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未在此时问出那些话, 深沉的悲凉似湖水慢浸在芍音的心底,她就只是轻声说道:“姑母好好休养吧,姑母身上伤得很重……”
可薛敬容纵是疼得直不起身, 也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侄女的手, 不让她离去, 着急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萧珩起了什么疑心?”
又急切道:“沈氏的死,是她谋害不成, 作茧自缚,她趁为你梳妆时,悄悄在你身上放掺了毒物的佩饰,就是想在事后陷害于你,姑母趁她不备, 叫她自己中了自己下的毒, 她是咎由自取, 活该丧命, 难道萧珩查不清此事, 还会疑到你身上来?!”
“不可叫萧珩乱起疑心, 且要用这事,让萧珩与萧瑜反目,让萧珩对诸王疑心大增,令萧珩剪除诸王”,薛敬容教导道, “省得以后立了幼主后, 有被诸王夺位的可能。”
芍音道:“……姑母不必多想了,我想,我与萧珩之间,是不会有孩子的。”
薛敬容脸色大变, “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是已经是皇后了吗?”
她担心萧珩已知晓她与芍音的用心,但她自己还好好地躺在这里,芍音也还好端端的,又不似是这等情形,遂极是惊茫不解。
“有什么事,你就和姑母说,姑母会教你的,姑母会帮你的”,薛敬容急切地将侄女的手攥得更紧,“什么事都可以和姑母说,快说啊!”
紧攥着她的手,似是绞缠的藤蔓,要拖绞着她,永远都沉沦在阴谋、怨恨与野心的深渊中。
芍音望着姑母眼底的急切,终究还是开口问道:“……那一年,在秋原围场,姑母是不是……人也在那里?”
姑母紧攥她手的动作,忽地就松了半分,芍音心也随即下沉,直沉到了幽冷的湖水最深处,不见天日。
萧珩只是给她提供了一种可能而已,他告诉她,当年在他走开之后,曾有侍从望见皇后娘娘走向了薛将军。
也许萧珩是骗她的,那个侍从的证词,也是假的,可是姑母此刻的反应,却似在佐证那侍从的证词。
并无人知晓姑母当年都与父亲说了些什么,也许就只是几句家常话而已,父亲的病发,与姑母并不相干。
直到此时,芍音还是宁愿这么想,可是姑母的手却渐渐冷了,姑母松开了她的手,望她的眼神也满是狐疑的冰冷。
“是谁跟你这么说……是萧珩吗?”
姑母道:“不要被他骗了……姑母不是和你说过,萧珩此人心思极深,还是个孩子时,都曾将姑母骗过去几年吗?!”
芍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道:“会有太医与宫人来照顾姑母饮食与用药的,我累了,想回去歇睡一会儿,姑母好好休息。”
略顿了顿,又道:“姑母真的伤得很重,不要再想其他事了,好好休养为重,好好休养……才能快些好起来。”
说是要回去歇息,却在走出崇庆宫后,似无力再走半步,满心的悲凉与倦累,像要将芍音淹没,她就弯身坐在阶上,将头埋在臂中。
这一日里,芍音知道了太多的事,似天地翻转,许多她相信的她以为的,皆被撕裂得粉碎。
如萧珩生母的死因,又如先帝一朝最是贤良淑德的贵妃沈氏,原来早就想为自己的儿子铺平通往东宫的道路,为此需要设法除去薛家的大将军,并尽可能不留痕迹,不引火烧身。
尽管从前谋算不成,贵太妃从来野心未消,后又利用起江凝烟,有意刺激江凝烟对她的杀心,而又在暗中将毒酒偷换,真正妄图毒杀萧珩,并除去涉嫌毒害圣上的江家与薛家,最终将她自己的儿子送上皇位。
或者,与其说是想让爱子萧瑜当皇帝,更是贵太妃她自己,想当皇帝的母亲,想做一朝的太后,想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为她曾经没有得到的位置,拼命地付出了一切。
可是欲|望的火焰燃烧到尽头时,是一地血泊。
死亡无法带走什么,而原本活着时所拥有的,也无法再握在手中。
芍音感到很累很累,她不由地想念赫兰,想念在朔北时那些简单的日子。
没有阴谋与怨恨,没有野心与算计,每一日的日升月落时,都只有相爱的人在与她相守,她忽然很想回朔北看看,她想她还未与赫兰好好道别过。
那时匆匆离开朔北,说是为了遵从赫兰的遗愿,却似她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赫兰离世的事实。
她还未与赫兰有过一场真正的道别,在心底也是。
有步声渐渐地走近了,芍音知道是谁,却无力抬头去看。
垂着的眼角余光处,她能看到萧珩的身影,月色静寂,风声轻忽,芍音在臂间倦沉地闭上了双眼。
最终,芍音还是知晓了秋原围场那日,姑母与父亲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一天,装疯五六载的废后薛氏,在寻常宫人面前,亦是神智清明,姑母令人将她请来,将萧珩也请到了崇庆宫中。
却又对萧珩视若无睹,姑母就只是牵着她的手,凝看着她的面庞,说想像从前那样,为她梳一梳长发。
就像从前那样,没有孩子的姑母,对自家侄女疼爱无比,当侄女入宫在她那里住时,每日清晨,姑母都会以皇后之尊,亲自帮侄女梳发,像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一边缓缓为她梳发,一边姑母凝看着镜中她们二人,感慨地说着,阿音都长这么大了,姑母应是真的老了。
“可姑母不肯服老,不肯服输,像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你父亲他,不喜欢我是这般性情,他不喜欢我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拿来利用。”
“那天,在秋原围场,我见你父亲与萧珩似乎说话并不愉快,在萧珩离开后,就走到你父亲身边,问他和萧珩都说了些什么。”
“我劝你父亲不必动怒,将我的计划告诉你父亲,告诉他,萧珩只是我计划里的垫脚石而已,我只是需要阿音和萧珩生下一位皇孙,只是需要那个有着薛家血脉的孩子罢了。”
“可你父亲听了我的计划,却十分地生气,即使我一再说你会成为太子妃、皇后和未来的启朝太后,你父亲都怒不可遏。”
“他说他只想你过得开心,他说我只是将你当成达成目的的工具。我与他发生了争执,告诉他薛家必须按我说的来做,阿音也必须按我说的路走,因为……因为薛家没有别的退路,因为当年,是我毒杀了萧珩的生母。”
“你父亲一下子就不说话了,只是目中怒焰难消,而又面如死灰。”
“我没想到你父亲会那样反对我,那天也很生气,想让彼此就冷静冷静,就走开了,没想到你父亲早就有可能遭到毒害,没想到你父亲那天会病发……”
“姑母……算是你的半个杀父仇人吧……”
姑母手捧着她的面庞,望着她问道:“阿音,你恨姑母吗?”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当听姑母亲口说出这些话时,芍音心中犹是痛楚难当。
她此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见姑母眸光轻颤着望她须臾后,忽地笑着说道:“姑母倒有些恨你呢,恨你性子过软,怎就不能就像姑母这般,要不然……要不然也到不了如何这般地步,你要是早听姑母的,也许大事已定,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都怪你不肯听姑母的!”
姑母神色陡然转厉,竟就抄起手边一支发簪,先前说要为她梳发时,从她发间取下的一支银制长簪。
“小心!”
萧珩急切扑前,紧攥着她的肩膀,就要将她护至身后。
可芍音知道,姑母怎么可能会伤害她,她拼力挣开萧珩,极力向姑母扑去,却还是晚了,眼睁睁见姑母将那支长簪,刺进了她自己的喉颈。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完结了,正文完结后,有两个系列的番外,一个是女主和亡夫赫兰的往事,还有一个是接着正文完结的时间线后,女主和萧珩的一些事,孩子的一些事,一些之后的事,都放在番外里写。
第42章
鲜红的血液汩汩涌溢, 无论芍音如何用力去捂,都捂不住流溢的鲜血,止不住姑母正不断流逝的生机。
“……姑母……姑母……”
她痛得嗓子骤哑失声, 极力呼喊, 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见姑母唇微颤了颤,像是想说些什么, 却也是再也说不出来。
曾经姑母将她抱在膝头,姑侄之间似有说不完的话,可在这一世的最后,却彼此之间,一个字都无法说出。
临终之际, 姑母颤颤地将手向上伸去。
芍音痛彻地握住姑母那只手, 可姑母仍是将手向上, 像是想在这一生最后的时候, 抓住些什么, 从未抓住的什么。
但最后, 那只手还是徒劳无力地垂下了,只是眸中不甘的火焰,至死不熄。
最终,在芍音的恳求与萧珩的允准下,姑母被葬回了薛家祖茔。
这应该不是姑母所想要的, 即使心中深恨先帝, 不肯输的姑母,应也是想与先帝同陵合葬,以胜者的姿态,以最尊贵的身份。
可世事, 岂能尽如人意。
在姑母下葬之日,芍音在姑母坟前站了许久许久。
她想了很多事,想姑母在自戕之前,说她有些恨她,恨她性子过软,未能听她安排,事事都按她所说的去做。
也许在这一世的尽头,姑母心底,真的是有些恨她吧。
可即使如此,姑母也还是怜爱她的,在知败局已定后,为了她尽可能地少被牵累,就在萧珩面前,设法为她撇清,姑母甚至用她自己的死,将事情都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不仅仅是因败局已定,姑母最终选择死亡,也或许是因为,已从太医口中,知晓了她身体的真实状况。
姑母的头颅重伤,伤到了内里,无法真正痊愈,只会渐渐恶化下去,终有一日人会丧失神智,就像……姑母在过去五六年里,所伪装的那样。
心高气傲如姑母,定宁愿自己清醒地死去,也不能接受自己神智渐渐昏昧,接受余生如此。
芍音弯身在坟前,烧了一把纸钱。
焰灰纷飞,似世事纷纷,飘扬于空中,随风而去。
旧日的真相,已大白于天下。
楚王自请离京,到地方学治水患、修缮水利,他道于皇兄有愧,于启朝有愧,愿做实事,造福百姓,为母赎过。
萧瑜离京那日,芍音到郊外送他,萧珩亦微服送别。
送别,却也只能说些简单的珍重之语,上一辈的恩怨,虽似不该延展到他们身上,却又怎会半点阴影都不落在心间。
临别之际,芍音送了萧瑜一只香囊,香囊内装着些花种,芍音道:“殿下要去的云州,气候温和,水木丰润,这些花种就算随手撒在房外庭中,到时节时,应也能开上不少,每日开窗时望见芳菲鲜妍,心境或也会轻松开阔一些。”
“画纸上的鲜花虽好,但入目可见的姹紫嫣红,可抚触的柔软花瓣,可闻见的馥郁花香,都不是画纸上的花,所能完全取代的。”
芍音道:“且花有四季荣枯,今朝虽谢,明年又开,年年岁岁都可与人相伴,使人心怀希冀,纵见花落,亦可期等他年之约。”
芍音将装着花种的香囊,递向萧瑜道:“我想,有朝一日,殿下可与相爱的女子共看花落花开,殿下的身边,或许还会围绕着可爱的儿女,每日里总有欢声笑语。”
萧瑜深望着眼前的女子,终将香囊接在了手中。
最后他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吗,薛姐姐……阿音……”
芍音微怔须臾,向萧瑜伸出了手臂。
她与萧瑜相拥在晚春的长风中,是平生第一次如此亲密相拥,大抵也是最后一次,萧瑜在她耳边轻道:“姐姐往后,也要过得开心才是,像我第一次见到姐姐那样,那时姐姐一笑,仿佛天都晴了,什么样的烦恼都没有了,姐姐……也要那样才是啊。”
“……好,我尽力。”
芍音微微颔首,与萧瑜道别,又等在一旁,见萧瑜与萧珩说了些话后,终是翻身上马,将要一去千里。
最后朝她与萧珩望了一眼后,萧瑜挥鞭策马,随行人员车马也渐渐远去,踏起的烟尘逐渐散在风中。
芍音在风中掠了掠飞起的几丝鬓发,道:“陛下该回去了。”
萧珩轻轻地“嗯”了一声,就随她转过身来,向着来时车马方向,缓缓走去。
从婚礼前夜之后,萧珩就几乎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
他像在那一夜,将要说的话,都说尽了,而她像是还有话想要问他,想问萧珩那一夜,在说起她父亲的事时,为何不当场就告诉她,她的姑母那时也在秋原围场、也见过她的父亲。
却又像是不必问,像是心中其实明白。
那夜不当场就说,是为了第二日的婚礼,能够正常举行。
只告诉她,在秋原围场时,他都与她父亲说了些什么,大抵是怕她那夜在犹疑下悔婚,怕第二日新娘落跑,不与他完成册封大典。
而在婚礼上,他又冷静地等着阴谋暴露,未事先就扑灭一切阴谋,使婚礼能真正顺利完成,是因他知晓,她在那一日,是一个在心底感到绝望的新娘,她并不愿往后一生,充满阴谋算计,与他虚与委蛇。
他本可利用她的复仇之心,将她困在他身边一生,他或许也曾这么想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仅仅是为他自己争得了一个薛芍音丈夫的名分。
与将她困在身边一世相较,他也许更希望她能活得轻松自在,而不是心中永远充满仇恨与痛苦,永远无法真心地笑。
遂他叫她知晓一切真相,将旧事与隐患都彻底解决。
他解决的手段……片叶不沾身,虽然他的妻子失去了姑母,他的弟弟失去了母亲,但他作为丈夫、作为兄长,手上都并未亲自沾染鲜血。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最终由她选择。
芍音在车马前顿下脚步,道:“我就不回宫了。”
在离宫前,她就已令宫人,将皇后的金册金宝等,都送至御书房,送回给了萧珩。
所以萧珩应也不意外,他顿步在她身旁,沉默片刻,只是道:“要回家吗?”
芍音道:“我想在家住些时日,而后回朔北看看,那时走得太过匆忙,我想回去看看。”
萧珩又静了片刻,问:“打算何时去朔北,我派人护送你,到时候来送送你。”
“不必了”,芍音道,“陛下朝事繁忙,当以国事为重。”
就此分别,都沉默地未再说什么,像是想要说的话,萧珩都已在婚礼前夜,对她说尽了。
既她最终选择如此,那一夜的种种,便实是萧珩对她漫长的告别。
在家住了十几日后,芍音动身前往朔北。
随行陪护她的,是她的兄长,因天子旨意如此。
从未出过远门的薛瞻、薛仪,见爹爹要走几个月,又是不舍,又是想和爹爹一起出门看看。
在孩子们的一番撒娇央求下,最终竟是一大家子,一齐踏上了前往朔北的旅途。
离去那日,芍音原是留了封信给萧珩,但想了想后,最后还是未派人将信送往宫中,默默将写好的信纸,搁在火上,静静烧了。
许多话她不说,萧珩也明白,只是能明白和能不能做到,又像是两回事。
但她也无能为力,她连自己的悲伤都无法释解,又如何能开解他人,也许这世间许多事,最终都只能交给时间。
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兄嫂坐一辆马车,芍音与侄子、侄女坐一辆马车。
她在车厢中教两个孩子学翻花绳,像是父亲和姑母从前教她的那般,自始至终,都未掀开车窗帘,朝身后高高的城楼上,望上一眼。
如今的圣上,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江淑妃早因妄图谋害皇后,被废为庶人,而对其余后宫妃嫔,圣上做了件古所未有的破天荒之事,尽皆遣散离宫,允自行婚嫁。
而皇后娘娘,将金册等退还,选择了离开,程安侍站在圣上身后,望着薛皇后微服离去的车驾越来越远,圣上凭栏而望的背影,似是无限寂寥。
似他这一生,都只能在悔恨中度过,在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夜晚,独自咀嚼旧事,痛悔从前所为,却永远都无法更改过去,回到从前。
萧珩想,他这一生,像就只能如此了。
曾经所拥有的机会,皆因他不肯珍惜,如流水从他指间逝去,等到最后一次似能抓住的机会时,却又只能放手。
她做出了选择,而他没得选,从发现自己爱着她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得选。
似这一生,只能与悔恨为伴。
也许某一日,她会回眸,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而他只能等待,一日又一日地等待,一厢情愿地以薛芍音之夫的身份。
曾可轻易拥有一切,而今算尽所有,才只能为他自己算得一个名分,无论如何,他与她拜过天地,他也是……她的夫君。
余生,只能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风声愈紧, 似是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即使洞房内架着炭盆、烧着暖炭,芍音搁在膝上的一双手, 也仍是冰凉得没有温度。
也许是因天气太冷, 离州离朔北很近, 而朔北是天下至寒之地,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被冰雪所笼罩。
又也许, 是她心事太重,她挂念着被幽禁在崇庆宫的姑母,她挂念着京城的兄嫂家人,她担心圣上毁诺,仍会赐死姑母、问罪薛家。
又也许, 此刻的她, 就只是在畏惧眼下之事, 畏惧即将到来的洞房之夜罢了。
从小到大, 她都以为自己将来, 定会是太子表兄的新娘, 对未来的婚事,只会有欢喜与羞涩而已,怎会有畏惧之心。
可怎会想到这一生,最终会到这般地步,要与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结为夫妻, 从此永离故土。
夜雪沙沙地打在窗上, 呼啸的风声,隐约传来远处厅中的婚宴敬酒声。
是身在离州的一众官员,正按照大启的婚礼习俗,向今夜的新郎——朔北世子慕延赫兰, 敬酒祝贺。
而随之响起的歌声,应是朔北人在歌唱。
芍音听不懂朔北的语言,听不懂那些朔北人在唱什么,但想他们应也是在祝贺,祝贺自家世子新婚大吉。
婚礼办得喜庆热闹,可现实却像夜雪一样冰冷。
这就只是一场因战火而起的政治联姻,只代表着两国的利益联盟,没有任何情爱可言。
没有任何情爱,也许对她来说,并不是件坏事。
芍音心想,她从前对萧珩付出了那么多,对情爱与婚姻都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热热烈烈地爱了那么多年,最终得到的,却只有无穷无尽的失望与伤心。
一场完全无爱的政治婚姻,或许才更适合她。
更何况这场婚姻,还能为她保住亲人与家族。
因大红盖头垂覆,芍音所能看见的,就只有垂眼所见的那一小块地方。
她只能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动静,听见守在房中的女官,朝来人行礼,请来人至榻边,依礼完成婚仪。
芍音听见靴声渐近,虽有酒气淡淡袭来,但那步声沉稳,似是赫兰世子并未饮醉。
身边微微一沉,是赫兰世子在女官的指引下,坐在了她的身边。
“请世子挑起盖头。”
女官的声音在旁微笑着响起道。
芍音不由绞紧了双手。
盖头被挑起时,她目光不由微微抬起,望向对面的赫兰世子,见赫兰世子神情温静,就像……就像他今日,亲眼看着她与萧珩争吵时,沉静,温和。
此刻,本该是她与赫兰世子的第一次见面,然而白日里拜堂时,她早自己掀开了盖头,和赫兰世子见过了。
白日里,芍音本是盖着盖头,被侍女搀扶到礼堂之中,与赫兰世子行拜堂之礼。
然而就在她与赫兰世子夫妻对拜时,本该远在瀚洲的萧珩,竟忽然到来。
在场启朝官员随从,都忙向萧珩下跪行礼,萧珩令众人皆退后,就像疯了似的,跟赫兰世子说她不配代表大启与朔北和亲。
萧珩将话说得尤为难听,曾经她对萧珩的种种爱慕之举,都成了萧珩口中,她行止轻浮、不堪为妻的罪状。
萧珩像势必要在今日搅黄这场婚礼,要将她带离离州。
可是这桩婚礼背后的联姻,对她来说,就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遂她当时急坏了,就扯开盖头,当面与萧珩对峙,一一反驳萧珩所说的话,又面向赫兰世子,极力同赫兰世子撇清她与萧珩的过去,极力维护她自己的声誉。
芍音想她当时大抵是面容狰狞,与一个端庄娴雅的新娘,相去甚远。
但当时赫兰世子的反应,似是平静得很,就默默看她和萧珩对峙,静静听他二人争吵。
在她向他恳求,继续完成未完的婚礼的时,赫兰世子也就颔首说好,弯身从地上捡了那方新娘盖头,掸了灰尘,为她盖上,与她完成了拜堂的仪式。
而此刻,赫兰世子又将那方盖头为她挑起。
其实白天那场乱象里,她已经见过赫兰世子,知道赫兰世子生的是何模样,但那时她心中满是忧惶焦急,哪里有多看多想的心思,直到这时,才能真正打量。
曾经在京城时,芍音也见过些外来的朔北人,见那些人生得五大三粗、高颧平面,浓烈漆黑的眉眼间,满是苦寒之地的凶恶之气。
赫兰世子也是朔北人,也有着朔北人的高鼻深目,但眉眼间,却似没有那样的凶煞之气。
他微微笑着的时候,神态很是温和,榻边的灯火落在他眸中,似是星子落映在水中。
主持婚仪的女官,唱颂了几句祝贺的话后,又与侍女端来了两杯暖酒,请他们共饮交杯,完成婚仪。
她与赫兰世子各执一杯,交杯将酒饮尽后,侍女们收回酒具,同女官一起,又对他们唱颂了几句“花好月圆”的贺语,而后,皆弯身退了出去,将房门也关上了。
洞房内,就只有炭火燃烧时响起的“哔剥”之声。
而窗外,朔风呜咽,沙沙的细雪打在窗上,像是一夜都不会停。
芍音在静寂中轻轻地道:“夜深了,世子该安寝了。”
白日里,她曾对赫兰世子说,她心中早就没有萧珩,也不会再似从前轻浮不端,往后会做一个温淑娴静的好妻子,心中只有她的丈夫慕延赫兰。
她必须像她说的那样去做。
白日里是赫兰世子宽容大度,赫兰世子完全可以如萧珩所说,换一个和亲的新娘,这对两国联盟之事,不会有任何影响。
是她和薛家,绝对不能失去这次联姻的机会。
尽管心中畏惧,芍音还是一脸平静地,将手伸向赫兰世子的衣襟,想像一个温淑娴静的妻子那般,为丈夫宽衣,伺候丈夫在洞房之夜就寝。
然而她刚想为丈夫解衣,她的丈夫慕延赫兰就轻轻地将她的手推开了,“不必如此”,她的丈夫如是说道。
“这场婚礼,是缘何而来,你我都知晓,既已身不由已,又何必再做身不由已之事呢。”
芍音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没想到她所畏惧的洞房之夜,事到临头,就是她与赫兰世子各自和衣而眠。
赫兰世子说他今夜不便出去,若出去,叫启朝的官员看见了,或许会误以为他对联姻之事有何不满,误以为两国联盟之事会出变数,惹出什么不该有的风波来。
就只能这般与她共寝一夜,赫兰世子甚至问她,要不要在寝榻中间,搁上一碗清水。
赫兰世子微笑着道:“我从我的汉文师傅那里,听说过你们那里一个故事,说有一对男女同席时,会在床席中间放一碗清水,因那姓梁的女子,是假扮男儿读书,与那祝姓书生同窗……”
芍音忍不住道:“不,是女子姓祝,男子姓梁。”
“是吗,师傅同我讲故事时,我还是个孩子,时间太久,都记不清了”,赫兰世子道,“要不,你再讲给我听听吧。”
芍音就将梁祝的故事,从头到尾,慢慢讲给赫兰世子听。
讲着讲着,她忽然意识到,赫兰世子未必记不清这个故事,而她自己,在讲故事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心境就放松了些。
本来和一个陌生男子,躺在同一张榻上,即使什么事都不做,也会惴惴不安的。
最后,芍音讲到故事的结尾,祝英台纵身跃进梁山伯的墓穴中,二人最终化蝶,成双翩飞,再不分离。
细雪打在窗上,沙沙似是蝴蝶在轻振翅翼,赫兰世子在她身旁、在雪声中轻道:“若我是梁山伯,我倒宁愿祝英台能好好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先写一些朔北往事,再写解开心结的女主,从朔北回来之后,与男主之间的一些事,孩子的一些事。 不会让女主在以为男主是仇人的情况下,和男主发生关系的,如果这样,在女主的心态下,她相当于要委身于仇人,被迫要和仇人发生关系和生孩子,这对女主太残忍了。 如果男主选择利用女主的复仇心态,来困住女主、得到女主,女主对男主也不会有真正的改观。 正因为男主在正文最后做了另一种选择,女主才对男主有了真正的改观,因为这个,也因为知晓了所有旧事,释解了过往怨结,女主和男主之间,才会存在某种可能。 直到正文完结的那一章,女主和男主之间,才有了某种可能,而在此之前,这种可能是完完全全一点都不存在的。 之前无论男主怎样做,都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最后女主人虽暂时离开了,但却留下了一道缝隙。
第44章
在启朝, 世人在讲起梁祝的故事时,总会感慨于他二人对情爱的忠贞,感慨他二人最后化蝶双飞的凄美与浪漫。
小时候的芍音, 在第一次听到这故事时, 又感动又伤心地哭了一整晚, 到第二天醒来时,两只眼睛都肿得要睁不开了。
即使后来长大些了, 只要一想起梁祝的故事,芍音还是会心中感到酸楚。
兼之长大些的她,又少女怀春、痴恋萧珩,对情情爱爱抱有许多的幻想,遂她对祝英台最终殉情化蝶的结局, 十分地认可。
还未听人说过, 希望祝英台|独活下去呢。
芍音心中感到诧异, 在沉默片刻后, 还是轻声问道:“世子为何这样想呢?”
她的身边, 赫兰世子的衣裳上, 似有淡淡的松针香息,清凉如雪,赫兰世子沉静的嗓音,亦似是窗外的细雪,在夜色中轻沙沙地落在松枝上。
“若我是梁山伯, 会不幸英年早逝, 我会希望我喜欢的女子,不要追随我而去,而是好好地活在这人世间,将我放下, 将过去放下,向前走,向前看。”
虽芍音本人已对萧珩无情无爱,但她仍然能理解梁祝的故事,能体会到祝英台对梁山伯的感情,体会到祝英台在梁山伯离世之后,无法释解的悲伤与痛苦。
芍音低低地道:“可是祝英台希望追随梁山伯而去,她一个人留在这世间,太伤心太孤单,也太痛苦了……”
“人世长久,尽力向前走一走、看一看,未必不会遇到新的风景,新的人。没有了梁山伯,也许还会有新的与她相爱的人,那些人也许不像梁山伯,但对祝英台同样有一颗真心,也未必就不适合她。”
赫兰世子道:“若是我喜欢的女子,我希望她在我走后,能够放下往事向前看,好好地活在这人世间,多看一看这世间的好风景,一世安乐。”
芍音沉默许久,问道:“……世子有喜欢的女子吗?”
她是身不由己地来联姻,赫兰世子不也同样身不由己吗?
她在过去许多年里,一直都喜欢着萧珩,而赫兰世子比她稍稍年长,在过去那些年里,应也曾遇见过中意的人,心中其实早就有喜欢的女子吧。
见赫兰世子沉默不语,并没有否认那女子的存在,芍音暗在心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为她自己的身不由己而叹气,也是在为赫兰世子。
如果不是身为朔北的世子,一己之婚姻需为国家大事让步,赫兰世子应真正想娶他所喜欢的女子为妻吧。
赫兰世子在言辞间,处处替那女子着想,想来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那女子。
却不能娶那女子为妻,而得和她这样一个陌生人拜堂成亲,在这所谓的洞房之夜,和她躺在同一张榻上。
既为他人感伤,芍音亦感伤自己的命运,她因心中伤感,一时无言时,赫兰世子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帷帐笼映的灯光,似星子在他们眼前一闪一闪,而寝堂窗外,依旧夜雪纷纷。
也许是因精神已紧绷太久太久,身体实际早就支撑不住,在心神稍微放松下来后,芍音在簌簌的夜雪声中,竟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就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边,静静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晨起用了早膳后,就需踏上前往朔北的路程。
赫兰世子自是不再穿着昨日的启朝男子婚服,而是换回了朔北人的装束,他穿着一身玄青的缎衣,乌黑的长发不似中原男子束起戴冠,而是以金丝、珠珞等扎起细辫,披散身后。
昨夜里芍音看赫兰世子,还觉得他的气质神态,颇像中原的文人书生,只是鼻目要比中原男子深邃些而已。
但此刻见赫兰世子这般穿着,她那点错觉似就没有了。
朔北男子偏劲装的日常装束,像自带着拼击风雪的凛冽之气,即使赫兰世子因身份高贵,衣裳用料华贵,又绣着精美的纹样,但他也像是能随时拔出腰间的乌金匕首,迅疾地刺向扑来的荒原雪狼,或是藏在暗处的敌人。
来自朔北的侍女,也为她捧来了换穿的衣裳,她身为朔北世子的妻子,所应当穿着的朔北世子妃装束。
芍音对着眼前的朔北女子衣裳,心神有些恍惚,似在穿上这些衣裳后,她就正式走向另一段人生了,走进漫天的风雪中,再不回头。
赫兰世子似将她的心神恍惚,误解为沉默的不愿,温声说道:“不必定要换穿,你若不习惯穿这些,仍想穿中原女子的衣裳,也可。”
又道:“只是最好在外加一件朔北的紫貂氅,我们朔北的冬天很冷,车队越往北走,越发寒冷,若穿得太单薄,纵是坐在车里,也会冷得经不住。”
芍音在静默片刻后,还是拿起了朔北女子的衣裳。
所谓入乡随俗,她身负着联姻的使命,不管心中如何眷恋故土,在姿态上,都得尽力融入朔北,为朔北与大启的和睦尽己所能。
芍音在朔北侍女的服侍下,换穿上了那件胭脂色的朔北女袍,又将长发编辫盘起,在发间饰以璎珞,并佩戴上长长的松石珠链与琉璃手镯。
镜中人装束陌生,像她真成了个朔北女子,与从前那个骄纵任性的薛家千金,相去甚远。
芍音忍着心中的伤感,微垂眼帘,随赫兰世子走出房门。
却才刚跨出婚房的门槛,心中伤感的念头,就被突如其来的动静,给惊得丢到了一边。
房外庭中,不知何时站满了身穿铁甲的朔北男儿,他们原本肃静无声,令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一见她和赫兰世子出来,就突然整齐划一地手抚心口、单膝跪地,扯着嗓子一齐叫了声什么,声音洪亮地似可划破云霄。
芍音忽然受惊,不由微微向后退了半步,鞋跟正好抵住门槛,人有向后跌的趋势时,后背被赫兰世子轻轻托住。
赫兰世子将她扶稳后,微笑着对她说道:“别怕,他们是在祝贺我们,这是我们朔北的风俗。”
芍音心定了定,见赫兰世子朝那些朔北侍卫说了句什么,那些侍卫忠诚地回了一声,但都仍不起身。
她正心感不解时,又见赫兰世子含笑朝她看了过来。
芍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她这世子妃也该说些什么。
可她又不懂朔北语,就只能模仿先前赫兰世子的音调,朝那些侍卫说了一句,其实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但她似乎没有说错,因那些侍卫,像回应赫兰世子那样,也回应了她一声,只是仍都单膝跪着、并不起身,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在等待着什么……?
芍音感到迷茫时,见赫兰世子在微一踟蹰后,还是朝她靠了过来。
“冒犯了,这也是我们朔北的习俗。”
赫兰世子一手轻按着她肩,在她耳边轻轻落下这一句后,就另一只手揽住她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芍音长这么大,还未被年轻男子这般抱过,一惊之下,身体霎时僵硬无比,而心砰砰乱跳了起来。
就在赫兰世子抱着她向外走的瞬间,原本那些单膝跪地的朔北侍卫,也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他们一边唱着芍音听不懂的北境歌谣,一边如众星拱月般,笑着拥簇着她与赫兰世子,向外面的车队大步走去。
赫兰世子就这般一路抱着她,直抱到了要乘坐的马车前,亲自将她抱进了车厢之中。
虽然赫兰世子将她放下了,但芍音身上的僵硬感,像是还没有立即消失,她靠着车厢内铺设的锦毯,面望着赫兰世子,也不知要说什么。
赫兰世子也并没再说什么,只朝她微微一笑后,就撤身离开了车厢。
赫兰世子并未与她同车,而是在外骑马,他另指了一名侍女进来陪伴服侍她,那侍女虽是朔北人,但也会说些汉文。
车马启程,前往启朝北境边关,向着冰天雪地的朔北。
芍音坐在车内,正心境尤为复杂低沉时,忽听到车外像是传来类似起哄的笑声与动静。
“……外面是怎么了?”
完全听不懂朔北语的芍音,向那侍女问道。
侍女恭声回她:“是伴当们在请世子唱歌,这是朔北的婚俗,男子在将女子娶回去时,会在路上唱起欢喜新婚的歌谣。”
有什么可唱的呢。
芍音心想,她又不是赫兰世子真正想娶的人,赫兰世子是因身不由己,才来这离州,娶一个他此前根本就不认识的中原女子。
若是能娶他心中喜欢的那个女子,赫兰世子此刻定会应伴当们所请,唱起朔北的歌谣。
但娶了她,有何欢喜可言,又如何能欢喜歌唱呢。
芍音这般心想着时,却听车外传来了赫兰世子的歌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歌声清亮悠扬, 似可穿破茫茫的风雪,直抵心间。
芍音怔怔坐在车中,忍不住问那侍女道:“世子在唱什么?”
“是朔北的迎亲谣。”
侍女为她翻译道:“大抵意思是, 迎娶我喜欢的姑娘, 载她归家, 路上我心十分欢喜,似那天边的霞彩, 似那高飞的大雁……”
因侍女汉文水平有限,仅能交流而已,遂在翻译这支歌谣时,侍女无法将朔北的迎亲歌,一句句地译成中原的诗词, 只能近乎白话地讲与世子妃听。
但这般近乎白话的翻译, 却让芍音更为直接地感受到了歌中的赤诚与欢喜。
只是这样欢喜的歌谣, 却不能唱给真正喜欢的人听, 芍音这般想着, 在心中不由为赫兰世子叹息。
这世间, 恐怕人人皆有他|她的不得已。
无论是谁,世事应都无法尽如人意。
虽然赫兰世子另有喜欢的女子,与她只是形式夫妻而已,但似因赫兰世子性情温良的缘故,在回朔北的一路上, 他都待她彬彬有礼、态度温和, 以至在外人眼里,好似他们这对新婚夫妻,感情还算和睦。
因为赫兰世子这般态度,等到了朔北, 朔北的大君与其他王族成员,似也认为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挺好。
在欢迎她与赫兰归来的宴席上,朔北王族里有位白发苍苍的长辈,笑着拍了拍赫兰世子的肩,而后笑说了些什么,引得在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芍音因听不懂,就轻声问身边的朔北侍女。
侍女弯腰低声告诉她道:“老王爷说,世子运气好,娶回来一位十分美丽的新娘,说他与家里人,本来还替世子捏着一把汗呢,说这场联姻,世子一点都不亏,有长生天在庇佑……”
侍女将话翻译给她听时,坐在席中的芍音,见赫兰世子在人群的围簇中,似是回眸看了她一眼。
帐中灯火,辉映在赫兰世子的眉宇间,令他眸中笑意越发明亮。
芍音与赫兰世子作为新婚夫妻,在这场迎接他们的宴席上,要被轮番敬酒。
芍音本就不擅饮酒,朔北的酒又比中原要烈上许多,她眼看着一盏盏酒朝她递了过来,不由地心中忐忑起来。
不消这么多盏,只要一两盏酒,她就一定会醉了。
芍音不怕醉,但怕自己醉后,会有什么酒后失态的行为。
她心里装了太多的事,不知自己醉了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担心自己会在朔北王族面前大哭一场。
她是来自大启的永宁县主,一言一行都代表大启的颜面,自是不能失态于人前。
却也不能拒绝这些寓意祝福的敬酒,她怎可刚到朔北,就不顺从当地的风俗,拂却一众朔北王族的好意。
芍音为此两相为难,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忽然赫兰世子伸臂在她面前,为她拦下了那些酒。
赫兰世子代她饮酒,以她丈夫的身份,为她几乎挡下了这场宴上的所有敬酒。
赫兰世子本身酒力应该不错,但双倍的酒量,最终还是使他不胜酒力,在宴终时醉了过去。
侍从们将赫兰世子扶送回去,芍音作为世子妃与妻子,自然得跟随。
在为赫兰世子宽衣擦脸后,那些侍从就都退了出去,朔北世子的金帐中,就只剩下芍音和醉睡中的赫兰世子。
榻上的赫兰世子,面色酡红,呼吸灼热,似因酒醉,即使在睡梦中,亦感到身体燥热不适。
芍音默默坐在榻边,终究还是亲手拧挤了湿毛巾,为赫兰世子轻轻擦拭面庞。
毕竟要不是为她挡喝了那许多酒,赫兰世子应也不会醉。
礼尚往来,她应该照顾赫兰世子,尽力帮他缓解身体的燥热不适。
也许是因燥热得到缓解,在芍音轻轻擦拭着时,赫兰世子忽然眉睫微动,缓缓睁开眼来。
只是虽睁开眼,但意识似乎还是迷迷醉醉的,赫兰世子醉眼望着她,眸中幽幽地倒映着榻边的灯火,轻轻地说了句什么。
是朔北话,音调类似汉文的“乌其格”,芍音自是听不懂的,就见赫兰世子在呢喃了这一声后,又醉得垂下了眼帘。
在侍女进来更换清水时,芍音因心中好奇,询问侍女,在朔北语里,“乌其格”是什么意思。
侍女告诉她,“乌其格”在朔北语里,意指明月般的珍宝,常被用做女孩儿的名字。
芍音忽地心中了然,想定是醉中的赫兰世子,在意识不清时,将她误认为了他心中喜欢的女子。
那女子的名字,应就叫 “乌其格”,在这样的夜晚,那位名为“乌其格”的女子,正不知于何处独自伤心黯然。
虽她如今已经不爱萧珩,但曾经爱了许多年的芍音,仍能明白那样的感情,在她过去无数次为萧珩与江凝烟伤心难过时。
芍音心中叹息一声,为赫兰世子掖好被子,走出了帐篷。
她默默站在朔北的夜风中,目望着故土所在方向,在心中想念姑母,想念哥哥,以及其他一些亲人,唯独不必再想起萧珩。
她不再是那个整天追着太子表兄、只会烦恼太子表兄对她态度冷淡的小女孩了。
她如今肩上担着的,既有家族的平安,也有大启与朔北的联盟、两国之间的和平,她不可再任性了,这一生都不可再任性了。
虽只是赫兰世子名义上的妻子,与赫兰世子实际并无夫妻之实,但芍音在身份上,已是正经的朔北世子妃。
日常,她会在金帐主事女官的帮助下,承担些世子妃该做的事务,余下时间,她大都用来学习朔北语,了解朔北的风土人情。
本来在学习朔北语这件事上,芍音是请赫兰世子指派一名女先生来教她。
赫兰世子虽应她所请,给她派来一位教导的朔北女官,但常常还是会亲自教她,在他得空的时候。
这日,芍音就在赫兰世子的教导下,学写朔北文字。
在芍音眼里,符文一般的朔北文字,在写起来时,也真像是在画符一般。
一个人慢慢练写还好,但有赫兰世子在旁看着,芍音就不由脸上有些发烧,道:“……世子别笑话我。”
“怎会,作为初学者来说,已经写得很好了。”
赫兰世子含笑说道:“你是不知我小时候刚学写字那会儿,字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芍音心中不信。
因在朔北这些时日,她从侍女口中知晓,赫兰世子是个很聪明的人,从小就颖悟过人,事事都出类拔萃,以至他的世子之位,从来无可争议。
若不是世子之位无可争议,也许赫兰世子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还能自由一些。
芍音写着字,又听赫兰世子教她些常用的朔北词语。
在被教至“乌其格”时,芍音不由心中微动,抬眸朝赫兰世子看去,见赫兰世子恰好也正看着她,一时四目相望。
须臾,赫兰世子将目光微移开些,一边执笔在纸上书写,一边说道:“这个词,意为明月般的珍宝,常被朔北人用来形容心中最珍贵的人或物。”
那个叫乌其格的女子,在赫兰世子心中,定就似是天上明月一般的珍宝吧。
就似江凝烟在萧珩心中那般。
从前她糊里糊涂,非要插在江凝烟与萧珩之间,如今自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赫兰世子待她十分友善,她或可投桃报李。毕竟孤身在朔北,她最需倚仗的,就是赫兰世子对她的友善态度,她必须得与赫兰世子将关系处好。
芍音就道:“世子若有喜欢的女子,不妨接至身边来。”
反正朔北男子也似中原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寻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却见赫兰世子微微怔住了, 道:“怎么忽然这样说?”
芍音以为赫兰世子会这般反应,是因为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大度。
毕竟在离州那场婚礼上,萧珩说了不少她从前善妒的事。
因为萧珩的那些话, 她在赫兰世子心中, 可能是个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妻子形象, 所以赫兰世子会对她这样说,感到十分惊讶。
在那场婚礼上, 她曾向赫兰世子承诺过,说她在嫁给他后,定会做个温淑贤良的好妻子。
在这时,芍音就十分温淑贤良地说道:“自是希望世子过得舒心,做妻子的, 理应处处为丈夫着想, 世子若有喜欢的女子, 将人接至金帐就是, 我作为世子妃, 定会为世子妥善安置的。”
芍音自觉将话说得得体, 却见赫兰世子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再开口时,赫兰世子的嗓音似有迟疑,“……是谁……同你说了些什么吗?”
芍音听了赫兰世子这话,愈发坚定那个名为“乌其格”的女子的存在。
“并没人同我说些什么。”芍音说着, 将赫兰世子曾在醉中呢喃呼唤那女子名字的事, 告诉了赫兰世子。
“……哦。”
赫兰世子轻轻地“哦”了一声,似是了然,但又许久都没说话。
气氛……似乎有点怪异起来了……
自与赫兰世子相识以来,芍音在与赫兰世子相处时, 总是彼此尊重客气、恪守礼节,相处还算和睦,还未有过像此刻这般,气氛似乎有些不大对劲的时候。
芍音又是心中不解又是不由有些忐忑时,忽然帐外传来了侍从的禀报声。
她自是无法完全听懂,就听侍从似乎话中提到了朔北大君,见赫兰世子闻声后,神色变得肃凝起来。
见她面露怔茫,赫兰世子告诉她道:“是父亲派人传我到王帐,说有重要事务与我相商。”
赫兰世子向她致歉一声,说他不能在这儿继续教她朔北语了,得立即赶去王帐,处理政事。
芍音自是连忙温淑贤良地表示理解,并亲自送赫兰世子出帐。
只是望着赫兰世子的身影,在夜色中匆匆走远时,先前那丝气氛怪异的感觉,好似还萦绕在芍音心上,让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在赫兰世子不在的时间里,芍音认真地想了一想,想也许赫兰世子不喜欢她这般干涉他的私事。
毕竟,她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而已,又是个外来人。
是将那位明月般的女子接至身边,还是在别处金屋藏娇,都是赫兰世子的私事,她一个外人,如何有资格过问。
她本来提这建议,是想向赫兰世子体现自己的大度,想与赫兰世子相处和睦,结果好像有点弄巧成拙了。
芍音心中感到懊悔,想着得就此事弥补一下,修复下与赫兰世子的关系,但又不知该如何做。
想来想去,芍音想到了洗手作羹汤。
不管怎样,她在身份上是赫兰世子的妻子,就算只是名义上的。
再想来想去,芍音只能煮上一碗银耳莲子羹。
她就只会煮这个。
朔北人的饮食里,自是没有银耳莲子羹这道甜食,但芍音在来到朔北时,带了许多中原的物品过来,不缺少炖煮这道甜羹的食材。
就好生煮了一碗,煨在小锅中,等待赫兰世子回来。
但不知是因商谈政事谈得很晚,还是赫兰世子因先前那事有点恼她、不想见她,总之直到夜深,都不见赫兰世子归来。
等待的芍音,都不知不觉坐着打盹时,忽地感觉肩膀被人碰了下,一惊之下,就迷迷怔怔地站了起来。
却是赫兰世子正走到她的身后,她这猛地一站,正叫自己的脑袋,直撞在赫兰世子的下颌上。
听到赫兰世子似乎吃痛地轻哎了一声,芍音唬了一跳,意识立即清醒无比,赶紧回身察看。
她手捧着赫兰世子的下颌,着急地不知所措,不停地问赫兰世子疼不疼,要不要传大夫来看看,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此刻与赫兰世子似乎过于亲密。
她就几乎贴在赫兰世子身前,一边手捧着他的面庞,一边仰脸望他,而赫兰世子正垂着眼看她,遂他们彼此距离近得似乎连呼吸都细细交融在一处。
芍音手僵了僵,将手垂下,人也后退了些,但仍是关心地问道:“世子还好吗?”
“无事,不必在意。”赫兰世子温声说罢,又问她这么晚了,为何不上榻歇息。
“我在等世子回来。”
芍音道:“我为世子煮了碗甜羹,世子这会儿可想当夜宵尝尝?”
赫兰世子眸中焕起明光,含笑说好。
芍音就请赫兰世子稍候,亲自去盛,她在银耳羹出锅前又加了冰糖、枸杞等,再又炖煮了些时间后,等甜羹应是口感最佳时,方舀盛在盅中。
又从盅中舀了一碗,亲自将这碗银耳莲子羹,捧送给赫兰世子。
曾经她也做过这样的事,但当时的萧珩一口都未尝,气得她直接拎回家扔了,也不知那一碗银耳莲子羹,由别人尝起来,到底味道如何。
这会儿,芍音就有些紧张地盯看着赫兰世子食用,并问他道:“世子觉得味道怎么样?”
问着又不由不自信,毕竟赫兰世子是朔北人,口味与中原人不同,可能吃不惯这样的口感绵绸的甜食。
芍音就道:“若是世子吃不惯,就叫人送些咸奶茶与炙鹿肉过来吧。”这些才是朔北人日常爱吃的夜宵。
“怎会,味道很好。”
赫兰世子含笑说道:“不信,你自己也尝一尝。”
就拿起羹匙,也为她从盅中舀了一小碗。
芍音就在赫兰世子身边坐了下来。
朔北人所用桌具,较中原要低矮许多,日常饮食皆是同坐在长条矮桌后的坐毡上,天然地会距离亲近一些。
芍音捧起那一小碗甜羹,与赫兰世子一起吃了起来。
当银耳的软糯与莲子的清香,同时在她舌尖轻绽开时,她不由地弯起了唇角。
好像是迟了好些年的一缕笑意,在这个静谧安宁、灯火温暖的深夜,静悄悄地浮起在她唇边。
这夜临睡前,芍音为早先的事,向赫兰世子道歉,说她不该擅自过问他的私事。
可是赫兰世子却说,她既是他的妻子,就没什么不可过问的,夫妻之间没有什么私事。
赫兰世子待她依旧温和宽容,并不似她担心的那般恼她,她之前的忐忑不安,好像都是多余。
不过芍音也没有接着同赫兰世子提那女子的事,尽管赫兰世子态度宽和,但她当知晓分寸,不可得寸进尺才是。
就在此夜,仍与赫兰世子同榻而眠。
只是各裹着被子,也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保持着约半尺的距离。
不似在离州的洞房之夜,如今身边的男子,已不会叫芍音满心惶恐畏惧,她在将入睡前,心中挂念着故土的亲人,总担心他们过得不好,不能够平安度日。
因有所思,就有所梦。
这夜睡梦中,芍音梦见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姑母还是被天子赐了毒酒,而薛家被抄家被流放,兵卒们闯进她的家中,毁坏她从小熟悉的一切,连父母亲的牌位,都被扔摔在地上,摔裂开来。
而她的太子表兄,却在养母被赐死、在薛家遭逢大难时,就在一边冷眼旁观,眼神冰冷,神情淡漠。
“萧珩!萧珩!”
在梦中,芍音一声声凄厉地叫着,“救救他们!我求你救救他们!”
她凄厉绝望地叫着,像是要将喉咙都叫出血来时,好像有人忽然抱住了她。
芍音分不清是梦是醒,就听那怀抱的主人,一声声安慰她道:“没事了,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似有一只温暖干燥的手, 在为她擦拭面上因梦魇浮沁的热汗。
那只手的主人,臂膀坚实,怀抱温暖, 他将她紧紧抱在他的怀中, 一声又一声地安慰她, 将她从那场可怕的梦魇中解救了出来。
芍音意识迷乱,也不知是梦是醒, 不知自己是不是又进入了另一场梦境之中。
另一场温暖的、令人感到心安的梦境,好似梦中那人的怀抱,是一处温暖坚实的港湾,狂风暴雨无法向她侵袭,她可以安心地在港湾中睡去, 什么也不必担忧, 什么也不必想。
她似乎在梦中紧抓着那人衣襟, 深深依偎在那人身前。
似是一叶漂泊无着的孤舟, 终于可以安心地停泊在此。
翌日晨醒时, 芍音身边的衾枕已经空了。
往常赫兰世子晨起时, 她也一定已经醒来,然今早却醒得迟了,不知是不是昨夜有场噩梦的缘故。
昨夜,她确实做过一场噩梦。
因醒来后的芍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落汗过的痕迹, 她在昨日深夜里, 定曾因为梦魇,满身热汗。
但噩梦之后的事……也是梦境吗……还是……
芍音目光落向身边的空衾,怔怔地在榻上坐了许久。
下榻梳洗,又用了点早膳, 再做了些世子妃该做的事后,按照往常,芍音该将她的女先生传来,跟着那女官学习朔北语。
但为着昨夜那场噩梦之后的事,芍音总是心神不宁,无法静下心来学习。
她总在想,她到底是又做了一场梦,还是那之后的事,其实在昨夜都真实发生过……
芍音想不清楚,越想心中越乱,连带着觉得帐内憋闷得很。
就想出去透气走走,结果走着走着,走到了王帐附近。
每天这时候,赫兰世子应都在王帐,同他的父亲以及一些朔北王公大臣,商讨朔北政事。
她像是想见赫兰世子,所以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这里。
自是不可贸然闯入,芍音在这附近站了一站,本来想就默默回去,却在要走时,迎面遇见了朔北大君的一位侧阏氏。
那侧阏氏性情爽朗,通过侍女翻译,问她是不是来寻世子,也不待她回答,就拉住她手,说带她去见。
就这般将她带进了一处帐篷里,原来赫兰世子这会儿不是在商讨政事,而是和他的祖母以及一些女性长辈在坐着吃茶。
帐内气氛也融洽得很,像是赫兰世子在同父亲议完政事后,又来向祖母问安,被祖母留下吃茶,并与众人说些家常闲话。
芍音先向正座的先君大妃行了礼,而后走向自己的丈夫,却在看清自己丈夫的面庞时,不由地怔住向前的步伐。
因她丈夫的面颊上,竟然有道明显的指甲划痕,而她自己,一直都留着指甲。
应是她昨夜因被噩梦魇住,无意识胡乱抓扯时,不小心抓伤了赫兰世子的面颊。
昨夜……昨夜后来的那场梦境,应是真的……
在她做噩梦时,赫兰世子将她抱在怀中安慰,而她不仅紧紧地抱着赫兰世子,还将人家的脸颊给抓伤了……
芍音不由脸颊暗暗烧了起来,她正默默感到窘迫时,又听那位侧阏氏笑说了句什么,引得帐内的所有女性都笑了起来。
芍音不知侧阏氏具体说了什么,只知侧阏氏在话中提到了她和赫兰世子。
芍音怔怔看向赫兰世子,本以为赫兰世子会像往常一样,立即为她翻译解惑。
可是赫兰世子在与她目光对上时,竟似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一边移开目光,一边赫兰世子眸中似乎也有笑意。
在回去的路上,赫兰世子依然没有为她解惑。
遂芍音越发疑惑不解,又因为满心的疑惑,感到忐忑不安,定要弄明白那句话到底是在说什么。
虽听不懂侧阏氏那句话,但芍音记得那句话是如何说,在回到世子帐中后,就一边在镜台前净手,一边模仿着侧阏氏的发音,将那话同侍女说了一遍,让侍女翻译给她听。
但侍女听后,却似面露难色,不立即翻译,而是朝正看书的赫兰世子看去,似是不知该不该译给她听。
在朔北的安定生活,似使芍音从前性子里的骄纵,有时会无意识地流露一点出来。
芍音见赫兰世子像是要朝侍女悄悄摇头,就不由地朝赫兰世子瞪大了双眼。
赫兰世子见她瞪眼,就将头又缩回书后,继续看他的书,默默地一字不语。
芍音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对,赶紧要恢复温淑贤良的表情时,那侍女因见世子已屈服在世子妃的威势下,只能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将那话译给世子妃听。
“侧阏氏……侧阏氏说的是,世子妃虽在人前看着娇娇弱弱的,都不怎么说话,但……但夜里在床上时,好像性子野得很,不然世子的脸,也就不会被世子妃抓破了。”
芍音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万分懊悔自己非要让侍女译说这话。
她脸颊红得像是烧了起来,整个人坐在镜前,似浑身都在发烧,羞窘得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忽然透过镜面,望见后方的赫兰世子,似在悄悄地无声地笑。
尽管有书遮着,但那一丝唇角微弯的弧度,还是叫芍音透过镜面,看在了眼里。
那一瞬间,芍音竟想上前夺去赫兰世子手中的书,生气地瞪望着赫兰世子。
她被自己的这一想法,狠狠地吓了一跳,满心羞窘的燥意,像一下子就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讶与不解。
如果赫兰世子是与她亲近的亲人,或是从前的那个太子表兄,她在感到羞窘的情境下,是会因为心中羞恼,而就这样做的。
可是……可是赫兰世子,既不是她的至亲,也不是她曾经痴心喜欢的少年,她怎会对赫兰世子,有这样冒犯的想法呢……
是否因赫兰世子待她十分宽和,所以她越发得寸进尺了,从前性情里的骄纵,也总是时不时往外冒了?
芍音不由又想起昨夜之事,她昨夜就十分地冒犯,因为梦魇,又是抓伤赫兰世子的面颊,又是紧紧地抱着赫兰世子。
可是……可是赫兰世子也没有推开她,梦中那一声声温柔的安慰,应该都是真的……
芍音霎时心乱极了,乱得都不由垂下眼帘,似哪怕透过镜面看一眼赫兰世子,都会更加心乱。
她默默在镜前坐了片刻,就起身向内走去,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像就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会儿心事。
就走到最深处的榻边坐着,坐在重重的帷帐之后,却也无法静静思考,仍是心乱如麻。
也不知自己默默坐了多久后,芍音听见赫兰世子走了过来。
赫兰世子没有撩起帷帐,他步伐停在帐外,似是关心地踟蹰。
赫兰世子似还以为,她在为侧阏氏的那句话而羞恼不已,羞恼得都不肯见人。
赫兰世子就在帐外温声说道:“朔北与中原风俗不同,在诸多礼仪之事上,没有中原那样讲究含蓄,平时说话也会放肆一些,你不必放在心上。”
心中乱绪轻绞,像有千丝万缕在她心头纠缠。
芍音默默良久,开口时,却没有接着说那句话的事,而是轻声说道:“……昨晚,我有说梦话吗?”
昨夜她在噩梦中一声声地叫着“萧珩”,不知有没有就在睡梦中直接叫喊出声来。
虽然她与赫兰世子只是名义夫妻,但做妻子的,大半夜地躺在丈夫身边,叫别的男子的名字,总不是件好事。
更何况,赫兰世子还知道她与萧珩的种种前事。
离州那场婚礼上,萧珩的话,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帷帐外, 赫兰世子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再开口时,只是轻说了一句“无妨”。
赫兰世子的声音道:“你说你早就不喜欢他了, 不是吗?”
听了赫兰世子这句, 那些纠缠在芍音心头的乱绪, 像一下子就沉淀了下来。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似是一件心事忽然就落了下来, 落到了心底无需在意的角落,心境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
芍音抬起眼帘,见赫兰世子的身影正映在帷帐上。
高大修长的身形,似蕴着缄默如海的温柔与包容,从帐篷天窗处落下的日光, 明亮地洒在帷帐外, 洒在赫兰世子的身上。
温暖光明的所在, 像是总会令人心生向往。
赫兰世子温柔的嗓音, 落在温暖的日光中, “今日天气不错,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骑马到青岚河边,吹吹风,散散心?”
如今的朔北,已不是冰天雪地的时节了。
芍音来到朔北已有大半载,亲眼见到朔北在最为寒冷时, 像是无边无际的冰雪能冻上千年万年, 永远都不会融化半分,但后来也亲眼看到冰雪开始融化,草野渐渐吐出绿意,茫茫山川似披上一重淡淡的青衣。
帷帐外, 赫兰世子道:“青岚河那里,有一片花海,如今可能花都已开了,你想和我一起,过去看看吗?”
语意温柔,似可令人随之想象那等美景。
灿金的日光,在惬意的和风中,照逐着涟涟不尽的碧色水波,青岚河边,大片大片的鲜花正盛开着,蓝紫色的马兰、火红色的山丹、洒金色的金莲,还有许许多多、一望无尽的格桑花。
像是置身在那片花海中时,就什么烦恼也不存在了。
轻风拂过青岚河时,可以将一切心事,都暂抛向风中,只需在丽日晴风、鸟语花香中,与身边人相视而笑。
芍音望着帐外的修长身影,起身向他走去,她抬手撩起了帷帐,也叫那温暖的日光,洒落在了自己身上。
同去青岚河边饮马看花,同在夜色篝火旁仰首观星……
渐渐地,芍音与赫兰世子一起做的事,越来越多,不再局限于名义夫妻间的一些事,似是相处越发亲近,不只是彼此尊重客气,而是真正地融洽起来,有时气氛融洽地,仿佛世间都没有人能插进他们之间……
芍音在赫兰世子的亲自教导下,朔北语进步飞快,下笔写字,也不再是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般。
投桃报李,她也应赫兰世子所请,平日教导赫兰世子一些中原之事,教导赫兰世子学弹古琴等等。
身为永宁县主,芍音的嫁妆出自宫中,在嫁到朔北时,带了许多车的中原风物过来,古琴就在其中。
只是在朔北的这些时日,芍音要么心中惦记故土的家人,要么忙着学习朔北诸事,既无心情也无时间,拿起那把修身养性的古琴。
直到赫兰世子提起,芍音就当起了教琴的女先生,在闲暇时,手把手地教赫兰世子抚琴,如何勾挑,如何抹摘。
赫兰世子的确是很聪明的人,尽管每日里政事缠身,只有极少的时间能拿来学琴,但还是学得很快,没多久就掌握了基本手法,可以弹奏一些调子简单的小曲。
这一日晚间得暇时,芍音就与赫兰世子共奏一支简单的清平调。
赫兰世子抚着中原的古琴,而她,缓缓吹奏着朔北的翅骨笛。
朔北翅骨笛的吹法,自是赫兰世子亲自教她的。
芍音与赫兰世子相望着,同将这支清平调奏至尾声,琴笛相和的悠扬乐声,似晚风吹拂在他们之间,如今朔北这时节,风中不会有一丝寒意,轻暖,宁和,同帐外的宁静夜色与繁星满天。
似如往常悠静的夜晚,在夜深时候,芍音与赫兰世子在梳洗之后,上榻安寝。
本也如往常一般各自和衣而眠,可芍音在上榻时,脚下绊了一绊,在要朝赫兰世子身上跌去时,被赫兰世子眼疾手快地搂扶住了。
已不是冰天雪地的时节了,如今是朔北一年里天气最暖和的时候,夜里衣裳也穿得较为单薄。
遂芍音几乎就与赫兰世子身体相贴,彼此的心跳似都可跃破肌肤,冲撞在一处,她离赫兰世子的脸庞,也就只有一寸之遥,似乎尴尬地说不出话时,气息却已在暗暗交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令他们彼此都愣住了,一时之间,互相都没有任何言语与动作。
只是目光惊颤地交在一处,只是气息在无声地紧密纠缠。
等芍音回过神来,匆匆要离身时,却吃痛地“唉”了一声。
原是她的几丝长发,恰好勾缠在赫兰世子寝衣的纽绊上。
赫兰世子忙为她解那几丝长发,动作万分小心翼翼,似生怕弄疼了她。
芍音低垂着头,默默坐在一旁,披散如瀑的长发,几乎尽遮着她的面庞,她垂着眼,什么也没看,却能感觉到赫兰世子修长的手指,正一下下拂穿过她的长发,似清风越过山岚,荡入了河流。
“……好了……”一会儿后,赫兰世子轻轻说道。
默了默,赫兰世子又道:“夜深了,睡吧。”
低语的嗓音,似乎有些暗哑。
芍音轻轻“嗯”了一声,就拢住长发,侧身向内睡去。
由始至终,她都低垂着眼帘,像在这时候,不敢看赫兰世子,不能多看赫兰世子一眼。
赫兰世子将灯吹熄,在无边的暗色中,如往常一样,躺在了她身边不远。
只是他似乎不如往常心静,没一会儿后,就侧身向外,背对着她。
芍音在暗色中始终默默,遂使得赫兰世子可能以为她已经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后,赫兰世子轻掀开他身上的薄被,轻手轻脚、几无动静地下榻离去了,又不知过了多久后,赫兰世子人又静静地回来了,只是似挟着一身沐浴后的清凉气息。
芍音始终朝内闭着双眼,却在这一夜,难有睡意。
她心中乱成了一团,却也无法理清那些千丝万缕的乱绪,她像想了许多许多,又像越想越乱,什么也想不清,到最后,无尽的乱绪冲涌着一个女子的名字,涌上她的心尖。
乌其格,明月般的珍宝,赫兰世子的心上人。
自第一次和赫兰世子提起后,之后许多时日,芍音都未再在赫兰世子面前,提起这个女子的名字。
但在翌日晨起后,芍音沉默许久,还是又一次向赫兰世子提起了这个女子,又一次劝赫兰世子将这位乌其格接到他身边来,说她定会妥善安置。
赫兰世子听了她的话,也沉默了许久。
最终,赫兰世子道:“你想见一见她吗?要不,我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好啊”,芍音浅笑着说道,“也许会一见如故呢。”
又道:“世子喜欢的女子,定是极好的女子。”
赫兰世子目光落凝在她面上,微微笑了下,说等他处理完今日的事务,就来安排。
芍音目送赫兰世子离开金帐,直到赫兰世子的身影已经远去,她唇际还微微弯着,笑意似僵凝在了唇角,唇角有些发酸。
芍音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在接下来等待的时间里,什么事也做不了。
她无法静心看书写字,也无法抚琴或是吹笛,就坐在那里,一点都不想动,似乎心境低落,低到了极点。
不言不动,可一双眼睛,仍能看到帐内许多的事物。
琴案上的古琴,她曾教赫兰世子手把手弹过;桌子上的小兔木雕,是赫兰世子雕给她玩的;系在帐上的那只香囊,是她绣赠给赫兰世子的;挂在架上的那把长弓,赫兰世子曾用它教她张弓搭箭,他将她拥在怀里,教她对准猎物……
随便一眼看去,都似能勾想起许多许多的回忆。
但……但……
芍音想,她想的太多了,许多事,她不该想,也不应记。
她曾在萧珩和江凝烟的事上,固执任性无比,她不该两次踏进同一条错误的河流。
且她身份已经不似从前,如今的她,已没有任何骄纵任性的资格,她不能做错任何一件事,她必须做一个温淑贤良的朔北世子妃。
就在赫兰世子回来时,芍音又似是往常那般温淑贤良的模样。
甚至她还为见那位叫乌其格的女子,准备了一些礼物,皆是出自中原的上好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等。
赫兰世子朝她准备的礼物看了一眼,说已与那女子约在青岚河边。
芍音就与赫兰世子一同骑马去往青岚河,在一路上,她总忍不住要想,将要见到的那位女子,赫兰世子所喜欢的女子,会是怎样的呢……
应是相貌极美、性情极好,又多才多艺,皎若明月吧。
芍音想,怕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使赫兰世子一往情深吧。
她又不由地想起萧珩对她的评价,妒忌成性,轻浮不端。
芍音在风中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掠过的长风,带不走她不该有的乱思,飞驰的马蹄声声,仍躁乱地踏在她的心上。
到了青岚河边,芍音与赫兰世子一同下马。
河边无人,那位名为乌其格的女子,似乎还未赶来,芍音就在青岚河边等着,一边默默等待,一边不由地将手里握着的马鞭,拧来拧去。
芍音强压下那些不该有的乱思,不停地在心中想,等那女子到来之后,她这“妻子”,应该要怎么做。
她想她该表现地十分温良大度,祝福那女子与赫兰世子。
若是那女子对她什么拈酸吃醋的念头,并为此埋怨赫兰世子的话,她甚至可以告诉那女子,她与赫兰世子只是空有夫妻的名义而已。
芍音想要快刀斩乱麻,尽快完成此事,也了结心中乱思,却等了好久,都不见那女子到来。
芍音本就心中躁乱,忍不住就问赫兰世子道:“她怎么还不过来呢?”
却听赫兰世子道:“她已经来了。”
“……哪里?”
芍音朝四处看去,这青岚河边,就只有她与赫兰世子,哪里还有第三个人。
“这里。”
赫兰世子抬臂伸手指去。
芍音顺着赫兰世子手臂指向看去,看向了涟涟的青岚河水,看到了倒映在河面的女子身影,和与她并肩而立的年轻男子。
怔茫一瞬后,芍音霎时间明白了什么,似长风忽然从她心间猛烈吹过,一下子将所有躁乱思绪,都吹得干干净净。
心底似长空如洗,澄明无际。
而河面上,她身边的男子倒影,唇际露出笑意,他的身影靠近她,一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风吹过,水面上年轻男女的倒影泛起涟涟碧波,似将二人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赫兰相关番外还有一章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