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这一日, 薛芍音还是婉拒了萧珩同去墓上,但仅隔了一日,萧珩就又见薛芍音来紫宸宫问安, 且此后几乎每日都来, 关心他的伤势恢复情形, 代笔为他批复奏折等等。
宫中多的是闲人的眼睛,遂永宁县主几乎日日进出紫宸宫之事, 很快就传遍了启朝后宫。
而在前朝,朝臣们见奏折批复字迹清丽娟秀,也渐渐都得知了永宁县主与圣上的亲近关系,都不禁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圣上如今对永宁县主的圣宠,似是连淑妃娘娘都没有过呢。
永宁县主现下还无名分, 如若圣上正式将永宁县主纳入后宫, 永宁县主至少也是四妃之一, 甚至, 还不止呢……
江家人原笃定自家娘娘, 早晚会是皇后, 只待生下皇儿即可。
谁知忽然杀出个永宁县主,且连个名分都还没有,就似已在圣宠上,压过淑妃娘娘一头。
遂江家人如何能坐得住,这日江淑妃之兄、当朝太常寺少卿江承宣, 就在入宫看望妹妹时, 问妹妹到底是何情况。
那个从前被圣上所厌恶的永宁县主,怎么从朔北回来没多久,忽然就获得了圣心,如此之匪夷所思。
“难道永宁县主, 是在朔北学了什么迷惑人心的妖法不成?”
江承宣忧心不解,问妹妹淑妃道:“娘娘心里是怎么想?”
江凝烟淡声道:“我能怎么想,喜不喜欢,都是陛下的事,难道我能左右圣心?”
江承宣听了急道:“可万一永宁县主,先怀上皇子……”
江凝烟已忍耐多日,此刻听了哥哥这话,只觉鬓边似有条青筋正突突地绷跳着,起身就道:“哥哥不必说了,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江承宣无法,只得站起身来,朝江凝烟拱手,说着“微臣告退,娘娘保重凤体”的话。
但在临走前,江承宣还是压低声音,掏心窝子地又说了两句,“江家这些年颇多坎坷,如今能在朝中风光,全都仰赖圣心,万不可失去圣心啊。”
“再说那永宁县主,从前就与娘娘不和,万一哪天她凭着皇子、爬到娘娘头上,娘娘岂不是要在她手上饱受磋磨,做哥哥的,怎忍心见娘娘如此呢……”
江凝烟不语,等哥哥走后,也未去后殿休息,颓然地又缓缓坐下了。
鬓边的青筋,仍在突突地跳着,江凝烟手按着鬓边的太阳穴,心绪如乱麻揪扯,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的棘手情况。
若只是圣上放不下,而永宁县主避之不及,或是永宁县主似从前爱慕圣上,而圣上似从前冷淡疏离,都没什么,可偏偏眼下状况,竟似是要两情相悦了……
真的会两情相悦吗?
犹记得在这昭阳殿,薛芍音在她的询问下,可是曾说过,她心中只有亡夫一人。
当时薛芍音的神色,半点不似作伪,因江凝烟深知一女子在心中深爱一男子时,会有怎样的神情。
江凝烟不知自己是想要逃避、不愿面对和接受眼下的事实,还是……还是她心中,真的有某种直觉……
有没有一种可能,薛芍音如今成天往紫宸宫走,并不是因为又像从前一样爱慕陛下,而是……另有所谋呢……
会否薛芍音……是在欺骗陛下……
江凝烟暂也想不到薛芍音欺骗圣上的缘由,却忍不住地要往这方面想,好似这是她唯一可行的破局办法。
唯有薛芍音是在欺骗陛下、心中并没有陛下,她江凝烟像是才能走出眼下的困局。
不然若是薛芍音真与陛下两情相悦,莫说皇后之位,这启朝后宫,像是都将没有她江凝烟的立足之地。
薛芍音……定是在欺骗陛下!
似是直觉越深,又似是某种执念,在心中根深蒂固地疯长,江凝烟面上忧惘的神色,在这四下无人之时,渐渐地坚冷起来。
她会找到证据的,找到证据,向陛下揭穿薛芍音的真面目!
这日芍音入宫后,先去看望了姑母,等从崇庆宫出来,再往紫宸宫去,走经揽月亭一带时,遇着了楚王萧瑜。
自那夜上元后,芍音已与萧瑜有些时日未见。
上元之后,萧瑜有多次再邀她出游,但芍音为着自己的心事,一次又一次地婉拒了。
再在宫中相见,萧瑜似并没有因她的一再婉拒,而对她有何不满。
再见到她,依然是快步走上前来,就含笑唤了一声“姐姐。”
后宫前朝都传开了的事,楚王萧瑜又怎会不知道。
只他心中认为,薛姐姐不可能再回头爱慕皇兄,之所以近来常去紫宸宫问安、无暇与他出游,都是因皇兄在使“苦肉计”,皇兄用他那只伤手,硬将薛姐姐留在他身边。
但皇兄这“苦肉计”,也不能使一辈子,皇兄那只伤手,应就快要好了,很快薛姐姐就不必再因心中的感激和愧歉,常去紫宸宫向皇兄问安了。
萧瑜是这般想的,就问薛姐姐近来可好,又说过几日想请薛姐姐去城郊津山一带赏看早春风光。
本来听薛姐姐婉拒,萧瑜心中虽有失落,但也不十分意外,只想着薛姐姐近来被皇兄的“苦肉计”纠缠得心烦,所以没有心情出门远游。
直到听薛姐姐在沉默片刻后,忽地对他说道:“……多谢殿下的好意,但请殿下往后,都不必再邀我了……”
萧瑜陡然心中一沉,不由就往前一步,紧张不解地道:“为何?”
虽姑母总对她说些可以利用萧瑜的话,但芍音半点不想伤害萧瑜,不想将萧瑜拖进薛家与萧珩的恩怨中。
她如今已是身在漩涡中了,萧瑜若靠近她,也只会早晚被拖进这漩涡里,而一旦涉身,萧瑜如何能再做太平闲散王爷。
“因我与殿下,并不合适。”
“我很感激殿下对我的喜欢,也很感激殿下从前对薛家的帮助,我喜欢殿下的性情、殿下的为人,但……但对殿下您本人,确实并无男女之情,所以……”
芍音终于下定决心,将话说出道:“所以请殿下往后,都不必再找我了。”
萧瑜虽又被薛姐姐拒绝了,但因从前那些年,他不知被拒绝了多少次,故尽管因此心情低落,但也还能撑住,也不会为此气馁到绝望,此时更在意的,其实是薛姐姐的最后一句话。
就算并不合适成为爱侣,也不必彻底断了往来。
这最后一句,不似薛姐姐会说出的话。在从朔北回来后,薛姐姐待他,就比从前亲厚多了,就算这一辈子都不会接受他的情意,也不至待他冷淡至此。
与自己的情伤相较,萧瑜此时更为担心薛姐姐,怀疑薛姐姐是受到了皇兄的逼迫,才会对他说这些话。
又担心皇兄不止用皇权逼迫了这一件事,担心这些时日,薛姐姐常去紫宸宫问安的事,是否也有皇兄逼迫,是否薛姐姐在问安时,有受到皇兄欺辱。
萧瑜因心中担忧,直言不讳,就急切地问了出来。
但皆被薛姐姐否认,薛姐姐坚持说是她自己主动去紫宸宫问安,圣上也并没逼迫她任何事。
见薛姐姐神色并不似在说假话,萧瑜的心,一分分地凉了下来。
他本来半点不信前朝后宫那些传言,但这时见薛姐姐这般,似有几分不得不信,不管他心中愿不愿意。
萧瑜艰难地开口,嗓音似涩在舌尖,“……姐姐心中,是还有皇兄吗?”
薛姐姐微低着眉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开口否认。
而萧瑜仿佛就已听到了薛姐姐心中的回答。
揽月亭畔,青枝抽芽,素馨爆蕾,原是一片朝气蓬勃的早春之景,但长久的沉默,似是寒霜覆沉在空气中,萧瑜心中一片沉凉,宛若落满了秋霜。
远处的萧珩,心境却是完全不同。
轻风将薛芍音与萧瑜之间的对话,皆送到了他的耳边。
他原是在紫宸宫久等薛芍音不至,耐不住亲自来崇庆宫附近寻她,却没想到会在揽月亭附近,听到这样一番对话。
这些时日以来,萧珩似是每日都能得到一点点糖。
他像个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将每天得到的那一点点糖,都收装在琉璃罐里,且只敢在独自一人时,再拿出来摇看,平日里并不敢示人,像生怕一不小心就跌了,跌个粉碎,被风吹散。
因薛芍音几乎每日都来,因薛芍音对他态度似乎越发和缓,萧珩每日都忍不住地要有些妄想,却又不敢有什么妄想。
他知他自己从前都做了些什么,他知薛芍音对慕延赫兰的感情有多深,他想要怀有希望,却又似是畏惧怀有希望。
若心被捧高,被捧到最高处,在落下时,将是粉身碎骨、万丈深渊。
只要……只要能经常看见她就好了,和她说一说话,见她发自真心地笑一笑。
萧珩甚至在心里如此想,像将心低到了极处,低到了尘埃之中。
却在今日此时,亲耳听薛芍音拒绝了萧瑜,亲眼见薛芍音在萧瑜的追问下,没有开口否认,没有说她心中完全没有萧珩。
尽管只是没有否认而已,也并没有承认什么,可萧珩的心,却似在早春的轻风中,砰砰地狂跳了起来。
他未在此时现身,自回到紫宸宫中,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心兀自躁成一团。
直到在望见走至殿前的清窈人影时,心在蓦地一静后,翩翩似有蝴蝶飞舞在他心间。
似是迟了许多年,本该属于少年萧珩的心动,在这一瞬间,轻盈地跃跳在他心中。
似虽年少不可重现,但时光可以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萧珩忍了又忍, 却实在按耐不住心中怦然,在薛芍音如往常为他代笔时,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句。
“朕今日……有去过揽月亭附近, 有恰好见到……你和萧瑜……”
萧珩是难忍心中悸动, 就似破土的新芽, 迫切地需要些阳光雨露,却不知如今的薛芍音, 心境如陷沼泽之中,终日泥泞不堪。
她不愿对家族的仇人施以好颜色,却不得不伪装温柔。
她不愿按姑母的计划行事,委身于仇敌,以得到皇后之位, 并搭进一个无辜的孩子, 却又像除了姑母所指引的这一条路外, 别无任何其他路径可走。
重若千钧的压力, 每日都似群山重压在芍音心头, 可在人前, 尤其在萧珩面前,却又不能流露出半点真实心绪。
只能隐忍,只能伪装,只得一颗心,与面上的云淡风轻截然相反, 时时刻刻都紧绷着, 似被仇恨纠缠,又似被深重的迷惘,困得无处可去。
此时此刻,在忽然听到萧珩说这句话时, 那根终日紧勒在芍音心头的琴弦,似是忽然间就在重压下绷断了。
似是一点火星,骤然燃着了火海,仿佛仇恨或是迷惘的躁乱,在这一瞬间,全都涌聚在芍音心头,令她在此时此刻,完全难以克制。
竟就忍不住丢开了手中的笔,像半点都不愿在此虚与委蛇、在此继续面对萧珩,芍音冷脸就走,也不顾这是御前,不顾她似乎原该背负的所有,在此时此刻,只想离开。
程安就侍站在殿中不远,本来见圣上和永宁县主两个人好好的,就像往常一样,坐得近近的,一个口述,一个代笔,颇有点岁月静好的味道,却突然就听到掷笔之声,见永宁县主不知何故,忽然就翻脸走人。
“……陛……陛下……”
程安又是一头雾水,又是惶恐不安,望着永宁县主径就离去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看向圣上神色,见圣上也怔怔的,似也不知永宁县主为何忽然发怒离开。
“……也许……也许县主是有什么其他烦心事吧……陛下别放在心上,别动气……”
程安衔着小心,在旁劝圣上莫动怒,却劝着劝着,忽然听到圣上笑了一声。
程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满怀诧异地抬眸看去,见圣上竟然真的在笑,眉宇间俱是轻快的笑意。
圣上笑看着永宁县主身影越来越远,却不仅不动怒,眸中笑意清亮,还有心思笑问了他一句,“你不觉得,她这般,很似从前吗?”
程安微怔了下,才想明白圣上是在说什么。
确实是像从前,从前的永宁县主不似如今这般温婉娴静,还像是朵带刺的扎手玫瑰时,常常与圣上一有言语不和,就将东西一摔,而后翻脸走人。
今几个永宁县主这一出,还真的有点像从前呢。
也难怪圣上半点不动怒,原是想到了从前那个无拘无束、性情肆意的薛家小姐。
如今的永宁县主,虽是个好性子,但却好得、静得让人有时不由觉得有点悲伤。
有时明明永宁县主人在笑着,旁人看着,却觉那笑意似是虚浮的,落不到永宁县主的眼底与心中。
程安想,圣上既爱重永宁县主,自然希望永宁县主真的开心,希望永宁县主不必被悲伤的旧事所束缚,能像从前一样,性情自在无拘些,肆意地活着。
似是因圣上的有意纵容,也似因永宁县主自己也逐渐不再拘拧着性子,不再总在圣上面前一派恭敬顺从的模样,永宁县主的脾气,渐渐地,越发有些像从前了。
不似从朔北回来后,面对圣上,总是那般温婉恭顺,有时永宁县主忽然就会着恼,对圣上也不会有半点笑脸。
而圣上对此,似是甘之若饴,圣上似乐见永宁县主敞开心扉,对他肆意喜怒。与其将他视为不可触犯天威的君主,圣上似更加乐见永宁县主,将他视为一名普通的男子。
虽然程安有时在旁看着,总是有点提心吊胆的,但圣上似是乐在其中,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欢喜。
那程安自然也乐见如此,年前圣上伫立在风雪断崖的那一夜,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只是紫宸宫中的欢喜,显然不能感染到宫中别处,传言四起时,焦躁与忧虑,也一日胜过一日地弥漫在后宫之中。
终于,在程安眼中,理应最是沉得住气的淑妃娘娘,这一日,主动来到了紫宸宫中,请求面圣。
“我有些话,想单独与陛下说。”
在御书房,淑妃娘娘这般说道。
这就是要他这御前总管和其他宫人,全都退下的意思了。
程安默不作声,朝上首圣上看了一眼,见圣上微微颔首,方领着其他宫人,一同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萧珩大抵知晓江凝烟是为何事而来,但见江凝烟在对他如仪行礼后,并没立刻就说出那些话,而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了一方包着的帕子。
“陛下可还记得这是什么?”
江凝烟展开了手中的帕子,托在她掌心帕上的,是几颗冰晶糖,但似早已过了可以食用的时候,本该雪白剔透的冰糖颜色,早已浑浊泛黄。
萧珩一下子未想起时,见江凝烟眸光似乎黯然,她对他的反应似是并不意外,但即使并不意外,也依然难掩伤心与自嘲。
“这是当年陛下到掖庭看我时,带给我的一包糖。”
江凝烟道:“我当时就只吃了一颗而已,只吃了一颗后,在掖庭就一直舍不得吃,总是贴身藏着,即使后来出了掖庭,到了东宫,回到江家,也一直留着这包糖,哪怕糖早就不能吃了,我也舍不得丢弃。”
“留着它,就像留着表哥对我的心意。”
江凝烟眸底不觉泛起泪光,仿佛回到年幼被没入掖庭的时候,在最为绝望的时候,她的表兄悄悄到掖庭来看她,塞给她一包糖,劝她坚持住,说他一定会想法子接她出去的。
那时她吃了一颗冰晶糖,糖化在她舌尖的甜味,似一下子就冲淡了她心中的绝望与苦楚。
有了表兄这句话,她便什么都忍得,即使用曾学琴棋书画的一双手,成日做着浣衣洒扫之类的苦活,也不唤一声苦。
她从此心里有了希望,她悄悄藏着这包糖,在心底毫无疑问地相信表兄,等待表兄有朝一日,接她离开掖庭。
表兄没有骗她,在成为太子之后,一有机会,就将她接到了他的身边,亲自照拂。
在东宫的那些年,似是她这一生中,最心安的时候,她感受着表兄对她的照拂与偏袒,她以为她与表兄是一条心,一辈子心都会在一处。
江凝烟不由落下泪来,满腹的话,还没说上几句,就已经泣不成声。
御座上,萧珩望着表妹泪眼滢滢,却不知要说什么,他对表妹江凝烟,原就只有一个表兄的身份,过去对江凝烟的种种照拂,也都只是为了九泉下的母亲,能够安心而已。
当年母亲在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他,还有被流放边关的江家人,以及被没入掖庭的江凝烟。
将离世时,母亲紧紧攥着他的手,恳求他一定要设法将江家人救回来,一定要照顾好他那可怜的年幼的表妹。
为着母亲的遗愿,后来萧珩刚成为太子、离开薛皇后宫中,就将江凝烟从掖庭接出,令江凝烟以东宫侍女的身份,留在东宫,由他亲自照看。
后来羽翼渐丰后,在朝中有了一定势力的萧珩,又劝说父皇,赦免了江家,令江凝烟离宫归家,重新做回千金小姐。
尽管过去的许多年里,薛芍音都曾误会他钟情于江凝烟,但实情并非如此,他对江凝烟,就只是为了母亲的遗愿,尽到了做表兄的责任而已。
本来在江凝烟离开东宫、回到江家之后,他与江凝烟就不会再有多少交集,但父皇在病重时下了一道旨意,亲自为他遴选了些东宫妃嫔,而江凝烟就在其中。
遂江凝烟在父皇的旨意下,成为了他的良娣。
后来他登基为帝,在册封后宫时,出于对母家人的照拂,又将江凝烟册封为了四妃之首。
能给母家的照拂与荣耀,他都已经给了。
萧珩望着江凝烟的泪水,淡声道:“朕能给你的,早都已经给了,你该知足才是。”
江凝烟听着这圣上这淡淡一句,如受万箭穿心。
尽管早已预料这事实,但有一日,亲耳听圣上说出这话来,江凝烟犹是心痛如刀绞,深深的自嘲,响彻在她心间。
回想她这一生,和表兄最为亲近的一次,竟是一次她不小心,将脚崴了时。
那一年在东宫,她在为表兄拿取书籍时,不慎崴了下脚,就要站不稳地似要摔倒时,表哥在旁及时扶住了她,而表兄扶她的这一幕,恰好被兴冲冲来到的薛芍音看去。
在薛芍音表示不满时,表兄照旧对薛芍音冷淡,气得拎着食盒的薛芍音,变了脸色,转身就跑。
那时她欢喜于表兄对薛芍音的冷淡,欢喜于表兄对她的照顾和偏袒,可怎知晓,表兄心里其实装着薛芍音,对她,才是真正的淡漠无情。
江凝烟在圣上淡漠的目光,缓缓敛了眸中泪水。
她忍住哽咽,不再说无谓的话,亦将那包只有她自己放在心上的冰晶糖收起,恭肃向圣上行着大礼,并一字字道:“臣妾今日请求面圣,是有一事,想禀报陛下,关于永宁县主,或对圣上居心不良、欺君罔上,并存谋害之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这世间许多人, 都认为圣上对养母薛氏过于凉薄,对薛家也太过凉薄,但江凝烟并不会如愚俗之人所想, 因她早就知道江家与薛家之间的恩怨。
早在东宫为侍女时, 她就知晓她的姑母江才人, 其实是死于薛皇后的毒害,知晓江家之所以获罪, 背后也少不了薛皇后的手笔。
她是江家人,也是表兄当时身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可信之人。
她与表兄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表兄并不将心中仇恨瞒她,那些年里,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背负着共同的仇怨。
遂世人想不到的事, 江凝烟却有可能想到。
如若薛芍音并非似世人一般, 对旧事与真相一无所知, 其实已经知晓圣上对薛家的仇恨, 知晓圣上过去的复仇谋划, 薛芍音会如何做呢?
自是不会就跟圣上翻脸,除了说几句发泄的话外,什么也做不到,如同以卵击石,而是有可能会走上另一条路。
设身处地, 若她是薛芍音, 为了家人、为了家族,她会尽可能地利用圣上对她的情意,来达成她想到达到的目的。
且薛芍音若真如她自己所说,如今心中只有亡夫, 早已放下对圣上的旧情,那么,薛芍音在实施她的计划时,便可以更加无所顾忌、心无牵绊。
既薛芍音不必在所爱之人与至亲之间,两相为难、有所抉择的话。
也许是为了她的私心,也许是为了圣上的安危,总之自江凝烟在心中这般猜疑薛芍音后,她对薛芍音的怀疑,就一日深过一日,终是令母家人探查薛家动向、探查永宁县主动向。
也真叫江凝烟查出些可疑的蛛丝马迹来。
就在此时,江凝烟向圣上恭禀道:“日前,臣妾兄长偶然知晓一事,永宁县主的兄长薛铭,近来一直在暗中联系当年曾给薛将军看过病的民间大夫,薛铭似是在怀疑何事,或说,是永宁县主似在怀疑何事。”
忽有某个瞬间,无声无息地掠过萧珩心头。
某日也在这御书房中,薛芍音忽然同他提起了她的生父,向他问起她的生父薛光辅,在这一生最后的清醒时刻,都和他说过些什么。
在此之前,薛芍音从未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在十五岁丧父那年未问过,在之后也未问过,就只在前些时日,薛芍音忽然间提起,就像是忽然有根刺生在了她的心间。
萧珩本以为江凝烟今日面圣,是要说些与薛家的旧怨,劝他为了九泉下的生母,勿对薛家人牵情动念之类。
却未想到,江凝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是未想到吗,还是他萧珩不愿去深想。
因他更愿意去想,是薛芍音在试着给他一次机会。
薛芍音对他日渐和缓的态度,是她对他尘封的心,已在日渐松动。
薛芍音有时对他冷脸发脾气,也是因她在他面前逐渐放松下来。她不再将他视作需事事恭顺的君主,而就只是萧珩,她不必对他拘着性情,遂性子渐渐更像从前。
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因为……别的什么……
萧珩沉默不语,心却像是浸在凛冽的冰水中,刺骨的寒意,如锋利的冰刃一寸寸地剐割着他的心。
他并非是在对抗江凝烟所说的可疑之处、江凝烟言下所指的某种可能,而似只是在对抗他自己罢了。
只是今日江凝烟,将他强压在心底、从不愿意面对的某种可能,硬揭在了他面前而已。
“陛下,如若永宁县主真对您居心不良,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对陛下您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江凝烟苦苦恳求道:“如若陛下定要留永宁县主在身边,也请陛下先忍耐些时候,先派人深查永宁县主,深查薛家所有人,确定永宁县主与薛家并无谋逆之心后,再传见永宁县主。”
“那时,哪怕陛下要将永宁县主纳入后宫,甚至将永宁县主册封为皇后,臣妾也绝无半点怨言!”
江凝烟跪在地上,朝圣上叩首苦求道,“今日这些话,不止是臣妾淑妃在请求您,也是臣妾在以表妹的身份恳求您。臣妾盼望陛下龙体安康、千秋万岁,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将龙体安危置于风险之中!”
见圣上迟迟不语,江凝烟嗓音越发急切,“陛下若留永宁县主在身边,便会给永宁县主数不清的机会,如若永宁县主真有异心,在日常陪侍陛下时,妄图毒害陛下……”
话未说完,就忽然听到圣上一声冷斥,“够了!”
江凝烟愕然抬首,见圣上眉宇肃冷,嗓音对她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你话太多了,你和你兄长,将手伸得也太长了。”
“一直以来,朕都看在母亲的情面上,厚待江家,对你们较为宽容,但你们不该踩着朕的宽容与厚待,得寸进尺。”
圣上语意沉冷,“朕的事,朕自有主张,紫宸宫中事,岂容你们来窥探和干涉,这一次,朕只轻罚于你,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退下吧。”
江凝烟今日来说这些话,本就几乎豁出了一切,不管是为了她的私心,还是为了陛下的安危,她都不能接受陛下似是无动于衷,似是丝毫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向来表现恭谨温顺的江凝烟,在此时竟不顾圣命,不但不立即退下,还急切地跪趋向前,越发苦苦哀求道:“陛下,永宁县主身上疑点重重,她曾亲口和臣妾说过,说她这辈子心中就只会有慕延赫兰一人,人是不会忽然就变的,陛下……”
却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尽管江凝烟还有许多的话要说,百般不愿离开,但已有宫人奉御命入内,强行将她拖请出了御书房。
就只有一声“臣妾都是为了陛下”,凄急地,忧切地,离御书房愈来愈远。
渐渐完全安静下来,御书房内沉寂如海,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宫人皆退得远远的,御书房中,就只有萧珩一人,他独自在案后坐了许久,似是什么也没有想,并没有去想江凝烟那些话,也并没有去想他之前强压在心底的疑虑,他像是什么也不愿想。
可纵使如此,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他的心头,还是无声无息地,幽幽浮起一件旧事。
四年前,父皇病重临终前的那一夜,他屏退诸侍,独自守在父皇的御榻边,聆听父皇对江山国事的最后嘱托。
他一一应下父皇的教诲与嘱托,说他定会励精图治,驱除外敌,守好祖宗基业,令大启国朝泰民安后,父皇似是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听他这样说后,无声地沉默了许久。
就在他以为,父皇已没什么话要对他说时,却听父皇忽然出声问他道:“你是不是在心里怨朕?”
他怔忡时,父皇目光深深地看向他道:“为了,朕让芍音远嫁朔北的事?”
那时他已因离州之行,意识到自己对薛芍音怀有情意,但他那时尚不愿接受这事实,尚在此事上十分地天真与肤浅。
他认为自己不该对仇人的侄女怀有半点情意,他觉得自己早晚可以放下这份情意,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就对父皇道:“岂会如此,儿臣一直不喜薛芍音,她离开大启,不在儿臣眼前,成日惹得儿臣心烦最好。”
父皇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是吗……”
轻笑着时,深沉的目光中似有对他的怜悯。
那时的他尚不解父皇目中的怜悯时,就听父皇叹了一声,说道:“其实朕也舍不得让芍音去朔北,朕虽有几个亲女儿,可芍音在朕心中,像是比亲女儿还亲,朕看着她长大,在心里,像是把她当成自家的孩子看……”
“只是再怎么对她有疼惜之意,在朕心中,始终还是大启江山最重。为了大启的安定,为了你,朕不能让芍音留在大启,留在你身边。”
最终,父皇说了一句他无法理解的话。
那一夜的他,无法理解,而如今呢。
萧珩心中久久无言,而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只洒金纸折小鹿上。
这是薛芍音昨日在此折的,昨日她陪他看完折子后,原就要离开,他出言挽留。
薛芍音像是因他挽留而留下了,可心中似是又不欢喜,被留下后,也不同他说话,就一个人默默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抽了张案上的洒金笺,似是打发闲暇,折了起来。
她纤指轻飞,缓缓折出了一只灵巧的小鹿。
折完后,就默默凝看着那只小鹿,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从没见过薛芍音用纸笺折过什么,眼下她这手艺,是何时学的,又是……谁人教她的呢……
他心里有个猜想,且因薛芍音出神凝看时的寂寞神情,越发明确的猜想。
每次有类似的猜想时,他的心中,都是悔恨与嫉念交加,却又像是没有嫉妒的资格。
甚至还只能笑赞了一句,问薛芍音能不能教一教他。
像是想由此进入她所在的那个世界里,请她不要将他留在外面,令他孤单一人。
这些时日里,薛芍音对他态度和缓很多,常常在他有所请求时,她并不会拒绝。
然而在这只纸折小鹿上,昨日的她,并没有答应他,只是用淡淡的一句,“陛下的手,该是用来处理国家大事的”,就给婉拒了过去。
其实这些时日以来,他的心中,不是没有感觉。
尽管他似乎能感受到薛芍音的温柔,能感受到薛芍音带给他的希望,但他的理智并未消失,一直在心底提醒他。
只是他自己,不想理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余容苑的小厨房中, 芍音正在煮一碗银耳莲子羹。
炖煮的小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汽,她一个人, 默默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 目光似看向窗外的春景, 又似是什么也没在看,连哥哥走进厨房都不知道。
还是哥哥唤了她一声, 芍音才忽然回过神来。
芍音欲起身相迎,哥哥让她还是坐着,又朝正炖煮的小锅看了一眼,揽衣坐在她一旁的凳子上道:“有银耳的味道,是在煮银耳莲子羹吗?”
芍音轻轻“嗯”了一声。
哥哥又问:“……是要送给陛下吗?”
见妹妹微微颔首, 薛铭心中既不意外, 又十分滋味复杂。
好多年前, 在这间小厨房里, 他就见妹妹煮过银耳莲子羹。
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妹妹, 忽然想要亲手做羹汤, 那时他想都不用想,就知妹妹定是想煮送给太子殿下的。
因觉得这是对太子殿下的心意,就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生来从没下过厨的妹妹,那时候,为了能亲手做一碗美味的银耳莲子羹, 可是吃了些苦头。
终于将羹汤煮好后, 妹妹小心翼翼地将之舀盛入碗,装进食盒里,就兴冲冲地拎着食盒,去东宫见太子了。
只是去时有多兴致高昂、笑容满面, 回来时,妹妹就脸色有多难看、心情有多低落。
他打开食盒,朝里看了一眼,见那碗银耳莲子羹纹丝未动,已经凉透了。
那时他长叹了一声,也不知第多少次劝说妹妹,劝她不必为萧珩费心,说萧珩这人冷心冷肺,根本就不喜欢她,也不值得她喜欢等等。
但妹妹却气呼呼地辩道:“表哥喜欢我,表哥他是喜欢我的,他只是……只是太别扭了!”
那时候的妹妹,即使为萧珩十分伤心气恼,也依然十分地坚定与执着,“表哥是喜欢我的,他一直都喜欢我,我心里……我心里有这种感觉,一直都有!”
那时他以为妹妹是在自欺欺人、不肯面对现实,但看如今情形,却好像妹妹从前的直觉,竟然是对的。
从前的太子殿下,如今的圣上,竟似是真的喜欢妹妹。
可是妹妹如今,还喜欢圣上吗?
妹妹这些时日来,经常往紫宸宫走,对圣上表现地犹为关怀,是因为旧情复燃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若只是旧情复燃,也就罢了,喜不喜欢萧珩,到底是妹妹自己的选择。
若妹妹如今想要像从前一样喜欢圣上,若这般妹妹自己能过得开心一些,能忘却丧夫的悲伤,他不会阻拦。
只担心妹妹近来亲近圣上,是为了别的什么事……
别的什么极可怕的、极危险的事……
“我是个不中用的哥哥,但再怎么不中用,也会竭尽全力,拼命保护家人,若有什么我该担着的事,就该由我来承担,只由我一人来承担。”
薛铭道:“阿音,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告诉哥哥,你是不是在怀疑……怀疑父亲的死因…… ”
芍音却是无法诉说。
尽管曾多次想过,是否要将姑姑那些话,都告诉哥哥,但一次又一次地,她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一来,她不想将如今生活安定的兄嫂,牵扯进旧日的恩怨与姑姑的计划中,她不想毁了兄嫂如今平安的生活,让兄嫂也似她一样,终日心事沉沉,心中充满怨恨与忧惧。
二来,她始终对姑母口中的旧事抱有疑虑,始终对姑母交代的计划,怀有抵触之心。尽管姑母一再催促,但她一直无法驱散心中的迷惘,甚至有时,她都有忍不住想和萧珩当面对质的念头。
自是不可当面对质,若萧珩真如姑母所说,她这一举动,无异于是要将姑母和薛家都推向万丈深渊。
却也不好和哥哥言明,在她自己都理不清心中的仇怨与迷惘时,她如何能将哥哥拖进其中。
她现在像是自己在拖着,一边拖延去执行姑母的计划,一边在日常与萧珩接触时,尽力从萧珩口中试探旧事,去拼凑出过去的真相。
可是姑母似容不得她的犹疑、谨慎与拖延,已是越催越紧,昨日她在崇庆宫中时,姑母甚至问她,是否是因对萧珩旧情难忘,才迟迟不按她所说的去做。
她怎会像姑母说的那样,她只是……
芍音在这时候心乱如麻,也未正面回答哥哥的话,只是让哥哥不必多想,就起身道:“银耳莲子羹煮好了,我该进宫了。”
将已煮好的银耳莲子羹,舀盛进碗,装进可保温的食盒里,芍音就要走时,手臂被哥哥轻轻牵住,哥哥望她的目光,满是忧切与不安。
从前哥哥担心她时,芍音总会温声安慰哥哥,说些不必担心的话,但这时候,似是实在无法轻松地说出那些话。
就轻说了一句“陛下在等我”,轻轻地将手臂抽离了,芍音微垂着眼帘,拎着食盒,离开了哥哥身边。
默默一路到了紫宸宫中。
如今芍音已不必等待通报,可在紫宸宫各处任意进出自由,侍守在外的宫人见她到来,径朝她弯身行礼,打起垂帘。
芍音走进殿中时,听到重帘深处,传来一缕笛声。
她本以为是萧珩闲来无事,召了教坊乐人来此吹奏,闲听怡情,等走近后,才发现乐声出自萧珩本人,是萧珩正在吹奏,双手横执着一管镶银玉笛。
见她来,萧珩就罢了笛声,含笑向她走近。
在看到她手上提着食盒时,萧珩眸中笑意更是明亮,欢喜似要从眸中漫出来。
明亮得,令芍音……不由地感到刺眼。
她微低下头,将盖碗从食盒中取出,轻道:“也不知凉了没有……”
昨日她在紫宸宫时,宫人奉命送上了两碗甜羹。
她在和萧珩慢慢用着时,听萧珩说,他心里有件事,挂牵在他心中多年,一直无法忘记。
萧珩说起她曾经为他煮银耳莲子羹的事,为他过去的冷淡无礼,向她道歉。
芍音自是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了。
然而萧珩还是致歉,还是说起他的悔恨,说他那时是糊涂透顶,才会那样对待她的心意,说他为此十分地后悔。
说着说着,忽然又话锋一转,说他也后悔当年没尝一尝,至今也不知她为他煮的那碗银耳莲子羹,究竟是何味道。
后悔地说着时,萧珩一双眸子定定地落在她面上,似是衔有希冀。
遂她在犹豫片刻后,就说她得空再为他煮一碗就是了,也是按照姑母的嘱咐,向萧珩示好亲近一些。
遂在今日,就煮了碗银耳莲子羹,送进宫来。
而萧珩面上神色,比昨天他得她承诺时,还似要欢喜十倍,在她揭开盛羹的瓷碗碗盖时,萧珩目光一直追看着,像是孩子在盼着吃糖。
芍音摸着碗有点凉,道:“可能有点冷了,陛下命人热热再用吧。”
但萧珩像是急着想尝尝味道,说是不必,说如今天气渐暖,用些温凉的羹汤,还可解腻。
就坐在窗榻下,就要尝尝她为他煮的这碗银耳莲子羹。
然而就在萧珩要用时,总管程安急步走上前来,恭声提醒道:“陛下,请容老奴先将羹汤拿去热热吧,如今还没到暖春时候,还是用些温热的羹汤为好。”
程总管一向顺从圣意,怎的萧珩已说了想吃些温凉的,程总管还要多此一举呢?
况且萧珩又不是什么孱弱身体,吃一点凉食,能对他的龙体有什么损害呢,程总管也太小心谨慎了些。
想到“谨慎”二字,芍音又忽然明白过来,其实程总管是想将这碗羹汤拿去验毒。
莫说从外面带来的吃食,就是宫内御膳房做的,在被正式呈上圣上的食案前,也要经过层层验毒。
程总管这会儿,其实是在按规矩办事,只是碍着她在场,将话说得委婉了些罢了。
而她都能听懂的话,萧珩自然也是能听明白的。
虽在姑母长久的计划里,最后确实是想毒杀萧珩,但眼下这一碗,真就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银耳莲子羹罢了。
芍音并没什么需要心虚畏惧的,就仍默默坐在榻几另一侧,等着程总管将这碗羹汤捧去验毒,而后再送回来。
但萧珩并未搭理程总管的暗示,仍是道“不必”,拿起羹匙,就要舀尝这碗银耳莲子羹。
程总管却像急了,连一向的沉稳之色都维持不住,面上眸中都是火急火燎的焦急与忧虑,万分急切地恳求道:“陛下,求您让老奴拿去热热吧!”
萧珩却似也莫名执拗起来,就是不依程总管所求,冷声道:“不是说不必吗?!退下吧!”
程总管急得像连圣命都敢违抗,他僵在原地,忧急的目光像在百忙间朝她看了一眼,又看向圣上手中那碗羹汤,似是在一咬牙后,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竟就双手伸前,像是要从圣上手中夺走那碗银耳莲子羹。
芍音在旁坐看着,在满心迷茫之时,又像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在明白的瞬间,感觉周身寒意刺骨,而长期压制在心底的那股躁火,忽然不可遏制地燃烧起来,她这些时日的所有仇恨、犹疑与迷惘,在见萧珩一脸平静地舀饮羹汤时,像在她心中燃烧到了极点。
在她自己都还不知她在什么想时,她就已嚯然伸出手去,将萧珩手捧着的那碗银耳莲子羹,用力地打了出去。
因动作太过用力,手臂拂过几面,随羹碗一同摔在地上的,还有被萧珩搁在几上的那只镶银玉笛,瓷碗碎了一地,玉笛也在地上,又摔断了一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玉笛一角, 连镌刻着的青竹叶纹都已摔裂,透窗的日光下,碎竹幽泛着的淡淡玉光, 似是雨后的竹叶, 垂泛着湿泪般的水光。
御殿岑寂, 一时间什么声响也没有,只是正燃香的香鼎, 依然在无声地逸着袅袅烟气,一寸寸、一缕缕地往人心中钻。
钻得像是要令人喘不过气来,幽殿静寂无比,而胸腔中的一颗心,却剧烈地跳动着, 似是要在芍音体中爆裂开来。
最终是萧珩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嗓音寻常, 就令程安将地上的碎碗收拾出去, 令宫人将地上的残羹打扫干净, 自己则弯身捡起了碎成两截的玉笛, 拿在手中打量,像是在思量还能不能再次修复好。
“无妨的。”
当见她在朝他手中的玉笛看时,萧珩甚至微笑着对她说道:“应能修好的,朕修过一次,有经验了。”
心头如狂澜冲击乱涌的躁怒, 似是在萧珩无事发生的淡然微笑中, 在芍音心中,化作了更深的嘲凉。
深沉的嘲凉,如汪洋无尽的海水漫上心头,像将她溺在其中, 同样也将萧珩溺在其中。
而萧珩表现依然平静,并似想将她骤然推碗的举动,解释为她近来时常会发作的小脾气,他照旧表现地十分包容,毫不追究,也毫不在意。
仍是温和微笑着对她道:“罢了,这碗银耳莲子羹的味道,以后再尝也好,等以后……”
“等以后……”
萧珩抚握着手中的断笛,静了须臾,忽又接着说道:“等我们……成亲以后。”
萧珩目光抬落在她面上,沉静似水镜无暇,皎皎地映照着人心,“阿音,我们成亲好吗?”
芍音心头浮起莫大的嘲讽,无尽的冷笑响彻在她胸腔中,似是在嘲萧珩,也是在嘲她自己,嘲更多的世事。
却紧抿着唇,这时像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齿根不由地暗暗打战,似因怒恨冻凝的血液,正被咬碎在她的唇齿间。
萧珩仍在说着,似是诉说,又似在劝她,嗓音温柔。
“一个人活在这人世间,未免太孤单了些,你不想要一个孩子吗,一个……只属于你的孩子。”
“由朕来当这孩子的生父,有什么不可呢,朕可以为那孩子提供这世间最好的一切,为那孩子遮风挡雨,你不用担心那孩子以后会受人欺负,永远都不必担心这件事。”
又是孩子,萧珩此刻所说的话,像是与姑母的话,在芍音心中,交汇着重叠起来。
似是两股命运的轨道,汇引到了一处,尽管各有用心。
芍音望着眼前的萧珩,像是在看一个明知可能酒中有毒的人,明知美酒中或许藏着致命的毒素,他却还是云淡风轻地,亲手将酒捧送到唇边。
那浸在酒中的毒素,仿佛在无形中,也漫浸到了芍音的心里,似毒蛇吐着信子,一点一点地朝她心中最深处钻去。
芍音心头的所有激烈躁乱,都似缓缓地沉淀了下来,沉入了暗不见底的幽海深处,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萧珩,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说道:“好啊 ,有何不可呢。”
随着时节进入暖春,圣上将迎娶永宁县主为妻、册封永宁县主为大启皇后的消息,如无处不在的春意,飞入京中大街小巷,世人为此议论纷纷,鼎沸人言胜过正日日攀升的气温。
一国之君迎娶正妻,乃国之大事,所涉及的各项礼仪,自是繁中之繁。
遂从圣上忽然下旨那天起,朝中的礼部、钦天监、太常寺等衙门,就都为此纷纷忙得是人仰马翻。
圣上的这道旨意,着实是来得太过突然,尽管早前世人都已知晓圣上爱重永宁县主,但都以为,圣上只是会将永宁县主纳入后宫,册封为妃而已。
毕竟永宁县主曾嫁过人,曾是朔北世子的世子妃,还有个罪人身份的姑母,如今家世也一般。
方方面面来看,永宁县主都似是不适合成为大启朝的一国之母。
谁知圣上偏爱至此,竟是要直接封后,还似急得很,令钦天监选定了最近的黄道吉日,既要求册封典礼隆重盛大,也要求能尽速举行册封仪式。
朝中相关衙门,为此成日忙得不可开交,恨不能一日能有二十四个时辰时,薛家也是车马盈门,天天门庭若市。
日日都有前来祝贺送礼的世家豪门,薛家管事从早到晚迎来送往,府内的所有仆从,都似差事比以前翻了好几倍。
众人每日里疲惫不堪时,又都心中兴奋欢喜,为主家又将显赫,又将出一位皇后娘娘。
但真正的薛家人,却似是心中忧疑多过欢喜。
颜慧娘因完全不知内情,还只是心中疑虑较多,不解此前心中只有亡夫的妹妹,为何忽然又倾心圣上,而圣上又为何忽对妹妹情深似海,竟要直接册封为后。
又担心圣心无常,担心某日圣上又会似从前那些年对待妹妹,而那时已是皇后的妹妹,要如何自处呢。
要么隐忍一世、郁郁终生,要么无法忍得,会否惹得龙颜大怒,遭到圣上的严惩,甚至被废去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在颜慧娘心中,与其做那高处不胜寒的大启皇后,妹妹还不如与楚王殿下结为夫妻,做个太平王妃,被尊重被呵护地,闲散平安地过一辈子。
可是妹妹在今年上元后,就断了与楚王殿下的往来,在她不解地询问时,妹妹就说什么与楚王殿下“没有缘分”,而她若是要再劝再问下去,妹妹就什么也不说了。
如今事已至此,圣旨已下,帝后大婚之事,正筹备得如火如荼,妹妹板上钉钉将要成为大启皇后,她再怎么疑惑与担忧,也是毫无用处的了。
像唯一能做的,只是为妹妹诚心祈祷,祈祷圣上对妹妹是真心,且此后一生都真心不变,妹妹能安安稳稳地做这大启皇后,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
既是如今的薛家主母,颜慧娘为了妹妹即将成为皇后的大婚典礼,为了妹妹那天如何从府中出嫁,以及前前后后诸多繁冗礼节,也是每日里忙得是焦头烂额、脚不沾地。
遂当她忙得像是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却见丈夫似是个心不在焉的甩手掌柜时,她难免要心中有点动气。
就不由着恼地道:“陛下给你假期,是让你回来好生襄助筹备诸事的,可不是让你在家闲待着的。”
薛铭自是因心事太重,而表现地心神恍惚,难以对襄助筹备帝后大婚之事,表现出丝毫的热忱。
可他也不能在妻子面前真实袒露出心中忧患,使得妻子与他一样成天忧心不安,就在这时,低头向妻子道了歉,让妻子去好生休息,说由他来招待客人、处理诸事等等。
颜慧娘向来好性情,抱怨一句,见丈夫低头道歉,心中这一点怨意,立即就无影无踪了。
但她也没听丈夫的,就去房中休息,而是说道:“我去看看阿瞻、阿仪,这几天忙得我都没空管他们,也不知他们,有没有趁着娘亲不在,上房揭瓦,不好好跟着先生学字。”
妻子走后,薛铭人在正厅待没多久,还是将这些繁杂事务,都暂时交给了管事来处理。
他人独自坐在厅后静室,前厅来来往往的热闹动静,像是风声从他耳边掠过,他心中始终回响着宋先生所说的话。
宋岐宋先生,曾是太医院的太医,当年曾为父亲看过病,也同其他大夫一样,为父亲下过“卒中”的诊断。
只是如今在他的询问下,宋先生告诉他,“卒中”之症,也是可以人为诱发的。在他追问为何当年不告诉他这一可能时,宋先生说他曾禀报给薛皇后,当时的皇后娘娘是知情的。
姑母是知情的,而芍音常常入宫探望姑母。
薛铭心中有着许多的猜想,而每一重都在加深他对妹妹的忧心,他似隐隐猜知妹妹是想做什么,可他不愿见妹妹去这样做,不希望由妹妹来承担那些事,本该是由他承担,一切都由他来承担才是。
若真如他猜想,妹妹既将她自己置身在巨大的危险中,又在被迫做着违背本心之事,他是希望妹妹能平安快乐地活着,而不是眼下这般。
他该设法阻止这场大婚吗?不顾一切地设法阻止吗……
薛铭为此满心忧惧时,崇庆宫中,他的姑母薛敬容,却正欢喜异常,为侄女芍音给她带来了这样一个好消息。
因先前芍音总是拖延,态度似也模糊不定,薛敬容还担心芍音有退缩之意或是异心,不肯听她这姑母的话。
好在芍音是她的好孩子,最终还是给她带来了这好消息,事情的进展,似正如她所想,一切都很顺利。
“难怪近来我这偏僻地方,周遭都似热闹了些,原来是你已经做成了这件事。”
薛敬容高兴地说着时,又向芍音道歉,“之前有几次,是姑母将话说得太急了,你别放在心上,姑母只是担心,担心你因为从前对萧珩的感情,而忘记了家族的仇恨,是姑母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薛敬容此刻看侄女芍音, 真真是觉得她十分争气,但看芍音面色淡淡的,似是并不像她这般欢喜。
薛敬容以为她知道芍音在想什么, 就柔声劝芍音道:“忍忍就过去了, 忍个两三年, 只要有个皇子,就好了。”
又道:“当年我在先帝身边, 不也是忍了许多年吗,要是我不能忍,我一个无所出之人,也不能在皇后的位置上,坐上那么多年, 早就被人给处心积虑地弄下去了。”
芍音道:“要是姑母有孩子就好了, 若是姑母有亲生的孩子, 也许当年不会那样艰难, 后来也不会被陷害到这般地步。”
薛敬容叹道:“是啊, 若是我有亲生的皇儿就好了, 若有,我也不必收养萧珩,引狼入室,将我自己和薛家,都弄到如今这般田地, 也间接地, 害了你父亲的性命。”
“父亲是萧珩所害,姑母不必自责。”
芍音说着,微顿了顿,又道:“昨日, 我曾试探过萧珩有关父亲的事……”
薛敬容正喝茶的手,微微一滞,“……萧珩都说了什么?”
芍音将姑母面上飞逝的一丝不自然看在眼中,依然嗓音平常的道:“萧珩没说什么,他顾左右而其他,并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这是心虚呢。”
薛敬容放下茶杯,两手紧攥着芍音的手,殷殷教导道:“你要小心,切不可做打草惊蛇的事,以免惹出萧珩的疑心。”
“萧珩此人,心思重得很,当年小小年纪时,都将我都骗过去几年。在你成为皇后、生下皇子前,切勿再在他面前提起你父亲的事了,也不要同他试探姑母的事,少在他面前提及所有旧事,只是要设法生下皇子,设法为你哥哥谋得禁军统领之职。”
薛敬容寄予厚望地凝看着芍音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知道吗?”
芍音望着姑母面上语重心长的神情,望着姑母眼底炽烈的光亮,轻道:“……我知道了,姑母。”
从崇庆宫离开后,芍音走没多久,就遇到了寿安宫的宫人。
宫人在向她行礼后,说是奉贵太妃之命等在这里,说贵太妃请她到寿安宫见面喝茶闲叙。
芍音早下定决心,不再跟楚王殿下有任何牵扯,自是也不想再去见楚王的母亲。
况且她大抵知晓贵太妃这时要见她,应是要和她说些与楚王相关的事,她无法向贵太妃解释她的“变心”,实是无话可说,就在这时,婉拒了贵太妃的邀请。
宫人见永宁县主执意不往,就只能向县主弯身福了福,而后回寿安宫复命。
贵太妃听了宫人的禀报,也没什么意外,就继续自弈,将落下没多久的一枚白子,又拈回手中,继续思量。
思量着,贵太妃将那枚白子下在了别处,被黑子围困之局,似因这一子的落下,有了可解的苗头。
贵太妃不由唇边抿起笑意,如今不施粉黛的素净面庞,也似因这一笑,焕起昔日宠妃的明光。
她留着这盘未完的棋局,向宫人吩咐道:“将园子里新开的杏花,折几支送给淑妃赏看,请淑妃得空时,过来喝喝茶、下下棋,打发闲暇。”
宫人应声去了,贵太妃隔窗望着侍女攀折杏花,望那一树杏花开得正好,却只能被囿在寿安宫的高墙中,不能将明媚春光延展向外,叫世人都看见它的清丽鲜妍。
先帝给她的,也就只有这一方宫墙围困之地。
也就只有一个宠妃的身份,别的,什么都不肯多给。
口口声声说阿瑜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却将萧珩立为了太子,却十分维护萧珩的太子之位,无论她如何委婉暗示,都从来不动易储的念头。
丝毫不顾及他有一日驾崩之后,她与阿瑜在薛氏手下,会当如何艰难,只说萧珩得他嘱托,定不会薄待她们母子。
听来真是可笑,连口口声声说最宠爱她的丈夫,都是这般态度,又如何能信一个外人。
也许在登基后的头几年 ,萧珩为会了博一个仁厚明君的名声,会为了向世人展示皇家的兄友弟恭,而做一做样子,但等时间久了,多疑的帝心,岂能容下父皇生前最宠爱的皇子。
甚至这父皇还曾酒后说过,最喜此子,望此子承继大统。
她怎能不为她和阿瑜,多筹谋筹谋。
曾经,她希望太子萧珩与薛氏反目,双方玉石俱焚。然而薛氏倒了,萧珩却是安全无虞,仍稳稳地坐着太子之位,并因后来亲征沙场、驱逐西戎的战功,地位坚如铁铸。
之后便似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直到薛芍音归来。
她的阿瑜,从小就喜欢,痴心地念念不忘了许多年的那个女子,竟然还能有回来大启的一天。
而那个从前不喜薛芍音的东宫太子,时隔五年,却帝心垂爱,像是变了一个人,萧珩会亲自下水救人,会将薛芍音留住紫宸宫,会大肆厚赏薛家,到如今,甚至要将薛芍音立为皇后。
她像是,终于等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机会,或许是这一生最后一次有可能捉住的机会。
若错过,就不可再得了,若不能捉住,若来日要任人宰割,像也只能怨恨自己,昔日的犹疑与退缩。
她不会犹疑与退缩,为了她的阿瑜。
贵太妃望着几片吹落枝头的杏花,随风吹过高墙,遥遥飘向远处与高处,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曾经,她未能坐在坤宁宫的凤座上,虽薛氏彻底败了,但在皇后之位上,她始终也未能胜过薛氏。
虽未能成为坤宁宫的主人,但此一生,或许她能走进慈宁宫中,以太后之尊,真正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在婉拒寿安宫的邀请后,芍音本是慢慢走在出宫的路上,但走没多久后,又有紫宸宫的宫人,小跑到她跟前,对她说陛下有请,请她到紫宸宫相见。
说是圣上有请,但其实她若不去,也并没有什么。
从前她想拒绝萧珩,还需找些好的理由,尽量委婉与谦卑,如今,似连理由也不必找了,她愿去就去,不愿去也没什么,并不会有什么天子尊卑礼法压着她。
但芍音还是去了紫宸宫中,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思。
不知是想依照姑母所说的,继续向萧珩示好,稳住萧珩,务必使帝后大婚之事顺利进行,还是……就是想去看看一个人,是如何饮鸩止渴,如何甘之若饴。
走进御殿中时,芍音见萧珩并未似以往在处理政事,却像比平时处理政事,还要忙碌数倍。
萧珩并没将婚礼相关事仪,全都交由底下的人办理,他对婚礼上的许多细节,都十分上心,在亲自过问与决定。
譬如皇后的凤冠上,要用何处所产的珍珠,珍珠需尺寸、重量几何,又譬如婚礼当夜的烟火,需用怎样的样式,那夜需在哪些地方燃放烟火,又各燃放多少时辰。
方方面面,萧珩都在细心过问,他似要这场婚礼尽善尽美,不留下任何的遗憾与瑕疵。
萧珩也想要她一起参与其中,与他一起使这场婚礼达到完美,所以派宫人将她请到这紫宸宫中来。
萧珩含笑问了她许多婚礼细节,想由她来拿主意,说他拿不准,说她的想法,定是对的好的。
“陛下是觉得,我曾成过一次亲,颇有经验,所以要我来拿主意吗?”
也不知为何,芍音开口就将话说得十分刻薄。
她本不是这般性情,无论是如今的她,还是从前那个有些骄纵的薛芍音,都不至对人说话如此刻薄,却在此刻面对萧珩时,一张口就是如此。
在看着萧珩面上的笑意时,在望着萧珩眼底的欢喜与希冀时。
那日在这宫中,张口就答应与萧珩成亲时,她像是看见桥对面有人捧起了毒酒,自己也就一脚踩上了摇摇欲断的独木桥。
摇摇欲断的独木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渊流,她知道,难道萧珩就不知道吗?
却还在此时,在听了她的刻薄言语时,萧珩只是神色有些局促地道:“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
“……只是这是我们的婚礼”,萧珩望着她,衔着笑意温和地道,“所以许多事,想要你和朕一起拿主意。”
在萧珩的吩咐下,御前的宫人,捧了许多件大红绣金的皇后婚服过来。
其实按礼制,启朝皇后婚服有严格的定制,具体用料以及每一处的花纹样式,都有十分详细的礼法规定,但萧珩却命人做了好些不同的,除了礼法严格规定的那种,其他婚服都绣着不同的纹样,细微处的佩饰也有所不同。
“朕记得你以前说过,说不喜欢婚服上的喜蝠纹、瑞兽纹等,说是觉得样式十分老气古板,更喜欢衣裳上多些鲜艳的花草纹样,所以朕就命人另外多备了些花纹不同的婚服,由你来挑选。”
萧珩道:“你看看可有中意的,若都没有,朕再命人另外赶制,务必要合你心意。”
芍音走看向那一件件做工华丽的织金大红婚服,各式纹样似在日光中在她眼前翩翩起舞,十二重翟鸟、双凤衔珠、缠枝牡丹、石榴萱草等,丝丝缕缕的金线,交织璀璨如流光。
芍音在一件云霞翟纹兼绣宝相花的大红婚服前,停下了步伐。
萧珩见她凝看眼前这件,就问道:“是喜欢这一件吗?”
芍音微微颔首,道:“这一件,同我五年前出嫁时穿着的那一件,花纹样式都有几分相似。”
又看向萧珩,淡淡地道:“陛下是当年在离州记得清楚,所以命人做得这样像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芍音语意尖刻, 她像是如今心中荆棘密布,与旁人相对还好,但在面对萧珩时, 那些根生在她心底的荆棘, 就似要暗无天日地疯长起来, 竖起道道尖刺,刺向萧珩。
她像是要使萧珩受伤, 又像竖起那些尖刺,也不是为了伤害谁,只是不由地立起了防御姿态,在抵抗着什么。
芍音将话说得尖刻如刀,但萧珩听着, 却恍若无事, 神色话音都仍是平静温和, “离州之事, 朕自是永生难忘。”
“在赶往离州的一路上, 朕都以为自己, 只是为了别的原因,而想阻止你与朔北和亲,阻止你嫁给慕延赫兰。”
“但在走进婚礼现场,看见你身穿大红婚服,与慕延赫兰站在一处, 就将与他行夫妻对拜之礼时, 朕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在那一瞬间,朕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是爱着你的,过去的许多年, 其实一直都爱着你。”
“却荒废了许多年的光阴,在见到你就要嫁给别人的时候,在像就要永远失去你的时候,才忽然间明白过来,明白地……那样迟。”
“该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啊……那一天,朕满心都是嫉恨,无法自抑,好像慕延赫兰夺走了朕的位置,夺走了,本该属于朕的婚礼。”
“那一天,你身上婚服鲜艳的红色,刺眼地像是要将朕的眼睛刺出血来,朕后来一直无法忘记那一天,无法忘记你身着婚服、凛然对朕的模样。”
“后来的许多个夜晚,朕总是会梦见那一幕,梦见你身穿婚服,就站在朕眼前不远,可与朕之间,却像是隔着茫茫的风雪,朕怎么都无法越过,无法到你身前。”
“朕很后悔,后悔那一天,没有带你离开,没有真正阻止那场婚礼,没有将你带回京城。”
“若朕那时,没有为一时意气所误,将你带回到朕的身边,是否许多事情,都可以改变……我们之间……是否……”
芍音打断了萧珩的猜想,“陛下不必后悔,纵使那天陛下想要带我离开,我也不会遵命听从的,即使陛下要用强,我也会竭力反抗,那一天,我一定会完成那场婚礼,嫁给赫兰,而后与他同归朔北。”
“……是吗……”萧珩轻轻地说了一声,又似并不意外,早就了然,“是这样啊。”
萧珩抬手轻抚上眼前这件云霞翟纹大红婚服,轻抚着衣袖上所绣的宝相花纹,似是在抚过不可追的旧日时光。
“你若喜欢这件,那就用这一件吧”,萧珩抬眼向她,微笑着道,“不过朕并没有特意命人仿制离州那一件,就只是巧合罢了。”
“或若你觉得这件还不够像,那就命人再仿制一件一模一样的,也可”,萧珩道,“只要你喜欢就好。”
芍音并没要求再仿制一件一模一样的。
五年前那件婚服,是独属于她和赫兰的记忆,如今正被收藏在余容苑的某只衣箱中,同赫兰临终前呕血的那件玄氅,相依相偎在衣箱深处,相依相偎在过往的岁月中。
她不想叫与萧珩有关的事,玷污了她与赫兰的记忆,可她现下正在做的事,又似必然会玷污。
芍音心如乱麻,不想再待在这紫宸宫中,临走前道:“婚仪诸事,皆由陛下来拿主意吧,请陛下不要再传召我了,民间有习俗,婚礼之前,男女不应相见。”
这日离宫归家后,直到婚礼前夕,芍音都清清静静的,未再受到萧珩的传召。
直到这天晚上,在婚礼的前一夜,芍音人在余容苑,倚窗望月出神时,忽然见有人走进了余容苑中,而来人正是萧珩。
萧珩以玉簪束发,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在月色下走来,不似高高在上的君王,而似是某家的公子。
他刚走进余容苑庭中,就隔着敞开的窗扉,望见了她,眸中随即焕起笑意,人也快步走到她窗前不远,就笑问她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萧珩道:“明天礼仪繁杂,你我都要一日不得闲,不如今晚一起出去走走,一起散散心?”
芍音默默须臾,竟答应了下来,像是也真想出去透透气。
她人虽倚窗坐着,眼望着明月,心思却像全系在寝堂深处衣箱里的那件玄氅上,满心都是赫兰,想赫兰会如何想。
若她只是另寻到了心安所在,与所中意的人,结为夫妻,选择开始新的人生,赫兰自然乐见,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这些时日来,越是临近婚期,她心愈乱,在这样的时候,在就要举行婚礼的前一夜,似也真想出去走走。
一路走出薛家,都并没见着兄嫂或是其他仆从,像是萧珩在走进薛家时,就已令众人回避。
出了薛家大门,也未坐车骑马,就缓缓走着,走到附近的街道上,走进了时有欢声笑语的人流中。
如今已是暖春,夜间并不寒冷,街上夜市虽比不了节庆时候的热闹非凡,但也人流不少,生意红火。
芍音就与萧珩缓缓走在其中,一路也都并没说什么话,只是身边灯火明亮浮动,不时传来的说笑声,随灯火飘漾在他们的两侧。
顽童在街上踢着藤编的花球跑过去时,萧珩的声音也在她身边响起道:“记不记得从前有次出来时,有个小孩子,差点将球踢到了你身上,朕抬脚将球踹了出去,却将花球踹得过高,踹到了树上,惹得那小孩子,哭了起来。”
似是有这么一回事,年少时候,一次萧珩陪她出来散心时。
那一次,较为特殊,并不是她到东宫,缠着太子萧珩,非要他陪她出来游玩,而是她人待在家里,萧珩罕见地来到了薛家。
那时父亲已过世好些时日,但她还是不能从悲伤中走出,每天都待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时,忽有一天晚上,萧珩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就像是……今晚这样。
萧珩说要陪她出去走走,她根本不需要想,就知道萧珩之所以会忽然这般,定是因为圣上姑父或是姑母的命令。
她心里不高兴,但还是和萧珩一起出去了。
似是也像今晚,想要出去走走,透透气、散散心。
只是却在此时,听萧珩说道:“其实那一次,是我自己出来找你的,并不是因为父皇的命令,或是你姑母要求我这样做。”
萧珩道:“但那时,我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这样做,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想是若我再不过来看看你、陪陪你,父皇或你姑母也会下命令,既然是定要做的事,主动一些也无妨。”
“那时我真是愚蠢极了,明明是在心里想你、担心你,却自己什么也看不清楚,明明是自己主动去薛家找你,却还好像是被人逼着过去的。”
芍音回想那夜情形,虽萧珩忽然人过来了,但他的神情言行、待她的淡淡态度等,又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她怎会想到,是萧珩自己主动过来了呢。
而萧珩仍在说着,“从前你总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像是会感觉心浮气躁,总想要个心中清静,可你真的好些日子都不来了后,我心里并没有得到清静,而像是空了,空得什么都盛不住。”
“不论在做什么,我总是会忽然想到你,写字的时候,会忽然抬眼,好像你就在我身边不远,看书的时候,也会不由将目光越向窗外,好像你人就在庭中摘花扑蝶,无论做什么事,我都无法静心,像是……有了心魔。”
“我总在心中想你,担心你,担心你无法承受父亲的离世。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感情很深,你那样年少纯真,并没有经历过世事的残酷坎坷,我担心你会承受不住。”
“这些我后来才想明白的事,当时并不知晓,就只是那天夜晚,忍不住心中冲动,糊里糊涂地就去见你了,等见到你后,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芍音想,萧珩说他那时不知要说些什么,但其实他那天晚上,还是对她说了些,他平时从来不会对她说的话。
只是那时候的她,早就被萧珩常年的冷淡,弄得已几乎心灰意冷,在从前一次又一次失望的堆积下,她早就对萧珩不会抱有过多的希望,所以那时听了萧珩那些话,也只以为萧珩是被帝后逼着说的,被帝后逼着来陪伴安慰她的。
那天晚上,萧珩向她提起了他的生母。
这是此前从来没有过的事,在那夜之前,萧珩从未主动向她提起过他的生母,几乎是一个字也没有。
且萧珩似乎十分排斥她提起他的生母,有好几次她主动问起时,萧珩都表现地十分冷漠。
甚至,她曾为萧珩的生母抄过一纸渡亡经,但萧珩在烧经纸时,却偏偏就留下了她抄的那一张,没有将之扔进火盆之中。
可是那夜,萧珩却异常地,主动向她提起他生母去世时的事,他说起他生母去世的时候,他有多么地悲伤,也曾经陷在悲痛之中,无法自拔。
萧珩说他在他母亲去世后,总会在夜里梦见母亲,梦见母亲临终前的模样,梦见母亲在离世前最后的嘱托。
萧珩向她讲述,他是如何渐渐地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因为九泉下的亲人,定希望子女能够忘却悲伤,在人世间好好地活着,万事都向前看。
萧珩没有直接劝慰她,只是讲起他自己失去亲人的经历。
她那时候虽以为萧珩是被帝后逼来安慰她的,却也确实从萧珩的话中,得到了些安慰,像是隐约懂得该如何面对亲人的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回想旧事时, 芍音也想起姑母所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一日,她问萧珩, 与她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都说了些什么时, 萧珩那含糊的言辞与回避的眼神。
在此时,芍音又一次问道:“那一年, 在秋原围场,父亲都与陛下说了些什么呢?”
她只是这时很想问一问,并不指望萧珩会回答,但这一次,萧珩竟然回答了她, 没有回避, 也没有沉默的踟蹰。
萧珩就缓声说道:“那一天, 我们谈起了你。你知道的, 你的父亲很疼爱你, 而我, 总待你那样不好,做父亲的,怎会不心疼呢?”
“那一天,在围场中,我本来是在向你父亲问一些边关之事, 关于西戎, 关于朔北。你父亲是征战沙场的名将,而我身为太子,只是终日待在东宫中,虽也练武, 虽也看过许多兵书,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许多事,要向你父亲请教。”
“渐渐将那些话说完,我与你父亲之间,安静了些时候后,你父亲忽然开口,问我就没有其他要问的了吗?”
“你父亲问我,为何不问一问你,问一问你在家中都做什么,近来过得可好,为何有几日都没进宫等等。”
“那时我自是说……并不关心。”
“你父亲也没有动怒,没有说出什么有违身份的话,或是做出什么有违身份的事,就只是……看我的眼神,很冷很冷。”
“在沉默许久后,你父亲说,你之所以几日未进宫,是因为在和我赌气,说你之所以在家里闷闷不乐,是因为既想进宫见我,但又在伤心生气,不肯低头,盼着我出宫去见你。”
“他说,你并没有将这些心思对他诉说,说你自从长到十一二岁后,就再也不跟自己的爹爹讲说女儿心事了,只是你虽一个字都不说,但做父亲的,仍能看得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那日,你父亲长叹一声,向我躬身长揖,他说他会永远感激我当年救了你的事,但也希望……我能放过你。”
“你父亲说他并不希望你将来成为太子妃,或是未来的皇后,只是希望你每日都能过得开开心心,以后嫁给真正相爱的人也好,或是不出嫁,一辈子就在家,无忧无虑地做他的掌上明珠也好,只要一生安乐就好,他并不想通过自己的女儿来攀龙附凤。”
“你父亲请求我同你将话说清楚,若是我真对你完全无意,就请我对你说话再绝情些,让你彻底死心,而不是像这些年里,令你既不肯死心放弃,但又常常生气、常常伤心。”
耳听着萧珩这些话,芍音仿佛能想象当时的情形。
在人前威严古板的大将军,在说到自己的女儿时,就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父亲,他为了自己的女儿,而恳切地请求当朝太子,忍着心中的怨愤,低头恳切请求。
也就只是因为萧珩当时是太子殿下,父亲才会低头请求。
如果萧珩当时只是某家的公子,依萧珩当年对她的态度,恐怕父亲早就抄剑上门,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总是让他宝贝女儿生气难过的臭小子了。
可她当年是怎么做的呢。
那时她长大些了,有了小女儿心思后,就不肯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父亲膝头,将什么心事都对父亲诉说了。
关于萧珩的酸楚嫉怨,她总是憋在心头,不向父亲说半个字,就只是常在家闷闷不乐的,不知她这般模样,同样会惹得父亲心疼与担忧。
甚至在父亲有时主动问起时,她还会因为心中的烦躁无法发泄,吵嚷着让父亲不要再烦她了,生气地跑出老远,将父亲甩在身后。
人总是习惯伤害最亲近他|她的人,似她当年对父亲,又似当年萧珩对她。
芍音在夜色中无声地红了眼圈儿,她未看向萧珩,仍是目望着前方的人流与灯火,忍着喉中的哽咽,问身边的萧珩道:“当年陛下是如何说呢?”
“我从前……那样糊涂,只要是关于你的事,就糊涂地自己也不知自己真正是怎么想,那天,在面对你父亲那些话时,也就说了些……糊涂透顶的话。”
萧珩道:“那天,我对你父亲说,我从未有意拖着你女儿,我从未给过你女儿半点希望,是你的女儿……非要与我纠缠不休,是你的女儿……一厢情愿。”
“世间有哪个父亲,愿意听自己女儿这般被人评说呢,你父亲当时听了我说的话,自然会生气,只是碍于我的身份,不好当场发作罢了。”
“我当时见你父亲眸中忍着怒火,心中又有些懊悔说了那些话,可是也没有改口,当年我那性情似是冰石一般,见你父亲那般脸色,没有说任何弥补的话,就离开了。”
“离开了,却心中似系了件心事,总有些不安的感觉,遂后来,我还是回到了原处,见你父亲仍没有离开,仍一个人站在那片黄杨林中。”
“在我朝你父亲走去时,你父亲忽然就倒下了。太医诊治,说你父亲是患了‘卒中’之症,是因气血骤涌所导致的气血上逆、大厥猝发。”
萧珩缓缓顿住步伐,周围人流穿梭如影,他的声音像沉沉地落在井底,“……我也许……对你父亲的死,负有罪责。”
芍音本对姑母的话抱有疑心,她相信姑母对她的好,相信姑母心中装着薛家,可对姑母所说的那些话,始终无法尽信,总觉得,姑母也许隐瞒了她什么,在某些事上,姑母也许没有尽说实话。
然而此时此刻,萧珩竟似在向她承认,承认他对她父亲的死因,负有罪责,就像是……姑母说的那样。
原本,她心中的怨恨似被重重迷惘所包围着,她不清楚旧日真相,不知姑母的话能信几分,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恨,该不该为父亲与家族复仇。
然而今夜此时,萧珩的这些话,像是亲手为她将心头迷惘的大雾都拨开了,萧珩此举,好似在叫她更清楚果断地怨恨他。
心中暗流激湍时,芍音嗓音却是平静淡冷,“为什么今晚要告诉我?之前我询问时,陛下并没有说。”
“因为……我们明天就要成亲了啊。”
萧珩道:“我想,夫妻之间,许多事都不该隐瞒。”
“虽然我有一些后宫妃嫔,但那都是父皇病重时硬塞给我的,那时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时,父皇却早已看穿了我,为了我以后不真做个孤家寡人,硬是下旨为我填充后宫。”
“同时也是为了稳固朝堂,嘉赏有功的朝臣,那时的局势,你也知道,战火未平,朝堂草野人心惶惶。”
“不过父皇还是失算了,虽然亲自为我选了好些女子,但我这几年,其实依然是孤家寡人一个,我并未成为那些女子之中任何一个人的丈夫。”
“所以在做丈夫这件事上,我是白纸一张,虽然明日成婚之后,我会竭尽所能去做一个好丈夫,但在许多事上,也许还会做不好,需要你来提点我,该怎样做一个好丈夫。”
萧珩道:“你知道一个真正的好丈夫,应是怎样。”
芍音道:“我知道。”
她这般说着,仿佛隔着灯火,见赫兰的身影在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与萧珩。
今日入夜前,哥哥来到余容苑,同她说了许久的话。
因知她不会说出实情,哥哥也没有非要追问到底,就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在明日同圣上成婚之后,往后会不会过得开心,会不会像在朔北,同赫兰在一起时,那样安心。
她无法回答哥哥的话。
哥哥就求她,求她一定要想清楚,说不管旧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离世的父亲,定都希望她过得平安无忧,定不希望她为了他的事情,将自身卷涉进任何的痛苦与危险中。
哥哥说他本想设法阻止这场婚礼,可又不愿在背后与自己的妹妹对着干,最后就只能求她,只能劝她,劝她悔婚,劝她称病拖延,使明日的婚礼无法举行,之后再想法子,彻底取消这场婚礼。
哥哥说父亲不需要她为他做任何事情,仅希望她这一生,能过得平安快乐,仅此而已。
哥哥的那些话,令她本就迷惘的心境,愈是心乱,在时间一分一分流逝,离明日的婚期越来越近时,她心中就愈是迷茫躁乱,不知自己贸然走出的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
而此刻,在今夜萧珩这番话后,目光所及的灯火,像都落在她的心里,同姑母的那些话,一齐在她心底燃烧着,她今夜以及之前的犹疑与迷惘,像在抛落在了这捧暗火中。
隔着火光,赫兰的身影,似也离她愈来愈远。
曾踢着藤编花球,路过她与萧珩身边的几个孩童,又踢着球,笑跑了过去,男孩女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萧珩道:“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将那孩子的球,不小心踢到树上后,那孩子就急哭了,你连忙安慰那孩子,我则飞蹬上那树,去将那球给捡回来。”
“那是一株高大的杏树,我在树上捡球时,隔着杏花向下看去,看见你和那孩子一齐仰面望着我,不知为何,很想为你簪一支杏花,似我在树上看到的这般。”
“那夜,我真在树间摘了一枝杏花,可直到那晚与你分开,那杏花一直都藏在我的衣袖里,没有拿出来,后来就枯萎了。”
说着时,萧珩目光看向路边的一处卖花摊,摊上杏花胭粉浅晕、蕊心如朱。
“那如今再送我一支就是了。”
芍音听见自己的声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萧珩因她的话而弯起唇角, 请她在此等等,就笑着向那处卖花摊快步走去,身影轻快似是少年。
芍音望着萧珩轻快的背影, 心想她与萧珩, 如今就似皮影戏里的两个小人在排戏一般, 似彼此都知彼此在想什么,却都互相配合着将这出戏演下去, 一出又一出地演下去。
戏的终局是什么呢?
是她虽将自己和往后一生,都投入复仇的烈火中,却始终无法复仇成功,这一生都会被萧珩困在深宫之中?
还是有一日,她能够复仇成功, 如姑母计划, 杀了萧珩?
芍音缓缓走向萧珩身边, 见萧珩正在认真挑选杏花。
她随手指了一支, 道:“就这支吧。”
萧珩就笑接道:“我也觉得这一支最好。”
就拿起这支淡粉的杏花, 要为她簪在鬓边。
芍音微低下头, 萧珩抬手为她簪花,随之垂下的衣袖,拂在她的脸颊边,凉凉的,痒痒的, 也笼遮住了她的视线, 令她一时看不清什么,只是听摊上的卖花郎笑声劝道:“郎君为娘子再多买几支吧。”
“我们还未成亲呢”,萧珩的声音含笑说后,微顿了顿, 又笑意明朗,像孩子在迫不及待在炫耀道,“明日就成亲。”
芍音看不见此刻萧珩面上神情,但似可想象,萧珩定然此刻眸中焕着明光,眉眼间俱是欢喜的笑意。
就似……就似那日她捧着银耳莲子羹走向他时,连程总管都在疑心羹中有毒,萧珩却面上满是笑意,只是一味地欢喜。
衣袖垂落,芍音抬起头来,见萧珩眸中光彩,比她想象中还要明亮,粲粲如星子闪耀。
而那卖花郎,则似是怔住了,因民间习俗里,男女婚前不应见面,估计这卖花郎摆摊多年,从未见过有未婚夫妻,在举行婚礼的前一晚,一起出来逛街游玩的。
虽然不解,但卖花郎做生意多年,最知圆滑变通,微怔了一小会儿,就又笑意堆上面庞,对眼前衣着不俗的年轻男女,笑着拱手道:“非是小的眼拙,而是两位实在般配,看着就似恩爱眷侣,使我还以为两位已结缡有几年了呢。”
卖花郎笑说着,又认认真真地向这对年轻男女行了个礼道:“既两位明日成婚,小的就在此,先祝两位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儿女满堂。”
卖花郎的一番奉承话,自是为他自己挣得了丰厚的赏钱。
芍音与萧珩离开这处卖花摊时,见萧珩似乎兴致高昂,不时地将视线投向其他摊子,似还想再多买些物事,多撒些赏钱,像是……像是听卖花郎那些奉承话,还没听够。
见她朝他看,萧珩就直接笑说出他心中想法,“要不,我们今晚在这里共买上一百件东西吧,告诉这里的每个摊贩,我们明日就要成亲了,将卖花郎的那些话,再听上九十九遍。”
又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民间有种习俗,说是小孩子出世后,若能得到一百句吉利话,日后就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若是我们在婚前能得一百句吉利话,是否明日成亲后,也会诸事十分顺遂,也许就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往后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说着,萧珩就撺掇她再买东西,道:“那边有个卖簪钗的摊子,走吧,我去买一支,为你簪上。”
“……不要”,芍音道,“一百件东西,是想将我的头压垮吗?”
她看向另一边的甜水摊,道:“我走累了,我要坐着歇歇。”
芍音就朝那处甜水摊走了过去,萧珩像也只能放弃他的宏伟计划,跟她来到了甜水摊上。
摊主大娘见有客人来,自然就赶紧上前热情招呼,只是刚称呼了句“郎君”“夫人”,就见那位衣着不俗、气度不凡的年轻郎君,含笑纠正她道:“我与她还未成亲呢。”
在他身旁年轻女子的瞥看中,那郎君又笑着道:“明日成亲。”
摊主大娘略怔了下,自然紧忙笑说了几句恭祝的话,而后就得了她卖一个月甜水都挣不到的赏钱。
大娘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收了,赶紧拿出看家本领,用足了摊上最好的食材,给这两位贵客送上两碗甜水芋苗,又道用完之后随意添加,自然是不收钱的。
大娘能在这热闹地界开甜水摊这么多年,当然得有两把刷子,她做出来的桂花芋苗甜汤,既有金桂的清甜,又有藕粉的丝滑,芋苗质地粉糯,红糖温润回甘,一口下来,滋味无穷,在附近街坊颇有口碑。
只是虽然从前来吃过的客人,就没有不称赞说好的,但看今晚这两位衣着不俗,怕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也不知能不能入口。
大娘边在一旁抹着桌子,边朝两位贵客看去,见那位郎君在用了两口甜汤后,笑着跟那女子说,要以后带孩子一起来吃,方才放下心来,笑到一边数赏钱去了。
“这甜汤的味道,尝着很好,像是比我那里的厨子做得还好呢。”
萧珩道:“等以后有了孩子,等孩子大一些的时候,我们带他|她过来一起吃甜汤,让他|她也尝一尝民间的味道。”
糖水甜丝丝的味道,似浸在萧珩微弯的唇角中,他笑着畅想,似畅想的话语也是甜的,“以后得空时,我们常带孩子出来走走,不要叫孩子像我小时候那样,总是被关在四四方方的房子里,被各种各样的规矩束缚着,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你是不是也不喜欢宫里的规矩?要不是从前有你姑母在宫中骄纵着你,我想,宫里那些数不清的规矩,定会叫你头疼得很,叫你根本不想入宫,只想躲离皇宫远远的。”
“无妨,往后在宫中,有我骄纵着你,那些繁重的规矩,你也不必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要塌了,也有我,来为你顶着呢。”
“我们的孩子,也可活得骄纵一些,若是女孩,我要她做天底下最快乐的小姑娘,若是男孩的话,那孩子就只能任性到七八岁左右,而后,就得收收心了。”
“到时候,我会好好教他读书,亲自教他骑马射箭,我要将他养成启朝最好的男儿,既能守护江山,又孝顺母亲、疼爱弟妹。”
芍音搅着碗中的甜汤,听萧珩喃喃说得停不下来,已在愈发飞散的畅想中,从婚后之事,说到生儿育女,再说到要如何培养未来的太子。
他难道不知,那个男孩,可能就是他的催命符吗?
还是就那样自信,自信她在他掌中,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以身为饵,只会叫她自己往后余生都栽在他的手中。
芍音淡声道:“陛下想得太多了。”
“忍不住要想,一想就想上许多,像是要将这一生都想完。”
萧珩目光微垂,碗中的桂花芋苗散发着丝丝的甜香,“怎么想也想不够呢,有好多的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做,有许多的风景,想和你一起看,不仅是弥补过去那些年,还有往后长长的一生。”
碗中的甜汤,搅了又搅,像粘稠得快舀不起来。
芍音手腕微抬了抬,还是垂了下去,勺子碰在碗壁,极清脆的一声,像是会有碎裂的风险。
她道:“我累了,想回去了。”
未如来时步行,回去时,萧珩安排了一辆马车。
车厢壁上有琉璃灯盏,但未点燃烛芯,芍音几与萧珩坐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只是时不时有路边的灯火,透过竹制窗帘,偶尔渗几丝浮光进来,飘忽着一闪而过,似是萤火。
马车向前驶着,车外道路,随着夜渐渐深沉,人声渐稀,笑音渐悄。
混沌的黑暗,似是模糊了时间,也不知车马究竟驶了多久,一路上,车厢沉寂无言,今夜喋喋不休说了许多话的萧珩,在黑暗中与她对坐时,安静得很。
在她清清楚楚看得见他的时候,萧珩像有说不完的话,一直在畅想婚后的未来,畅想得停不下来,眉梢眼角俱是希冀的笑意。
而在她完全看不见他的时候,萧珩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叫她完全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也无法知晓他此刻是何神色,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在暗色中轻微交错。
也不知过了多久后,黑暗中,芍音忽感觉萧珩朝她靠了过来,伴着衣裳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
她僵着身体未动,在萧珩衣裳轻碰上她衣裳时,她垂在身边的一只手,被萧珩轻轻地握住了。
就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地牵住了她一只手,一直握在手中,在黑暗的车厢中,沉默地牵握了一路。
并没有同她说什么,也没有再自顾地颇有兴致地说那些话,萧珩的沉默,似是一尺深潭,一口枯井,将被岁月遗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种种妄想,也许都将只是荒寂的空想,而他只是在这一夜里,紧紧地握着这一瞬间。
直到马车驶抵薛家,车门帘被仆从打起,萧珩方才将手松开了。
车外灯光照映进来的瞬间,萧珩就放开了她的手,仿佛那牵握的一路,就只是存在于黑暗中的一场梦而已。
光照进来时,梦也醒了。
萧珩执意送她,送到薛家大门前还不肯,执意一路将她送回了余容苑。
他停在房门前,望她走进房中,在她回身要掩门时,说道:“明日见。”
芍音望着门外的萧珩,忽地笑了一笑,“明日见。”
却在掩门走进房中的瞬间,摘下了鬓边簪着的杏花,掷在了脚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芍音出嫁之日, 姑母回到了薛家。
因姑母之前曾说,想亲眼看着她成为皇后,芍音曾问萧珩, 可否在她与他成婚当日, 开恩给姑母一日自由。萧珩当时没有回复她, 却在与她成婚这天,派人将已被幽禁五年的姑母, 送出了宫,送回了薛家。
随姑母一同来到薛家的,还有贵太妃。
贵太妃亦是奉圣命来此,身为皇家长辈,贵太妃奉命来为将要登上凤座的启朝皇后, 引导诸多礼仪之事。
芍音早早就失去母亲, 如果姑母不是戴罪之身且又“神智失常”, 送她出嫁的诸多礼仪之事, 本该由姑母肩担着。
既姑母无法做这些事, 论身份, 论资历,这个人选就只会落在一众太妃中位份最高的贵太妃身上,遂芍音在看到姑母时,还有些诧异,但看到贵太妃来到, 并不感到意外。
因有贵太妃在场, 又有许多的女官宫人,在外人眼里“神智失常”的姑母,虽人回到了薛家,却也不能够说什么、做什么, 就只在一边坐着,被侍女哄着喝茶吃糖。
记忆中,姑母还是启朝皇后时,在人前与贵妃关系尚可,常能一起喝茶赏花、说说笑笑的,但在人后,还是孩子的芍音,曾偶然听见姑母讽刺贵妃,说她野心勃勃、表里不一。
而在此时,当姑母不小心将茶泼在手上时,贵太妃立即就抽了袖中帕子,弯身在姑母身前,亲自为姑母擦拭手上的水渍,好像姑母还是皇后,贵太妃也还是当年那个温顺恭谨的沈贵妃。
贵太妃神色间无限感慨,说是没想到这一世,还能与她姑母再相见,说看到她姑母如今两鬓斑白的模样,忍不住地感到心酸,想不到当年的薛皇后,会是如今这般。
说着似要落下泪时,贵太妃又忙忍住了泪水,笑说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她这个来教导礼仪的人,怎可带头失仪。
就亲自为她梳妆,不假她人之手,贵太妃一边为她梳发挽髻、插簪描眉等,一边又说着婚仪中的种种细节,请她牢记。
而在贵太妃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时,姑母就似孩童一般,坐在一旁,自娱自乐地,把玩着一些将要系在她身上的佩饰,唇边挂着微微的笑意。
自那日在宫中拒绝萧瑜后,芍音就再也没有见过萧瑜。
她下定决心不再与萧瑜有任何牵扯,但心中仍会有些放心不下,就在此时,想了又想后,还是向贵太妃问道:“楚王殿下,近来还好吗?”
“他无事的。”
贵太妃似知晓她的担忧,微笑着说道:“我早说过,他不是小孩子了,不会经不住事的,等过了今日,我想他的执念就会真正消了。”
听贵太妃如此说,芍音也就不再往下问了。
就如木偶傀儡一般,任着贵太妃与女官们,为她梳妆打扮、换穿婚服,被众人拥簇着,走向一条早已安排好的道路。
似是她选择的一条路,也似是被命运推上的一条路。
诸多隆重繁冗的礼节后,这一日吉时,芍音终是来到了宫中承天台,一步步地走向最高处的萧珩。
她在阶下弯身下拜,正式接受了皇后册封之礼,而后登阶而上,与萧珩一同落座,在至高处,见一众皇亲朝臣与后宫妃嫔,齐齐垂首跪拜,向她与萧珩行觐见帝后大礼。
施恩令平身后,芍音与萧珩又在承天台赐酒赐宴。
似是已尘埃落定了,所有的犹疑与迷惘,都落定在与萧珩已经成婚的事实面前,她应当将心定下来,可在这样的时候,却不由地心神恍惚,恍惚地看向宴中人们的笑脸,姑母在痴笑,贵太妃笑得温和得体,淑妃江凝烟面上亦有微笑,但那笑意似是虚浮的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还有萧瑜,萧瑜在宴中静静地望着她,似尽管心中难过,但已然接受了现实。
因以为这是她发自真心的选择,遂他只能尊重她、祝福她,这便是心如琉璃的萧瑜,会做出的选择。
芍音避开萧瑜的注视,想她该看一看身边的萧珩,这个她往后既要日夜相对、又要日夜算计的男人。
却不想转首去看,好似昨夜已看了太久,她不想再看他眉宇间的明光与欢喜,今日在他面前,她一直微垂着眼帘,从接受册封到与他并肩而坐,她还未真正地看一眼萧珩。
曾是怀春少女时,她曾无数次遐想日后嫁给太子表兄的情形,怎会想到这一生真正到这一日时,会是这般。
没有满心的欢喜雀跃,甚至喜极而泣,只是沉默,只是恍惚,只是心底……似是有着深深的绝望。
芍音将手握住酒杯,欲饮上一杯酒时,忽听下首似乎传来异动,见是贵太妃忽然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宴席当中,一手紧紧揪着心口处的衣裳,似是因吃食噎着了,又似是突发恶疾。
萧瑜连忙离席,赶奔到母妃身前,伸手去扶,并着急询问是何情况,又恳请帝后传召太医、速来诊看。
贵太妃手揪着心口,似是痛得说不出话来,向来温和的神色,展露出狰狞之意,困兽般的目光怀疑愤恨地扫过宴上许多人,既是绝望又是迷茫之时,忽将目光落在宴角痴笑的薛氏身上。
芍音亦是满心惊茫,令宫人速传太医。
只是才刚下达了这一命令,她就见贵太妃神色愤恨痛苦地看向她的姑母。不知为何,芍音在这一刻,心中忽然浮起某种不好的预感,却还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见贵太妃似是明白了什么,为此要痛恨地扑向姑母,但有萧瑜及时拦阻。
“姑母!”
芍音惶急地向下跑去时,耳边忽然又听到凄急的一声:“陛下!”声音似是出自淑妃江凝烟。
从贵太妃忽然出事的那一刻起,就在人群中变了脸色的江凝烟,在心中迅速转过无数个念头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就只是贵太妃手中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陛下”,她见圣上已将酒杯拿在手上,惶急地叫道,“陛下,不能喝,可能有毒!”
芍音被这突然的一声,惊得回头看去,见萧珩并未饮酒,他就只是握着那杯酒而已,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中,面色平静地将酒泼了出去,酒水落地,滋滋地散着毒气。
巨大的惊骇,沉默在笼罩在承天台上方时,忽又有重物摔地的声响,伴着萧瑜惊急的呼声,“母妃!”
原本萧瑜见母妃忽然身体有异、似是情形严重,本是想扶住母妃,等待太医尽快到来,可母妃却像疯了一般,在自己情形似是愈来愈严重时,拼命地想要扑向废后薛氏。
满心忧急的萧瑜,自是只能不解地阻拦。
本来以他力气,也不会拦不住母妃,但母妃越是看薛氏在那儿唇角带笑地坐着玩乐,就越是愤恨不已,最终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像是火焰将要燃烧殆尽时,爆烈出最后的光热,母妃竟然挣开了他的搀扶,拼命地朝薛氏扑去,似有深仇大恨般,紧紧地掐住了薛氏的脖颈。
素日温雅端庄的母妃,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无论萧瑜或是其他宫人如何拉扯,都拉不开,母妃疯了般紧掐着薛氏的脖颈不松开,像是藤蔓定要绞死对方。
薛氏因罪人之身,本就坐在宴席最末,靠近长阶,在母妃疯了般的扑袭下,她二人最终一齐滚摔了下去,承天台长长的阶道,似是一条向下滚落的无尽死路。
等萧瑜匆匆追赶至承天台下时,等芍音终于赶到姑母身边时,曾在先帝一朝,最为尊贵的两名女子,已都倒在阶道尽头的血泊之中。
似是抵死相恨的两人,最终在血泊中,身体靠着身体。
盛大隆重的帝后大婚,最终笼罩在阴谋的阴影下。
圣上疑被人在酒中下毒,贵太妃身死,且似非摔死,因其死状七窍流血,似是生前就已身中剧毒,而废后薛氏虽未当场断了气息,但身上摔伤十分严重,头颅也血流不止,人昏迷不醒,能否捡回一条命来,还是未知之数。
帝后新婚之夜,皇后没有守在紫宸宫的洞房中,而在崇庆宫中,守在她的姑母身旁。
而圣上并未来此,只是遣人送来了几只匣子,有些匣子里,装的是证据与口供,有些则是证物,圣上派来的宫人,请皇后娘娘慢慢阅看。
薛敬容从昏迷中醒来的时间,是一日后的夜晚。
她睁开双眼,逐渐清醒过来时,见殿中并无他人,就只有侄女芍音坐在榻旁,静静地守着她。
“……沈氏那个贱人,死了是不是……”
虽浑身剧痛无比,但薛敬容在压低嗓音说出这句话时,犹是挟着无比的愤恨。
见侄女微微颔首,薛敬容唇边露出笑意,痛快地舒了口气,“贱人该死,从前与我作对了那么多年,如今……如今竟还想害我的阿音,想毁了我们的计划,活该作茧自缚……”
薛敬容抬手抚了抚侄女的面颊,道:“莫怕,有姑母护着你,谁也害不了你……”
说着,目光又渐渐转为惊疑,因见侄女身上衣饰寻常,并未穿着皇后的常服。
“……阿音,是出什么事了吗?”
薛敬容惊疑紧张地问道,甚至就要坐起身来,完全忘记她身负重伤的事实。
芍音望着眼前的姑母,自她记事起,就万般疼她,似母亲娇惯宠溺她的姑母,在她要嫁往朔北时,伤心落泪、痛哭不已的姑母,记忆中太多太多的事,都是姑母对她的呵护与疼爱,然而……然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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