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 程安见圣上正在翻书的手,似就顿在了那里。
但从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永宁县主在离宫时, 像将圣上的喜怒哀乐都带走了, 圣上平日总是神色寂淡,似是那夜九成山的风雪, 永远地落在了圣上的心间。
见圣上轻摆了摆手,程安只得与其他宫人一同退出西暖阁,无论心中对圣上的龙体以及精神状况,有多焦虑担忧。
默默侍守在西暖阁外时,程安一边忧心, 一边想着这样下去, 总不是办法, 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想要圣上好起来, 恐怕还非得永宁县主不可。
可是永宁县主不肯入宫见圣上, 圣上也不肯召永宁县主入宫,总不能他程安,将永宁县主硬绑进来吧。
这法子是决计行不通,但也需有其他的法子,尽快解决眼下的困境, 程安在心中忧叹着想, 圣上的心病,还是得尽早医好为好。
每日传进宫的消息里,永宁县主似与楚王殿下关系越发亲近,而薛家人似也在有意撮合永宁县主与楚王殿下。
如果永宁县主真成了楚王妃, 成为圣上的弟妹,圣上会当如何呢?
圣上单单钟情于永宁县主、或将永宁县主纳进宫中,并不是什么大事,因永宁县主如今并不是朔北世子妃,只是个丧夫的寡妇,且并无子女。
但若圣上对自己的弟妹有何心思,甚至有何违逆礼教伦常之举,做出强抢弟妹的事来,那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不仅会惹得世人非议,还会污名传至后世,毁了一世英名。
也不知圣上如今心中,究竟是如何想。
这些日子里,有关永宁县主与楚王殿下的消息,可都一直有传入圣上耳中。
譬如楚王殿下亲至薛家看望永宁县主,永宁县主亲手折梅相赠。
譬如楚王殿下每日都派人问候永宁县主病情,还在腊梅花开后,亲手画了一幅腊梅图,送与永宁县主,而永宁县主也还赠了一匣沉香。
譬如永宁县主在身体转好后,就派人给楚王殿下送请柬,邀请楚王殿下上门赏梅,还在楚王殿下登门后,不辞辛劳,为楚王亲手烹煮了朔北的乳茶。
这件件桩桩,落在圣上心中,圣上是如何想呢。
程安回想从前,永宁县主十分爱缠着圣上,而对楚王殿下,颇为冷淡,很不耐烦,如今世事,竟是完全反过来了。
感叹着世事无常时,程安不由又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觉再这么下去,他愁也要愁死了。
这一年的春节,是薛家人在隔了五年后,终于又能一起过个团圆年。
昨几个除夕夜里,薛家就热闹得很,处处挂满花灯,烟花也放个不停,芍音陪着侄子侄女守岁剪纸,到最后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等到睁眼醒来时,已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新岁伊始,芍音在下榻梳洗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佛龛前拈香参拜,在心中为姑母祈愿,祈祝姑母身体安康、平平安安。
昨夜除夕,芍音就总在心中惦记着姑母,想着要是姑母也能回家来,那才是真正的团圆。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旨令姑母幽禁终老,是先帝的旨意,她无法将姑母接回家里。
唯一能做的,只有设法进入崇庆宫中,看望姑母,为姑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在身体好转后,芍音有想着进宫请求萧珩,请他允准她进入崇庆宫中看望姑母。
但又想着萧珩刚恢复正常没多少时日,芍音担心这时进宫求见,会不会又不慎哪里刺激了萧珩,又惹出他那狂乱的不可理喻的状态来,遂还是忍住了,想等过些时日,等萧珩彻底忘了前些时日的狂乱,再进宫求见。
才刚将香插在菩萨像前的香炉中,房门外就响起了侄子侄女的敲门拜年声。
“姑姑姑姑,新年大吉!”
“姑姑姑姑,嘉岁长安!”
像是春日里的两只小斑鸠,在欢快地“咕咕”叫个不停。
芍音快步上前将房门打开,将自己在年前亲手绣做的两个小福袋,笑着为两个孩子一人一个系上。
而后,她就被薛瞻、薛仪一人牵住了一只手,被两个孩子牵带着去和兄嫂一起用早饭。
之后又自然是一家人聚在一块儿不分开,依着新年的习俗,一起烧爆竹、立长命幡、更换桃符等等。
热热闹闹地过去了半日时间,等到了午间用饭,芍音又与家人按着习俗,一起饮了寓意吉祥康宁的屠苏酒,吃了亲手包的饺饵等。
兄嫂早请好了戏班,午后,一家人就同在家中的清音阁里喝茶看戏。
班子喜庆热闹地唱了两出孩子爱看的武戏后,嫂嫂颜慧娘将戏单递给芍音,笑着要她点出喜欢的戏。
“还是嫂嫂先点吧,我看什么都好。”
芍音正和嫂嫂互相推让时,有侍女走了过来,说是楚王殿下的车马,已经到了门外。
颜慧娘听了就对芍音笑道:“那这戏还是我来点吧,你快去吧,别让楚王殿下等急了。”
“不会急”,薛铭也在旁笑着道,“楚王殿下本来脾气就好,对妹妹更是没的说,怎会和妹妹着急呢。”
芍音望着兄嫂面上的笑意,也不知说什么好。
而兄嫂一边笑着,一边都已站起身来,要一起送她到薛家大门外,并参见楚王殿下。
两日前芍音邀请萧瑜来赏梅喝茶时,萧瑜向她提出了邀约,邀她年后一起在京中游玩半日。
当时芍音还未开口,一旁的哥哥就已替她答应了下来。
哥哥既已替她答应,芍音也不好再开口婉拒,以免既伤了哥哥的面子,又拂了萧瑜的盛情,使得场面尴尬,就在萧瑜期待望她的眸光中,微笑颔首,道谢并接受了他的邀请。
芍音知道,哥哥和嫂嫂是在有意撮合她和萧瑜。
哥哥嫂嫂对她,自是一番好意,希望她能放下伤心旧事,早日再结良缘。
可是,她还放不下……
可是,她只是在许多事上,对萧瑜抱有感激与愧歉,只是感激和愧歉而已,对萧瑜本人,她并没有对赫兰那样的感情啊……
兄嫂送她至大门后,与楚王萧瑜一番见礼,又将她送进了马车中。
萧瑜笑对兄嫂说一定会照顾好她,就翻身上马,亲自骑马护行在马车外,带她来到了热闹繁华的西市。
西市是京城最繁荣的商市,平日里就车水马龙,在这年节时候,更是人潮涌动,热闹异常,处处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马车只能停在外围,芍音下车步行,与萧瑜走在充满欢声笑语的街衢中,一众随行的侍卫、侍女等,都散在他们身后不远的人潮里,不远不近地跟着。
本来芍音今日和萧瑜出来游玩,是因哥哥先答应了下来,她自己,实则有一点不得已的味道,并没有什么出来游玩的兴致。
然而,当真与萧瑜走在热闹的大街上时,她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看着男女老少脸上的快乐笑容,像是渐渐也被这样的氛围所给感染了,心境也有一点轻快的感觉。
且萧瑜又是个爽朗性情,不会冷场,不管看到什么有趣的好玩的,都会赶忙笑着唤她一同看。
萧瑜身上那种轻快的朝气与活力,也像是很能感染人。
遂这半日下来,芍音渐渐真像是在游玩了。
她和萧瑜一起看杂耍、看傀儡戏,和他一起玩街上的小游戏,有好几次,都随着萧瑜的笑容,也不由地弯起了唇角。
不知不觉时间飞逝,就到了日暮时候,萧瑜带她来到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用些晚饭并歇歇脚。
在等待菜上的间隙里,萧瑜拿出了一只小匣子,一边唇边带着笑,一边在桌面上轻轻地推给了她。
“今日早上,我去宫中给母妃拜年时,说了午后要和姐姐一起上街游玩的事,母妃听了,就拿了这个给我,让我转送给姐姐。”
萧瑜笑着道:“请姐姐收下吧,这是母妃对姐姐的心意。”
芍音打开匣子看去,见是一对粉红芙蓉玉手镯,用料做工,都是精美异常,应是先帝当年的赐物。
本来芍音与贵太妃没有什么交集,不便收下这样贵重的礼物,但既然萧瑜说是贵太妃的“心意”,芍音身为晚辈,不好推辞,就只能收下了。
她向萧瑜表达了对贵太妃的感谢,也在心中想着,自己往后进宫时,一定得去寿安宫给贵太妃问安,并就此事当面向贵太妃道谢。
在芍音的记忆里,萧瑜的母亲贵太妃,在先帝在世时,是一位颇为特别的宠妃。
虽就位份仅次于皇后,拥有圣宠并又生下了皇子,但那时的贵妃沈氏,为人很是温和谦逊,并不恃宠而骄,既对下宽和,对地位在她之上的皇后,也总是恪守尊卑礼节,从无一丝不恭与逾越。
不过即使如此,姑母那时也很是不喜沈贵妃,虽在明面上与沈贵妃关系良好,但在私下里,姑母曾讽说沈贵妃表里不一,被她恰好听了去。
也能理解,哪个做妻子的,会真心喜欢丈夫的爱妾呢。
芍音因想到姑母,就不由地想到姑母此时此刻,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崇庆宫中,不知年节,也不知自己是谁,或许像她上次去时见到的那样,正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无人照料。
单这么想一想,芍音像就要红了眼圈儿。
她强忍着喉中的酸意,垂眸掩饰自己的失态,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待着,萧瑜高高兴兴地陪她出来玩,她不好扫了别人的兴致。
只是尽管芍音已极力掩饰,萧瑜还是细心地察觉到了她的心情变化。
他笑意僵在唇角,神色不安地凝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怎么了?”
又问:“……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做错了什么,惹得姐姐不高兴了……”
“……不……不关你的事,只是我自己……忽然想起了姑母……”
芍音强忍住心中的酸涩,努力对萧瑜绽了个微笑,“抱歉,一起出来游玩,我不该这般,扫你兴致的。”
却听萧瑜道:“姐姐别这么说,我想让姐姐高兴,也想为姐姐分担那些会让姐姐感到伤心难过的事。”
芍音没想到萧瑜会说这样的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时,恰好酒楼的店小二,笑声吆喝着将酒菜送进了雅间。
芍音就借着用饭,并没有接着再说什么,只是萧瑜的那句话,好似还盘桓在她心间,诚挚地令她同样地不由感到心酸。
虽薛姐姐并没再说下去,但萧瑜知道,薛姐姐是在想念她的姑母。
萧瑜在心中想着,要如何帮助薛姐姐见到她的姑母,但此刻也没说出来,许多事,他只想默默地为薛姐姐做,并不想说出来邀功什么。
晚饭用毕时,酒楼外天也已黑透了。
芍音在与萧瑜一同离开酒楼时,外面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声炸响,芍音惊得一瑟,下意识往后退时,正退在了萧瑜的怀里。
萧瑜因担心薛姐姐有事,这时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忙握住薛姐姐的肩,将薛姐姐护在怀里,并警觉地望向四周,看究竟是发生何事。
见只是个孩子,在街角抓着响炮往地上摔时,萧瑜方才松了手。
他正要为自己的冒昧,向薛姐姐道歉时,见薛姐姐却在抬眸看向他时,抬手伸向了他的发间。
原是他头上落了片彩纸碎片,也不知是从哪里吹过来的。
薛姐姐拿下这片彩纸碎片后,不由地笑了,“可真有福呢。”
说着将彩纸翻转给他看,纸上正写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萧瑜笑接过彩纸碎片,正要和薛姐姐说话,却见薛姐姐忽然间人就僵住了,忙关心地问道:“姐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
虽在说着没什么,但芍音声音仍是有点僵硬,心神也有些恍惚,方才有一瞬间,她怎么好像透过人群,看到了萧珩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晚上更
第22章
应是看错了吧, 萧珩怎会到这附近来。
就算在这年节时候,萧珩有兴致微服出宫走走,又怎会这么巧, 偏也就来到西市这家酒楼附近。
京城偌大, 哪里就有这样巧的事。
芍音暗定了定神, 但还是为方才的那一丝恍惚,有点心神不宁。
今日半日游玩下来, 她本就有些累了,兼之心里想着宫中的姑母,此刻又有点心神不宁,她也就没有再游逛夜市的兴致了。
虽然薛姐姐没说,但萧瑜还是看出了薛姐姐的倦意。
萧瑜就说他自己有些累了, 主动提出结束今日的游玩, 如来时路上, 缓缓控马在薛姐姐乘坐的马车旁, 穿过拥挤的人流, 一路护送薛姐姐回到薛家。
马车驶抵薛家门前, 芍音从车上下来后,浅笑着向萧瑜表达了她的谢意。
芍音感谢萧瑜今日的邀游,说她今天过得很开心,她再三谢过萧瑜今日的陪伴与照顾后,朝萧瑜微屈膝施了一礼, 就要和他告别。
但为萧瑜出声挽留, 萧瑜笑着说道:“请姐姐稍等一等,我还有份新年礼物,要送给姐姐。”
说着,一旁的楚王府侍从捧来了一道长匣, 萧瑜将匣子打开,从匣中取出了一道卷收着的画轴。
并未急着将画打开,萧瑜只是将画轴拿在手里,忽然和她说起了一件旧事。
萧瑜道:“姐姐可还记得当年宫中那场赏花宴,宴上,姐姐和如今的韦妃娘娘都不服输,非要比个高下,我母妃就命人折了一支芍药,让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来评判胜负,送给他心中更胜一筹的少女。”
芍音岂会忘了这事,关于这件旧事,去年还衍生出了好几件事来。
又是韦妃为报旧仇,而设“鸿门宴”将她诓进宫来,推她下水,又是萧珩疯了一样,令宫中暖窖在冬天烘了一室暖春的芍药,非要送给她,以弥补过去。
记是记得,只是不知萧瑜为何这时忽然提起这事。
芍音心中不解,正要问时,又听萧瑜说道:“其实,当年是我给母妃出了这个主意,让母妃令宫人折支芍药,而后让皇兄来评判胜负。”
萧瑜道:“定得是芍药才好。”
原来当年萧瑜也在宴上,但她关于这场赏花宴的记忆,就只有萧珩、韦锦姝等人,并没有萧瑜的存在。
她怎会记得呢,她当年眼里就只能看得到萧珩,以及与萧珩相关的人与事,有关萧珩的事,填满了她的心,使她注意不到旁人。
萧瑜特地让宫人折支芍药,又让他母妃指定太子萧珩来评判胜负,自是希望他的太子皇兄,将那支芍药送给薛芍音。
只是……只是萧瑜与她从前,都错看了萧珩……
芍音想着时,就听萧瑜如她所想地说道:“我以为皇兄会将那支芍药送给姐姐、簪在姐姐的鬓边,但没有想到……皇兄竟会那般,没想到会惹得姐姐那时那样伤心……”
既早就不爱萧珩,芍音自是早就不在意这支芍药的事了。
她以为萧瑜这时忽然提这事,是因对旧事怀有歉意,也在萧瑜此刻的语气中,听到了自责之意,就温声宽慰萧瑜。
“当年之事,归根结底,是圣上自己不想选我,并不关殿下什么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又浅笑着说道:“都已是过去好些年前的事了,殿下不说,我都快忘了,殿下也快忘了吧。”
却听萧瑜嗓音似是沉悔:“我忘不了这件事,这些年,一直没有忘记,我很内疚,也很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将我亲手摘下的那一支芍药,送给姐姐。”
芍音怔住,听萧瑜说起了又一件她并不知道的事。
“当年,皇兄将芍药簪在韦小姐的鬓边后,我在宴上,看着姐姐红着眼圈走远,心里内疚难过极了。”
“我亲手另折了一支芍药,想送给姐姐,告诉姐姐,不管旁人怎么想,不管皇兄怎么想,姐姐在我心目中,就是天下最美最好的女子。”
“可我……”
芍音默然。
她那时,对萧瑜总是十分冷淡,避之不及。
要么见到萧瑜靠近,就摆张冷脸,要么老远看见萧瑜,就直接绕道离开,不给萧瑜接近她的机会。
总之态度明显,就是要萧瑜离她远远的,莫靠近她。
萧瑜那时虽还未长大,又岂会不知她的态度,在一次又一次碰上冰山后,平日里怎敢擅自靠近她。
芍音听萧瑜继续说道:“……可我那一天,手里攥拿着那支芍药,在宴园里看了姐姐很久很久,最终也没有把花送出去……”
萧瑜语气低沉,似时隔多年,仍在为自己当年的退缩,十分懊悔。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我老想姐姐湿红的眼睛,我看着被我摘下的那支芍药,花瓣已经快要蔫枯,越想越看,越是心里难受极了……”
“最后,我半夜从榻上起来,来到案前,摊开了画纸,在那支芍药将要蔫枯之前,将它的花姿,一笔笔地画了下来。”
芍音听着萧瑜的话,似可想象当年暮春里的那个夜晚,小小的少年,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独自伏在案前,对着一支明日就要枯萎的花,一笔一笔地认真临摹。
当年那个暮春之夜,她在家中,只知为白日在宫中的事,为她的太子表兄,伤心气恼地辗转反侧,却不知宫中有个小小少年,正同样夜深未眠,小小少年无法安寝,是因他将她薛芍音,放在他的心尖上。
芍音在这一瞬间,不由地喉中涌起酸涩。
她微咬住唇,忍住喉头的酸意,没有说话时,见萧瑜俊朗的眉眼间又泛起笑意,眸子清亮,如烁着星光。
萧瑜笑道:“那时我想,花会枯萎,但将花画下来,就永远都不会衰败了。”
萧瑜说着展开了手中的画轴,画纸上一支粉色芍药,茎条柔软,花瓣蓬松,正随风俯仰生姿,如仕女仪态万千。
画款处所记的日期,正是那一年那一夜,从过去到现在,小小少年的心意,从没有改变。
“我对姐姐的心,就似画上的这支芍药,永远都不会变。”
萧瑜说道:“这幅芍药画,我早就想送给姐姐,却拖了好些年。今夜,我想将这幅画,正式送给姐姐,请姐姐收下。”
是一幅画,却也是一份炽烈真挚的心意。
因为真挚炽烈,而似沉甸甸的、又如琉璃剔透易碎,既像重得捧不住,又像一不小心,就会伤害到它,使之碎裂。
芍音默默,不知该当如何,既未言语,也未有所动作。
而萧瑜又说道:“今夜,我想将这幅画送给姐姐,只是想告诉姐姐我的心意,并不是定要姐姐接受,我只是,想要姐姐知道而已,仅此而已。”
芍音不由回想起从前,从前她对萧珩一腔真心,却总被忽视、总被轻贱。
而她在被忽视轻贱的那些年里,却一边伤心,一边也在伤害别人,有意冷淡疏远萧瑜,忽视轻贱着萧瑜对她的心意。
真心可贵,不可轻贱,当心怀感激地珍惜才是。
芍音终是接过了这幅画,接过了当年小小少年的心意。
“……多谢。”
她低垂着眉眼,说了这一句后,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就沉默着,对萧瑜微福了福身告别,转身向大门内慢慢走去。
薛家门前,萧瑜望着薛姐姐的身影渐渐走远,直至远不可见后,方才收回了凝望的目光。
虽将目光收回,但萧瑜仍在薛家门前停驻了好一会儿,仿佛薛姐姐还在这里似的,在他眼前盈盈而立,清冽的空气中,犹有她留下的淡淡香气。
好一会儿后,萧瑜方才翻身上马,在夜色中策马离去。
虽正月里夜风冷冽,但萧瑜丝毫不觉冷,他终于做了一直都想做的一件事,在扑面如刀的寒风中,犹唇边衔着笑意,想他今夜回去,定会做场好梦。
是这些年里,最安宁、最甜美的一场梦。
车马声渐渐远去了,薛家附近的街道又恢复了宁静。
无人望见,在街边拐角的阴影下,有一辆马车,已在那里停了许久许久。
久到薛芍音早已归家,久到萧瑜已经离去,它仍沉寂在无边的阴影中,似沉陷在暗黑的深渊里,同漆黑的夜色,难见天明。
萧瑜忧薛姐姐所忧,第二日晨起后,就着手准备进宫的事。
他想替薛姐姐恳求皇兄,希望皇兄能允准薛姐姐进入崇庆宫,与废后薛氏相见,聊解思亲之情。
萧瑜本就有求于皇兄,这大过年的,更加不好空手进宫面圣,就令王府管事,备下了不少要进献的礼物。
带着要献上的礼物,进到宫中后,萧瑜犹心中担忧,担心自己今天见不到皇兄。
昨日正月初一,理应接见皇室宗亲、文武朝臣的皇兄,就一个人都没见,不知今天会不会对他破例。
萧瑜来到紫宸宫的西暖阁外,见御前总管程安就侍站在廊下,忙笑着上前寒暄,请程总管在入内通报时,务必说他有要紧事想见皇兄,力劝皇兄答应见他一面。
程安看着楚王殿下面上的笑意,听着楚王殿下的这些话,不由地在心中替楚王殿下捏一把汗。
楚王殿下十分想入内见到圣上,但在程安看来,今日还是见不到为好。
昨日,圣上在得知永宁县主与楚王同行游玩的消息后,最终还是离开了西暖阁,微服出宫。
圣上先随永宁县主与楚王,来到了西市,后圣驾乘坐的马车,亦在夜色中,驶至薛家附近。从午后到夜里的那大半日时间里,圣上亲眼看到了许多的事,也亲耳听到了不少的话。
虽圣上从白天到黑夜,面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但同样看到那些事、听到那些话的程安,昨日里,可是为永宁县主与楚王殿下,捏了大半日的冷汗。
有好几次,他都以为可能要出事了。
譬如永宁县主和楚王殿下在走出酒楼时,楚王殿下亲密地抱住了永宁县主,而永宁县主回身为楚王殿下拂拭发间的落纸,二人言笑晏晏,看着关系亲近极了。
又譬如永宁县主和楚王殿下回到薛家时,楚王殿下在薛家门前对永宁县主说的那些话,而永宁县主并未拒绝楚王殿下,最终收下了楚王殿下送的那幅画。
尽管从始至终,圣上都像只是一名旁观者,并没有现身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程安反而为此更是担心不安。
圣上怎可能真的无动于衷呢?!
若圣上真能对永宁县主的事无动于衷,又岂会在那天夜里纵马追灯,失魂落魄地在风雪中伫立在断崖边,又岂会在永宁县主离宫之后,颇似自虐般并不保重龙体,任自己病了好些时日,咳疾迟迟不愈。
又岂会……以堂堂天子之尊,微服出宫,默默追看了永宁县主大半日,看永宁县主对楚王殿下,是如何温柔言语,如何笑靥如花。
若是心中不痛快,当场发泄出来还好。
可圣上这般一言不发,就像是一座暂时沉寂的火山,现下愈是压抑忍耐,万一哪日爆发起来,就愈是危险骇人。
现在的圣上,就像是一座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沉寂火山,楚王殿下何必在这当口,非往上撞呢。
程安就好心劝了一句,“陛下今日身体不适,要不,殿下还是改日再来吧?”
然而楚王殿下听说圣上龙体有恙,却越发想见圣上了,既为他说的那件要紧事,也为关心皇兄的龙体安康。
程安实在无法,只得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对楚王殿下微躬身道:“殿下稍等,老奴这就进去通报。”
萧瑜在外等了一会儿,就见程总管打帘出来,朝他微一躬身道:“殿下请进吧。”
萧瑜就令宫人将他进献的礼物捧进西暖阁中,自己在略整仪容后,也走了进去,见圣上人正坐在暖阁靠南的窗下榻上。
萧瑜走上前去,朝皇兄恭敬行礼,也因走近,才看清了皇兄此刻,究竟是在做什么。
皇兄并非是在看书或看折子,而是手里拿着一只断裂的玉笛。榻几上,放着些鱼鳔胶、金银薄片等物,皇兄好像是在亲手修复这只断笛。
萧瑜见皇兄居然在做玉匠的手艺活,正要笑问皇兄哪里来的兴致时,忽然目光瞥看见笛身上的青竹叶纹,霎时心中一怔,没有言语。
萧瑜认识这支竹纹玉笛,这是薛姐姐曾经送给皇兄的生辰礼物。
有一年,皇兄的生辰恰好赶上父皇龙体有恙,东宫不可似往年大办宴席,就只几个与皇兄平日较为亲近的人,到东宫为皇兄庆生。
那日去到东宫的,有他,有薛姐姐,还有如今的淑妃娘娘江凝烟,以及江凝烟的兄长江承宣。
那时江凝烟已不是有着罪人身份的东宫侍女。皇兄在成为太子的第六年,劝说父皇赦免了江家,江家男子从边关还京,江凝烟也离宫归家,重新成为了江家小姐。
那日东宫的小宴席上,薛姐姐将一只青竹纹玉笛送给皇兄,作为生辰礼物。
但宴席还没结束,这只玉笛就断了。因为江凝烟,薛姐姐在宴上与皇兄言语不和,一气之下,亲手将玉笛给砸断了。
当时薛姐姐将玉笛砸断,气得离席就走时,皇兄并未出声阻拦,像是既不可惜玉笛被毁,也不在意薛姐姐的离去,面上淡淡的,并没什么表情。
然而此时此刻,皇兄却在亲手修复这只断笛,且神情……认真极了。
萧瑜沉默地望着眼前情形,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既明珠在怀时,怎么都不肯珍惜,等心已摔碎了一地,又何必要想法子再粘起来呢。
若不想要,那就不要个彻底,为何时隔多年,忽然就想回头了呢。
薛姐姐被困宫中的那几日,萧瑜人在宫外,时时心如火灼。
萧瑜从前就知道皇兄其实在意薛姐姐,也知道皇兄虽然在意,但就是不想要薛姐姐的情意,不珍惜薛姐姐的情意。
他本一直都这样想,然而薛姐姐被困宫中的那几日,似是要打破他从前的观念。
那几日里,萧瑜完全不知紫宸宫中正发生何事,每日里忧心忡忡,心焦如火。
是否皇兄忽然就接受了薛姐姐的情意?忽然就想要薛姐姐这个人?想将薛姐姐纳进宫中?
是否薛姐姐还像从前深爱着皇兄?对天子的忽然垂青,十分地欢喜?
萧瑜成天想着这些事,像是整个人都要疯了。
如果真是如此,他不知是该为薛姐姐终于得偿所愿,而替薛姐姐感到高兴,还是为他自己将永远都得不到回应的情意,而自嘲自叹。
然而薛姐姐离开了皇宫。
然而薛姐姐亲口告诉他,她心里早就没有皇兄的影子了。
萧瑜对此,自是心中欣喜若狂。
只是他仍是担心,担心薛姐姐早已无意,皇兄却要强求。
毕竟薛姐姐被皇兄留住宫中几日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好在从薛姐姐离宫归家之后,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长时间里,皇兄都没有将薛姐姐召进宫一次半次,像是已将薛姐姐抛之脑后。
好像薛姐姐被留住紫宸宫的那几日,只是皇兄的一时反常,如同做了梦、喝醉了酒,在梦醒酒醒之后,皇兄就变得和从前一样了。
在今日亲眼看到皇兄正在修复断笛之前,萧瑜原是在心中这般想的。
然而皇兄今日这般,却让他本已放下的心,又紧张不安地揪了起来。
此时此刻,萧瑜因心情万分复杂,而沉默难言时,他的皇兄在他的沉默中,暂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他道:“程安说你有要紧事想见朕?是什么事?”
萧瑜听到皇兄说话嗓音十分沙哑,人也似比年前相见时清减了不少,只得先按捺下心中乱绪,关心起皇兄的龙体。
“皇兄是否身体不适?可有传太医看过?虽然如今已是正月里,但天气仍然寒冷,皇兄要保重龙体才是。”
“无妨,只是有点咳嗽而已,过几日就会好了。”
皇兄说着,仍是问他是为何事而来。
萧瑜就道:“我来求见皇兄,是想替薛姐姐求皇兄一件事,求皇兄允准薛姐姐进入崇庆宫,看望她的姑母。”
又道:“如今正是过年的时候,人心思团圆,请皇兄开恩,在这年节时候,允准她们姑侄团圆相见一回。”
皇兄却未说准或不准,只是低下眸去,继续用薄薄的银片,包裹断裂的玉笛表面,并淡淡地说道:“她的事,她自己来说就是,为何要你来替她求朕开恩?”
萧瑜静了须臾,声音清亮地道:“因为,我喜欢薛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萧瑜道:“因为喜欢薛姐姐, 所以我关心薛姐姐的所有事情,想尽己所能地让薛姐姐少些心事,希望她能过得开心。”
说罢, 萧瑜见皇兄面上并没什么表情, 只是用帕子擦拭着玉面, 一言不发地擦拭了许久。
就在萧瑜以为皇兄不会说什么时,皇兄却忽然开口道:“她喜欢你吗?”
皇兄问着时, 亦抬眸看向了他,眸光幽深若映着寒潭。
“我不知道,也许某一天会喜欢吧,又也许这一生都不会。”
萧瑜直视着皇兄的目光道:“但不管薛姐姐喜不喜欢我,都不妨碍我对她的喜欢, 从以前就是这样, 以后也不会变。”
萧瑜笑着说道:“不管怎样, 现在情况还是要比以前好多了, 至少薛姐姐不会一看见我就走开, 薛姐姐现在, 愿意和我一起喝茶赏花、一起逛街游玩,愿意对我说一些心里话,对我笑。”
又颇有精神地道:“事在人为嘛。”
程安在旁侍站,默默看着楚王殿下面上的笑意,听着楚王殿下说的这些话, 心想这些年来, 陛下还是待楚王殿下太宽和了。
因陛下对楚王殿下有手足之情,大多时候,都对楚王殿下较为宽容,使得楚王殿下不知道, 先帝的其他皇子,在陛下面前,都是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眼见陛下声气有何不对,那些王爷便就一个字都不敢说了,哪里像楚王殿下这会儿,没心没肺地说了这么多。
程安默默移眼,悄悄觑看圣上面色,却也看不出什么来。
圣上在楚王殿下说了那一通后,仍是继续修复手中的断笛,也没有对楚王另说什么,只是让楚王告退。
楚王殿下却不立即离开,仍在问道:“薛姐姐能否进入崇庆宫……”
圣上头也不抬道:“明日,朕会下旨。”
楚王殿下立即喜形于色,恭声替永宁县主谢恩后,又请圣上保重龙体、早日康复,而后方才退出了西暖阁。
楚王殿下走后,程安侍在帝侧,觑看着圣上静淡如水的神色,默了又默,还是忍不住陪笑了一句,“楚王殿下不会说话,陛下别放在心上。”
却听圣上淡声道:“他哪里不会说话,他说的很好。”
程安一时摸不着头脑,实不知圣上这会儿这句,是在反讽楚王,还是真心实意。
程安正是不解时,又见圣上已将那只断笛用镶银工艺修复好了,圣上手捧着玉笛,一边用帕子轻轻擦拭笛身,一边轻轻说道:“他说的对,事在人为。”
在走出紫宸宫后,萧瑜既为薛姐姐明日能见姑母感到高兴,又为薛姐姐的往后,感到很是不安。
皇兄似是对薛姐姐有意起来,可是如今的薛姐姐,早已对皇兄无意了啊。
从前薛姐姐会因皇兄不爱她而伤心难过,但如今的薛姐姐,应只会骇惧天子忽然的垂青,对此只想推拒回避。
不管皇兄如何做,薛姐姐应都不会再回头看,可若是身为天子的皇兄,用皇权来强求呢……
萧瑜僵站在紫宸宫外,仿佛帝宫的巍峨阴影,正从四面八方迫来,层层叠叠地倾轧在他身上。
但即使如此,他心依然坚定无比,无论怎样,他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薛姐姐受到伤害,哪怕要豁出所有,哪怕……要对抗皇兄。
翌日,芍音正在家中陪侄子、侄女画画玩时,忽然就得到了可以入宫看望姑母的旨意。
尽管对这道忽然下达的旨意,心存疑虑,尽管对年前萧珩那狂乱的不可理喻的状态,依然是心存畏惧,但对于姑母的思念,在芍音心中,还是压倒了其他所有。
芍音连忙接旨谢恩,并让兄嫂急忙准备了一些物事。
而后,她就带着那些物事,随前来传旨的宫人,乘车入宫。
一路都并没什么异常,像就只是这大过年的,萧珩突然发了一回善心而已。
宫人真将她带到了崇庆宫前,在开锁打开大门后,宫人还恭声告诉她,圣上有旨,她想看望薛氏多久,就可在内看望多久。
相比于上次,仅准她探视区区半个时辰,萧珩这回,真可说是皇恩浩荡了。
尽管不解萧珩为何突然大发善心、皇恩浩荡,但芍音这时一心想见姑母,也无暇多想其他,在朝宫人道了句谢后,就急匆匆捧抱着那些物事,往崇庆宫中走去。
上次来这里时,芍音因不知姑母在内是何情形,也没什么准备。
但这次不同,她因已知晓姑母在崇庆宫过得清苦,这次过来,特地为姑母带了些能改善日常生活的用物。
然而她的特意准备,似乎是不需要的。
在急匆匆走至殿前时,芍音就愣了一愣,因上次来时,她所看到的又破又薄的门帘,已经换成了新的,新门帘十分厚实,垂在那里,一点冷风都渗不进去。
芍音怔怔打帘走进,又被扑面而来的暖意,褪去了来时路上的一身寒意。
殿内地上竟然生着炭盆,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完全不似她上次来时,整间空旷的殿宇,冷得像座冰窖。
江凝烟说过,所有关于废后薛氏的事,皆由御前定夺,纵使她身为淑妃,也无权过问半句。
所以这世上,就只有萧珩一人,能够下令改善姑母在崇庆宫的幽禁生活。
好像过了个年,萧珩为人……忽然就不那么凉薄了。
芍音走进殿中,见姑母仍如她上次来时,坐在镜前自言自语。
虽然姑母已神智失常地认不出她来,芍音还是欢欢喜喜地唤了一声“姑母”,放下手中的物事,快步朝姑母走去。
又如上次一般,姑母闻声抬眸,瞥了她一眼后,就又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了,口中含糊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芍音又是欢喜又是心酸,像上次来时,亲手照顾姑母。
从前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大启皇后,如今却因神智失常,衣发凌乱、仪容不整。芍音用殿里的炭烧了热水,为姑母擦手洗脸,又将姑母蓬草般的长发放入温水里,用带来的香胰子,为姑母梳洗长发,殿内十分温暖,姑母并不会因此着凉。
一边为姑母梳洗长发时,一边芍音同姑母慢慢地说着家常话,尽管姑母并不知道她是谁,也听不懂她这些话。
芍音同姑母说起她远嫁朔北的事,告诉姑母,她的丈夫慕延赫兰是一个怎样的人,告诉姑母,她在朔北的那几年,因为有丈夫赫兰的爱护,过得很好。
那一年,芍音在踏上和亲之路前,曾恳求先帝开恩,允准她进入崇庆宫,再见姑母最后一面。
那时她以为自己嫁往朔北后,此生就再也不会回来,以为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能见到姑母,就穿着嫁衣,含泪跪在姑母身前,向姑母辞行拜别。
姑母是极要强的性子,芍音从前莫说见姑母流泪,连见姑母红过眼圈儿都没有。
就算是被废去后位、被褫夺过往一切荣耀,甚至有被赐死的风险,姑母在面对先帝时,仍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可是那一天,姑母却是大哭。
姑母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流着眼泪让她不要去。
即使被废去后位、被幽禁崇庆宫中,依然挺直腰杆的姑母,在那一天哭得弯下了腰,像是最后一口傲气也被打散了。
“那蛮荒之地怎么能去的?!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将你塞给蛮子作践糟蹋!姑母去求他,姑母拿这条命去求他,他要我这条命,他尽管拿去就是了,用牵机药也好,千刀万剐也罢,我都受着,只要他放过你,只要他放过你……”
姑母紧紧地抱着她,将脸贴着她的脸颊,仿佛她还是从前那个被抱坐在姑姑膝上的小女孩。
“阿音别怕,姑母有办法的,姑母还有办法,你哪里都不用去,姑母会护着你的……”
可姑母那时自己都命悬一线,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远嫁和亲的机会,是她千求万求,才向先帝求来的,这是她唯一能保住姑母和家族的机会,她愿用自己的一生,来维系两国的盟约,只求先帝宽恕薛家,饶姑母一命。
遂那日她只能硬生生地将姑母的手掰开了,在内监的一再催促声中,狠心地离开了崇庆宫。
她有听到姑母在后追赶,听到身后崇庆宫宫门关上的沉重声响,阻断了姑母追赶的脚步,却阻不断姑母的凄切呼唤。
崇庆宫宫门的另一侧,姑母拼命地在后拍打着门板,一声声地唤着“阿音”“阿音”,嗓音越发嘶哑。
哪怕她已被宫人扶着离开了很远,仿佛还能听见身后姑母的嘶喊声,一声又一声,宛若杜鹃啼血。
回想从前,芍音不由将头低下,将额头轻轻地印着姑母的额头,像小的时候那样。
“姑母,我在朔北真的过得很好,您不必担心”,芍音喃喃地道,“我很幸运,所遇到的丈夫,就是天下间最好的男子。”
像因姑母什么也听不懂,而此刻这崇庆宫中,也并无旁人,芍音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顾忌,就将与赫兰夫妻五年间的日常甜蜜点滴,尽皆道来。
她既像是想告诉姑母,她在朔北的那几年,并没吃苦,请姑母放心,又像是在倾诉对赫兰的思念,追忆这一生永不可再来的时光。
但再美好的时光,也会有尽头。
当将姑母扶坐在镜前,为姑母拭梳湿发时,芍音已经讲到了她被诊出有孕一事。
那时候的她与赫兰,仿佛都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人,可是在那之后不久,哀伤就如海潮席卷了他们,后来赫兰离世,就只剩下她一人挣扎在这悲伤的潮水中,像这一生,都无法挣脱。
芍音一边为姑母梳发,一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轻轻地说道:“赫兰在走之前,希望我能放下他和未出世的孩子,希望我往前走、向前看,希望我能与他人再结良缘,和一个像他一样爱我的人,相爱相守,忘记悲伤、开开心心地活着。”
“可是……我像是做不到……放不下,也忘不了……”
“可我是不是不该这般,这般令九泉下的赫兰,死后也不得安宁,还要为我担心,我是不是应该像他说的那样……至少……至少,试一试……”
“昨日,楚王殿下对我说了许多话,他说他喜欢我,从很久之前,就在喜欢我。”
“我应该接受楚王殿下的心意吗……试着与楚王殿下相处一番吗……试试看我能否放下,能否像赫兰说的那样,往前走、向前看……”
“可我又害怕,害怕我还是无法放下,无法接受他人的感情,到最后,伤害了楚王殿下……”
“从前,我就一直在伤害他……我不能再伤害他了……”
因以为神智失常的姑母,根本听不懂她说的话,芍音像在倾诉,又像在自言自语,一个人喃喃地说了很多,说了许久。
将她平日藏在心里、无法对人言说的话,都轻轻地说了出来,伴着无限的迷惘与难以释怀的伤愁。
却不知,其实她的姑母,一直有在认真听她所说的话。
尽管表现地毫不在意,一直在自顾玩乐,并不搭理这个忽然上门照顾她的年轻女子,但其实,废后薛氏,将侄女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在了心里。
曾经的大启皇后薛敬容,并没有因为废后的打击和长达五年的幽禁,而神智失常地心智宛如稚童。
她清醒得很,这五年里,一直都清醒得很。
假作神智失常,只是为了蒙蔽萧珩。
相比于她一死了之、得到解脱,萧珩或许更愿意见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薛皇后,沦为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一个笑话,疯疯癫癫、荒唐可笑、寂寞凄惨地活着。
她要活着,只有活着,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而今,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去年冬天,芍音忽然走进这崇庆宫时,薛敬容惊得险些无法维持伪装,她只能匆匆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克制地不流露出任何异常。
在假装不认识芍音的时候,薛敬容透过镜子,悄悄地将侄女看了又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却因担心有萧珩的眼线在暗中监看,薛敬容不能开口问侄女任何事情,直到今日,才从侄女口中听到了一切,了解侄女为何忽然能回到大启,过去的那五年里,又是如何度过。
当知晓侄女的和亲,成就了一段良缘,侄女在朔北的那五年,并未吃苦受欺时,薛敬容自然在心中替侄女感到欢喜。
而当知晓侄女的朔北丈夫已死,侄女为此十分伤心时,薛敬容虽也在心中替侄女唏嘘,但唏嘘有限。
情爱之事,难保永久,那五年里,那个慕延赫兰的确是待阿音很好很好,可即使如此,也保不准他往后会不会变心,会不会变得判若两人,粉碎阿音的所有欢喜,令阿音伤心难过。
人心易变,男人的话,都是不可信的,真正能依托的,只有她们自己。
但男人的心,却是可以大加利用的。
今日芍音来这崇庆宫前,忽然来了好些宫人洒扫收拾。
不仅将破旧的门窗、门帘都更换了,还在地上生起了炭盆,那炭盆里燃着的炭,是只有帝后才能使用的银骨炭。
那些宫人以为她痴傻,什么也听不懂,就说话也不避她。
为首的一个太监,令宫人手脚麻利点,说是圣上吩咐如此,务必要使殿内暖和得像春天一样,说永宁县主才病愈没多久,千万不能在崇庆宫冻出病来,若是永宁县主在出崇庆宫时咳嗽一声,他们这些人,通通都得受罚。
过了这些年,那个冷酷无情的萧珩,像是变得有心有情起来了。
薛敬容在心中无声冷笑,垂着的眼角余光,透过面前的镜子,悄悄地瞥看向窗外那道颀长的身影。
从芍音说起她和慕延赫兰的旧事起,那道身影,就悄悄地来到了殿外,只是芍音一心都在旧事和她这个姑母身上,没有发现而已。
这么长的时间,芍音所说的话,外面的那个人,可是一字不差地都听去了。
当年她就并不认为萧珩对芍音全无情意,如今这般,倒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如此,甚好。
五年前,是她棋差一着,不仅没能弄死萧珩,还被萧珩逼到如此地步,几乎满盘皆输。
可她没有满盘皆输,她还有阿音,她的阿音回来了,她的阿音,从小就是姑母的好孩子,阿音会听她的话的,既然阿音如今心里已全是那个慕延赫兰,早就没有萧珩。
这一回,她定叫萧珩,死在阿音的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当年薛敬容只是需要一个皇子而已。
迟迟无法生育的她, 急需一名皇子养在膝下,因为皇帝的宠妃沈氏已经生下一子,那个叫萧瑜的孩子, 一日日地长大, 越发地冰雪聪明、性情讨喜, 深得皇帝欢心。
甚至皇帝有在酒后说过,“最喜此子, 望此子能承继大统、抚慰朕心。”
贵妃沈雪依表面温顺恭谨,实则野心勃勃,若真叫萧瑜被立为太子,日后可不会有两宫太后。
她薛敬容,以及她身后的薛家, 都将会处境艰难, 被排挤出后宫与朝堂, 甚至可能会面临灭顶之灾, 被斩草除根。
为了她自己, 也为了薛家, 在那一年,听到皇帝酒后的那句话后,薛敬容就将目光投向了皇帝的诸皇子,想从中挑选出一名合适的养子来。
最终,薛敬容选择了萧珩。
一是因为在诸皇子中, 萧珩允文允武, 才学出类拔萃,且小小年纪,就已性情十分沉稳坚毅,从能力与性情上, 都堪当来日的储君,能稳稳压过沈贵妃所生的萧瑜。
二则是因为,芍音喜欢。
因为在落水时,被萧珩救了上来,心地善良的芍音,就总在她这姑母面前,说萧珩的好话,盼着她多照拂萧珩。
薛敬容既想让侄女当大启朝下一任的皇后,在选择养子和未来的储君时,自然会偏向选择侄女所喜欢的人。
遂在那一年年底,薛敬容毒杀了萧珩的生母江才人。
江才人已体弱多病了好些年,而那一年的冬天又尤为寒冷,江才人因此病重得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也并不是什么奇怪事情。
起初收养萧珩的那几年,薛敬容还未觉出什么异常来。
尽管萧珩对她有些少言寡语,对阿音也有些淡淡的,但他本来就是冷毅的性情,平日里对养母的礼数又半点不差,总是恭恭敬敬地听从她的一切安排,从没有半点违逆。
直到萧珩被立为太子。
因萧珩在方方面面都胜过萧瑜,尽管皇帝心里还是更喜欢活泼开朗的萧瑜,但为了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在几经思考之后,皇帝最终还是将萧珩立为了太子。
从被立为太子起,萧珩就似渐渐生出了羽翼。
或说他本来就有异心,只是从前隐忍不发,直到成为启朝的储君起,才渐渐不藏了而已。
那时的她和薛家,早已和成为太子的萧珩,牢牢地绑在了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抛弃萧珩这个现成的太子,再另寻其他皇子扶持,从时间上已来不及,而从可能性上,也微乎其微。
萧珩是极为出色的储君,在人前端重守礼,在政务上能力斐然,深受满朝文武称誉,亦得天下民心。
且如果她强行放弃并扳倒萧珩,有可能使得沈贵妃趁虚而入,在皇帝耳边大吹枕边风,将爱子萧瑜送入东宫。
萧瑜成为储君,是她和薛家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若萧瑜来日登基为帝,在崛起的沈氏面前,她和薛家恐无立足之地。
遂尽管已经察觉萧珩越发难以控制,薛敬容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日常依然维护着萧珩的太子之位。
一边维护,一边戒备提防,在暗中谋划布局、做好准备。
薛敬容在等一个时机,等待侄女芍音嫁给萧珩,成为启朝的太子妃,等待芍音有孕,生下与当朝太子的儿子。
而后,她和薛家就不再需要太子萧珩了,萧珩就可似他的生母江才人那般,永远地离开人世了。
芍音也不需要萧珩,尽管芍音对萧珩一往情深、一片痴心。
与其日后,成日面对一个对她态度冷淡的丈夫,眼睁睁看着丈夫宠爱后宫妃嫔,为此成天醋海翻波、伤心难过,倒不如将心思全都扑在她的孩子身上,那个有着薛家血脉的孩子。
薛敬容的谋划里,在芍音生下与萧珩的儿子后,在萧珩死之后,她与薛家会全力扶持那个孩子,将那个孩子送上帝位。
而后启朝天下,就是薛家的,就是她与芍音的,再无人能僭越到她们头上来,她们也无需再小心筹谋、仰人鼻息。
薛敬容为此忍等多年,只等着那个时机。
然而萧珩却似看穿了她的谋算,在东宫选妃之际,亲手将芍音的名字给删去了。
既如此,薛敬容也不会坐以待毙。
先下手为强,薛敬容不得不铤而走险,设了一局险棋,她想同时除去沈贵妃、萧瑜与萧珩,并将事情做成他们两方之间,为了储君之位而同室操戈,最终两败俱伤俱亡。
然而事败,然而她从想动手起,就落入了萧珩的圈套。
萧珩亲手删去芍音名字的举动,仿佛就是下给她的诱饵,诱她再也沉不住气、主动出手。
萧珩要她主动出手,而后给予她致命一击,将她打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她败了,并彻底连累了身后的薛家。
她以为自己定会被赐死,没有想到她的好侄女,会为她牺牲到那般地步,芍音用她自己,为姑母和薛家换来了一线生机。
幸而芍音的牺牲,并没有伴随着耻辱与痛苦。
幸而芍音在朔北的那五年,过得平安顺遂,被一个叫慕延赫兰的人,呵护得很好。
上苍庇佑,芍音当年的牺牲,不仅使她自己获得了五年的平安与美满,也为她的姑母和薛家,保留了来日翻盘的希望。
如今芍音已回来了,这一回,只要她们姑侄一心,定能反败为胜。
薛敬容已忍等了好些年,到如今,也不在意再多隐忍些时候。
只要她还活着,她的心就不会死,总有一天,她会叫萧珩一败涂地、死无葬身之地。
薛敬容在心底无声地微笑,目光也幽幽下垂,不再透过镜子,悄看殿外的那道人影,低下头来,摆弄着芍音带来给她的手暖,依然像小孩子一样,口中含糊地轻哼着歌谣。
“这叫暖手抄,要是觉得手冷,就将手放进去,没一会儿就会暖和起来了。”
芍音一边含笑说着,一边将两只手伸进了暖手抄里,给姑母做了个示范,真像是在教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
在她小的时候,还未记事的时候,姑母是不是也这般教她的呢。
芍音这般想着,望着眼前的姑母,又要感到鼻酸时,见姑母忽然“呀呀”地叫了起来,手还朝窗外指去,又作势要朝她身后躲,像小孩子忽然见鬼了似的。
芍音一边扶住姑母,一边朝姑母所指方向看去,见大白天的,外面没鬼,但有道人影映在窗上,不知在外伫立有多久了。
那人影,看身形……很像是萧珩。
芍音怔了一下,安慰了姑母两句后,就转身向外走去。
她打起门帘时,见萧珩像因听到殿内动静,也已走了过来,芍音就朝萧珩微屈膝行礼谢恩,感谢陛下准她今日看望姑母。
萧珩人就在崇庆宫,这会儿都已走到殿门前了,却未接着往里走半步,像是没有半点要进去看看养母的意思。
萧珩就负手在廊下,目光打量着她的容色,嗓音温和地问道:“身体都好了吗?”
“是,年前就已好了。”
芍音回着萧珩的话时,也听出萧珩话音虽然温和,但十分地嘶哑,看得出萧珩的面容,相较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清减了不少。
为了日后能有更多来看望姑母的机会,芍音想了一想,还是在此时恭恭敬敬地关怀了一句,“陛下也要保重龙体。”
萧珩轻轻“嗯”了一声,道:“随朕走走吧,朕有些话,想问一问你。”
芍音今日已陪伴了姑母许久,这时天子发话,她为了日后还能有再进宫来照顾姑母的机会,也不好违逆,就“是”了一声。
又道:“请陛下容我再进去片刻,与姑母说几句道别的话。”
萧珩微微颔首,就在殿外等她。
芍音在入殿后,帮姑母拨了拨炭盆里的炭,又倒了杯热茶,将茶塞在姑母手里,柔声跟姑母说,她有机会就会再过来看她。
姑母照旧是什么也听不懂,也不跟她对话,就手捧着热茶,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并唇角微微抿着笑意,似乎心情并不坏。
也许是因茶喝着香甜、喝得暖和的缘故。
芍音为姑母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再看了姑母一眼后,就向外走去,与萧珩一起慢慢地走出了崇庆宫。
年前芍音所面对的萧珩,常是狂乱的、不可理喻的,但今日她遇见的、此刻她身边的萧珩,却沉静得似一渊水。
似是年前那捧无故灼烧的火焰,已经寂寂地熄灭了。
萧珩像和从前一样正常了,但又没从前那么冷酷无情了,至少会改善下姑母的清苦幽禁生活,至少会主动允准她看一看姑母。
只是不知,今日的萧珩,亲自过来,是有什么话想要问她。
芍音正想着时,就听萧珩直白地说道:“朕今日在崇庆宫中站了许久,将你对你姑母所说的话,听去了不少。”
包括她所说的与赫兰的恩爱点滴吗?
芍音似是有些尴尬时,又想萧珩听去也罢,省得他总是不相信她深爱赫兰,省得萧珩日后又有偏执犯病的可能。
却听萧珩未提赫兰,而是忽然问道:“你会接受萧瑜吗?”
芍音惊怔未答时,萧珩望着她的眼眸,就道:“你没有否认这种可能,你并不一定,就真的会为了慕延赫兰,选择孤独一生。”
“……我……”
芍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某种不好的直觉,似要浮上她心头时,她就已听萧珩说道:“既你可能再选择他人,为何不能也看一看朕,至少……至少给朕一次争取的机会……好吗?”
作者有话说:
皇帝:我要雄竞!
第25章
此时她面前的萧珩, 平平静静得很,与年前那个,动不动就要对她倾诉许多, 就要弥补过去的她, 就要将她抱在怀中的萧珩, 似是判若两人。
似是判若两人,但又实际, 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年前的那个萧珩,偏执得像一捧肆意燃烧的火,而现在的萧珩,虽看着沉静如渊,但实则已是偏执入骨, 如病入膏肓。
“……陛下……”
芍音实不知该说什么, 她对年前那个狂乱的萧珩, 就感到无奈无力, 对眼前看着平静、但实则骨子里依然偏执无比的萧珩, 也是如此。
年前她并没能解决什么, 只是等待萧珩自己恢复了正常。
萧珩……还能再一次自己恢复正常吗?
“……陛下……”
芍音斟酌着言辞,尽力想劝醒萧珩,“……我与您的缘分,早就断了啊……”
萧珩却不直接回应她的话,只是提起萧瑜。
“从前你对萧瑜避之不及时, 可曾想过有一天, 会与他赏花喝茶、逛街游玩,与他言笑晏晏、往来密切。”
“可见人世长久,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并不会一成不变。”
见萧珩对她和萧瑜的往来了如指掌, 芍音心想,那日在京中西市,她在人群中所看到的那个身影,其实就是萧珩本人吧。
想到此,芍音本就坠沉的心,像一下子就重重地跌到了谷底。
她所以为的萧珩恢复正常这件事,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吧。
而萧珩仍在偏执地劝她。
“朕与你,都仍活在这世间,既如此,缘分又怎会断。”
“朕过去那般对你,并不是出自朕的真心,朕那时候,因为一些事,想要爱你也不能,总是压抑着自己的真心,总是逼自己对你冷淡疏离。”
“过去的朕,并没能正常地待你、真正地爱你,朕想让你看看真正的朕,看看真正的萧珩,而后,再做决定。”
“朕并不是定要你接受,朕只是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机会,就像给萧瑜一个机会。”
芍音默默,望着萧珩神色平静而眸底执念深沉。
如果她此刻断然拒绝,会否以后,她都无法再入宫看望姑母,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照顾姑母的机会了……
萧珩却将薛芍音的沉默不语,当成她在犹豫。
于如今的萧珩来说,薛芍音哪怕是在犹豫,对他来说,也是极好的征兆,至少薛芍音没有断然拒绝,没有立即就将他萧珩推开千里之外。
遂萧珩这时没有再多说,以免使薛芍音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惹出她心底的抵触与拒绝,就只是温声地劝道:“你想一想,好吗?”
既萧珩这会儿,并没要她立即给出回答,而她又担心萧珩会因为她的拒绝,立即翻脸,不让她再进宫看望姑母,眼下之事,还是先含混过去吧。
遂芍音在默默片刻后,就轻轻地“是”了一声,意为她会想一想的。
反正,就只是想一想而已。
然萧珩心中,已因此浮跃起碎金般的欢喜。
只是欢喜的背后,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悔恨,那些悔恨将纠缠着他一生,让他心底永远不得安宁。
萧珩心想,此刻薛芍音会答应想一想,并不在于他萧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最主要是因为她亡夫的遗言。
因为慕延赫兰,希望妻子在他死后能走出悲伤,因为慕延赫兰的妻子,希望亡夫在泉下能安心,所以萧瑜才有机会,他萧珩……也或许还有机会。
该嫉妒吗,本属于慕延赫兰的一切,原都该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今日薛芍音同她姑母所说的恩爱日常,本该都发生在萧珩与薛芍音之间,是他从前亲手毁了所有。
可却似连嫉妒的立场都没有,到如今,还需感激慕延赫兰。
感激慕延赫兰的深情与大度,感激慕延赫兰在过去五年为薛芍音遮挡风雨,又在患上重病时,大度地放手,劝薛芍音将他放下,在他死后,忘记悲伤,去拥抱新的爱与快乐。
萧珩因此心境万分复杂时,听身边的薛芍音轻轻地问道:“请问陛下,我以后,还可以进宫来看望姑母吗?”
“自是可以。”
萧珩自然盼着薛芍音常入宫来,好与她相见,就道:“只要你想,随时都可到崇庆宫来。”
芍音本来只敢抱着一月最多能看望一次的妄想,这时听到萧珩这般说,登时喜出望外,连忙弯身拜谢皇恩。
在萧珩伸手来扶她,一只手轻托住她衣袖时,芍音虽下意识想往后避开,但因不想失去萧珩今日的“皇恩浩荡”,就强忍住了,没有后退,就这般被萧珩虚扶起身。
因已经得到了萧珩的探望许可,她又不想与萧珩继续独处下去,芍音这会儿,就接着恭声向萧珩请退,说她既进宫来,需得去一趟寿安宫,向贵太妃问安。
“贵太妃日前曾托楚王殿下赐我礼物,我作为晚辈,既入宫来,于情于理,应该当面问安拜谢。”
萧珩如今事事顺着薛芍音,自不会阻拦。
尽管他心中并不愿意薛芍音与贵太妃相见,因那般或许会使薛芍音与萧瑜的联结,进一步加深,但他更不想因事事拦阻薛芍音,使得薛芍音对他难有好的观感。
也是为这个,他才会允许薛芍音随时进入崇庆宫。
尽管他对被幽禁在崇庆宫的那个人,恨之入骨,本希望那个人,每一日都孤独凄惨地煎熬度过,直到死去。
但比之恨,如今的他,似是更想要一丝爱意。
他已恨了太多太多年了,从母亲死亡的那一刻起,仇恨就填满了他的心,使他过去许多年,眼里都看不到其他,过往的仇恨,阻隔了他本可以拥有的爱意,他不想再那般了。
他想要爱,来自薛芍音的爱,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可以。
芍音在拜别萧珩时,忽然又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请问陛下,宜妃娘娘,如今是还在闭门思过吗?”
虽然赏花宴那日,薛芍音坚持说是她自己落水,但萧珩对此心存疑虑,还是下旨令宜妃闭门思过。
若真是宜妃将薛芍音推下水,莫说令她闭门思过,就是将她幽禁一生,也不算重罚。
而若是宜妃无辜,她作为赏花宴主人,未能照顾好她请来的客人,使得客人险些因落水出事,也当受罚。
萧珩说了声“是”,又对薛芍音道:“她当受此罚。”
但听薛芍音道:“请陛下赦免宜妃娘娘吧,我不仅在落水那日,并无性命之忧,就连那天感染的风寒,如今也已好全了,宜妃娘娘又何必还要继续受罚呢?!”
又道:“如今正是过年的时候,我想,宜妃娘娘应也盼着能与家人相见团圆。”
冤家宜解不宜结,芍音只想与宜妃韦锦姝将旧怨一笔勾销,不想再添新怨了。
这也是为了薛家好,哥哥本在官场上与韦家并无冲突,若是因为她和宜妃的事,薛家和韦家莫名结出仇来,这对家里来说,能有什么好处呢。
萧珩自然顺着薛芍音,就如她所请,即刻令宫人传他口谕,去云禧殿赦免宜妃。
今日的萧珩,也实在是太好说话了。
好说话的,令芍音都不由地感到有点害怕了。
再想到萧珩要她“想一想”,芍音更是想要离开萧珩身边,就再次向萧珩恭声告退。
这回未再停步回头,芍音真走得远远的了,一路走到了贵太妃的寿安宫中。
寿安宫中,贵太妃原正在亲自修剪梅枝,见到芍音来,就放下了手中的小银剪刀,笑着让芍音不必多礼,快快走上前来,让她好好看看。
尽管贵太妃说着不必多礼,但芍音还是一丝不苟地如仪行礼,恭敬地向贵太妃问安,并为那一对粉红芙蓉玉手镯,感谢贵太妃的恩赐。
“不必说谢,那镯子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我只是给它寻了个好主人而已。”
贵太妃笑着道:“我年纪大了,如今戴着那对粉镯子,跟装嫩似的,还得是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年纪,戴着最好。”
“怎会呢,娘娘同我记忆中,几无分别。”
芍音说这话,并不是违心奉承,相比姑母在崇庆宫因世事打击,早已容颜衰减、两鬓霜白,贵太妃只是如今眼角有些细纹而已,面容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几分当年宠冠后宫的貌美。
贵太妃笑着拍她的手道:“县主比起从前,说话越发讨人喜欢了。”
就挽着她的手,引她到殿内窗榻处坐下,又令宫人上茶。
“尝尝,这不是宫里的茶,是阿瑜送进来的,叫什么雪萱,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贵太妃含笑道:“这茶吃着味道要比宫里的茶淡些,口感也轻,但别有一番清鲜回甘,滋味不错。”
是萧瑜在王府田庄里种的罗陀国茶种,芍音其实已尝过了,年前萧瑜也送了她好些。
但这时芍音,还是在贵太妃的期待目光中,似第一回 见这茶般,低头饮了两口,浅笑着赞了几句。
却听贵太妃道:“你既喜欢,就带些回去,平日里慢慢吃。”
说着,贵太妃就令宫人去取两罐雪萱茶过来。
芍音见状,只能赶紧推辞,如实说她其实已经有了好些,也是楚王殿下送的。
惹得贵太妃不禁拊掌笑了起来,“是我年纪大得人也糊涂了,既有好东西,阿瑜想得起来送些给我,又怎会想不起来送些给你。”
听着贵太妃这话,芍音捧在手里的半盏茶,仿佛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她微垂着眉眼,没有说话时,听贵太妃笑着笑着,又轻轻地叹了一声。
“自先帝走后,我心里,就只念着阿瑜一个,阿瑜这孩子,哪里都好,就只一件事,叫我十分操心。”
贵太妃叹道:“眼瞅着他都快二十岁了,还是不肯娶妻。”
“我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从前也总叫他别胡思乱想,早些娶妻成家,才是正紧,但阿瑜事事听话,唯独只在这事上,半点不肯听我的。”
“我拿阿瑜没办法,还以为阿瑜这辈子都要孤零零的了,没有想到,你会从朔北回来。”
贵太妃感叹的话音中蕴着欢喜,嗓音柔软地劝她道:“你还这样年轻,难道真要守一辈子不成,阿瑜是个好孩子,他会一辈子待你好,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见她不语,又循循劝道:“试试如何呢,就当给阿瑜一次机会,你不知道,阿瑜为这机会,等了有多少年。”
“……我……”
芍音在贵太妃几乎衔着恳求的目光中,紧攥着手中的茶杯,低声道:“……我怕使楚王殿下伤心……”
“他都多大的人了,哪有那么脆弱?!”
贵太妃笑道:“真有那么脆弱,从前早该死心了才是,哪里等到今天!”
此时的贵太妃,似不是地位尊贵的先帝后宫,而就只是一位盼着孩子好的母亲而已。
“最后不成也无妨,就当是叫他做一场梦罢了。也许一场好梦醒了,他也就能走出来了,放下执念往前看,看一看世间的其他好风景、好女子,不再被过去的求而不得,所束缚了。”
直到离宫回到薛家,贵太妃的一些话,仿佛还萦绕在芍音的耳边。
贵太妃的话、萧瑜的话、亡夫赫兰离世前对她的期望,总在她的心中交织着徘徊,即使是在为亡夫和孩子抄经的时候,也时不时会从她心间浮起,令她不由地心神恍惚。
芍音最终还是提笔,写了一份邀柬,邀萧瑜一起赏看上元夜的灯火。
只是到了那夜,她与萧瑜在上元节的灯火街头漫步时,却一同遇见了一人。
这回不是人群中隐约的身影,萧珩真真切切地就在她和萧瑜眼前。
作者有话说:
皇帝:我来加入你们!
第26章
自收到薛姐姐的主动邀约, 萧瑜就欢喜得很,日日夜夜期待着上元之夜的到来。
等终于到了上元节那天,萧瑜早早就在换穿衣裳。
他在寝堂镜前将衣裳试了一件又一件, 不知该穿哪一件为好时,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想起薛姐姐曾说过的一句话。
有一年在东宫,薛姐姐望着身穿天青色常服的皇兄, 笑说她最喜欢皇兄穿这这颜色的衣裳了。
薛姐姐最喜欢男子穿天青色的衣袍。
萧瑜心领神会,立即就让侍从翻箱倒箧,将他的天青色常服都翻了出来,最终择了一件天青色竹叶纹锦袍。
换上新衣后,萧瑜又命人将马车熏香、为骏马换上新鞍等, 总之将一切都做到尽善尽美后, 依时如约来到了薛家, 接薛姐姐出门一起看灯。
京城的上元节灯火, 数永清河一带的两岸长街最为绮丽。
萧瑜就带薛姐姐来到此处, 在刚入夜的天色下, 扶薛姐姐下车,一同漫走在灯火街头,随意笑聊着,赏看悬于街上的千万盏花灯,如天上星河落在这人间佳节。
却气氛正好时, 萧瑜迎面就望见了他的皇兄。
虽皇兄说“好巧”, 但世间哪里就有这样的巧事!
且皇兄怎也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裳!
萧瑜僵在当场,因心中的气恼,一时未行礼时,衣袖被轻轻地牵了一牵, 是一旁的薛姐姐,在悄悄示意他勿要在御前失态。
而薛姐姐已在向皇兄微屈膝行礼,但被皇兄虚扶起身,皇兄说既在外面,就没有那些身份,不必在乎繁文缛节。
既皇兄这般说,萧瑜就未行大礼,只朝皇兄拱了下手,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哥。”
就这般三人同游起来,不管萧瑜心里愿不愿意。
本来薛姐姐就只邀了他,本该只有他们二人亲密同游,却凭空被皇兄插了一脚进来,萧瑜对此心中怎会不气闷,却也无法发作,只能当皇兄不存在,反正皇兄自己也说,在外面没有那些身份。
萧瑜就像之前和薛姐姐游玩那般,一看到街边做工精巧、流光溢彩的花灯,就伸手指向,说笑着引薛姐姐去看。
而薛姐姐也一直目光偏向他这边,身体也靠近他些,并不看她身体另一侧的皇兄,明显要与他亲近一些。
萧瑜正为此自得时,忽听皇兄说一声“小心”。
原是几个提着花灯的孩童,嬉笑打闹着跑撞了过来,手中颤颤摇晃的灯笼,就快要碰触到薛姐姐的裙角。
皇兄似是眼疾手快,及时伸臂护拢住薛姐姐,却也由此,令薛姐姐与他靠近了些。
心机!
萧瑜心中暗骂一声,目光瞥看见街边有家元宵摊子,就问薛姐姐是否有些饥渴,要不要坐下用一碗元宵。
这会儿是刚入夜不久的时辰,原也该是用晚饭的时候。
萧瑜一问,就见薛姐姐颔首朝他走近,心想薛姐姐果然也不愿意和皇兄走太近,一有机会,就不动声色地离皇兄远些。
萧瑜为此心中欢喜,但和薛姐姐到了那元宵摊中,还是不得不和皇兄坐在了同一张四方桌上。
上元之夜生意红火,连路边一个小小的元宵摊,都几乎坐满了游人。
摊主夫妇忙着烧水下元宵,也没空招呼客人,穿梭在各张桌子间的,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似乎是摊主夫妇的儿子。
他们几人一坐下,小男孩就热情地跑了过来,笑着问他们想吃什么馅儿的元宵。
说着,就掰着手指给他们列举,童声清脆地道:“有黑芝麻馅儿的、红豆沙馅儿的、蜜糖五仁馅儿的、桂花糖馅儿的、玫瑰蜜馅儿的……”
林林种种,列了有十几种后,小男孩眉眼弯弯地笑道:“我最喜欢吃桂花糖馅儿的。”
笑着时,颊边晕着两个清圆的酒涡儿。
芍音因曾失去的那个孩子,每当看见孩童,就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此刻她见这男孩纯真可爱,就浅笑着跟他说道:“那我就要桂花糖馅儿的。”
又笑着问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启明。”
小男孩笑着告诉眼前这位美丽的夫人道:“是我一个考秀才的叔叔,给我取的名,他说启明是清晨破晓时的星星,而我就是天刚亮的时候出生的。”
又道:“不过爹娘他们,平时不怎么叫我这个大名,更喜欢叫我‘星星’。”
芍音微微一怔,静默须臾后,从香囊里取出一颗小金锞子,含笑递给这个被家人唤作“星星”的小男孩,让他平日里买糖吃。
萧瑜不知薛芍音为何会对这小男孩有些亲近,但萧珩却清楚其中缘由。
因那一日,萧珩人站在崇庆宫的殿外窗下,将薛芍音同她姑母所说的朔北往事,默默听去了许多。
萧珩知道,薛芍音曾与慕延赫兰有过一个孩子,并曾想给那孩子取一个与星星有关的名字。
只是那孩子,并未能来到人世间,在薛芍音还未显怀时,就已经不幸流产。
萧珩身上自不会带什么钱财,就将腰系的一枚白玉佩解下,随着薛芍音的动作,也递给了那小男孩。
而萧瑜虽不明就里,但看皇兄如此动作,自己岂甘落后,就也将腰系的一枚翠佩解下,递送给小男孩。
小男孩才接过年轻夫人所赠的金锞子,还没来得及道谢,就一左一右的,又被递赠了两件礼物。
方才六七岁的孩子,只知金银可以买糖吃,不知两枚玉佩更为贵重,还以为只是类似香袋的小玩意儿,也就不知天高地厚地都收下了。
“谢谢夫人!谢谢郎君!谢谢郎君!”
小男孩开开心心地都双手接过,学着爹娘平日里对客人说吉利话,真心实意地恭祝眼前的三位客人道:“祝夫人与郎君福祺安康、万事胜意、夫妻恩爱……”
学爹娘说着“夫妻恩爱”时,小男孩不由地将话顿住了。
因他平日时,要么见是一夫一妻,如他爹娘那般,要么见是一夫一妻多妾,如一些阔绰的富老爷们,家里除有正妻,还有好些年轻漂亮的姨娘。
还没见过……两夫一妻呢……
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是他说错话了吧,应就只有一位是这位夫人的丈夫,还有一位郎君,应是亲属吧……
可谁是这位夫人的丈夫呢?
小男孩乌黑的眸子溜溜地转看着,穿着一样颜色衣裳的两位郎君,哪一位,看着与这位夫人更像是夫妻呢?
小男孩正疑惑时,忽然发现,这位夫人的身体,虽看着是正坐着,但其实体姿微斜,明显要稍朝向那位看着更年轻些的男子。
且这位夫人,与这年轻些的男子,目光也有接触,与另一名年长些的男子,则是没有半点目光交接。
小男孩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笑朝这年轻些的男子和这位夫人道:“祝夫人与郎君夫妻恩爱、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说着,小男孩忽然就感觉天像是更冷了些,但眼前那位年轻些的男子,目光却很热切,满面都是笑意,并将手探向袖中,似要取出什么来赏他。
只是还没取出什么来,小男孩就被忽然赶来的娘亲,给拨到了身后。
因见孩子在这张桌子前耽搁了许久,而这张桌上的三位客人,个个都衣饰不凡,看着似出自豪门贵族,妇人担心自家孩子会不小心得罪了贵人,就赶紧走过来看看。
赶紧走过来了,却也不知孩子有没有说错话,因桌上的三位贵人,面上神情各不相同。
左手边的竹纹青衣男子,面上眸中都是笑意,似是心情十分愉悦。
正对面温婉貌美的年轻女子,面上神色淡淡的,似是一池静水,无波无澜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而右手边的那位云纹青衣男子,虽面上神色也淡淡的,但在看去时,却无来由地叫人感到心慌不安,根本不敢直视。
饶是妇人摆摊多年,见过不少世面,也不知眼下到底是何情况。
就只能陪着笑说道:“我这孩子从小就嘴拙,若有什么不懂事、说错话的地方,还请贵客们多包涵。”
“哪里嘴拙”,竹纹青衣男子笑道,“我看他很聪明嘛。”
妇人畏惧右手边的那位男子,在陪笑了几句后,也不敢在此多待,恭声询问几位贵客想要什么馅儿的元宵后,就赶紧带着孩子离开,麻利地下锅煮去了。
因萧瑜与萧珩要的馅料,都与薛芍音相同,最终妇人端捧了三碗桂花元宵上桌,请贵客们慢用。
芍音虽已不在乎过去的事,但有萧珩这尊天子在身边,她心理上就很难做到放松自在,更何况之前在宫中,萧珩还要她给他一次机会,要她好好地“想一想”。
不知是不是她想了快十几日了,都没给萧珩一个答复,所以萧珩按捺不住地出宫来寻她了。
芍音心里的答案,自然是拒绝的,但她又迟疑着不敢直接拒绝,怕她说了后,萧珩就会翻脸,而后她会失去随时能进宫看望姑母的机会。
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会不会拖得圣心浮躁,拖出什么事来……
因不知该如何是好,有桩心事悬在心里,芍音也就食不知味,虽碗中的桂花元宵味道很好,可也吃不出香甜,更不会在桌上说什么话。
这在萧瑜看来,自然是要怨皇兄的。
薛姐姐单和他在一起时,可不会这样沉默到底。
萧瑜心想,还是得想想法子,不着痕迹地将皇兄甩开才好。
不然好好的上元赏灯夜,就要叫皇兄给毁了。
萧瑜一边食不知味地用着元宵,一边默默在心里想法子时,对面的萧珩也正食不知味,而心里正想着薛芍音。
不久前那小男孩胡说八道时,薛芍音并没有开口否认什么。
是否薛芍音心里,已经倒向萧瑜,甚至……已经愿意接受萧瑜,与萧瑜结为夫妻、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这般一想,甜腻的元宵吃在萧珩口中,仿佛也拌了半斤黄莲。
因各有心思,三碗元宵都吃得索然无味。
元宵摊上的其他桌子,都是笑声喧嚷、热热闹闹的,只这张桌子,似一张冰,一点热闹与笑声都渗不进来。
在用罢元宵,一同离开这元宵摊后,萧瑜就想带薛姐姐往人多的地方走,他想趁着人潮涌动时,和薛姐姐一起,将皇兄给甩开。
若事后皇兄追究,也是上元夜人群拥挤的缘故,怪就怪皇兄治下人丁兴旺、民生富庶,怪不到薛姐姐和他身上来。
萧瑜一边想着,一边就朝四周街道看去,想着要带薛姐姐往哪处走。
因此他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险情,等听到周围人的惊呼声时,才看见有盏失了火的花灯,正从酒楼上燃烧着坠下,坠落方向直逼近薛姐姐所在。
“姐姐!”
萧瑜急忙要拉开薛姐姐,却动作晚了一步,手指还没触碰到薛姐姐的衣袖,薛姐姐就已被皇兄紧紧护在怀中。
那盏燃烧着的花灯,就摔砸在了皇兄的后背上,熊熊的火焰烧上了皇兄身着的大氅。
萧瑜一脚将摔地的花灯踢开,就赶紧去扯下皇兄身上那件着火的大氅。
薛姐姐安然无恙,只是鬓发微乱而已,但皇兄不仅是后背衣裳被火焰燎破燎黑,手背上也被火焰灼烧了一块,已是烫红得血肉模糊。
萧瑜见皇兄如此,又是担心,又是气急。
五年前西戎入侵大启时,皇兄可是亲自上过沙场杀敌,并率领将士打过多场硬仗,取得过多次大捷。
皇兄连战场上的明枪暗箭都躲得,却躲不过区区一盏花灯?!
作者有话说:
萧瑜:苦肉计!
第27章
气归气, 疑归疑,眼看着皇兄手背被烫伤,萧瑜不能视若无睹, 赶紧问路人最近的医馆位于何处。
等到了医馆中, 大夫为皇兄清伤上药时, 萧瑜在旁等候着,见薛姐姐默默地凝看着皇兄, 虽不说话,但神色忧沉,眸中深处似有对皇兄的歉疚之意。
上完药后,那老大夫又拿了绷带来,要给皇兄包扎。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手也不稳了, 老大夫在包扎时, 手颤颤巍巍地抖来抖去, 而皇兄似因疼痛, 微微皱起眉头。
薛姐姐见状, 就打破沉默, 开口轻道:“我来吧。”
怎能由薛姐姐来,萧瑜闻声,立即上前一步,赶在薛姐姐之前道:“还是我来吧,我来为阿兄包扎。”
就从老大夫手里接过绷带, 为皇兄包扎起来。
将伤包扎好后, 今晚的上元赏灯之行,也无法再继续了。
等出了医馆,萧瑜就对皇兄道:“皇兄还是快回宫吧,让宫中御医再看看皇兄的手伤, 皇兄是万金之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的。”
薛姐姐亦在旁附和他的话,劝皇兄尽早回宫,传御医诊治。
皇兄朝薛姐姐看了一眼,没有倔强,只是似含歉意地说道:“是我搅了你们今晚的兴致了。”
萧瑜又是担心皇兄的手伤,又是被皇兄这句话,给气得牙痒,却半点不能发作。
只能就木着一张脸道:“有我送薛姐姐回家,皇兄就不必担心了。”
这夜将薛姐姐送回薛家门前,萧瑜在薛姐姐将要离去时,忍不住说了一句,“下次……”
薛姐姐微怔了下,就浅笑着对他说道:“下次有机会,再和殿下一起出来游玩。”
有了薛姐姐这句话,萧瑜就安心了不少。
因皇兄疑似在今夜使了一出苦肉计,萧瑜不由地担心,薛姐姐对皇兄,会否有旧情复燃的可能。
薛姐姐从前是如何痴心爱慕皇兄,那些年里,萧瑜是一直看在眼中的。
那样坚定执着的爱意,似是坚铁,纵是旁人竭尽全力,也凿不出一点点的缝隙来。
是皇兄常年的冷淡无情,将薛姐姐热烈坚定如炽铁的爱意,冻成了寒冰。
皇兄的每一次冷淡疏离,都让冰面多一条裂缝,天长日久下来,冰面裂缝无数,曾经坚不可摧的爱意,最终碎裂崩塌,融入水中,消失无痕。
可若是皇兄不似从前言行冷淡,对薛姐姐热切起来,甚至对薛姐姐以身相护,会否薛姐姐心中,又会燃起爱意呢?
萧瑜为此担心了一路,直到此刻见薛姐姐对他笑、听薛姐姐这般对他说,方才心定了不少。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纵是皇兄痛改前非,和从前判若两人,皇兄从前对薛姐姐造成的伤害,也是不可能直接抹消的。
即使有一瞬间的心热,也会想起曾经的心灰意冷,如何能似曾经,再不顾一切地奋身去爱呢。
是他想多了,皇兄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而薛姐姐对他的态度,却的的确确已与从前完全不同。
今夜上元佳节,薛铭与颜慧娘也带着两个孩子上街看灯去了,芍音回到家时,兄嫂等都还未回来。
芍音就回到她居住的余容苑中,令侍女们都自去歇息,一个人在房里静静地待着。
今夜灯火街头,芍音听到周遭忽然响起游人的惊呼声时,还不知晓是发生了什么。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向上看去,就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是萧珩扑近前来,将她及时搂护在了他的怀中。
那一瞬间,芍音听到有什么重重地砸在了萧珩的身上,她感受到火焰的热浪扑袭,她闻到了血肉被烧焦的味道。
一直到萧瑜将灯笼踢开,将萧珩身上着火的大氅扯落,她像是还未明白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地上的那道大氅,被舔舐的火苗迎风燃烧,萧珩双手紧攥着她的双肩,焦急地打量她,并询问她是否有事。
她怔怔的,目光落在萧珩攥着她肩的右手上,萧珩的右手手背,大片肌肤已被烧伤,可说是血肉模糊。
何必呢。
在不知该想什么时,那一瞬间,她的心中似是如此想。
就似去年冬天,见到萧珩拼命地下水救她时,何必如此,她想,何必如此呢。
就算萧珩对她说的那些疯话,都是真的。
他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在过去就爱着她,只是因某些事,无法看清他自己的真心,那也都是从前的事了,是已经过去的事了。
从前的事就该留在从前,就像她以前喜欢看萧珩穿天青色的衣裳,是因她幼年落水时,下水救她的萧珩,就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裳,所以之后的许多年,她都忘不了那一抹青影。
可从前再怎么忘不了,如今的她,也早已放下了。
不管萧珩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不管萧珩对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会改变过去的许多事,也不会改变她早已不爱的事实。
若只是萧珩固执,或可不必过多担忧,可是一朝天子……
芍音心中涌起的愁惘,如窗外茫茫的夜色,似无尽头。
因萧珩为她伤了右手,芍音再进宫探望姑母时,就不能只往崇庆宫走,而得先去紫宸宫中,向天子问安。
这一日,她人到紫宸宫时,萧珩刚下朝不久,正在御书房与心腹要臣议政。
芍音也不意外,这本就是她有意挑的时间,她有意在萧珩忙于朝事的时候,方来紫宸宫问安。
芍音并不想与萧珩碰面,只想向紫宸宫宫人,询问萧珩的伤势恢复情况,而后就因不可打扰圣上理政,在外对着御书房行一行礼后,就离开。
只是她人刚到紫宸宫中,在外侍守的御前总管程安,就亲自迎了过来。
“陛下正在御书房和几位大臣商议朝事。”
程安一边含笑说着,一边朝她弯身行礼。
芍音忙让程总管请起,又客气地询问道:“请问程总管,陛下的手伤,恢复得如何?”
如程安等极少数紫宸宫近侍,因在上元那夜,曾随侍圣上微服出宫,知晓圣上那一夜,是为救永宁县主而烧伤了手。
程安恭声对永宁县主道:“仍是得每日依时上药,郭御医说,似圣上这般伤势,得至少二十来天,才能好全呢。”
听到要治上这么久,芍音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最终还是说了些套话,芍音就向程总管表达了她对圣上的关心,而后又说不敢打扰圣上处理朝事,就要离开。
可程总管见她要走,却劝拦道:“请县主先到西暖阁坐着用茶吧,大约坐等半个时辰,陛下应就有空见县主了。”
但芍音实则巴望着萧珩没空,仍是说了些不敢打扰圣上的话,就要离开。
可她这番态度,却似将程安惹急了,程安朝她深深一躬身,请她在此等候些时,而后就快步向御书房走去。
要是圣上知道永宁县主来过,而他却未通报,没能将人留下,他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程安就进御书房向圣上通报永宁县主到来,见圣上闻言眼中一亮,而后果然如他所想,就请永宁县主先去西暖阁坐着用茶,说等处理完政事,就去西暖阁与永宁县主相见。
他的建议,永宁县主可能不听,但圣上的金口玉言,永宁县主不能不遵从。
程安得令后,原就要出去告诉永宁县主,但刚要走时,御案后的圣上,又自己站了起来。
“罢了,这几桩朝事,午后再议吧。”
圣上令几位朝臣都退下回衙,就绕过御案,大步向外走去,像是连半个时辰也等不得,现在就要见到永宁县主。
可是快步走到御殿外时,却已看不见永宁县主的身影,问宫人,宫人回说是永宁县主已经离开了。
“县主应是刚走,还没走远,老奴令人去追一追吧……”
程安眼见圣上眸中的光芒暗淡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道。
但迫切想见永宁县主的圣上,却没这般下令,只是默默在庭中站了许久后,默默转身,又一个人慢慢地走了回去。
在迅速离开紫宸宫时,芍音感觉自己像是在逃什么。
等到了崇庆宫中,在陪伴照顾姑母时,这种逃跑般的感觉,犹是萦绕在她心中。
她不想见萧珩,不想面对萧珩的偏执,也不想面对萧珩对她的好意。
只是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芍音因心中愁惘,在照顾姑母时,就不由自言自语地倾诉了许久,同姑母说了去年冬天,萧珩亲自下水救她的事,也说了上元节那天夜里,萧珩为保护她而烧伤了手。
喃喃自语了许久,也在心中想了许久后,最终芍音轻轻说道:“我想,我还是应该告诉他,无论怎样,我和他,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我也许会接受萧瑜,或是别的什么男子,但唯独他,是永不可能的。”
“不管有怎样的后果,我都该尽快告诉他才是,不应再拖下去了……”
喃喃说着,芍音忽然发觉姑母,好像有一阵儿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芍音连忙低头看向姑母面庞,见姑母之所以安安静静的、连歌谣也不哼,是因已困得睁不开眼,困得在坐着打盹了。
“我扶您去榻上睡吧。”
芍音温柔地唤醒姑母,就将姑母扶往内室榻上。
在为榻上的姑母掖好被子后,芍音又站在榻边,放下了两边的帷帐。
因觉得寝房有些冷,芍音就想将外室的炭盆移进来,好叫姑母在睡觉时取暖。
只是她刚要朝外走,就一只手忽被捉住,伴着极为清醒的一声:“阿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尽管声音很轻, 但却是十分地清醒,并非是在含糊梦呓。
芍音惊怔回头,见榻上的姑母, 正睁着眼, 定定地望着她。
与以往不同, 此刻她眼前的姑母,目光清明, 神色沉稳,毫无半点之前神智失常的痴愚迷惘之态。
就好似,是从前的那个姑母回来了,那个雍容高贵、母仪天下的大启皇后。
“……姑……姑母……”
芍音又惊又喜,急忙扑近前去, 仔细打量姑母神色。
一边疑惑姑母为何似是忽然恢复正常, 一边又欢喜地不知要说什么好。
“……姑母, 您认出我了是吗……我是芍音……我回来了……”
芍音不由地嗓音哽咽, 不知是该欢喜姑母终于认出她来, 还是为此更加地伤心。
若从前心高气傲的姑母, 恢复了正常意识,那姑母就需清醒地面对艰难的处境,以及直到死亡才能解脱的漫长囚期。
意识清醒对姑母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芍音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落泪时, 姑母已紧捉着她的手, 轻轻地将她拥在了怀中。
垂拢密合的帷帐内,姑母轻落在她耳边的嗓音,十分地清醒与冷静,“姑母知道是你, 姑母并没有疯傻,一直以来,都只是装给萧珩看的。”
经过许多时日的暗中观察,薛敬容确定在阿音来看望她时,殿内殿外就只阿音与她两个人,崇庆宫主殿附近,并无萧珩的耳目在监看监听。
因此,薛敬容才敢这时,不再在侄女面前伪装。
同时也因为,薛敬容不能再继续瞒着侄女了。
今日,薛敬容听侄女讲说了萧珩屡屡救护她的事,本来正为萧珩对侄女的情意,感到十分地高兴。
却高兴没多久,就又听侄女说,她决心彻底拒绝萧珩,此生绝不接受萧珩的情意。
怎可如此?!
她与薛家翻盘的希望,全都寄托萧珩对阿音的情意上。
这是她们手中唯一的筹码,怎能就这样丢弃?!
遂薛敬容不能再隐忍地等待时机,必须就在今日,将心中谋划尽数同侄女说清。
不然要是侄女今日离开崇庆宫后,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坚决拒绝萧珩,令萧珩彻底死心,那她薛敬容与薛家,此生就再也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阿音,你听姑母说。”
当侄女万分惊疑地有许多话想要问她时,薛敬容阻止了侄女的疑问,径将她要说的话,都轻轻地尽快道来。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姑母当年到底为何会因‘失德’被废?”
“姑母告诉你,姑母是被萧珩害了,萧珩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担心他以后当了皇帝,会受制于薛家,就先下手为强,设计在先帝面前污蔑我残害后妃、残害皇子。”
“姑母被废、被关在这崇庆宫中,薛家这些年被连累,被逐出朝廷中心,都是萧珩一手害的!”
芍音还在因姑母说她是装疯而十分震惊,还未从中回过神来,就又听姑母说了这样一番话。
一番……极是震骇人心的话。
尽管从前姑母被废时,芍音也不解萧珩为何要冷眼旁观,认为萧珩对他的养母、对薛家,都太过凉薄,可一直以来,她也就只以为这是萧珩天生性情凉薄的缘故。
万想不到,萧珩才是幕后黑手,是害了姑母与薛家的人?!
萧珩并不只是性情凉薄,还恩将仇报,阴险冷血至极?!
还是……还是此刻姑母说的,都只是些疯话而已……
姑母只是看着清醒,实则人还疯疯癫癫的,这会儿是在说些臆想中的疯话……
芍音此刻心中惊乱至极,什么也想不清时,又被姑母紧紧地攥住了双肩。
姑母目光幽深炽热地望着她,眸中深处似燃着复仇的火焰,“阿音,只有你能为我们报仇,只有你能拯救姑母、拯救薛家,只有你能做到!”
姑母用力地握着她的双手,话音冷静,而神色间有着难以掩饰的狂热。
“萧珩对你的情意,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假意顺从他,想方设法,得到皇后的位置,而后,生下一个皇子,令那皇子,被立为启朝的太子。”
“到那时,我们就可去父留子,毒杀了萧珩。你将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到时候属于你我的、属于薛家的,就都回到了我们手中,而萧珩也得到了该有的报应!”
见侄女神色僵凝,迟迟不回应她的话,薛敬容又抬手抚上侄女的脸颊,柔声说道:“你现在不喜欢萧珩了是不是?”
“无妨,你要是不想生下萧珩的孩子,等做了皇后后,悄悄和萧瑜生也好,和别的什么男人也好,只要让萧珩以为孩子是他的就成了。”
薛敬容道:“姑母知道,这事要你牺牲一段时日,可是欲成大事,便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用不了多久的,依萧珩如今对你的心意,只要趁热打铁,你想当皇后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救出姑母,为姑母和薛家复仇。”
见侄女仍是一字不语、动也不动,像是被她今日这些话震骇得魂不附体,薛敬容在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声,最终说道:“难道,你不想为你的父亲报仇吗?”
似是陡然被锋利的冰针刺入了身体,侄女猛地一颤,目光微瞬了瞬,唇动着道:“……姑母……您说什么?”
薛敬容叹道:“要是五年前,你父亲人还在世,还是朝中的大将军,我又怎会败得那样彻底,怎会被萧珩害得没有还击之力,只能坐以待毙呢。”
“萧珩在对付我和薛家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去你的父亲,除去他野心路上的最大障碍。”
仿佛有冰水从头浸下,全身骨血皆一寸寸冻凝起来,芍音不由地浑身发冷,嗓音也似颤泛着寒意,“……父亲……父亲他不是……因急病才离世的吗……”
在芍音十五岁那年,某日父亲忽然昏倒、不省人事,被大夫诊为“卒中”,那之后意识不清地捱了不过十几日,就病重得匆匆离开了人世。
那十几日里,薛家不仅将京中的名医都找遍了,姑母也派了好些宫里的御医来,所有大夫都说父亲是患了“卒中”,怎会是被萧珩害死的呢……
芍音震惊迷茫地说不出话时,又听姑母叹说道:“你可还记得,你父亲那日,是昏倒在了何处,可知道你父亲在不省人事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那日……那日父亲随侍天子在秋原围场狩猎,但那日在围场参与狩猎的,不仅仅有天子,还有……当时是太子的萧珩,以及一些其他皇子……
芍音不知当时具体情况,她十五岁那年,就只知父亲是在秋原围场伴驾时,忽然出事昏倒。
那天她在家中,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晃荡时,忽然就见管家急匆匆地跑来禀报,说大将军出事了。
她急忙跟着管家往前跑,看到了神情焦急的哥哥,看到了被人抬着进府、昏迷不醒的父亲。
那天她拼命地呼唤,似将父亲唤回了一丝意识,父亲似有一瞬间的清醒,喃喃着唤了一声“阿音”。
但就只那一声而已,此后直到去世,父亲都意识不清,人事不省。
而那之后的多年,芍音都只以为父亲是在秋原围场伴驾时忽然发病,之后没多久就因急病去世。
可是此时此刻,姑母却告诉她,一切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
“那一天,你父亲在昏倒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萧珩。”
“此事是由我安插在侍卫中的眼线,在围场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你父亲从病状上来看,确实是‘卒中’,但想让一个人患上‘卒中’,其实有许多的法子。”
“若先对那人暗中下药,让他身体本就埋有隐患,再在某个时候,故意对其进行刺激,使其气血翻涌,就有可能刺激出‘卒中’之症,毫不留痕地毁了一个人、杀了一个人。”
“这是当年效忠于我的御医,私下里亲口告诉我的。”
“那御医当年去过薛家,看过你的父亲,你父亲确实是因气血骤涌,才牵出卒中之症,才会昏厥不醒、身体麻木。”
“我在那时候,其实就已经在疑萧珩,只是没有直接的证据,只是……还不愿将我的养子,想成是那样的人。”
“薛家与萧珩绑定极深,你又从小就那样喜欢萧珩,我不愿将事情想成那般,竟最终忽视了那一丝怀疑。”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我早该在你父亲出事时,就认清萧珩的为人,就及早谋划诸事,这般也不至后来毫无还击之力、一败涂地,不至连累得你,要为了救姑母、救薛家,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往朔北。”
“我可怜的阿音……”
姑母叹说着,爱怜地将她搂在了怀中,轻抚着她的鬓发道:“好在上天怜爱你,让你嫁了一个好丈夫,让你在朔北的那五年过得很好,不然姑母真要心疼死了。”
“虽然你与慕延赫兰的缘分很短,但这也许,就是上天的意思。”
“上天不让你一辈子都留在朔北,让你回到大启来,就是要你来了结这里的旧事,亲手为你父亲报仇雪恨。”
“阿音,听姑母的,这是我们唯一能复仇的机会。”
“不要犹豫,也不要再拖下去,男人的心,是会变的,趁着萧珩现在对你有情,趁着萧珩现在情深到愿意亲自救你,抓紧时间,得到皇后之位,得到我们所需要的一名皇子。”
“不然,姑母要一辈子冤死在崇庆宫中,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永远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在阿音离开崇庆宫后, 薛敬容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
今日她对阿音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而其中那些假话, 也是因不得已的缘故。
她的阿音, 是个好孩子, 却也太好太好了,心地过于柔善, 等闲做不到心硬手狠。
必须得受到某事的巨大刺激,才有可能硬下心肠来。
这世间最能刺激阿音的事,便是与她亲人有关的事。
若一个姑母不够,就加上她的父亲、加上整个薛家,阿音极为重视亲情, 即使在那些年痴恋萧珩的时候, 也从没有为了所喜欢的男子, 而忘了她的亲人, 亲人在阿音心中, 始终是分量极重极重的。
薛敬容必须现在就刺激阿音, 催阿音尽快如计划行事。
萧珩现在是对阿音十分情深,但人心会变,这份情,保不了天长地久,必须及时加以利用, 否则时机一旦错过, 就永不再来。
当年她能成为先帝的皇后,既是因家世卓越,也是因年轻时候的先帝,对她心中有几分情意。
可是那几分情意, 过了三年五年,就淡如云烟了。
先帝有了姹紫嫣红的后宫,有了十分宠爱的妃嫔,有了一个又一个的皇子公主。
曾经年轻时对她说下的山盟海誓,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恐怕连先帝自己都不记得他曾说过的那些话,也就只她薛敬容还记得,当个笑话记着。
男人的心,本就易变,更何况可以轻易得到诸多美人的帝王。
所以,必须得趁着萧珩还爱阿音的时候,就将所有谋划,尽快推进到底。
虽然阿音现在心中还有犹疑,但到最后,一定会听她这个姑母的。
她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最后”,尽早到来,越早越好。
芍音几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崇庆宫,她像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姑母,面对姑母所说的那些话,那些……残酷的真相。
她像是想一个人静静地思考,又像是在逃避,可她怎能逃避,姑母的仇,父亲的仇,薛家的仇……
事实……真是如此吗?
萧珩……真像姑母所说的那样吗?
有没有可能……只是姑母因长期幽禁而产生的臆想……有没有……这样一丝可能……
这样想时,心中似另有一道严厉的声音,在冷冷地斥责她。
斥责她竟不肯相信姑母的话,她可怜的、被废被冤屈、被常年幽禁,却还一心爱着她,一心为薛家着想的姑母。
那道严厉的声音,在心中斥问她,是否忘了父亲对她的抚养之恩、姑母对她的疼爱之情,是否忘了兄嫂过去五年,活得有多么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一声又一声严厉的斥问,像在拷问她的良心。
问她是否因过去对萧珩的情意,而不肯完全相信姑母的话,问那份情意,是否在她心中胜过了她的亲人。
问她是否因现在其实还对萧珩余情未了,所以内心排斥按照姑母的计划行事,而在此时怀疑姑母所说的话。
不……不!
芍音在心中呐喊着,她不是这般的,她不是那样无情无义的人,她爱父亲、爱姑母,爱她的所有亲人。
莫说她早就不爱萧珩,就算她现在还爱着萧珩,在得知她所爱的男子,在伤害她的家人时,她定会立即与那人反目,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为家人报仇的!
她会那样做的!
今日之事,本就对芍音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此刻内心一声又一声的严厉质问,又使得她的心绪激荡如狂澜,混乱无比。
芍音柔弱的身体,一时承受不住如此冲击与压力,在走出崇庆宫后没多久,便忽然眼前一黑,软着身体倒了下去。
紫宸宫,程安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紧禀报圣上,说是永宁县主似乎身体不适,在离开崇庆宫后不久,就忽然昏了过去。
圣上一听,立即扔下手中正看的折子,就往御书房外走,步伐万分忧急。
程安一边气喘吁吁地在后跟着,一边继续向圣上禀报,说是已派人抬辇轿过去,好将昏倒的永宁县主送至紫宸宫诊治。
然而圣上依然是步伐惶急地往崇庆宫方向走,且越走越快,像是恨不能肋生双翼,直接飞到昏倒的永宁县主身边。
等在路上遇到辇轿时,圣上又大步上前,直接就将轿上昏倒的永宁县主,打横抱在了他的怀中。
可圣上的右手,还伤着呢,日常需要静养,怎能使力。
程安见抱着永宁县主的圣上,右手手背缠着的绷带上,隐隐渗出血来,忙劝圣上保重龙体,将县主交给宫人照顾。
可圣上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边亲自抱着永宁县主急返紫宸宫,一边时不时低头,凝看永宁县主面色,眉宇间全是忧色与着急。
御医郭潜已得了命令,人就在紫宸宫寝殿外候着。
见圣上抱了永宁县主回来,郭太医正要行礼,就被圣上斥令赶紧过来诊看。
郭太医不敢有误,忙道“遵命”,速速直起还未屈下的双膝,快步跟进圣上的寝殿之中。
隔帕诊脉一番后,郭太医发觉永宁县主并无大碍,心松了口气,起身对圣上如实禀报。
说是永宁县主本就体质柔弱,所以才会因一时心神震乱,忽然间昏了过去,只要安静睡歇些时候,等醒后再喝碗安神汤,就会好了。
圣上听了,不仅令他速去熬煮安神汤,还令他针对永宁县主的体质,开些日常调养的补药药方,并配好相应药材。
郭太医连忙一一应下,躬身退出了圣上的寝殿。
郭太医走后,萧珩人在榻边坐了下来。
榻上的薛芍音,即使在昏睡中,依然微蹙着眉头,似心中有无尽的愁惘,沉沉的心事,压得她难以展颜。
萧珩不由地伸出手去,似是想为薛芍音抚平眉头。
但手刚要落在她眉间时,又默默地蜷起手指,收了回去。
薛芍音的心事,应与他无关,如今的他在薛芍音心中,能有什么分量呢。
薛芍音如今心里,都是慕延赫兰,她应是为慕延赫兰,才会忽然昏倒的吧。
大抵她今日在崇庆宫中,又和她的姑母,说了许多在朔北时与慕延赫兰有关的事。
因回忆得太多,而太过思念、太过伤心,所以才会乱了心神,难以克制心中的哀思,最终伤心地昏了过去。
萧珩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是抬手为昏睡中的薛芍音,将被子又掖紧了些。
他默默地守坐在榻边,等待薛芍音醒来,而不消等薛芍音醒来睁开眼,就已知她在看到他时,会是怎样的眼神。
疏离、冷淡,就像他曾经对她那样。
今日他得知薛芍音主动来看他时,心中难得地浮跃起一丝欢喜,却在匆匆走出去时,得知薛芍音已经离开。
便知薛芍音不想见他,即使是在做问安的表面功夫时,也是能避则避,半点都不想看见他萧珩。
他说希望她好好想一想的事,尽管她还未曾开口,正式给他一个答复,但其实那答复,似乎也已不言而明了。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薛芍音应是不会接受他的。
也许有一天她会接受萧瑜,或给世上其他什么男人一个机会,但唯独他萧珩,在她心里,早已判了死刑。
可明明知道,却还要做些无用功。
似是滞在岸上的涸鱼,非要挣扎,总要拼命地挣扎,才显得自己好像还有一丝机会,为了那一丝机会,而不至于彻底堕入绝望的深渊。
萧珩心中自嘲,嘲冷得心底如凝寒冰。
他沉默地在榻边坐了许久许久,也不知时间究竟过去多久后,终于见薛芍音眉睫微动,缓缓睁开眼来。
萧珩按捺下心中种种,将身体微微前倾,欲问薛芍音这会儿感觉身体如何,却在与薛芍音目光对上的一瞬间,见薛芍音似是忽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不可自抑地尖叫了一声。
萧珩连忙后退,站离榻边远些,并温和地对薛芍音道:“你别紧张,只是你在崇庆宫外忽然晕倒了,宫人将这事禀报给朕,朕让太医过来瞧瞧你,让你在此休息而已。”
又道:“太医说你并无大碍,只是一时乱了心神,醒后喝碗安神汤就好了,安神汤一直温着,你可要现在就用?”
榻上的薛芍音,却像是因为昏睡太久,头脑也不太清醒,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虽人已坐起身来,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一双乌黑的眸子,落盯在他的面上,像是不认识他似的,沉默地盯看了很久,眸光幽幽,没有光亮。
萧珩感到一丝异常,担心薛芍音不仅仅是因体弱昏倒,身体是否还有其他病症,是郭潜那庸医没有诊治出来。
他关心地就要问时,却先听见薛芍音问道:“……陛下的手,还好吗?”
薛芍音……像是在关心他……
萧珩不禁这样想时,又在心中自嘲,想薛芍音只是在恪守礼仪地关怀君主罢了。
他朝自己手背绷带上的血迹看了一眼,道:“没什么事,等换药的时候,将绷带换了就是。”
薛芍音像是已从昏睡中完全清醒过来了,她并没有其他病症,就起身下榻,朝他微屈膝福了福,在谢恩之后,又说她身体无事,不需喝安神药,说时辰不早,想就回家去了。
如今萧珩,总是顺着薛芍音的,自是也不阻拦。
只是一边亲自送她往外走,一边想着令护送薛芍音回家的宫人,从郭潜那里拿了方子和补药,一并送回薛家。
正想着时,薛芍音也已走到了殿门处,她一路未停的步伐,在将要跨过门槛时,忽然顿了顿。
萧珩不知何故,只见薛芍音在身形僵凝片刻后,缓缓回过头来,她一双眼眸幽静地看着他,似是有话要说,却又沉默着,但最终还是开口说道:“陛下保重龙体,明日……明日我再来看望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只这一句, 就叫萧珩受宠若惊得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直到薛芍音已离开紫宸宫,身影已远不可见,她这一句, 仿佛还回响在萧珩心中。
萧珩心中, 不由地浮起些许希冀, 却又不敢真的奢望什么,怕只是他的痴心妄想, 怕那一点奢望的背后,实则空不见底,什么也没有。
但不管薛芍音心中到底如何想,至少明天……明天他可以再次见到她……
这般一想,仿佛死水般的日子, 终于泛起些微涟漪, 不论如何, 明天, 似是有了盼头。
自姑母出事后, 薛家就一蹶不振, 曾是大将军之子的薛铭,空有一身武力,却无法进入军中,如今只是个七品文官。
在京城这样高官贵人扎堆的地方,薛铭的七品官职, 真就如芝麻粒般, 像是谁都来踩上一脚。
过去的五年里,薛铭在官场中,着实是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直到妹妹回来后, 当今圣上忽似对妹妹青眼有加。
因为圣上对妹妹的厚赏与偏袒,如今薛家处境比从前要好了许多,薛铭人在官场时,也总能见到许多笑脸。
但薛铭仍似从前一般谨言慎行,并不因如今的圣心偏袒,就有何趾高气扬之处。
在他心中,圣心无常而圣上本性又十分凉薄,谁知哪日,会不会又突然翻脸,再对薛家冷漠无情。
遂仍像往常一样,即使只是个七品小官,也将公事完成得一丝不苟,半点不出错,半点不偷闲。
因年后公事积了不少,这日薛铭在黄昏时,就派人回来告诉妻子儿女,不必等他,早些用膳就寝,而他自己,一直忙到夜里亥时左右,方才归家。
这时候,妻子应正在哄两个孩子睡觉。
薛铭在夜色中,原是要往孩子的寝房走,却走着走着,见自己书房灯亮着,有道清窈的身影正静静倚窗坐着。
是妹妹,薛铭就转走向书房,想妹妹这深夜未睡,大抵是有什么事情想对他说。
或是什么要紧事,因今日妹妹有进宫看望姑母,莫不是姑母在崇庆宫出了什么事。
薛铭快步走进书房中,开口就问,却听妹妹说,并没什么事,只是因明日是父亲的阴生,她心中想念父亲,所以到父亲从前的书房坐坐。
薛铭听了,放下心来,就与妹妹在书房中喝茶,并聊说起记忆里的父亲,兄妹俩互相慰藉心中的思念。
父亲生前是朝中的大将军,薛铭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自是从小就被严厉教导,而父亲对他有多严厉,对妹妹就有多么宠溺纵容,妹妹真真是父亲的掌上明珠。
薛铭同妹妹说笑道:“小的时候,我见父亲那样疼你,还曾希望我也是女儿之身呢。”
说罢,见妹妹抿唇笑了笑,但微微笑了一瞬,笑意就散了,眉眼间则是散不去的幽凝愁烟。
“哥哥还记得父亲去世时的事吗?”妹妹轻声问道。
“当然记得。”薛铭叹了一声。
那天,他原在校场练武,忽然得到消息,赶往秋原围场,见早间还指导他练剑的父亲,已因卒中之症人事不省,之后不过十几日,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薛铭正叹息地想着时,听妹妹问道:“父亲出事的时候,身边都有什么人?”
薛铭想了下,道:“我赶过去时,父亲身边已围了许多人,先帝、当时的太子殿下、楚王殿下等都在,后来我有听人说,第一个发现父亲出事的人,是当时的太子殿下。”
薛铭答后,心中忽感诧异,问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
妹妹这般说后,却许久都没说话,只是低头啜了半盏茶后,说是感到困了,就起身回去,也不要他送。
薛铭目送着妹妹在夜色中渐渐走远,心中浮起一丝疑虑,同越发漆黑的夜色,越来越浓,长久地盘桓在他心头。
因在昨日里,也听到了永宁县主的那句话,遂程安知道,圣上从今早晨起,就在盼望着永宁县主的到来。
动身上朝前,圣上就吩咐了,若永宁县主来,请永宁县主先到西暖阁坐着,茶上舒城兰花,点心上糖蒸酥酪与菱粉糕等,一切都得按永宁县主的口味来。
而在下朝回御书房处理政事时,圣上一边同大臣们议政,一边目光时不时瞥看向门窗处,瞥看永宁县主是否到来,盼等着宫人禀报永宁县主到来的消息。
却等了半天,都是白等,永宁县主直到午后未正时候,方才来紫宸宫问安。
当时圣上正看折子,自是忙请永宁县主进来,程安笑着答应一声,就从御书房小跑出去,赶忙去请。
芍音走进御书房时,见萧珩人已从御座上起身,正绕走过御案,含笑朝她走了过来。
在她欲屈膝行礼时,萧珩用完好的左手,虚扶着她的手臂道:“不必如此,朕不是说过许多次了吗。”
芍音默了默,就未行礼,慢慢直起了身体。
在来时路上,她想好了要说的话,但这时候,那些话,像都堵在她的喉咙中,梗塞着,令她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一会儿后,芍音方能开口,虽想将话说得柔软,却说出口时,仍有两分冰冷僵硬,“……陛下的手,今天有好些吗?”
“好些了。”
萧珩自是不在意薛芍音的语气,只是欢喜薛芍音关心他,但也不想薛芍音为他太过担心,就道:“只要每日按时换药,过些日子,就会好了,平日里也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有段时间,不好写字罢了。”
说罢,听薛芍音问道:“那陛下平日,要如何批看折子呢?”
萧珩道:“一些简单的批复,写个‘允’或‘不允’,朕还是能做到的,要是需写具体批示,长篇大论的,朕就口述,令内监代笔。”
听他这样说,薛芍音朝他堆了不少奏折的御案看了一眼,道:“若陛下不弃,我来伺候陛下笔墨吧……”
又微低下头,似含歉意道:“毕竟……毕竟陛下,是为我伤了手……”
萧珩不需薛芍音对他怀有歉意,但确实希望薛芍音能在他身边多留一些时间,遂在此时,就答应了下来。
就令宫人送茶点进来,又令在御案旁,添了把圈椅。
内监奉命代笔时都是躬身在旁,但对薛芍音,自然不可如此。
就在渐渐走向春日的午后,薛芍音静静地坐在他的身旁,手执一管紫毫,微垂着眉眼,一字字地将他所说皆写于笔下。
一边说着那些枯燥的批示,一边萧珩在透窗的日光中凝看着薛芍音的眉眼,心思仿若日光中的浮尘,飘飘恍恍地,回到少年时的某个午后。
因生母忌日将至,那一年的他,在东宫书房,亲手为自己的母亲抄写经文。
他正专注抄经时,少女薛芍音来到东宫,而他照旧不怎么理睬她,以为薛芍音会气恼地抬脚就走。
可薛芍音在知晓他正做什么后,却自己拖了把椅子,就坐在他身旁,而后就铺纸拿笔,也为他的生母,抄起经文来。
他知薛芍音不是娴静性情,不耐做这等枯燥之事,以为她抄没两张纸,就会不耐烦地扔笔离开。
可是薛芍音却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很久,毛笔落纸的沙沙声,似是淅沥的雨丝,一直在他耳畔不停。
使他终是忍不住,悄悄瞥眸,朝她看去。
见她神色沉静,容颜如月光落在他的心里。
而此时,却是薛芍音抬眸看向了他,因他已有好一会儿没有开口说话。
萧珩敛下恍惚的心绪,微笑着对薛芍音道:“就这些了,不必再写了。”
又问她手酸不酸、累不累,想让她和他一起,到窗榻处坐着喝茶歇歇。
薛芍音似是因心中犹豫,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但最终还是说道:“多谢陛下,但天色不早了,我想就回去了。”
萧珩没有强留。
薛芍音今日能来主动看他,还陪他这许久,已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他像是小孩子一般,得到一点糖,就赶紧握在手里,不敢一下子奢望太多,怕奢望过多,会将盘子给打翻,连这一点点的糖也没有了。
只是在薛芍音要离开前,忍不住问了一句,“……明天……明天你还来吗?”
见薛芍音微微摇首,萧珩心中难掩失落,但面上仍强撑着微笑时,又听薛芍音说道:“明天,是我父亲的阴生,我要和家人一起去墓地祭扫。”
听是这个因由,萧珩心中失落方轻了些。
他想了想,对薛芍音道:“明日,朕微服出宫,随你一起,去墓上看看薛将军吧。”
见薛芍音似是诧异地看他,萧珩也知她为何目光如此,当年他还是薛皇后的养子时,对薛光辅这位舅舅,并没有多么亲近。
萧珩道:“薛将军生前尽忠职守,乃国之良将,朕亲自去看看他,并无不可。”
芍音默了默,未先婉拒萧珩,而是说道:“我听说,当年父亲昏过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正是陛下。那年我父亲被送回家后,一直到病逝,都是昏迷不醒,我都没能和父亲说上什么话,不知父亲这一生最后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芍音问萧珩道:“请问陛下,那日在秋原围场,陛下可有听我父亲说过些什么话吗?”
芍音语气淡淡,似只是随口一问,却目光落在萧珩面上,凝看着萧珩的神情,见在她问出这个问题后,萧珩在她的注视之下,神色似有两分不自然。
“……并没说些什么。”
最终,萧珩将目光移开了些道。
作者有话说:
无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