起来了,哥哥和小芹姐要办婚宴了,大人要去吗?也没邀请多少人,都是周围的邻居还有哥哥在县衙里的同僚。”
“我便不去了,外人不知道我们这层关系也好,省去了不少麻烦,我想你兄长也不会希望别人知道。”
“大人,哥哥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轻声解释:“我不是说他忘恩负义,我是说,他性子刚强,总是想靠着自己的努力往上走。我若是去,他那些同僚知道我们这层关系,态度定会有所变化,他心中只怕是会不好受。”
许芋抬头,笑吟吟的:“大人怎么总是什么事都考虑得这样周到?”
聂徽明抚摸着她的后颈,又道:“你给你家里人也请帖吧,百日宴邀他们来做客。”
“他们会让我姐姐进门吗?”
“有请帖,为何不让?若真是不让,你便拿着我的令牌接她进来。”
她双手叠在他的胸膛上,趴着看他:“大人,到时是不是有很多高门大户的人来?”
“大概吧,父亲应该会请一些他的好友,还有家中的亲眷,我也会请一些我的好友来。”
“这样的场合我能出席吗?”
“你是昭儿的母亲,为他办百岁宴,你为何不能出席?还是你也觉得自己不配?”
许芋抿抿唇:“我只是担心到时候老爷夫人不让我出席。”
“不会的,到时候我也会在家,我会带着你一起出席,只是需要你自己去应对家中来的那些女眷们。”聂徽明摸摸她的头,“也不必太过担心,之前你在定原时不也应付过那些官夫人?我瞧你做的挺好的,和应付她们差不多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聂徽明将她往怀里搂了搂,闭上双眼道:“睡吧,明日我们去郊外骑马。”
“我不会骑。”
“我教你,明日我专门教你骑马。”
“哦。”她往他怀里躺了躺,突发奇想又睁眼,“马会踢我吗?”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肩:“不会的,你不惹它,它就不会踢你。”
她放心一些,靠在他怀里安稳睡去。
第二日一早,让人将昭儿送去老聂大人和崔夫人那里,许芋便和聂徽明乘着车出发。
这还是她到了京城后第一回 出门,一路上,她忍不住朝车窗外看。
京城中的道路宽广又平坦,临近城门口,有不少摆摊做生意的商贩,烟火气十分浓厚,一直绵延至城外十几里,而后便是大片的农田,越过农田,人烟减少,像是到了私人的地界,马车停下。
“到了,下车吧。”聂徽明先一步跨下马车,转身将她扶下。
她稳稳落在地上,抬眸好奇张望。
这似乎是一片草场,草地青葱翠绿,有几匹马儿在悠闲吃草。
“湛露,去牵两匹马来,要有个小一些的。”聂徽明吩咐一声,将宽大的袖子束起,给跟前的人整理整理衣衫。
许芋穿了身新做的骑装,她还是第一回 穿骑装,新鲜得很,原地转一个圈给他看:“大人,好看吗?”
裁短的裙摆如荷叶一般漾开,聂徽明看着她,眼眸含笑:“好看,将围纱带上,免得晒着。”
戴上一层薄薄的纱帽,既凉爽透气又能防晒,聂徽明又给她整理整理,牵着她朝湛露走去。
湛露牵着两匹马来,一黑一白,白的那个稍矮些,看着十分秀气。
许芋朝着白马走去,笑着问:“这是我的吗?”
湛露恭敬道:“是,小的特意让人选了一匹性情温和的马,大人和夫人不必担心。”
“我能摸摸它吗?”许芋看向聂徽明。
“当然,你在骑马之前要和它先熟悉熟悉。”聂徽明上前摸了摸那匹白马,确认这马的确心情不错,才朝许芋招招手,“来。”
许芋走近两步,试探着将手放在马儿的头上。片刻后,她没有被拒绝,扬起笑颜,看向身旁的人。
聂徽明微微弯眸:“摸吧,它性子很好。”
许芋大着胆子在白马的头上轻轻抚摸,见马儿不反抗,她将另一只手也放上去,双手一起轻轻捧着马儿的头,笑着道:“小白马,你长得真漂亮。”
马儿像是能听懂她的话,眼睛眨了眨。
许芋惊喜道:“徽明,它听懂了吗?”
聂徽明笑道:“马很通人性的,它喜欢你,上马试试吧。”
“好!”
“来。”
许芋扶着他的手,踩着木阶,小心翼翼跨上马背。
他将她的裙摆整理好,拍拍马鞍:“扶着。”
许芋看着远远的地面,咽了口唾液,紧张地紧紧抓住马鞍。
“我先牵着你走两圈,让你适应适应。”聂徽明握住缰绳,牵着白马往前走。
马蹄轻抬,一摇一晃,许芋越发紧张了。
聂徽明笑问:“我为你牵着马,你还害怕?”
“大人给我牵马,我就不能害怕了吗?”
“我以为你应该清楚,我不会伤着你。”
她抿了抿唇,心中轻松起来,瞧着远远的地面也没那么害怕了。大人说得对,大人是不会害她的。
聂徽明回眸看她:“晒不晒?”
她微微弯唇,轻轻摇头:“不晒,有纱帽。大人,你晒吗?”
“我无妨,晒晒也不错。”
“大人皮肤白皙,我还以为大人特意防晒过。”
聂徽明忍不住朗笑:“你能想象出我那副模样吗?”
“不能。”她也笑,“昭儿像大人,也很白皙。”
“你也白。”聂徽明牵着马带着她转了两圈,停在树下的阴凉处,“感觉如何?”
她道:“倒是没那样紧张了。”
聂徽明抬头看着她:“要不要试试自己骑?”
“啊?这么快吗?”
“不用怕,我会骑着另一匹马和你并肩前行。还是你想我再牵着你走几圈?”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道:“那大人在牵着我走一圈吧。”
“好。”聂徽明笑了笑,牵着白马又往草场上去。
许芋看着他弯起的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大人从前是如何学习骑马的?”
“师傅将我往马上一放,便如此学的。”
“要是摔到怎么办?”
“我那时也未曾想过,至于师傅是如何想的,我不得知。”
许芋微微前倾,几乎是趴在马背上,偏头看着他:“大人少年时是什么样的?”
“和如今差不多吧,只是没有蓄须而已。”
“我才不信。”
聂徽明笑着问:“那你觉得我少年时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许芋缓缓坐起,“可惜我没有见过大人少年时的模样。”
“如今这样不好吗?”
“也很好。”她小声道,“但我想再多了解大人一些。”
日光落在她洁白的鼻尖上,聂徽明看她片刻,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年少时大概也和现在差不多,整日里除了公务便是公务,也没什么特别的。”
“大人很早就做官了吗?”
“十七岁便在宫里当差了。”
“就是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大人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无非是仰仗着祖辈的功勋,世代的积累,若是兄长出身和我差不多,他也不会比我差。”
“大人学识好,样貌好,品性好,家世也好,从前大概有许多女子心悦大人。”
聂徽明无奈低笑:“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许芋小声道:“我只是在想,要是我见到年少时的大人,肯定也会为之心动的。”
“现下呢?现下你便不心动了吗?”
“我不敢。”许芋弯了弯唇,“我第一回 瞧见大人时,只觉得大人好威严,心都快要不跳了,更别说什么心动了。”
聂徽明开怀大笑:“我有那么吓人吗?”
“不是吓人,是威严。”许芋笑着看他,“大人,要是大人年少时见到我,会喜欢我吗?”
“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看来大人也没多喜欢我。”
“没有把握的事,如何能轻易确认?至于我如今有多在意你,不需要用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说说笑笑,一圈又走完,还是在荫凉处,聂徽明叫湛露牵来那匹黑马,轻松跨上,朝许芋看去。
许芋顿了顿,轻轻牵动缰绳,座下的马儿开始往前走,她也开始忐忑不安。
聂徽明打马朝她靠近,和她并肩而行,轻声安抚:“别怕,我在你身旁看着,若是真有什么不对,我会立即帮你拉住马。”
她眨了眨眼,问:“若是骑的不好,要是被马甩下来,会不会有生命之忧?”
“有可能。”
“那大人还说要救我?”
“你不信,在危急关头,我会救你?”
许芋抿抿唇,小声问:“会吗?”
聂徽明勾了勾唇,笑着道:“你可以试试。”
“我才不试呢,我又不傻,万一真把我摔个好歹呢。”许芋小声反驳完,又补充一句,“大人真坏。”
聂徽明朗笑几声,问:“还紧张吗?”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只是有些颠簸,晃得我看不清路,倒不紧张了。大人,你骑马时是怎么看清路的?”
“习惯了自然就能看清了。”
“大人的方法总是那么简单。”
聂徽明微微离开一些:“现在你自己试试往前走一走。”
许芋看他一眼,瞧见他眼中鼓励而又肯定的目光,心中安定不少,拽拽缰绳,驱使着马匹朝前缓缓走去。
聂徽明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侧方,在日光下,默默守护。
她兴趣越发浓厚,不知疲惫地骑着马在草场上缓缓溜达,聂徽明便缓缓跟在她身后,直至午间。
聂徽明加快几步,拦在她跟前:“太阳大了,也该去用午膳了。”
她勒停马,呆呆点头:“好。”
聂徽明几乎是将她抱下马的,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才没让她摔坐在地上。
她讪讪道:“腿震麻了。”
聂徽明笑着将她扶稳,摸出帕子轻轻将她脸上的汗珠擦去,温声问:“热吗?脸都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她眼眸一闪不闪地看着他。
“怎么了?”聂徽明将她的纱帽卸下, 牵着她往前走,轻声道,“湛露应该已经将午饭备好了, 骑了一上午, 饿不饿?”
她轻轻点头。
聂徽明将她额前的碎发稍稍整理整齐,笑着道:“中午就在此处休息一会,下午还想骑吗?不想骑也好, 当心累着。”
“我是觉得有些累,先去吃午饭吧, 吃完午饭后我再决定,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往前走一段,路上渐渐出现石子小径。沿着小径前行, 可见连片院墙,跨进院门后朝左手边走去, 再穿过一个门,便看到小院子里正在烤肉。
香气弥漫, 许芋忍不住咽一口唾液, 感慨道:“好香啊。”
“饿了吧?”聂徽明笑笑,朝湛露问,“肉烤好了吗?可以吃了吗?”
“有些已经烤好了,大人夫人请落座,小的这就叫人送热水来。”
院子的另一边围着屏风,里头又是别一番景象, 高大的树木遮下阴凉,柔软的草地上摆放着桌案,聂徽明牵着许芋在案前落座,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洗漱。
一盘盘烤肉送上来, 聂徽明先盛一碗温热的汤羹递给她:“先喝些汤垫垫,别伤了脾胃。”
她闻着烤肉的香气,馋得口水只往下掉,却还是先喝完那碗汤羹才动筷。
今日吃的好像都是些野味,她从前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
聂徽明边往她碟中夹菜边解释:“这附近有猎场,这些食材都是外头新鲜送来的,多是些野味,你从前大概不曾吃过。”
“我是觉得很特别,这个,这个好吃,大人尝尝。”许芋也给他夹一块。
“这是麂肉,气味独特肉质紧实,是特别一些。爱吃便多吃些,这里肯定是不缺这些肉的。”
“那这个呢?”
……
一边聊一边吃着,午饭过后,婢女们将案台撤走,他们便席地而卧,许芋枕在聂徽明的臂弯里。
她小声问:“大人是不是不喜欢女子争风吃醋?”
“嗯?”聂徽明转身斜卧,微微抬头,垂眸朝她看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重复:“大人是不是不喜欢女子争风吃醋?我每回还没有开口,大人便会打断我的话。”
聂徽明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我是不想听你说起那些。”
“可是我忍不住,我就是觉得大人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天底下的女子都会喜欢大人,我害怕大人会喜欢别人。”
“我以为你明白我对你的爱意,也明白我对你的愧意,我以为你说那些话是故意要刺痛我。”
“不是的,我喜欢大人,我是真的害怕大人会被人抢走。”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也喜欢你,小芋头,你感受不到我对你的喜欢吗?”
“感受得到,但是我还是害怕。”
聂徽明叹一口气,将她搂进怀中:“那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大人知道我为什么当初想要离开吗?”
“你说,我在听。”
“我害怕大人娶了别人,我会争风吃醋,会嫉妒成性,我知道大人肯定不喜欢我这样。”
聂徽明抚抚她的背:“现下知道了,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小芋头,你不知道我有多在意你,我这几十年来从未这样在意过一个女子,从未这样爱过一个女子。”
“就是因为大人对我太好,我心里才会这样害怕将来有一天会失去,大人要是对我不好,我才不怕呢。”
“那我以后对你差一些?”
“大人!”她嗔怒。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现下父亲母亲已经允许你进门了,虽然对你还有些不满,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行,迟早有一日他们会同意你做我的正室夫人的。”
“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那你还要什么?”
“我要大人只有我一个人。”
“若是你以后做了正室夫人,若是我有了其他人,你该如何?也什么都不管,就要争风吃醋吗?”
许芋抿了抿唇,低声道:“对,我就是要什么都不管,就是要争风吃醋。我控制不了,我没有大人那么冷静,我受不了大人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受不了大人对别的女子好,就算给我再多好处,我也忍不了。”
“你啊……”聂徽明叹息一声,抚抚她的背,“我不是在沧州时便跟你说过吗?只要你一个。”
“我怕大人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她看他两眼,小声道:“那个。”
“哪个?”聂徽明低头看着她,好笑道,“你从前还说过,我不是好色的人,如今你心中的想法变了吗?”
“也不是好色。”她有些为难,指尖戳着他的衣领,小声道,“我只是发觉大人不是那样清心寡欲的人。”
聂徽明低笑,在她耳旁悄声道:“你不明白,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便会忍不住想和她亲近。”
“大人也不明白,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就是会忍不住争风吃醋。”
“你不算女人。”聂徽明笑着道,“你最多是个小女孩。”
“大人让我有了孩子,如今又说我不算是女人。”
聂徽明笑着抱紧她:“即便是有了孩子,你在我心里也仍旧是个小女孩。”
“我总是这样,大人总有一日会厌烦的吧?”
“小女孩是要疼着哄着,脾气娇纵些也无妨。”
“大人……”她心中动容,紧抿着唇,紧紧抱住他。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我们再去玩。”
午间小憩后,许芋腿上滞留的酸疼渐渐散开,她再不闹着去骑马,只是牵着聂徽明的手轻快地在林间小道上散步。
“守正!守正!”有人在背后喊。
许芋转头看去,瞧见一个小老头。
小老头提着衣摆匆匆跑来,笑眯眯的:“守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聂徽明转身,朝人行礼:“齐大人。”
齐荟笑呵呵停下:“今日怎么有空闲出来走走?”
“恰好休沐,带夫人出来散散心。”聂徽明握握掌心中的手。
齐荟一愣,朝许芋看去,笑道:“原来是夫人,久仰久仰。”
许芋赶忙行礼:“齐大人……”
聂徽明道:“犬子要办百日宴,我已给大人去了请帖,大人若是有空,也来府上聚聚。”
“那好啊,我们好久不曾聚过了,自从你去了沧州,回来后又发生了这些事,一直到现下都没聚过,刚好我也有事想找你聊聊,要不现下就去聊聊?”
“大人拉着我定是要说些政务上的事,我这好不容易才休息一日,我不和大人去。”聂徽明笑道。
齐荟也笑:“你你你这、你这成亲了也变了,从前拉你聊政务上的事,你可是随时都应的。”
“毕竟是成了家了。”
“也好也好。”齐荟笑道,“这位如何称呼?”
聂徽明微微笑道:“姓许,大人叫她小许便是。”
齐荟看着许芋笑了笑:“是瞧着年龄不大。小许,你不知道,他从前一向是最醉心公务的,连休沐都要泡在宫里,弄得我们这些人一日日的不安生,如今你可得好好管管他。”
许芋眼睫闪闪,不知如何作答。
“大人莫要拿她打趣,她年纪轻,胆子又小,可答不上大人的话。”聂徽明道,“她初来乍到,在京中也没什么熟人,大人若是不弃,不知能不能让她和夫人多走动走动?”
“那当然好啊,我家夫人在家里也没事做,多走动走动也好,就是她和我夫人年岁差些。不过我那小女儿应该和你夫人差不多年岁,应该能玩到一块儿去。”
“无妨,只要大人不介意便好。”
齐荟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来便是来便是,我回去便和我夫人说,有人来走动,她们高兴都来不及。就这样说好了,一定要来啊,我今日就不打搅你了,你慢慢逛。”
聂徽明与人拜别,牵着许芋继续往前走,轻声问:“要继续走走,还是回去?”
“往回走吧。”许芋问,“大人,方才那个齐大人是大人的好友吗?”
“是,关系还不错的那种。”
“齐大人看着和大人不是同一辈的人。”
“他比我更老些?”
许芋刚要开口,忽然察觉不对,她赶忙道:“大人!你又给我下套。”
聂徽明朗笑:“齐大人的确比我年长一些,不过我们政见相同,故而关系亲近些,算是君子之交,我让你去和他夫人交往也是真心话。”
“我知道了。”
“你也不必紧张,他一家人我都见过的,都十分好相处,你去试着交往看看,若是觉得不好,往后不去了便是,也不会影响什么。”
“大人是怕我一个人孤单吗?”
“总要给你找些事做,免得你总是胡思乱想。”聂徽明打趣一句,道,“你如今身子也慢慢恢复了,可以叫女傅继续来给你上课,你意下如何?”
她害臊点头:“好。”
聂徽明温声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正室夫人,我从来不曾觉得你不配。若你真是哪里有些生疏,也只是从前不曾学习过。你也要这样想,不要妄自菲薄,不要顾影自怜,你就是我聂徽明唯一的妻子。”
明亮的日光从林子里照下来,许芋仰头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回到家中时,日头还未落,昭儿早被送回来了,远远便能听见他的笑声。
“是昭儿在闹。”许芋抬眸看向身旁的人,眼中点着点点笑意。
“去看看。”聂徽明微微弯眸,他洗漱完,抱起孩子在卧房里踱步,“昭儿又重一些了。”
许芋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饰,在镜子里看他们:“也长开一些了,比刚生下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我倒是觉得都很好看,我们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差的。”
“大人真不害臊。”许芋拢了拢头发,笑着朝他们去,“大人,我抱抱吧。”
聂徽明将孩子交给她,却未离开,从身后抱住她,轻声道:“为何不唤我夫君?害羞吗?”
她回眸轻轻看他一眼,轻声道:“我喊大人时,喊的是聂徽明聂大人,若是喊夫君,喊的不像是你。”
“你还想有第二个夫君?”聂徽明笑问。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许芋抿了抿唇,“大人歪曲我的意思。”
聂徽明含笑抚抚她的肩:“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喊什么便喊什么吧。”
她含羞垂眸:“哦。”
“孩子重了,当心累着,让婢女抱着吧,我们用晚膳。”
她就把昭儿放在案边的小床上,边吃饭边逗他玩。
聂徽明忍不住开口:“吃完再和他玩吧。”
许芋点头,轻轻笑着:“平日里还不觉得,今日一整天没见到他还有些惦念。”
“我在外头忙公务时,也是如此惦记你们。”聂徽明往她碗中添菜,“明日我出去忙了,你再和他玩,吃罢晚饭早些歇息。”
她轻瞅他一眼,小声应:“哦。”
聂徽明只笑不语。
夜半,他搂着她哑声叮嘱:“要是出门,旁人可以不带,得让湛露跟你一同去,早去早回,晚上有宵禁。”
许芋看着他的眼眸,懒懒应:“好。”
他微微睁眼,哑声笑问:“未曾尽兴?”
许芋连忙收回目光:“才没有,我睡了,大人也赶紧睡,明日还得早起呢。”
聂徽明不在,许芋自己一个人也不会出门,每日便是跟女傅吟诗作对、陪昭儿玩闹,直至许菽和范芹要成亲,才是她自己头一回出门。
“今日装扮的简单些吧,哥哥嫂嫂成亲,我不能抢了风头。”最要紧的是,她也不想让人追究她和聂大人的关系,以免影响到哥哥姐姐。
她挑选了件素雅的衣裳,头上只点缀了素簪子,只有手腕上那只粉镯子没摘。
哥哥姐姐没住大人给她买的那个宅子,还是在外头租宅子住,不过如今有钱了,租的宅子还不错,在一处热闹宽阔的巷子里,还没到到门口,便能听见里头的说笑声。
张平迎出来:“妹妹来了!快进来!”
许芋扶着婢女的手下车,笑着往里走:“姐姐嫂嫂呢?”
“她们在前头的客栈里,先前和大哥商量过的,让大嫂从客栈出嫁,她们昨晚便过去了。你现下要去吗?我送你去。”
“我先去看看哥哥,哥哥这会儿是在装扮吗?”
“是,大哥今天弄得可喜庆了,我都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一会儿见到妹妹肯定要不好意思。”
许芋笑着往前走,好奇地左右张望:“我还是头一回来你们这儿,姐夫,你们弄的还挺好的,还弄了不少花草。”
张平不好意思挠挠头:“这些都是你姐姐弄的,她去过你那里几回,瞧见你那院子里种了些花花草草,就在家里也弄了些。”
“姐姐喜欢这些?那怎么不跟我说?我让人给你们送一些来啊。”
“就是些花花草草,市场上也能弄到,什么都从你那儿弄,我们咋好意思?”张平跨进正门,朝里头喊,“大哥,妹妹来了。”
许芋跟着跨进门,朝卧房里看一眼,对上兄长许菽的目光,会心一笑:“哥哥。”
许菽倏地红了脸,朝身旁几个人介绍:“这是舍妹。小妹,这是我的几位同僚。”
许芋朝几人微微颔首。
几个男子也朝她看来,忍不住多打量她几眼。
“我就是来看看哥哥,还没到要接亲的时候吧?现下看过了,我让姐夫带我去姐姐嫂嫂那儿。”许芋笑着跟他挥挥手,转身又往外去。
几个男子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问:“季丰,这是你妹妹啊?从前怎么不曾见过?”
“她已经嫁人了,住在婆家,不常过来,所以你们不曾见过。”
“嫁的应该挺好的吧?我瞧她那气度不像是咱们这种寻常人家的出身的。”
“算不上多好,就是寻常人家,不过我和她二姐从小宠着,没让她吃过什么苦。”许菽低声道,“现在几时了,是不是要到迎亲的时辰了?”
“还没有还没有,不着急。”几人说起别的,又将此事略过。
迎亲的客栈离宅子不远,许芋乘着马车去,不到一盏茶的时辰便抵达。
许芸立即笑着来迎:“我方才还和嫂子说你呢,一转头你就来了,快来快来,瞧瞧我给嫂子弄得好不好看?”
范芹化了妆、戴了头面,乍一眼看去,还真是认不出来。
许芋走近,盯着她细细地看,笑道:“嫂子今天好不一样。”
范芹羞红了脸:“都是阿芸弄的。”
“那肯定得弄啊,如今赶上好时候了,肯定得弄得漂漂亮亮的,你像我,我和张平那个时候哪有这个条件啊,那时候了不起弄个红布。”许芸笑着道。
许芋也应和:“对啊,嫂子,成亲是大事,肯定是要弄得漂亮些。”
“来来,这个项圈也试试。”许芸继续给范芹整理,闲聊道,“芋头,我好久没过去看你了,你现在在那边怎么样?你公公婆婆没为难你吧?”
许芋在一旁搭手,道:“什么公公婆婆?我只能喊人家老爷夫人。”
许芸忍不住笑:“你管这些做什么?他们不为难你,你能过上好日子就行了,难不成你就这么想叫他们父亲母亲啊?反正聂大人府上只有你一个,别整日想那么多。”
“我就是酸两句,还不至于真往心里去。”许芋笑了笑,“对了,他们要给昭儿办百日宴,到时候姐姐也来吧。”
“行啊,我到时候也见识见识那老爷夫人长什么样。”许芸松快道。
许芋道:“嫂子呢?嫂子要是有空,也可以来玩。不用有什么顾虑,聂大人说过,可以邀请你们来玩,到时候他也会在家,旁人不敢为难你们的。”
范芹腼腆道:“还是等我跟你哥哥商量商量……”
“这点儿事还要和大哥商量啊?嫂子你可不能处处都听我大哥的,往后可管不住他了。”许芸揶揄。
“夫妻过日子当然是要事事都商量着,阿芸你平时看着是强势些,但遇到事还是会跟妹夫商量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范芹柔声道。
许芋道:“嫂子这话说的没错,姐姐只是看着凶,做事还都是和姐夫商量着来的。”
许芸有些臊:“在说嫂子呢?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快别说闲话了,芋头,来看看我给嫂子弄的装扮,还有没有哪里要调整的地方?”
许芋也不戳破她,笑着仔细打量范芹,给她整理好发饰。
很快,奏乐声从外头传来,迎亲的队伍来,许菽从马上下来,将范芹迎进喜轿中,迎亲的队伍一路奏着喜乐往家里走。
红绸、红帘、红窗花,到处都是红的,许芋跟在队伍中,和人一同涌进洞房,看着他们起哄。
来的人不多,一共只有几十个,将人拥进洞房闹了阵子,又移步去外面院子里吃饭,都是熟人,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下午酒酣饭饱,一群人还在院子里说说笑笑,范芹也不再拘着,和女眷门在厅中谈天玩乐,直至日头将落,许芋不得不起身。
“大人叮嘱了,让我早些回的,怕晚了有宵禁。”许芋边往外走边道,“百日宴我还会让人来给姐姐送请帖的,姐姐记得来,还有嫂子,你要是闲着也来玩。”
她和人告别完,上了马车往回走。
进门,刚好碰见聂徽明,她笑着下车提着裙子小跑去:“大人!”
聂徽明推开车门,跨下马车:“回来了?玩得如何?”
“很高兴,今天可热闹了。”许芋笑吟吟握住他的手,跟他一起往里走,“嫂子打扮得好漂亮,哥哥也是穿的红彤彤的,我还没见过哥哥穿成这样呢。”
他道:“我似乎也未穿过这样的衣裳。”
“哦。”许芋瞥他一眼,小声道,“我想起来了,大人似乎是没有成过亲。”
聂徽明笑着摇了摇头,问:“你想要婚宴吗?”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聂徽明握握她的手,低声道:“以后都会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许芋垂了垂眼, 轻轻点头。
“去看看昭儿。”聂徽明牵着她大步回到卧房,抱起昭儿在房中踱步,朝婢女问, “小公子今日如何?”
他每日回家都要抱一抱孩子, 问一问孩子的状况,婢女们习以为常,恭敬答:“小公子早上醒了便被抱到崔夫人那边玩了, 晌午睡了会儿,中午也睡过, 下午睡醒后一直玩到现在。”
聂徽明颔首道:“春夏交际, 天时冷时热,又要经常抱他去母亲那里, 定要多注意保暖防晒。”
“是。”婢女恭敬应。
聂徽明抱着孩子在房中又走了走,看着他像是要睡了, 将他交给奶娘,牵着许芋往主卧走, 也叮嘱:“你也要多注意, 别着凉了。”
许芋微微弯眸,轻声道:“大人也是。”
“你兄长近来如何了?我似乎也许久未见过他了。”
“大人是问公务上的事吗?今日只顾着高兴了,没提起这些,不过我看他有好几位同僚来家中庆贺,应该是相处得还不错吧。”
“无妨,等他空了过来再亲自问问。”
许芋边给他宽衣便道:“大人, 我已经跟姐姐说好,昭儿百日宴要邀请他们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送请帖?”
“此事是母亲那边在操持,按理说请帖会提前发, 这几日大概已经在发了。你是要我去将请帖拿回来,还是你自己去?”
“我……”她小声道,“大人明明知道崔夫人不喜欢我。”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后颈:“我以为你想去试试。”
“大人希望我去吗?”
“你想去吗?”
她抿了抿唇:“可是我去了要如何说呢?”
聂徽明看着她,温声道:“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问她要些请帖,便说是我也要邀请些朋友来。”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聂徽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去用晚膳吧。”
她知道聂大人肯定不会害她,但要她去和崔夫人打交道,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第二日一早,她换了好几身装扮,选了一身最端庄素雅的,抱着昭儿坐着轿子往崔夫人的院子离去。
两处有些距离,乘轿半炷香才到,崔夫人院中的婢女瞧见她,立即引路传报,不久,她被引进门。
她抱着孩子上前微微行礼:“夫人。”
崔夫人看她一眼,接过孩子,淡淡道:“不必多礼,王阿母,给她看座。”
“多谢夫人。”她缓缓落座,盯着地面,双手紧紧抓着衣袖,小声道,“听闻夫人在为昭儿操持百日宴,不知有没有什么需要妾身做的。”
“百日宴的事已安排好了,没什么需要你做的。”
“不知请帖可下了?夫君也想邀请些好友来,妾身想为夫君拿些请帖回去。”
“王阿母,去给许夫人拿些请帖来。”
许芋收了那些请帖,端坐在原位,看着崔夫人和昭儿玩耍,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踌躇片刻,小声道:“那夫人继续和昭儿玩耍,妾身先回去整理请帖了。”
“去吧。”崔夫人头也没抬一下。
许芋抿了抿唇,收好请帖,躬身退出,出了崔夫人的院子,长松一口气,乘上轿子,翻看那些请帖。
请帖是用竹简做成的,上面绘制的花纹复杂漂亮,字体美观整齐,一看便十分用心,这样的请帖,她的字若是写上去一定会格格不入。
“夫人。”月兰来接她。
她跨下轿子,抱着请帖往里走,问:“这些请帖上的字一般都是主人家自己写的吗?”
“或许是主人家写的,或许是贴身的婢女写的。”月兰问,“夫人是要写请帖吗?”
“崔夫人都已经弄好了,只需要在上面填写姓名便好。”许芋顿了顿,道,“还是等大人回来,让大人来写。月兰,女傅到了吗?”
“到了,在西厢房。”
“你帮我将这些请帖放回卧房里。”许芋将请帖交给月兰,抬步朝西厢房走。
女傅行礼:“夫人。”
她微微颔首,在案前落座:“今日我们练字吧。”
“砰砰。”敲门声响起,许芋迎着夕阳看去,对上聂徽明和煦的目光。
她笑着起身:“大人,你回来了。”
“在练字?”聂徽明扫一眼案上的笔墨,握住她的手,“天暗了,再写字伤眼睛,明日再写吧。”
她不好意思笑笑:“我原本就是打算大人回来便不写了的,不想写着就忘了时辰。大人今天累吗?我今日去崔夫人那里将请帖拿回来了,一会儿还有辛苦大人再填写请帖。”
“你今日这样用心练字,是因为写请帖的事?”聂徽明牵着她往屋里走,轻声问。
“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什么事都能一眼看出来。”她小声道,“那请帖上的字写得极好,我不敢往上写,还是大人写吧。”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你从前又不曾练过,若是突然便能写得好,那让那些练了十几年的情何以堪?别着急,慢慢练,写的太久伤眼睛,手腕也疼。”
她揉揉手腕:“大人不说我还不觉得,现下才发觉似乎是真有些不适。”
聂徽明拉着她在昭儿的床边坐下,轻轻给她揉着手腕,叮嘱道:“慢慢来。”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只是有些酸而已。”
“今日去母亲那里,她为难你了吗?”
“没有,我们就说了两句话,我将请帖拿到,也不知该说什么便离开了。”
“无妨,她未曾为难你便好。”
“大人。”许芋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那我以后还要去吗?”
他拍拍她的背:“有事便去,无事便不去。去将昭儿抱来,我们陪他玩玩,我去写请帖。”
许芋将孩子抱来,和他对坐,轻声道:“大人想昭儿了吗?”
“想昭儿,也想你。”
“我也想大人。”许芋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大人,我问过崔夫人了,她说百日宴的事已让婢女都准备好了,不必我操心,大人觉得我还需要再准备些什么吗?”
“她既然如此说了,你便不要跟她对着来了。到时会有很多人来,他们大概不会为你一一介绍,你不必担心,月兰会给你提醒。”
许芋微微点头,心中踏实许多。
百日宴,许芸一早便来了,客人还未到,许芋挽着她在小花园里散步。
许芸四处张望着:“我看这聂府的宅子比你们先前住的那个还好呢。”
“这宅子据说是哪位皇帝赐的,又整理了这么多年,自然是比那座新置办的好。”
“你公公婆婆住在哪儿?不会突然冒出来吧?”许芸警惕地看着周围,小声问。
许芋笑着解释:“他们不住在这里,我上回去过,坐轿子都得半炷香的时辰呢。”
“这么远啊,那不是像没住在一起似的?”
“是啊,他们平日里也不会过来,只是他们喜欢昭儿,每日里要让人抱着昭儿过去玩。”
“那多折腾啊,孩子还小,来来回回的,别弄着凉了。”
“若是天不好不会过去的,平日里过去也是奶娘抱着坐在轿子里,这些日子过去,瞧着倒像是还好。”
桃莲上前道:“夫人,夫人和姨夫人可以往前头去了。”
“那我们往前走吧。”许芋拍拍许芸的手,和她松开,缓步朝前去。
宾客们渐渐到了,被安排在大花园里赏花聚会。京城里的贵女妇人们相互熟识,即便是不熟,也是打过照面的,只有许芋是生面孔,她一出现,所有人都看过来。
崔夫人和几位老友坐在台上,也都微微投去目光。
有人问:“那便是昭儿的生母吧。”
崔夫人微微颔首:“是。”
崔夫人的姐姐崔大夫人道:“瞧着挺端庄的,不像是那种狐媚子。”
“她是不是不要紧,要紧的是守正为了她已经不管不顾了。”崔夫人叹息一声,“守正若是只将她带回来,我绝不多言,可他们想要的实在是太多了。”
“清涟,你来。”崔大夫人朝一旁的小娘子招招手,笑着跟崔夫人道,“这是我的夫君族中的一个小娘子,正是适婚的年龄,妹妹若是不嫌弃,将她给守正,如何?”
“这丫头一看便是懂规矩的,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守正那一关过不去啊,守正他一向执拗,不会听我的。”崔夫人重重叹息一声,又道,“罢了,去看看昭儿吧,昭儿那孩子长的是真漂亮,我和昭儿祖父都喜欢得很。”
许芋远远站着,看她们离开,反倒是松了口气,小声和姐姐道:“我总感觉她们方才在私下里议论我。”
“议论就议论呗,她们又不能拿你如何。”许芸却是心宽,“芋头,那边是什么,好多人围在那儿。”
许芋看去,笑着道:“投壶,咱们从前在家不也常玩吗?只是这里用铜壶换了陶壶,用木箭换了树枝,姐姐要去试试吗?这样聚会,应该是有彩头的,若是赢了,还有奖励拿呢。”
她挽着许芸往前走,绕过前面那丛灌木,正要往投壶边上去,忽然听见灌木后的窃窃私语。
“一个奴婢竟这样登堂入室,打扮得煞有其事,真是可笑!”
“这些狐媚子靠得不就是那些勾引男人的本事?就算是再怎么打扮,也改不了那副狐媚劲,和我们这样高门大户出来的,终究是不一样的,妹妹消消气……”
“你说谁是狐媚子?!”许芸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抓起那妇人的手。
妇人浑身一凛,结巴道:“你、你……”
“你什么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在背后说旁人坏话,这就是你们的教养?这就是高门大户的规矩?我看也不过如此!”许芸一把甩开她的手。
另一个妇人怒道:“你又是什么人?在这里大放厥词?就凭你,还不配和我们说话。”
许芸咬着牙道:“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你说我不配我就不配?你们这么敢说,怎么躲到背后偷偷说,怎么不去外头说,让大家都听见?”
那妇人轻蔑道:“我们说的难道不对?就算是出去说,丢人的也只会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许芸扬唇:“我们不怕丢人,走啊,我们出去说啊,你去聂大人跟前说,说我妹妹是狐媚子,说她只有勾引男人的本事。”
“你!你们不就是仗着侍中……”
“你们不也是看着娘家靠着婆家吗?你们能靠我们就不能靠?我们就是仗着聂大人的势,那又如何?你们真那样清高,今日大可以不来,你们既来了,就都给我忍着!”
“你们这两个小贱人!”那妇人骂着便要伸手打人。
许芸长年劳作,旁的或许没有,力气却是有一大把,她手一抬就将那妇人的手腕抓住,两个人对峙,谁也不肯服输,很快动静闹大,婢女赶忙围上来各自劝。
“姨夫人,今日是夫人的好日子,您消消气,真闹起来,夫人在老爷和崔夫人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丁夫人,这毕竟是在侍中家,真要闹大,老爷那边又要对您有意见了。”
两下劝和,终于有了松动之意。
“这是在做什么?”聂徽明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在场之人立即直立,不敢再争。
许芋抿了抿唇,低着头上前几步,微微行礼:“几位夫人在打赌投壶的事,兴头上来,争论了几句,是妾身不好,招待不周。”
聂徽明上前,拍拍她的肩,轻声道:“现下争论的如何了?”
“再如何争论,也没有实践分得清楚。”她从手上退下一枚珍珠戒指,放在月兰手中,“我为这回投壶添些彩头吧。”
在场之人纷纷动起来,各自添上彩头,月兰拿着托盘一件件收好。
“各位请移步吧。”她抬手相邀,朝投壶的凉亭走去,轻声道,“大人要做裁判吗?”
“我便不参与了,那边还有客人等着,你们慢慢玩。我也为你们添一份。”聂徽明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只玉佩,和她的那只珍珠戒指放在一起,道,“诸位随意游玩,若有何需要随时可吩咐府中的婢女,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小芋,好好招待各位夫人。”
“是。”许芋看着他往湖对面的男宾客处去,转身朝附近的几位夫人邀请,“诸位请。”
仅一湖之隔,对面的人一转头什么都能瞧见,那两个妇人也不敢再闹,众人皆移步去投壶处,婢女们呈上木箭,凉亭下逐渐热闹起来。
许芋站在一侧观看,桃莲匆匆来,附耳和她低声道:“夫人,问出来了。”
她后退几步,往无人的花丛处走了走,低声问:“你说。”
桃莲道:“方才和姨夫人起争执的那位夫人姓丁,是廷尉大人的夫人。”
“廷尉是什么官职?”
“似乎是管司法的。”
“那应该也是个要职?”
“奴婢问过了,他们说,如今陛下不大信任这些人,他们手中没有多少实权。夫人放心,下人们惯会看人下菜碟,他们知道的可多了,不会弄错的。”
许芋微微点头:“她为何要在背后那样说?她能被邀请来,她夫君和聂家的关系定是不差的,我还当她是从前那位娘子的好友,打抱不平来了。”
桃莲伸着脖子左右张望一眼,小声道:“廷尉大人偏宠妾室……”
许芸冷哼一声:“她有气对自己男人发去啊,来我们这儿逞什么威风?芋头可和她不一样,聂大人又没有什么正室。”
许芋拍拍她的手,小声宽慰:“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不能再闹大了,今日毕竟是昭儿的百岁宴,闹大了不好。”
许芸立即点头:“你说的也是。”
“我们去投壶吧,从前姐姐投壶就投得好,十发九中,今日说不定能拔得头筹呢。”
“行!我这就去把她们都比下去。”
许芸挽了挽衣袖,加入人群之中,排着队准备着。她没什么技巧章法,全是小时候的心得,站上去便投,“哐哐”两声,木箭稳稳落入铜壶之中。
周围人纵使不愿意与她们姐妹俩交往,此时也忍不住赞叹:“这也太厉害了!看来旁人都不用再比了。”
“我来试试。”丁夫人不服气上前。
许芋看她一眼,朝桃莲道:“给我几支,我也来试试。”
丁夫人也看她一眼,往壶里投一支箭,箭擦过铜壶壁,“蹭”一声,刺耳难听。
许芋不紧不慢走近,停在她身侧,微微抬手,举着箭对着铜壶比划比划,低声道:“方才我已经听闻夫人的遭遇了,我深表同情,可我也不是夫人家里的妾室,夫人对我发脾气也没有用,还是想想该如何对付家里的那位吧。”
“你!”丁夫人转头看来。
“嘭。”许芋手中的箭投出,轻轻落在铜壶里,她对身侧的人笑了笑,道,“到夫人了。”
丁夫人怒目而视:“你最好能确保你能待在聂家一辈子。”
许芋微笑:“夫人也最好确保,廷尉大人不会像聂大人一样,不要正妻,只要小妾。”
“你!”丁夫人举着箭便要朝她扔。
她后退两步,高声道:“我实在不会投壶,方才中的那一箭不过是侥幸,还是各位来玩吧。”
台下的人方才看许芸投得那样准,早就是跃跃欲试,看她下来,立即有人排上去。
许芸也在台下,上前迎几步,小声问:“芋头,你方才跟她说了什么?她脸都气红了。”
许芋轻笑:“没什么,大概是看我投中,心有不甘吧。姐姐,你饿不饿?我们去吃些点心,婢女会将分数记着的,姐姐若是赢了,她们定会来报的。”
“我这会儿还不饿。我今日还没见到昭儿,我们去看看昭儿吧。”
“昭儿应该在崔夫人那里。”许芋拉着她往前走,“月兰,你去看看崔夫人她们在不在。”
月兰迅速跑去又跑回,道:“夫人,崔夫人她们去园子里赏花了,现下是婢女在守着小公子。”
“那我们去看看。”许芋牵着许芸往堂中走,和她说着闲话,“姐夫今日怎么没来?不是说你们已经学好酿酒了吗?”
“他挑着酒坛子去集市上卖酒去了,这些日子晒得黑黢黢的,说不好意思来,来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怎么想起去集市上卖酒了?大人不是说要你们开个酒垆吗?这事是湛露在办吧?他没去办吗?”
“不关湛露的事,是你姐夫非要自己弄。他说做生意还是要自己懂,总不能什么都靠着聂大人,还是得自己去闯一闯拼一拼。我想也是,也就是今天要来你这里,要不我也和他一起去的。”
许芋轻轻叹息一声:“你们也真是的……”
“不说这个了,我听见昭儿的声音了。”许芸大步进门,伸手要抱孩子。
婢女瞧她眼生,便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她。
许芋后一步进门,轻声道:“这是我亲姐姐,你把昭儿给我吧,我们陪他玩一会儿。”
婢女垂了垂眼,道:“夫人和姨夫人刚从外头来,还是净过手后再来抱小公子。”
“我知道了。”许芋洗了洗手,轻轻接过孩子,笑着喊,“昭儿,看看谁来了?”
许芸擦净手,掂掂昭儿,笑着道:“昭儿是重些了。”
孩子突然哭起来,许芋赶紧将他抱回怀里,轻轻哄着:“好了好了,不怕,你连大姨母都不认得了?”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记得什么?”许芸打趣一句,从怀里摸出一把金锁,“这是给昭儿的。咱们家现在是好过些了,但肯定是比不过外头那些人家的,你别嫌弃。”
“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知道,外头那些人是冲着聂家来的,只有姐姐是冲着我来的。这把金锁很漂亮,月兰你先收起来,今天人多,别弄丢了,回去了再给小公子带上。”
“还有这个,这是嫂子亲手给昭儿做的。”许芸又从怀里拿出一对虎头鞋,“嫂子说了,她绣工不好,就是图个彩头,让你别给昭儿穿,免得他不舒服。”
许芋无奈道:“你们这都说的是什么话?是故意来羞煞我的?”
许芸握住她的手:“不是那个意思,小孩子总是娇嫩些,还是要多注意些才好。昭儿可是聂家的长子。”
她又忍不住笑起来:“哥哥姐姐的心意我都收到了,姐姐也看到了,他们都看不起我,只有哥哥姐姐是我的后盾。”
“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弄,大哥他努力做官,我和你姐夫努力做生意,迟早有一日我们许家的牌匾也能挂在这京城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许芋看着她, 重重点头。
“砰砰。”桃莲敲了敲门,“夫人,外头有一位王娘子寻夫人。”
许芋和许芸对视一眼, 将孩子放回床中, 吩咐一声:“桃莲,你叫看守小公子的婢女来,我出去看看。”
她往外走, 出了院门,往前走一段, 上抄手游廊, 终于瞧见那位王娘子。
那位王娘子瞧着年岁不大,不像是成亲了的模样, 她也不曾见过,不知是何处的亲戚。
许芋上前几步, 朝人道:“听婢女说你寻我。”
王清涟微微行礼:“许夫人。”
“你有何事,直说便是。”
“我是崔夫人亲姐姐夫家族中的, 按辈分来说, 应当唤大人一声表兄。姨母有意将我许配给大人,听闻表兄宠爱许夫人,我特意先来见过夫人。”
许芋微微弯唇,淡淡问:“大人知晓此事吗?”
“表兄还……”
“你要嫁的是他,又不是我,你来见我又何用?不如去见他。走, 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你亲自去跟他说。”许芋越过她往前走,未见她跟上,又回头去看, “怎么?不想去见见你的表兄?”
王清涟咽了口唾液:“亲事还未定下,怎么好私自见面?”
“你也知道你们还未定下亲事啊,那你怎么好意思来跟我说出这样的话呢?你们世家大族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吗?”
“据我所知,你不也是和表兄无媒……”
“我们是两情相悦,海誓山盟,聂大人此生非我不娶。”她也不知聂徽明是否能做到,但此刻,气势要起来,“我无论是妻是妾是外室,聂徽明此生只会有我一个女人,表妹也是如此吗?”
王清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许芋收回目光:“既然不是,那还是早些回去,寻个好人家嫁了吧,你再怎么往这里凑,徽明也不会给你一个眼神的,我也一样。”
说罢,她转头就走。
王清涟看着她的背影,臊得快钻进地里,匆匆返回跟几个长辈回话。
听完,崔大夫人抬眉道:“妹妹,看来你这个儿媳妇可不是什么小绵羊。”
崔夫人采着花道:“更像是只刺猬,看着是柔软的绒毛,靠近全是刺。”
“那妹妹打算如何处置?就这样不管了?”
“我能如何管?守正也不是小孩子了,不是我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的,若是他肯听我半分,那只小刺猬今日也进不了这家门。”
“所以,我才说让清涟来。”
崔夫人轻笑:“你们家清涟似乎不是她的对手。”
“她无非就是仗着守正的喜欢,若是守正不喜欢她了,她便也没有这样的底气了。”
“守正也未必能看得上你们家清涟吧。”
凉亭边,许芸和许芋小声道:“你公公婆婆他们该不会真的要让那个姓王的进门吧?”
“这样的事,应该还是大人说了算吧?我下午再问问大人,现在还是不要起争执为好。”
“夫人,都比完了,姨夫人似乎是头筹呢。”桃莲来报。
许芸欢呼,拉着许芋往凉亭里面凑:“走走走,芋头,我们去看看!”
凉亭里正在清点分数,月兰主持,一个个念着分数,没有哪一个比许芸的分数高。
许芸激动地握着许芋的手,小声道:“芋头,我不会真的要赢了吧?我要是赢了的话,那些东西就都归我了?那我也不好意思拿啊?”
许芋附耳低声道:“姐姐要是赢了,便说把这些东西换成银子去给城外的百姓布粥,就当是借花献佛,也好为昭儿祈福。”
许芸扬眸一笑:“芋头,你这个主意好!”
许芋含笑点头:“姐姐快去吧,我看月兰手中的竹简要念完了。”
月兰很快念完,笑着道:“多谢各位夫人的支持,此回拔得头筹的是许夫人。”
许芸高兴地走去台中,接过婢女递来的彩头,笑着道:“我是个粗人,平时也不会佩戴这些东西,我看不如用这些换成粮食,去城外布粥,也算是给昭儿积福了,不知可不可行?”
下面立即有人应和:“这是好事啊,我同意。”
“对对,我们也都同意。”
许芋朝月兰使了个眼色。
月兰又道:“奴婢知道,这里面有些是各位贵人的贴身或心爱之物,若是觉得流出去不好,现下也可以用银钱兑换。收集起来的钱会如数记录在册,用在了什么地方,花费多少后续也会公示。”
在场之人皆是十分满意,纷纷让婢女排着队上前去取回方才添上的彩头,许芋落在最后,月兰将那只玉佩递给她。
她拿着玉佩看了看,收进袖中,轻声道:“宴席要开始了,你们也忙了一上午了,去吃些东西垫垫。”
她交待完,和许芸一同往宴席厅去。
厅中早已摆好席案,按照远近亲疏、尊卑贵贱排好了位置,自然,她和姐姐排在了末位。
许芸从前也是在大场合上伺候过的,对这点儿弯弯绕绕还是明白的,她当即气道:“我便罢了,可再怎么说你也是昭儿的母亲,他们能让你坐在这里?”
许芋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今日的宴席都是崔夫人提前安排好的,她不喜欢我,或许连这个宴席厅都不想让我进,更何况是将我安排在末位?我心里早有准备,姐姐也不要为此心烦,今日能坐在此处,便是我们赢了。”
“这个老太婆!”她小声骂了一句,整理整理衣衫,端正坐好。
宴席开始,婢女们捧着洗漱的盆来,舞女们在厅外准备着,崔大夫人净完手,笑道:“今日是外甥孙的百日宴,外甥孙还小,不好抱来人多的地方,妹妹不如让我们见见外甥孙的生母吧。”
许芋微顿,垂眸看着席面。
“小许。”崔夫人开口,“过来。”
许芋抿了抿唇,缓缓起身。
许芸紧忙抬头看去,悄声喊:“芋头!”
许芋冲她摇了摇头,提着裙子站起,缓步向前,跪在崔夫人跟前,低声道:“夫人。”
崔大夫人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笑道:“听说你和守正是在沧州认识的,那你应该也是沧州人士吧?”
她低着头,轻声应:“是。”
“你家里从前是做什么的?”
“父亲生前是里正,兄长是读书人。”
“唉哟,那也算是半个书香门第了,怎么后来又卖身为奴了呢?”
“夫人。”婢女匆匆进门,打断对话,恭敬行礼,“夫人,姨夫人,公子唤许夫人去那边。”
崔夫人对许芋说不上多喜欢,也说不上多讨厌,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崔大夫人在此挑拨一通转身就走了,她却要难办了。
她弯了弯唇,道:“守正寻你,你便去吧。”
“是。”许芋缓缓起身,朝几人行礼,“各位夫人慢用。”
她退出房门,示意许芸稍安勿躁,转身往门外去,朝引路的婢女问:“大人是有何事要吩咐我?”
“奴婢也不大清楚,大人只是吩咐奴婢来寻夫人。”
许芋微微颔首,挺了挺腰背,缓缓朝前走。
聂徽明和男宾客们在另一个厅中,除了上回见过的齐大人,其余的,许芋一个也不认识,聂徽明的父亲似乎也不在厅中。
她停在门口行礼:“大人。”
“来。”聂徽明起身走来,端起酒樽道,“今日是昭儿的百日宴,劳烦各位来给昭儿庆贺,我和夫人一同敬诸位一杯。”
许芋了然,端起婢女呈来的酒杯,双手举起,和身旁的人一同饮下。
在座之人纷纷起身举杯饮尽,老崔大人刚更完衣回来,瞧见厅中的动静,忍不住嘀咕一句:“一会儿不在,又把人弄来了。”
“父亲。”聂徽明回头朝他看一眼,牵着许芋在自己的案前落座。
饭菜呈上,舞女们进门,歌舞起,厅中立即热闹轻松起来。
聂徽明看向身侧的人,往她碟中添了些菜,微微弯眸。
许芋瞧见他温和的笑意,心中轻松不少,小口吃着饭菜,听着他们闲谈畅饮。
这样的场合,虽也少不了礼仪规矩,但氛围还是轻松的,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就连老崔大人都没有摆脸色,也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宴会结束,一众宾客离去,日头还未落,昭儿正在酣睡,聂徽明抱上他,许芋跟着他们一同缓步往回走。
聂徽明和她闲话:“你今日主持投壶主持得不错,布粥的事你还要多花些心思,虽然我们家不至于贪图那些银钱,但凡事做细一些,没有坏处。”
“我知道了,我会盯着的。”她顿了顿,问,“大人有一个姓王的表妹,不知大人有没有印象?”
“姓王?那应该是大姨母夫家那边的吧?”
“大人还有印象?”
“那边也是一大家子人,我哪里能个个都有印象?是亲表妹还是?”
“我也不知道,看起来年岁不大,比我还小两岁吧。她跟我说,崔夫人要将她许配给你。”
聂徽明无奈笑道:“那真是能做我的女儿了,我适婚的年龄,她都还没出生,我去哪儿见她?那几个亲表妹早就成婚嫁人了,这个什么表妹大概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非亲非故非高门大户,塞来我们府上做什么?母亲还不至于糊涂至此。”
许芋慢悠悠道:“我才说了一句,大人便说了这么多……”
聂徽明好笑打断:“我若不说得快些,只怕是你又要闹起来了。”
“我才没有。”许芋小声反驳。
“她好端端来跟你说这个做什么?我不信没人授意。”聂徽明道,“你是如何跟她说的?”
“回卧房再说。”她小声道。
聂徽明看她一眼,将孩子放去侧房里,牵着她往卧房走:“说吧。”
她边为他宽衣边道:“我跟她说她要嫁的是大人,不是我,让她自己去找大人说。”
聂徽明笑问:“然后呢?”
“她不好意思来找大人,说是毕竟还未定亲,我便数落了她一顿,说她也知道没定亲,她却说什么我和大人也是无媒苟合。”
“你如何说?”
许芋看着他,抿了抿唇,小声道:“我说,我和大人是海誓山盟,大人承诺此生只有我一人。”
他扶着她的后颈,用额头抵了抵她的额头,笑着道:“你说的没错,的确如此。”
许芋翘了翘嘴角。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脸:“忙了一日了,去洗漱休息。”
一身疲惫洗去,她穿着寝衣坐在床上,将姐姐拿来的礼物给聂徽明看:“徽明,你看,嫂子做的虎头鞋多可爱。”
聂徽明看了看,道:“做的的确细致。”
“嫂子的手真巧,我就做不来这样的东西。”许芋靠在他肩头,轻轻笑着,“大人,姐姐说姐夫最近在挑着自己酿的酒去走街串巷,这样才能更加懂什么是做生意。他们说不能什么事都靠大人,自己也要争口气。”
“你姐夫的确是个忠厚踏实的人,这样也好,他们自己多历练历练,也能多些经验。”聂徽明轻轻搂着她的肩,微微低头,亲吻她的嘴唇。
她看着他,轻声唤:“大人……”
“将东西放下吧。”聂徽明搂着她卧下,轻轻吮吸她的嘴唇,悄声道,“趴着。”
她翻了个身,眉头却蹙起。
聂徽明在她皱起的眉头上亲吻:“不喜欢这样吗?”
“这样难受。”
“难受?”
“就是……”她小声嘟囔,“撑。”
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问:“太深了?”
她红着脸点头,闷声应:“嗯。”
“我很喜欢这样,该如何是好?”
“那我就听大人的。”她看着他,轻声道。
聂徽明笑着在她面颊上啄吻:“怎么这么乖?”
“我喜欢大人,想让大人开心。”她抓住他的手指,小声道,“今日大人也让我开心了。”
“什么?”
“大人不是怕崔夫人为难我,才叫我过去的吗?”
聂徽明笑着道:“所以,这是奖励我的?”
她点头,俏皮笑着:“对。”
“那我得好好享受这奖励,下一回说不定便没有了。”聂徽明将她往上一捞。
她闷哼一声,断断续续的声音连绵不绝。
折腾到夜半,第二日,日上三竿,她才缓缓转醒,醒来后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意识才逐渐清醒,缓缓起身洗漱。
“月兰。”她喊一声,问,“昭儿呢?”
“夫人,王阿母一早便将小公子抱走了。”月兰顿了顿,边服侍边小声道,“王阿母看夫人还在睡,似乎很不高兴。”
许芋沉默片刻,道:“不用理会。”
反正她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满意,那便是什么都能做。
“昨日收的那些银钱呢?”
“已经点出来了,放在厢房里,夫人现下要看吗?”
“不用,我一会儿过去看。大人交代过了,让我多盯着一些,布粥的话既然已经放出去了,便要做的漂漂亮亮,不能出纰漏。”许芋道,“你从前做过这样的事吗?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弄,城外什么地方合适弄粥棚?还有那些米该去哪里买?”
月兰道:“这个奴婢也不大清楚,夫人要不还是问问大人?”
“定是要问他的,不过我自己也得想想。买米的话去外头的米铺就行吧?多跑几个比比价格?城外布粥……旁的倒不要紧,去外头看看场地便好,唯一担心的是安危。一会儿问问女傅。”
她问过一圈,提笔书写。
练过一阵子的字,写出来的倒没那么难看了,虽是远不如那些练了好几年的,但至少能让人看得明白了。
整理了一日,晚上,等聂徽明回来,她拿给他看。
“这是我和女傅一起想的,大人看看。”
“我看看。”聂徽明接过竹简,细细看过一遍,道,“你要亲自去吗?”
“我想去看看,现场肯定还有很多状况,得需要人盯着。来京城这么久了,我都没有出走过,也想去看看。”
“城南是永安县管辖所在,你兄长便在那里做事。到时我会让湛露跟县令告知,让县令多盯这些,以防万一。”
许芋莞尔:“多谢大人。”
聂徽明刮刮她鼻尖:“跟夫君说什么谢?”
她抱住他的腰身,伸起脖子在他耳旁悄声道:“夫君,安寝吗?”
聂徽明弯唇,悄声回:“安。”
夜晚,许芋迷迷糊糊的,只听见他说了些布粥还要注意的事,第二日醒来,才一句句回想起来,对着竹简修修改改。
她头一回接这样重要的任务,事事小心仔细,筹备了好几日才敢动工。
一早她便到了城南,守了一上午,看着人将粥棚搭起来、粥摊前渐渐排起队,心中慢慢踏实下来。
守到正午,她正要走,忽然瞧见许菽,她赶忙吩咐:“月兰,你去帮我问问哥哥方不方便一起吃午饭。”
月兰小跑过去,不一会儿,许菽抬眸看来,冲她笑了笑,和同行的人解释几句,大步朝她来。
她笑着推开车门:“哥哥,上车说。”
许菽跨上马车,轻轻笑着:“我早就看见这边的马车了,只是没想到是你。”
“大人吩咐过不能出差错,所以我一早就过来了。哥哥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才瞧见哥哥。”许芋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杯,为他倒一杯浆水。
许菽接过,笑着答:“这边有些事要处理,也是一早就过来了,只是方才才到这一块。”
“原来是这样。哥哥平日里是回去吃午饭吗?还是在外头吃?”
“这里离家里有些距离,中午赶不及回去,前阵子你嫂子一直给我送午饭,这两日天热了,我便未叫她来,就随便在街边小摊上吃一些。”
“刚好,今日碰巧遇到我,我们寻个就近的馆子吃顿午饭,不耽搁哥哥时辰。”许芋挑开车帘,朝外道,“湛露,去附近的饭馆,要好一点的,别太远的。”
湛露对这一带十分熟悉,立即吩咐车夫驾车。
马车缓缓行驶,许芋继续和许菽闲话:“上回哥哥成亲,当时人多,我也没好私下和你说话。哥哥在县衙里干得如何?大人前两日还问起过,不知道哥哥适不适应,还说下回聚时再跟哥哥聊聊。”
“多谢大人关怀。”许菽道,“我如今在户曹做事,事情倒不是太难,只是比较杂比较多,需要有耐心。”
许芋笑道:“哥哥一向是最有耐心定力的。”
许菽腼腆笑笑:“最难的是和人打交道,在官场上不比读书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没那么单纯了。”
“哥哥也不用太担心,相处得来自然是好,处不来维持表面和气便是。”
“是这个道理。”许菽顿了顿,轻声问,“你如今好吗?我听阿芸说,聂大人的父母待你不好。”
许芋轻轻叹息一声,释然道:“我知道,以我们的家世资质是配不上他的,这样一想,他的父母不喜欢我,我倒也没什么可生气了。倒是他们该生气,这么不喜欢我,还不是让我进了他们家的门,还吃他们的、用他们的?”
许菽轻笑:“也罢,都走到这一步了,多想也无益,不如放宽心。”
“反正我们家会越来越好的。”马车缓缓停下,许芋微微晃动,道,“应该是到了,我们去吃饭。”
在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许芋和许菽对坐,不停往他碗里添菜:“哥哥多吃一点。”
许菽笑着摇头:“别装大人了,你自己吃吧。”
“我装什么大人?昭儿都快半岁了,我原本就是大人了。”
“昭儿还好吗?”
“好,整日吃了睡,睡了吃的。”
“你们好我就放心了。”许菽往她碗中夹些菜,“我这里实在是忙,除了上回成亲休了两日,一直不曾休过,等我有空了,肯定是会去看你们的。”
她边吃边问:“这么忙,身体吃得消吗?”
“还好,总比不过种地累。我从前没有历练过,许多事都不懂,是该多比别人付出一些,这样才能追得上他们。”
“也是,我现在也新学了很多东西,写字插花,也是要下狠功夫。”
“你小时候就爱读书认字,只是家里条件不好,供我读书已经十分艰难,如今能学学这些也挺好。”
许芋弯眸:“以后都会好的。”
许菽点头应和:“对,都会好的。”
吃罢饭,许芋将他送到方才碰面的路口,问:“我明天还要来布粥的,哥哥还来这边吗?我们还一起吃饭。”
“明日要去下面的村子里,改日吧,等我休假了便去聂府拜访。”
“那好,哥哥路上慢点。”
许芋挥手和兄长告别,看着他走远,长叹一口气,继续盯着粥棚。
这回筹集的银钱不少,能布好几日,她一直盯了几日,看着购买的粮食丝毫不差地全发放出去,终于完工,她还打算将银钱的用处记录成几份,分别送给百岁宴上添了彩头的夫人娘子们。
好不容易不用早起,睡到晌午,她坐在案前,慢吞吞地整理,没多久,月兰一路小跑来。
“夫人!”
“怎么了?”许芋抬眸看去。
月兰咽了口唾液,小心翼翼道:“王阿母送了个女子来,说是给大人的妾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许芋顿了顿, 低声问:“人在哪儿?”
月兰小声道:“王阿母安排她在东厢房住下了。王阿母说……”
“说什么?”
“说夫人也是妾室,叫她不必来行礼,还说有老爷和崔夫人为她撑腰……”
许芋沉默片刻, 低声道:“不用叫她来了, 我们继续誊抄账目。”
月兰有些担心她,小声喊:“夫人。”
她勉强弯了弯唇,轻声道:“等大人回来再说吧, 现下先将这些整理誊抄好,明日还要送去各个府上。”
月兰轻轻点头, 在案边坐下, 悄声研墨。
忙到下午,跨出西厢房的门, 正好瞧见对面房中的女子,那女子也在看她。她避开眼, 没和人对上,快步回到卧房里。
聂徽明回来后, 照常先问过婢女, 听婢女说夫人在卧房,便抬步朝卧房去。
推开门,许芋没像往常一样笑着迎来,他当即察觉不对,后退几步,朝月兰低声问:“发生何事了。”
“奴婢……”月兰欲言又止。
聂徽明摆摆手, 示意她退下,抬步跨入房中,朝里头轻声问:“什么事不高兴?”
许芋垂着眼低声道:“晌午王阿母送了个女子过来,说是老爷和崔夫人叫送来给大人做妾室的。”
“在何处?”他一路直奔卧房, 根本没看院子里的其余人。
许芋看他一眼,道:“西厢房。”
他转身朝外头的婢女吩咐:“让她立即走。”
“是。”月兰应声,悄声退出房门。
“我去与父亲母亲说清楚,你稍等片刻,我回来和你一同用晚膳。”聂徽明上前几步,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大步走出房门。
他径直往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的院子里去,还未进门,便冲里头道:“人我已经给你们送回来了,往后你们要是再做这样的事,别怪我不体面。”
“你现在还有体面可言吗?”老聂大人和他对上,“还没进门就大呼小叫,你还有什么体面?”
“现下的日子难道不好吗?孩子也有了,你们安安心心含饴弄孙不好吗?为何总是要给我添乱呢?在朝中一堆事要处理,回来后还要再操心这些无聊的事。父亲要是闲得没事做,我明日便请奏陛下,给父亲安排些事干。”
“你不是喜欢纳妾吗?”
“我何时喜欢纳妾了?”聂徽明打断,“父亲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你和母亲同意,我现下立即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将她迎娶过门,往后也绝不再提纳妾的事。”
“我凭什么同意?”
“既不同意,又何来方才的话?”
老聂大人瞥他一眼,坐回案前:“不论如何你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可以够得上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开了这条口子,怪不着别人。”
他也落座,道:“在谁眼里?大姨母?父亲母亲为何不跟他们说清楚?”
老聂大人阴阳怪气道:“哟,这就告状了。”
聂徽明语塞一阵,重复道:“父亲母亲知道内情却不解释,那也怪不着我。”
“我为何要帮你解释?你自己做的好事。”
“那我现下就将大姨母亲来,将族亲全都请来,我亲自当面跟他们解释。”聂徽明说着便要起身。
“你!”老聂大人连忙叫住他,“你给我站住!”
他面向门外直立,淡淡道:“父亲母亲若还是如此,以后便少见昭儿吧。”
老聂大人气的拍桌子:“你在威胁我?你不要以为有了昭儿你就万事大吉了!”
“父亲以为这是威胁?”聂徽明转身看去,“父亲想过没有,昭儿是会长大的,是会明事理的,将来有一日,他若知道祖父祖母这样为难他的母亲,他该如何面对祖父母?父亲母亲叫他情何以堪?”
老聂大人一噎,说不出话来。
聂徽明继续道:“父亲母亲不许她做正室,好,我可以退步,她就做妾室,这样还不够吗?非要将这个家宅闹得鸡犬不宁不可吗?”
崔夫人赶忙上前劝:“你父亲也不是想要害你,百岁宴那日,她为一丝小事和人当众起了争执,险些闹大,事后我们也没有责怪她,只是希望家中有一个温顺懂事的,可以多教着些她。”
“不就是和人争了几句嘴?我去了之后,她也未再和人纠缠,得体有礼,落落大方,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守正,你先前从未与女子相处过,你不明白,有的女子是会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
“我比她大十几岁,母亲的意思是,我这样一个年长的人被她一个小娘子给骗了?父亲母亲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在官场上凭借的都是运气?她才几岁?遇到我之前,她连定原都没出过,父亲母亲觉得她能骗得了我?”聂徽明好笑反问。
崔夫人道:“守正,她或许没有骗你,可她是在哄你,她和她家里的人就是为了攀附你和我们家。”
“我比父亲母亲更清楚她家里人是何模样,也更清楚她对我的感情。我的确是为她家中行了些便利,她家中人也的确是希望从我这里获得些便利,这很正常,就算是我依照父亲母亲的,和京中贵族联姻,不也是互惠互利吗?他们想要的没有超出我的预期,也没有损害我的利益,他们也愿意听从我的安排,这何乐而不为呢?”
“那以后呢?万一他们家反咬你一口呢?”
“母亲是觉得,我将来还治不了一个寒门出身的普通读书人?”聂徽明轻笑一声,“好了,我明白父亲母亲的意思了,我不是没有理智的人,不会任由他们乱来。”
崔夫人轻轻叹息一声:“守正,你从前无论都不肯成亲,什么样的女子都不入眼,突然便带回来一个人还非她不要,我和你父亲也是担心你。现在还好,我们尚且还在,以后我们若走了,你又没有个亲兄弟姐妹,若真出了什么事,谁来护着你呢?”
“我这么多年不是在混日子,我有好友、有门生、有千丝万缕明面上看不到线,不是说倒便能倒的,我若有一日失势,也只会是天命,而不是人祸。”
“你这样从容自信,我们也就放心了,往后我不会再往你院里塞人了。”崔夫人垂着眼道。
聂徽明看向老聂大人:“父亲如何说?”
“你不要以为这样说,我就能同意让她做正室!”
“我不需要父亲同意,我只是希望父亲往后别再往我房中塞人,别再给我添乱。”
老聂大人瞥他两眼:“你以为我喜欢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我知道你的要求了,你回去吧。瞧见你就烦,不如昭儿一半听话。”
他朝二人行完礼,大步离去。
回到院子里,他朝婢女吩咐完晚膳,大步返回房中,直接朝里头道:“我已经跟父亲母亲谈过了,他们往后不会再送人来了。饿了吧?洗洗手用晚膳吧。”
说罢,他脱下外衣,往架子旁去洗手。
许芋缓缓起身,跟在他身后,将他随手扔在高几上的配饰整理好,洗了洗手在他身旁坐下。
饭菜已送来,许芋却未动,沉默地垂着眼。
“不合胃口?”聂徽明看她一眼,往她碗中添菜。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来。”聂徽明放下竹箸,盘腿而坐,将她抱进怀中,放在腿上,目光轻柔地看着她,轻声道,“你今日做得就很好,没必要和他们对上,等我回来处理便好。”
“遇上老爷和崔夫人,我总不知如何应对。”
“不知道如何应对便不应对,你原本便和他们不熟,做多错多,有什么事什么话由我去便好,我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们再怎么跟我生气,也不至于记恨我。”
她抿着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知道大人事先并不知道此事,我不该跟大人撒气,可是我忍不住。”
聂徽明莞尔:“你也没跟我撒气,只是心情低落了些,我更未曾为此恼怒你,不要往心里去。”
许芋抱住他的脖颈,躲在他的肩头低声抽泣。
他笑着轻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抚:“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不哭了,饿不饿?先用晚膳。”
许芋咬了咬唇,轻轻别开脸。
聂徽明拿出手帕给她轻轻擦着眼泪,笑道:“还是要我喂你。”
“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人喂。”她接过手帕,低着头悄声擦去眼泪,从他怀抱中出来,坐回原位。
聂徽明笑着看她:“等我休假了,我们再出去玩。”
她轻轻点头:“好。”
夜晚,沐浴完,她卧在褥子里,双手抱住他的脖颈,抬头轻轻在他脸颊上啄吻。
“怎么了?”聂徽明撑在上方,抚摸着她的脸颊问。
她垂着眼,小声反问:“大人瞧见那个女子了吗?”
“不曾,你见过了吗?”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看清。”她抬头又在他嘴唇上亲吻,哑声喊,“徽明。”
聂徽明喉头发紧,轻轻回应着:“嗯。”
“徽明。”她喊着,紧紧抱着他的后背,和他紧紧贴在一块儿,连声轻喊,“徽明。”
聂徽明无法自控地紧紧抱住她,亲吻无法再轻柔,呼吸声随之粗重,一个又一个吻落在她的脖颈上。
“徽明……”她扬着脖子喊。
聂徽明哑声回应:“小芋头,我的小芋头。”
“徽明,我想要你。”
“小芋头……”聂徽明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下去。
她缠着他,亲吻着他,喊着他,往他怀里送。
聂徽明被绞得青筋爆起,沉声问:“舒服吗?”
“嗯。”她眯着眼点头。
聂徽明低头,在她耳旁悄声道:“我要受不了了。”
她猛地睁开眼,水润的眼眸盯着他看。
聂徽明浅笑,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还要吗?”
她咬了咬唇,小声问:“大人还行吗?”
“这是什么话?”
“不是大人说要受不了了吗?”
“牙尖嘴利。”聂徽明咬住她的唇,将她往跟前一扣,几乎要将她按进骨血里。
她惊呼连连,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肉里,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留下点点红印。
再一回,聂徽明撑在上方看她:“还要吗?”
她呼吸缓缓平复,低声反问:“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你要是想,我们可以再来一回。”聂徽明说着便又要将她的脚腕握起。
她赶忙拦:“大人明日还要去早朝呢。”
“真不要了?”
“嗯。”她小声道,“弄得被子都脏了,大人感觉到了吗?”
聂徽明咬着她的耳垂道:“感觉到了,我都被你淋湿了。”
她脸一红,羞恼喊:“大人!”
聂徽明笑着将她抱起:“去沐浴,明早的确是要早起,等休假再说。”
“大人。”她靠在他肩上,语气又柔和起来,“我喜欢大人。”
“我亦心悦你。”聂徽明应。
她站在他跟前,抱着他的背,轻声道:“大人,我有些害怕,我和大人父亲母亲总是这样对上,大人每每都要在中间调节,我担心大人会厌烦。”
“你也不想和他们对上,你很听话懂事,一直都在自己的院子里,从不出去惹事,我明白,这不是你的错,所以不会怪罪在你头上。”
“可是,有时候若是遇到心烦的事,便不会考虑对错了,只会在意高不高兴。我想要大人高兴。”
聂徽明轻轻捏起她的下颌:“所以,你方才是在哄我高兴?”
她害羞笑着:“我自己也高兴。”
聂徽明弯起唇。
“徽明。”她踮起脚尖,在他耳旁悄声道,“我喜欢和你那样。”
聂徽明故意问:“哪样?”
她看着他,水润的眼眸里映着点点烛光,格外明亮,轻嗔道:“大人……”
聂徽明低头,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也喜欢。”
她扬起唇,轻轻晃晃他:“徽明,抱我回去。”
“哪回不是抱你的?”聂徽明收起帕子,悄声问,“擦干净了吗?”
“嗯。”许芋往前一靠,倚在他怀里。
他顺势将她抱起,大步往回走。
夏日炎热,房中放着冰块,只盖一层薄薄的被,许芋也要和他钻进一个被窝里,钻进他的怀里。
聂徽明合着眼问:“热不热?”
她反问:“大人热吗?”
“还好。”
“我也不热,我想抱着大人睡。”
聂徽明扬了扬唇,道:“母亲今日还说,你待我不是真心的。”
她猛然睁眼,蹙着眉问:“崔夫人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不要紧,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大人。”她紧紧抱住他,“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做大人的正室,我也不敢奢求,我只是不想大人这样抱着别的女子。”
聂徽明微微侧身,将她环抱进怀中:“我明白。”
她抬眼看着他,认真道:“我爱大人,若是有一日大人遇到危险,我定会毫不犹豫冲在大人前头。”
聂徽明轻笑:“好了,到了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挡在我前面。”
“真的。”许芋紧紧抱住他,小声反驳。
“好好,真的。”聂徽明笑着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你对我心意了,我相信你。父亲母亲他们是和你没有接触过,我和你在一起这样久,我了解你。”
“大人相信我就好。”她小声道。
聂徽明将她搂紧一些:“他们那样做只是因为不信任你,并不是看不起你,不要多想,睡吧。”
“我不在意他们的看法,我只在意大人,只要大人相信我便好。”她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一点儿都不怕热,抱住他沉沉睡去。
算好的账目这两日便要送出去,许芋一早起来便开始忙此事,吩咐人将账目送去各个府邸上让人过目,而后便等着人来回话。
月兰带着请帖返回:“夫人,御史夫人下了请帖,说是邀请夫人去御史府上作客。”
“我看看。”许芋接过请帖看过,微微思索。
先前在马场见过齐大人后,她并未去御史府拜访过,那日百岁宴,这位御史夫人到了,她们也未曾说过话,自然也不存在什么私交。今日却突然来请帖,大概是因为大人?
她轻轻合上请帖,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回话,说我会去拜访的。”
忙过的账目的事,便也没有其余要紧的,既然来了请帖,又是大人的好友的夫人,还是走动走动为好。
她备好礼品,如约以至。
御史府离此处不远,她晌午乘车前往,还不到午时便抵达,御史府里的婢女热情迎来,引着她进门。
“许夫人,我们夫人在凉亭等着您呢。夏日炎热,凉亭靠水,会凉爽许多。”
“好。”许芋在前头走,婢女在后头撑伞,一路荫凉,到了凉亭。
凉亭就在湖边,湖中水车转动,送来丝丝凉风,吹动着亭边挂着的竹帘,御史夫人在亭下坐着,回头朝她看来。
“许夫人,快来坐。”御史夫人笑道。
许芋小步迈上凉亭,在侧边落座,轻声回礼:“刘夫人。”
“这是婢女们刚送来的浆水,你尝尝。”御史夫人笑着招呼,“夏日炎热,旁的也吃不下,便是这浆水果子可口一些。”
“是。”许芋不知该说些什么,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御史夫人像是经常出席这样的场合,自在娴熟,和她说着闲话:“上回贵府公子百日宴,当时人多,我也不曾和夫人好好聊过,今日特意邀请夫人来,便是想和夫人聚一聚。说起来,聚贤和你家守正也是多年的好友了,当年守正刚入仕时,便和聚贤一见如故,风风雨雨都这些年了。”
说起聂徽明,许芋心中那些不自在立即飞去脑后,她好奇大人从前的事。她道:“大人跟我说过,他和齐大人是忘年交,是君子之交。”
御史夫人笑着点头:“的确是如此。”
许芋轻轻弯唇,轻声问:“大人原来常来夫人家走动吗?”
“从前倒是常来,他们若有政务上的事要商谈,聚贤便会邀请守正来家中共议,有时说到兴头上,饭都不记得吃,喊都喊不动,一起在家中过夜也是有的。”
“大人给齐大人和刘夫人添了许多麻烦。”
“守正来,也是和聚贤在房中谈论政事,倒也没什么添麻烦的。”御史夫人说着,挺直的腰背也渐渐放松下来,“聚贤忙起政务几乎快要疯魔,有守正在一旁开解疏导,我心里多少也放心一些。”
许芋轻声道:“我平日里只会插插花、做做女红,也不懂政务上的事,大人能结识齐大人是幸事。”
“政务上的事就连他们在朝中经常走动的人也未必能面面俱到,更别说是我们这些没接触过的了,不懂是常然。”御史夫人说罢,朝婢女吩咐,“去取些花来,我和许夫人要插花。”
许芋微微抬眸。
御史夫人朝她笑道:“妇人们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做这些,插插花、做做点心,若是天气凉爽,也会出去踏青、散步。”
她看着御史夫人脸上的笑意,总觉得那笑似乎比方才要真诚许多。她点点头,道:“我也是到了京城才学这些,弄得不好。”
“学学就会了,其实也简单,当做玩便是。”
婢女们将鲜花工具呈来,许芋挑选花瓶,拿起剪子修剪花枝,一支支插进瓶中。
御史夫人边和她说着话边插着花,有时说些插花的事,有时聊些家长里短。午间一同用罢午膳,又在园子里逛了许久,许芋跟人告别。
“下个月太常夫人生辰,你同我一起去吧。”御史夫人拉着她道。
她微愣,点点头:“好。我回去和大人说一声,若是那日无事,我便同夫人一起去。”
御史夫人笑着将她送出门,又叮嘱几句。她和人告别,跨上马车,返回家中。
她今日玩得挺高兴,但有些云里雾里的。聂徽明回来,她迫不及待去问:“大人,我今日去拜访御史夫人了,她邀请我一起去什么太常夫人的生辰宴。大人,这是你跟御史大人提过的吗?”
“我未曾提过,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御史夫人愿意带着你,你便去吧,多出去结识些人也好。”
“可是我能去吗?”
“为何不能?”
“人家又没给我下请帖,再说了,我就是个小妾,真要去了,人家说不定都不让我进门。”许芋小声嘀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到时肯定会下请帖的, 我将请帖给你,你拿着请帖,谁会拦你?”
“那他们也会觉得咱们家没有礼数吧?”
“我都不在意, 你在意什么?”
许芋悄悄瞅他一眼, 小声道:“大人当然不在意,他们又不会当着大人的面骂大人,只会当着我的面骂我。”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那你就来跟我告状, 我来解决。”
“我总是告状的话,大人不会烦吗?”
“你跟我好好说, 我定不会烦。”聂徽明低头在她耳旁悄声道, “跟我撒娇。”
她诧异抬眼,陷进他含笑的眼眸中, 脸颊微热,微微收回目光。
聂徽明抚抚她的后颈, 悄声又道:“每回你抱着我晃来晃去,我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
她抿了抿翘起的嘴角, 别开脸道:“我才不信呢, 大人每回明明就没什么反应。”
“怎么会是没什么反应呢?每回你跟我撒娇,你跟我提的要求,我都答应你了。”
“大人!”许芋再也压不住嘴角,笑着抱着他的腰,轻声撒娇,“我没有故意要这样, 这是我喜欢大人,所以忍不住和大人亲昵。”
他笑着道:“我明白。”
“大人,我今天去听御史夫人说了好多,她说你和齐大人的关系很好, 常常在他们那里过夜。我其实想问问她关于大人年轻时候的事,看看大人有没有骗我,但是我又不敢问,怕她觉得我小家子气。”
聂徽明搂着她往房中走,问:“我何处又骗你了?”
她戳戳他的腰腹,小声道:“就是大人说的,关于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心仪的女子的事啊。”
聂徽明无奈摇头:“真的没有,我骗你做什么?若是有早就娶回来了。”
“哦。”她知道没有,也知道他并没有娶别人,可听到这话,心里还是有点难过,酸溜溜道,“那也是,那就没我什么事了,大人若是那时候就澄清了,孩子说不定都有我大了。”
聂徽明笑着捏起她的脸颊:“让我闻闻,看你今天是不是去外头吃了醋了?”
“才没有。”许芋小声反驳,回了房中,她又赖着他,小声询问,“大人没有心仪的女子,那有没有通房什么的?”
聂徽明坐在软垫上看她,无奈道:“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她抱着他的手臂轻晃,皱着眉头问:“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嘛?”
“若是有,你进这个宅子就看到了。”
“那说不定大人是趁我不在,先将人解决了呢?”
“我在你心中就这样坏?”
“我……”她抱住他的肩,轻轻贴在他的脸边,皱着眉头嘟囔,“我不希望大人这样坏,可是我也不希望大人有别的女人。”
聂徽明笑问:“以前有过也不行?”
她认真道:“不行,我想想心里就难过。”
聂徽明笑着抱住她:“幸好从来没有过,否则你现下只能难过了。”
她垂下去的嘴角又扬起来,继续问:“为什么没有?大人从前不想那种事吗?”
“不想。”
“真的?”她看着他问。
聂徽明镇定答:“真的。”
“哦。”许芋将信将疑,打量着他的神色,渐渐消除疑虑,又靠进他的怀里,“那大人今晚还要吗?”
他双臂搂紧她,用下颌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反问:“你呢?”
“我……”许芋顿了顿,仰头在他脖颈上亲了亲,在他眼眸暗沉下来之前,迅速闪开,笑盈盈道,“先用晚膳。”
聂徽明嘴角勾起,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紧不慢起身洗漱。
许芋不由得咽了口唾液,总觉得那目光快要将她看穿。她实在抵抗不住,夜幕降临,她主动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身。
“嗯?”聂徽明擦了擦手,眉梢微抬,“怎么了?”
“大人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怕什么,我总不能吃了你?”
“可我觉得大人就是要吃了我。”
聂徽明转身,看着她羞涩中带着一点胆怯的目光,喉头忍不住轻轻滚动,哑声问:“如何吃了你?”
她对上他的视线,不由得咽了口唾液,转身就逃。
聂徽明长臂一伸,轻松将她扣回跟前,顺势散开她腰间的系带,将她往前一按,俯身在她耳旁哑声问:“跑什么?”
她紧张地几乎无法呼吸,紧紧抓住他的手,小声道:“求大人怜惜……”
聂徽明呼吸一紧,低声道:“你越这样说,我越无法抑制。扶好,不许躲。”
她趴在床沿上,双手紧紧抓着被褥,手心里渗出的汗珠几乎要将被褥淋湿,额头上渗出的热汗也不停往下滚,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被褥上,散不了聚在脸前,周遭越发炙热。
“小芋头。”聂徽明贴在她身后喊。
她神思飘摇,无力应答。
“我的小芋头。”聂徽明握起她纤细的脖颈,低头亲吻她。
那只大手实在太过有力,几乎握得她要窒息,却又不至于窒息,只是呼吸不了,脑中混混沌沌,只能任由身后的人摆布。
“小芋头,看着我。”
她无力地睁开双眼,看着他模糊的面容。
聂徽明弯唇:“要不要?”
她听不清,茫然点头。
聂徽明笑意更甚:“我的小芋头,真乖。”
她眼角无法自控地渗出些泪来,挂在眼角上,呆呆地看着他,唇微微张开,无声喊:“徽、明。”
聂徽明闭了闭眼,喉头重重滚动一下,重重咬住她的唇,将她牢牢钉在怀里。
许久,他撑在她上方,紧咬着的牙关缓缓松开,大口喘着粗气,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头顶上。
许芋也小口喘着气,混沌的脑子迟迟无法运转,她感觉到他的吻轻柔地落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被他打横抱起往浴房去。
她太累了,手臂酸软无力,连抱他的力气都没有,垂落在他怀里,就连眼睫毛也无力地垂着。
聂徽明抱着她坐进浴桶里,这似乎是他们第一回 挤在一个浴桶里,她抬了抬眼,朝他看去。
“嗯?看着我做什么?”聂徽明嗓音沙哑,目中含笑。
她眨了眨眼,嗓音同样沙哑:“大人要掐死我了。”
聂徽明将她凌乱的发丝顺去脑后,轻声道:“不会的,我心里有数。”
她又道:“大人喜欢掐我脖子。”
聂徽明轻声应:“嗯。”
“怪癖。”许芋骂。
“不喜欢?”聂徽明没跟她恼,轻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小声道:“我怕大人失手掐死我。”
“怎么会呢?”聂徽明将她往上搂了搂,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道,“我怎么会舍得你死?”
她弯了弯唇,抱住他的脖颈,小声道:“我才和大人在一块儿的时候,姐姐便问过我,大人有没有什么怪癖,我还说没有呢。”
“不许将我们卧房里的事跟旁人说,就算是你姐姐也不行。”
“我没说,我脸皮薄着呢。”
聂徽明轻笑。
许芋害羞钻进他怀里,轻声喊:“大人,夫君,我喜欢你,我也好喜欢你。”
聂徽明心中熨帖至极,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笑着应:“我也喜欢你,小芋头。”
她靠在他胸膛轻笑,嗓音沙沙的,哑哑的。
聂徽明也笑着:“后日休假,我们出去走走。”
“去何处?”
“骑马。”
“还是去上回那个草场吗?”
“去狩猎。”
“啊?”许芋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可是我才学会骑马啊。”
他笑着亲亲她的脸颊:“只是去玩,又不是去比赛,不用有那么大的压力。”
许芋眨眨眼,紧张地问:“会有野兽吗?”
“田猎,多是些野鸡兔子。”
“噢噢,那就好,真要去什么深山里打猎,就不是我猎它们,是它们猎我了。”
聂徽明朗笑:“不会,说是打猎,无非是去游玩而已,不会有危险,最多就是一只也猎不到。不过也无妨,我总不会笑话你。”
她靠回他的胸膛上:“我就放心了。”
田猎是在一片林子里,茂密的树叶遮挡住日光,一丝丝风送来,倒不算热。
许芋许久没骑马,先坐在马背上转了两圈,适应了马背上的节奏,才背上聂徽明给她的装备。
聂徽明骑马和她并排,道:“将弓箭拉开对着猎物放出去。”
“大人,我知道要拉开弓放箭,可是我放不出去。”许芋无奈展示,那一把小小的弓被她拉满,可是竹箭飞出去到一半,便咻的坠落在地上。
聂徽明道:“发力不对,要用后背发力。”
许芋抿了抿唇:“大人小时候学弓箭,也是夫子在一旁这么口述吗?”
“罢了,你下来。”聂徽明跨下马,将她也扶下来,从身后圈住她手把手地教。
她小声问:“大人是如何学的?”
聂徽明帮她调整着身姿,很是轻松道:“跟着家里人出来田猎了几趟,自然就会了。”
许芋一阵沉默,嘀咕道:“怪不得大人不打算教我呢。”
聂徽明笑道:“这不就是在教你了?别说闲话,专注些。”
许芋看他一眼,飞速在他下颌亲一下。
他笑着摇头,低声道:“不许闹了,好好练。”
许芋立即挺直腰板,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听从他的指挥,举起弓箭:“是这样吗?”
他摸摸她后背上的发力点,继续道:“用这里发力。”
许芋思索着调整,将弓拉满。
“对,放。”
竹箭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有力地插进土中。
“就是这样。”聂徽明弯唇,后腿几步,“上马。”
“啊?这就上马了?”
“定在这里练有什么意思?上马玩一玩就会了。”聂徽明伸出手臂,“来。”
许芋迟疑片刻,扶着他的手臂跨上马,磕磕绊绊将背后的弓取下,摸出一只箭,拉满弓弦,朝外一放。
这一回,竹箭仍旧划出一条弧线,她似乎是寻到正确的发力点了,但她举起弓箭就没法骑马,骑马就没法拉弓。
她一脸无奈地看向聂徽明。
聂徽明笑了笑,道:“用腿夹住马操控方向,用身体保持平衡。”
许芋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按照他所说的去做,走走停停、走走停停,好几回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聂徽明却是不急,骑着马什么都不做,慢慢跟在她身侧。
许芋原本是有些恼的,可见他这样有耐心,也生不起气来,心中还渐渐平静,歪歪扭扭控着马匹继续往前走。
聂徽明也怕她真摔着,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若见她要摔倒,立即上前去扶。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护着,她终于是摸索出些窍门,不再摇摇晃晃了。
聂徽明又开口:“前面有只野兔,试试看。”
许芋看他一眼,试着举起弓,瞄准那只野兔。竹箭咻的飞出,插入草地里,离兔子还差十万八千里,成功将那只兔子惊走。
她不服气,双腿一夹马身,举着弓跟上。
聂徽明立即驱马紧跟。
兔子蹿得飞快,她却骑得极慢,待她追到那草丛前时,兔子早就连影也没了。
“唉。”她放下弓,长长叹息一声。
聂徽明朝她递出手帕,笑着道:“好玩吗?”
她接过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撇着嘴小声道:“不好玩,又追不上。”
聂徽明轻笑:“再试试,总能追上的。”
许芋抿了抿唇,又小声问:“大人这样跟着我,不觉得无聊吗?”
“看你练习也十分有趣。”
许芋看他两眼,将帕子递还给他,驱使马匹向前,轻声道:“那继续狩猎吧。”
他继续跟在她身侧,一边盯着她一边盯着林子里的猎物,不久,轻声又道:“左前方草丛里又有一只野兔。”
许芋伸着脖子看去,果然瞧见露出的一只毛绒绒的原尾巴。她嘴角一扬,立即打马靠近几步,举起弓箭。
竹箭飞出,又没有中。
“莫着急,再来。”聂徽明温声宽慰。
她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全神贯注盯着周围的动静。
聂徽明比她先一步察觉猎物动向,轻声提醒:“许芋,右前方。”
又是一箭出,又是一箭空。
她锲而不舍地在林子里搜寻,聂徽明便跟在她身侧,帮她追查猎物的方向。
炎炎夏日,他们并行穿梭在树林里,许芋浑身出满了汗,后背的衣衫汗湿,黏在身上。
眼见快要日午,聂徽明将她拦下:“歇歇吧,去用个午膳再来玩。”
她抬眼看着他,汗湿的发黏在脸上,低声道:“我还想猎。”
“这会儿热起来了,再这样跑,要中暑的,听话。”聂徽明跨下马,伸手要扶她。
忽而,林中一阵窣窣声,许芋转身毫不犹豫朝着声源放箭。
砰!箭矢正中猎物。
许芋眼睛一亮,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徽明!我是不是射中啦?”
聂徽明笑着将她扶下马:“去看看。”
她扶着他一瘸一拐往前走,伸着脖子兴冲冲地看着,求见地上猎物的那一瞬,双眼几乎亮的能放光,激动大喊:“徽明!我射中了!我终于射中了!”
聂徽明笑着应:“这下能去用午膳了?”
她高兴地抓住他的手,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笑着点头:“我们去吃饭吧!”
聂徽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替她将地上的猎物收了,用绳网套着,交到她手中:“你来拎着吧。”
她提起网,兴致勃勃地看着里面的灰兔子:“徽明,你看,它毛绒绒的。”
聂徽明看去,眼中也含着笑:“兔子当然是毛绒绒的了。”
“这个皮毛看着不错,徽明,我给你做个围脖吧!”
“第一回 猎到的猎物就要送给我?”
“当然啦!”她弯着眼眸笑,“当然要送给我最爱的人。”
聂徽明拿着帕子,笑着给她擦去脸上的汗珠。
“老师。”几个年轻男子迎来。
聂徽明微顿,缓缓收回手,朝几人看去,朝身旁的人解释:“这是我的几个门生,昭儿百日宴的时候,他们其中几个也来过。”
几人立即朝许芋看来,恭敬行礼:“见过师母。”
许芋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微微颔首,以表回礼。
“方才便听见有人唤老师的名字,我们还不敢认,远远看了一眼,发觉的确是老师才敢过来行礼。”有学生笑道。
聂徽明负手而立,道:“天不错,又恰逢休假,便出来走走。你们也是出来田猎的吗?”
学生们赶忙道:“这样大好的光景,学生们本该是在家好好读书的,不该沉迷于田猎嬉戏。”
“无妨,偶尔出来活动活动也能强健筋骨。”聂徽明道,“你们现下是要往何处去?可用过午膳了?我已让人订好了饭菜,你们若是还没用过,不如一同用午膳?”
“如此那便先谢过老师和师母了。”
聂徽明抬步往前:“走吧。”
许芋跟在他身侧,听着他们闲话。
“老师今日是陪师母出来田猎?我瞧老师没打什么猎物。”
“嗯,主要是陪你们师母出来玩玩,她才刚学骑射,不大熟练。”
“刚学就能打到猎物啊,这也太厉害了!”
许芋脸颊微红。
聂徽明笑了笑,道:“你们今日的成果如何?”
“我们也没有猎多少,原本打算是中午烤了吃的,老师要不要尝尝我们的手艺?”
“好啊,荣幸之至。”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吃饭的院子,几个学生立即挽起袖子准备起来,聂徽明领着许芋移步去厢房中更衣。
许芋还拎着那只兔子,小声问:“它怎么办?”
“你若不想拿出来考了,放在这房中,我们离开的时候带走便是。”
“好。”她立即将兔子藏好。
“没人偷拿。”聂徽明好笑道,“来擦擦换身衣裳,身上的衣裳都汗湿了吧?穿着肯定不舒服。”
房中有温水,许芋只把后背擦了擦,换上干爽的衣服,浑身舒坦不少:“好了。”
聂徽明上前几步,给她整理整理发髻,微微颔首:“好了,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隔着他往外走,在跨出房门的那一瞬,突然松开。
聂徽明握了个空,朝她看去,顺着她的目光瞧见院子里忙碌的学生,笑着摇了摇头,收回那只空着的手,背在身后,缓步往外走。
“老师,我们正准备烤肉呢,您和师母先歇息片刻。”学生道。
“玩了一上午,定是都饿了,先吃些东西垫垫,这些肉可以慢慢烤。”聂徽明开口,“湛露,让人将饭菜送来。”
“多谢老师!”学生们一起行礼。
“今日没有旁人,我们便坐近一些。”聂徽明落座,将绿豆汤一碗碗盛好,道,“都来喝着绿豆汤,解解暑。”
学生们一个个上前,笑着接下。
“我不喜太甜,便未叫人放糖,你们谁喜欢甜的,我来给你们放蜂糖。”
“那我要一些。”有学生率先双手端起碗。
聂徽明微微拢起袖子,换了小勺,问:“要几勺?”
学生笑着道:“一勺便够了。”
聂徽明给他添一些,又问:“够吗?”
“够了够了。”
一个学生走,又一个学生来。
聂徽明给他们一个个舀好,偏头看向身旁的人,轻声问:“要不要放些蜂糖?”
许芋轻轻点头,将汤碗推出去。
聂徽明往里添了些糖,换了自己的勺,轻轻给她搅匀,推回她跟前:“尝尝,够不够甜?”
她抿一小口,点点头:“可以了。”
聂徽明微微弯眸,往她碟中添菜:“累了一上午,吃些东西吧。”
她看那些学生都忙着,不好意思动筷。
聂徽明瞧见她的目光,瞬间明了,朝众人道:“先吃些东西垫垫吧,你们不动筷,你们师母都不好意思动。”
学生们立即笑着返回席中,有的端着碗边吃边去看着炙烤的肉,笑着解释:“老师一向纵容我们,我们在他跟前都没规矩惯了,让师母见笑了。”
“不算没规矩,你们也是在忙着弄吃的,但是我和你们师母坐享其成了。”聂徽明道。
“这都是学生们该做的。”有学生端上两盘肉来,“刚烤好的兔肉,老师和师母先尝尝。”
聂徽明往许芋跟前推了推,轻声道:“尝尝?”
许芋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轻轻咀嚼。
聂徽明看着她:“如何?”
她点点头:“味道很好。”
聂徽明见合她胃口,这才放心下来,继续吃着饭和院子里学生闲聊。
“老师下午还要去田猎吗?”
“看你们师母,她若是想去,我便陪她去走走。”
学生笑道:“我是说,老师平日里是极少参与这样的游戏的,方才我们才不敢认,现下看来,原来真是为了师母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聂徽明莞尔:“从前是政事繁忙, 不得空闲,如今得了空闲,自然会多出来走走。你们师母她在京中也没什么相熟的人, 我也好和她出来散散心。”
“原来如此。师母是沧州人士, 我记得阿显的祖籍是溯州那一带的,似乎离溯州不远。”
聂徽明朝人喊:“宋显,你过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学生上前, 恭敬行礼:“老师。”
聂徽明问:“你家是溯州何处的?”
宋显道:“回先生,学生家是云昌县的, 地处溯州南边。”
聂徽明看向身旁的人。
许芋轻声道:“听说过, 似乎和峪阳挺近的,听口音似乎也很相似, 不过我没有去过。”
聂徽明又朝学生道:“你师母是峪阳县的,你可曾听闻过?”
“听说过, 峪阳离云昌不远,口音口味也很相似, 也算得上是半个老乡了。”
“你师母还有个兄长, 也是读书人,如今在平原县县衙做事,你们既算是半个老乡,往后可以常走动走动。”
“如此甚好,学生独自在京中,虽是有各位好友相伴, 有老师开解,但难免会想念家乡,若是能结识些老家的人,自是再好不过。”
他们口音相似, 许芋听着很是亲切,微微笑着:“哥哥姐姐都会做老家的吃食,你若是想念家乡了,可以去坐坐。他们也都是穷苦出身,没什么架子,又是背井离乡,也想认识些老家的人。”
聂徽明应和:“是,你师母的兄长是个刚正年轻人,你们肯定合得来,我让人去给你拿一封拜帖,你若是想去,便拿着拜帖去。”
宋显朝两人恭敬拜:“那学生便先谢过老师、谢过师母了。”
聂徽明摆摆手:“不必多礼,去吃饭吧。”
院子里的学生仍旧在烤肉闲谈,人多,也格外热闹,说说笑笑不曾停过,盘子里的烤肉也未曾停过,那满满一大包猎物竟全吃完了,只剩些皮毛。
吃罢饭,歇凉片刻,学生们又闹着要去打猎,簇拥上来询问:“老师,您和师母要不要去?这会儿日头小些了,那边有林子,也凉爽。”
聂徽明偏头看向许芋,等她回复。
这么多双眼睛一起盯着,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累,也实在是猎不动了,只是不知如何说。
有学生立即递台阶:“那边有条小河,风景不错,又凉爽,去那边乘凉也很舒服的,若是休息好了,也能继续玩。”
聂徽明又看向许芋:“你以为呢?”
她赶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小声道:“好。”
聂徽明笑了笑,缓缓起身:“那便移步去吧。”
学生们跟着起身:“老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
“我便不去了,你们去,我给你们计数。”
“那也行!”
许芋安静跟着,听着他们兴奋的谈天说地,直至到了小河旁,那群学生各个骑上马去追猎物,周围才安静下来。
仆从将筵席屏风摆放好,他们便在席上乘凉。
许芋有些犯困,眼皮子开始打架,忍不住往软垫上倒。
“困了?”聂徽明将薄披风打开,为她盖上,“睡一会儿吧,这里也凉爽。”
她枕在他腿边,打了个哈欠,问:“大人不去和他们一起打打猎吗?”
聂徽明垂着眼眸看她:“不去,我便在此处陪你。”
“我不用大人陪。”
“真不用?万一你被野兽叼走了怎么办?”
“才不会,大人就会拿我说笑。”许芋轻轻瞅他一眼。
他笑着抚抚她的肩:“睡吧,不惹你了。”
许芋又看他两眼,嘴角微微扬起,头顶抵着他的腿,眼皮垂了垂,缓缓睡去。
风中的炎热被潺潺流水消减,枝叶缝隙漏下来的光点在她眼皮上轻轻跳动,惹得她眉头微蹙。
聂徽明举起一把小扇,为她遮挡住光点,在凉爽的风中,闭目养神。
傍晚,日光渐渐昏黄,睡梦中的人似乎是被说话声吵醒,缓缓睁眼,聂徽明笑着看来:“睡醒了?”
许芋恍然醒来:“几时了?”
聂徽明笑着看看日光,道:“日头快落了。”
“我睡了这么久?大人怎么不喊我?再不回去,城门要关上了。”
“没那么快,东西都快收拾好了,我们上车便能走。”聂徽明将她扶起,轻轻帮她整理好衣裙。
她正要抬步走,忽然瞧见聂徽明的一个学生,赶忙一顿,耳尖通红。
聂徽明不紧不慢解释:“瞻之与我们同路,便执意要留下帮我收拾东西。”
卫淇刚好收起桌布,笑着起身道:“师父,师母,收的差不多了,可以上车了。”
“好,你也上车吧。”聂徽明往马车旁去。
许芋冲人点点头,快步跟上,坐进马车。
很快,卫淇也上了车,在侧边落座。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聂徽明开口:“你祖母如何了?病灶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吃了阵子药,精神倒是好多了,只是又开始催促我成亲。”
“看上哪家娘子了?”
“还没有定数呢,左不过也是从京中各家适龄的女子里选。”
聂徽明笑问:“你可有什么中意的。”
卫淇耳尖微红,笑着摇摇头。
“若是有心仪的女子,趁早跟你父亲母亲说,不要等到定亲时再后悔,那时可就来不及了。”聂徽明轻声劝。
卫淇微顿,似乎未想到他会这样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己的婚事。
他顿了顿,轻声开口:“若是我心仪的,我家中并不喜欢,也与我并不匹配,该如何?”
许芋不知他是否真有心仪之人了,只是觉得刺耳,低头看着地毯,双手紧紧抓着袖口。
聂徽明却是镇定,淡然回复:“一切都要看你自己,有得必有失,得的是你,失的也是你。”
卫淇抬眸,很显然是想问些什么,可嘴动了动,又闭上:“是。”
马车中,谁也不曾再开口。到底卫府,卫淇行礼下车,车中只剩聂徽明和许芋两人。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轻声宽慰:“这是太常之子,年纪尚轻,方才之话并无恶意,不要往心里去。”
她抬眸看他一会儿,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小声问:“太常是什么?很重要的官吗?为何他的儿子也要由大人来教导?”
“算是重要。不过,我并不教他读书写字,只是教他一些政务上的事。”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依照大人教人的耐心,大概是没什么兴致去教小孩子读书认字的,若要是教,也是教那些一点就通的神童。”
聂徽明好笑道:“还在为上午的事烦心?”
“也不是烦心,我就是觉得大人和我想象中的又不一样呢,原先我以为大人是一个做什么事都非常有耐心的人。”
“我只是以为这些事很简单,不必解释太多,看来,我的确不是一个好夫子。”
“唉。”许芋长叹一口气,“希望昭儿以后能像大人一样聪慧吧,不然要受到大人的嫌弃了。”
聂徽明搂住她的肩,笑着道:“怎么会呢?昭儿是我们的孩子,无论他天资如何,我都会喜欢他的。”
“也不知道,大人到时候会不会后悔没有娶一个门当户对,天资聪颖的女子?”
“你还不够聪慧?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牙尖嘴利的女子。”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轻轻笑着,“今天是不是玩累了?”
她点点头:“睡了一觉才发现腿酸。”
“回去我给你按按。”
聂徽明几乎是半扶半搂着将她抱回房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沐浴完,她便跟蔫了似的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何处疼?”聂徽明在她身旁坐下,稍稍挽起袖子。
她眯着眼,蔫儿哒哒道:“大腿内侧,夹马背用力久了。”
聂徽明俯身在她耳旁道:“平时夹着我那么一会儿就累了,今日骑了一上午能不累吗?”
“大人!”她脸色一红,小声喊。
聂徽明含笑看着她:“看来以后是得多练练。”
她红着脸道:“都是大人教我的,我以前可什么都不懂。”
“好,都是我教的。”聂徽明在她身旁卧下,将她搂进怀里,继续在她酸软的腿上按着,“我的小芋头单纯可爱,都是我把她教坏了。”
她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哎呦一声,皱着眉头喊:“疼!”
“不按一按明天会更疼,忍着些。”
“大人故意的。”她垮着嘴角埋怨。
“我故意弄疼你做什么?我心疼你还来不及。”聂徽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幸好是误打误撞射中了那只兔子,否则你再在马背上多待一会儿,现下说不定连走路都困难了。”
她抱住他的腰,靠在他怀中小声反驳:“不是误打误撞,那是我自己的实力。”
聂徽明笑着摇头:“好好好,都是你的实力。下回做事可不能这样莽撞了,知道吗?别伤着自己。”
“嗯。”她往他怀里钻了钻,小声应,“大人明日是不是又要去朝中了?真想让大人日日都这样陪着我。”
“等下回休假,下回我再带你出去玩。”
睡了一觉,她浑身舒服多了,精神却不大好,尤其是昨日她刚和聂徽明出去玩过一趟,今日却要自己在家,她忍不住想念他,无尽的想念。
这样的思念持续了两三日,才渐渐消减,她又像从前一样,跟着女傅学习琴棋书画。
夏日过去,天逐渐转凉,她约好和御史夫人一同去给太常夫人庆生,多添了件衣裳,一早便出了门。御史夫人拉着她说说笑笑,一路到了太常府门前。
守门的仆从们虽是看她眼生,收回了请帖,又见她跟御史夫人在一块,便没有犹豫将她放进了门。
御史夫人对这样的场合很是熟稔,对来来往往的宾客也熟悉,一会儿和这个寒暄,一会儿和那个招呼,拉着她给人介绍。
那些人听见她的身份,皆是脸色微变,却又很快恢复正常,笑着跟她招呼。
她只当做瞧不见,也笑着寒暄。
往来的宾客进了门便三三两两自行结伴,只有她们这里,一直只有她和御史夫人两人,没有人愿意加入。
她明白其中缘由,大概便是这些人不想与她为伍。体面是要有的,可保持了体面后,再进一步的交往那就没必要了。
御史夫人像是未察觉,仍旧一路说笑一路和人寒暄。
许芋和御史夫人闲聊才知道,太常年龄不轻了,太常夫人年龄也不轻了,比御史夫人还年长一些。
太常夫人就坐在堂屋的正首,许芋一抬眼便瞧见,而后头一偏,瞧见聂徽明的母亲崔夫人。
她一顿,脚步停住。
崔夫人随即也发觉她,紧跟着,堂屋里的人也都看来,有几个出席过昭儿的百日宴,一眼便瞧出她。
“这不是小许吗?怎么没跟你母亲一块来?还单独来了?”
许芋垂着眼,低声道:“我和母亲商量过的,母亲和大姨母做伴,我和刘夫人做伴。”
崔大夫人笑道:“原来是这样,太常夫人莫不是还下了两张请帖?”
许芋道:“请帖是夫君给我的,夫君他说与太常交好,从前来府上做客,多有劳烦太常夫人的地方。如今夫人寿宴,夫君忙于政务,脱不开身,让我务必前来替他道贺。”
“让你来替他道贺?你来分明是……”崔大夫人讥讽的话,已要脱口而出,可看看周围人的脸色,又憋了回去,笑着道,“分明是挺好的。”
“这是我和夫君为夫人挑选的常青树,祝夫人长寿延年,平安康健。”许芋回眸朝月兰看一眼,月兰将那盆松柏盆栽捧上来。
太常夫人笑道:“你有心了,这盆盆栽我很喜欢。来人,将侍中送来的盆栽单独摆放在架子上。”
许芋明了,这不是在给她面子,是在给聂徽明面子。不过也无妨,只要她们不当面为难她就行。
“引许夫人落座吧,好好招待着,不要怠慢了。”太常夫人又吩咐。
太常府上的婢女上前,要引她往崔夫人那里去。
“你是和御史夫人来的,便继续和御史夫人结伴吧,我陪太常夫人说说话。”崔夫人道。
“是。”许芋朝几人行礼,回到御史夫人身旁。
没多久,屋里又来了新的宾客,众人又聊起别的,没有人再关注她们。
御史夫人领着她往外走,轻声道:“你做的很好,这样的场合,最要紧的就是体面。太常夫人不想闹起来毁了好日子,旁人不愿意得罪人,一来二去,也闹不起来,谁若是开了这个头,谁便是罪人。”
她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御史夫人笑了笑:“好好玩吧,应该不会有谁再跳出来惹事了。”
她跟着往前走,赏花、赏水,看着御史夫人和不同的宾客闲话交往,里头有很多她听不懂的官职,还有没听过的称呼和人名。
这一日如御史夫人所说,的确算是平稳度过了。
宴席散,众宾客离去,许芋跟着众人出了门,正要往自己的马车上去,突然被人喊住。
“许夫人,夫人叫您一同返回。”
许芋转头看去,瞧见崔夫人的贴身婢女,又瞧见崔夫人。她垂了垂眼,朝人走去,低声行礼:“崔夫人。”
“上车吧。”崔夫人看她一眼,先一步跨上马车。
她顿了顿,跟上去。
马车行驶许久,崔夫人开口:“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她小声道:“妾身只是妾室。”
“你知道,为何还要这样堂而皇之地到此处来?你以为今日她们没有跟你计较,便是接受你了?她们只会在心中更加鄙夷你、鄙夷守正。”
“妾身和夫君禀告过,是夫君要妾身来的。”
崔夫人瞬间皱了眉:“他让你来你便来?你分明是仗着他的宠溺无法无天,你再这样下去会害了他的。”
许芋悄悄握了握拳,低声道:“妾身不懂朝堂政务,也不懂后宅纷争,妾身只知大人待妾身好,妾身只听大人的。”
“你!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如今都如何议论他?”
“妾身不知道,大人比妾身聪慧,比妾身有阅历,不论大人做何事,都有他的道理,妾身只需要听从支持大人的。”
“停车停车!”崔夫人气得直喊,“你下去。”
“是。”许芋微微行礼,缓缓退出马车,抬步往后头的马车上去。
月兰瞧见她扬起的嘴角,忍不住好奇:“夫人?”
“啊?”她笑着摇了摇头,提着裙子跨上马车,轻声道,“没什么,回去吧。”
她只是在笑,原来崔夫人也没那么可怕,没她想象中的那样难以对付。
聂徽明到家,一进门便见她正襟危坐,朝自己看来。他抬了抬眉,问:“是有何事要和我说?”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今日和崔夫人顶嘴了。”
聂徽明挑眉:“嗯?”
“今日,太常夫人寿宴,我不知道崔夫人也会去,便和她撞上了。席散后,她邀我上马车,指点了我几句,我和她顶嘴了。”
聂徽明擦着手朝她走来:“如何说的?”
她垂了垂眼,原封不动地将那段对话复述一遍。
聂徽明看她片刻,朗笑道:“你说的有道理。”
“后来,崔夫人就把我赶下马车了。”
“你是走回来的?”
“没,我原本就是坐马车去的,崔夫人赶我下车,我无非就是坐自己的车。”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那不就行了?”
她看着他,小声道:“可是崔夫人很是生气的模样,我想我还是跟大人说一声才好。”
“好,我知道了,此事不怨你。”聂徽明弯唇,“今日在太常府上玩得如何?”
“还好。”许芋轻轻靠在他肩头,叹了口气道,“我算是发觉了,出去各个府上交际都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赏花吟诗看歌舞,没什么特别的。”
“无趣?”
“也不是无趣,只是从前以为,这样聚会上的活动,大概都是我这样的人学不会的,现下才发觉,也不是很难。”
聂徽明轻声道:“是没什么难的,都是去玩而已。”
“不过还是没有和大人一起出去玩有意思。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我不该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但好歹是没人为难我,所以我也并不在意,可那样的场合,没有人一起玩,便会无趣。”
“那便将它当做是公务,我的公务在朝堂上,你的公务在宅院里,等我空了,我们再出去游玩放松。”
许芋轻笑着,戳戳他的胡须。
他垂眸看去,眼中带着笑意,问:“又想到什么了?”
“我不敢说。”许芋伏在他肩上,垂眸低笑。
“我又不会罚你,说便是。”他笑着低头看她。
许芋顿了顿,小声道:“我第一回 瞧见崔夫人的时候,是很怕她,我从来没有见过穿着这样庄严的妇人,但今日我跟她说话,才发觉她也没那么难应对。”
聂徽明等着她的下话。
许芋在他脸上亲一下,继续道:“我知道都是因为大人,崔夫人很在意大人,大人又很在意我,所以崔夫人才会拿我没办法。”
他扬唇,抚抚她的肩:“所以不用将那些话放在心里。”
“我知道。”许芋双手扶着他的肩,伸着脖子,咬住他的唇,轻轻吮吸。
跟前的人没什么反应,许芋亲着,抬眼看去,才瞧见他眼眸中浅浅的笑意。
她立即要撤,却被那只大掌扣住,往前一晃。
“继续。”聂徽明哑声道。
她咽了口唾液,眼睫微闪,扶着他的肩,继续在他的唇上亲吻着、吮吸着,轻轻作响。
“为我宽衣。”聂徽明又悄声道。
许芋看他两眼,环抱住他的腰身,解开他的腰带。
他垂眸看着她,将她的腰带扔去一旁,将她往跟前一扣,搂着她往地毯上卧去。
许芋一直看着他,眼睫颤着,眼中倒映出他浓郁的欲色。
“徽明。”她喊。
聂徽明垂首在她脖颈上亲吻,留下深浅不一的点点印记。
他扣着她,不许她拒绝,不许她躲藏,每一回,许芋都觉得自己被他完全掌控着,像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所有的一切都只被允许按照他的想法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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