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真快,像是昨天他们还坐在路边矮桌前吃烤串聊到深夜,今天就已经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了。
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电子屏上的红色数字跳动了一下又一下。
宋容容站在候车大厅的入口处,贺霖也在。
许风把行李箱在脚边停住,他看了看宋容容,又看了看贺霖。
这段时间他没有再问宋容容和贺霖两个人的情况,太热络了反倒不好。
“你们下次随便谁来北京找我玩。”许风宛如大哥大似的说道。
贺霖点点头:“行,下次我去北京找你。”
三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里,周围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抱着孩子的父母、举着手机打电话的年轻人。
广播里再次响起一趟车次的检票提示,距离火车检票还有二十分钟。许风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他们,然后笑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他没有说太多告别的话,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朝检票口走过去。
一转眼许风也像是高了许多。
背影在人群里显得格外高挑,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着,发出均匀的咔嗒声。
宋容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人群里,直到那件熟悉的深色短袖被淹没在无数陌生人的衣服中间,再也分辨不出来。
候车厅站着宋容容和贺霖两个人,周围吵吵闹闹的,广播还在响,人群还在流动,两个人也没怎么说话,只是并排站着,目光落在检票口的方向。
宋容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贺霖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接起来,听了几秒,只说了一句“行,我马上过去”,挂断了电话。
脸色比刚才紧了一些,转身看向宋容容,说:“万姨被车撞了。”
宋容容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个人快步走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到了医院,他们穿过消毒水气味弥漫的走廊,推开病房的门。
万姨是个短发瘦弱的女人,这会儿她平躺在病床上,双手乖巧地放在被褥外,额头包着白色的纱布,纱布边缘露出她灰白的发根。
她看到贺霖进来的时候,还是苍白虚弱地笑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示意自己没事。
贺霖快步走过去,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她额头上的纱布。
他的目光在那块纱布上停了几秒,转身去问等在旁边的司机。
张司机说:“刚刚医生来检查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皮外伤。擦破了一块皮,缝了几针。待会儿等脑部ct出来再确认一下,应该没什么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那电动车速度很慢,就是蹭了一下,人没摔得太重。”
贺霖问:“谁的责任?”
张司机顿了秒:“大概是万姐的,她闯红灯了。”
贺霖意外,因为万姨因为哑巴向来是个十分仔细的人,以前每次跟他一块儿走路,都要先确认红灯,再左顾右盼有没有车冲出来。
万姨看着他,沉默许久,忽然慢慢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你没事吧?”贺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
万姨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动作很慢、
宋容容注意到,她似乎不会拼音,只会一点一点手写,很久才能写好一个字。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贺霖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我不跟你去外国了。
贺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行字:“为什么?”
万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拿起手机,又开始一笔一画地写字。这次她打得更慢了,打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像在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才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写着一句更短的话:我不想去。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不小心被车撞了?”
万姨点点头,又拿起手机,打了第三行字。这一次她打字的时候停顿了几次,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想了想又落下去。
屏幕上写着:我等你回来。
贺霖没有说话。
万姨像是知道他能理解似的。她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女人,对国外并不感兴趣,那是年轻人的世界,是那些还有力气去学新语言、适应新环境、重新开始一切的人的世界。像她这样的女性,更习惯熟悉的家乡、熟悉的人、熟悉的语言。
她放下手机。那只瘦削而干燥的手慢慢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轻轻落在了贺霖的头顶。
动作本身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不要紧,没事的。你走吧,我等你回来。
分别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
病房内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窗外远处模糊的车声。
因为万姨受伤,宋容容和贺霖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医院。
贺霖要准备去国外的事情,东西要打包,文件要整理,学校的沟通要确认,万姨的医疗手续也要办。
有时候他坐在万姨病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回邮件,万姨就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宋容容去医院看了两回万姨,带了一些水果和粥,坐在病床边陪她聊几句。
万姨精神还好,检查没什么大问题。
她不跟贺霖一块儿坐飞机去美国,而是跟张司机,还有另外一些保姆回上海。
六月二十三号,高考出分。
宋容容是那天早上在手机上查到的。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好几秒,有小小地意外。
她估得蛮谨慎的,每一科都按照最保守的方式去算,语文扣一些、数学扣一些、英语再扣一些,算出来的数字她自己也觉得差不多就是那个范围了,以为差距不多,顶多也就几分的事情。
谁知道真实出分比她自己预估的还高了二十分。
胡小泉行动很快,立刻发微信来了:你多少分?
容容不容易:678,全省排名290,你呢。
胡小泉:621。一万名左右了。sad.
上次在群里,她们预估的分数差不多,都在六百五左右。
胡小泉这次考了六百二十一分,比她自己预估的分数低了不少。
她们当初预估的时候差不多都在六百五左右,可胡小泉明显估高了,而宋容容估低了,这会儿差距拉了快六十分,省排名差距就更大了。
胡小泉又发来一条消息:第一应该是吴哲琳了,考了715,太猛了。全省排名第9,咱们全校第二,清华稳了。
容容不容易:真厉害!
她知道吴哲琳有多努力,对手之间总是彼此竞争又注意的。
吴哲琳从来不怎么说话、下课也总是在低头写题的女生,大概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时间里,用某种她一秒钟也没有浪费的方式走完了这一年。
胡小泉:是啊,自从贺霖来了之后,她比以前更刻苦了。不过这回贺霖没有参加高考,不知道他要是参加得多少分。
胡小泉又说:贺霖是25号去国外吗?
容容不容易:是。
胡小泉:可惜哦,吴哲琳还问我贺霖什么时候走呢?
宋容容的拇指顿了一下:她要来送?
胡小泉:不,没时间吧,高考结束后她就当补习老师了,当我表弟的,只是问了我一下。
隔了两秒,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胡小泉:我就说吧,吴哲琳喜欢贺霖,谁不喜欢贺霖呢,长得帅成绩又好家里还有钱,可惜啊,差距太大了。以后去国外更没有交集了吧。吴哲琳还跟贺霖表白过呢。
宋容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隔了好几秒才敲出一行字:什么时候?!
胡小泉:嗯?你不知道吗,你不是跟贺霖关系挺好的吗?哦,对,高三你们没坐一块儿。就高三上学期吧。
容容不容易:她不怕影响学习吗?
胡小泉:不知道啊,学霸无所畏惧吧。而且咱们的青春也只有这一回啊。
宋容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一直以为吴哲琳是个内向的女孩,在班上话少,朋友也少,跟人不怎么亲近。
她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写题,像是活在一个自己的小世界里,旁边的人说话她都听不太见的样子。可没想到她这么……勇敢。
宋容容不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吴哲琳大概是在某个课间,高马尾戴着眼镜的高个女孩,在走廊上或者教室门口,拦住了贺霖,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话。
宋容容也不知道贺霖是怎么回答的,可能是“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也可能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到了另一个对话框里弹出的消息。
霖:今天高考出分,你查了吗?
容容不容易:678。
霖:很高的分数!恭喜。
容容不容易:谢谢。
胡小泉又来了微信:你报哪里?我想报浙大,我有个舅舅在哪,也喜欢杭州。不过有点危险,要不还是报我们这里吧。你呢。你要是报这里,我要不想想跟你做同学。
容容不容易:我还没确定。
胡小泉:你之前不是说想留在家里吗?
胡小泉:不过,也是。你这个高的分数肯定要认真想想。我作文没写好,写的时候我就觉得写偏了。哎,我平时总能考过你,一到大考试反而考不好了。
宋容容看着“平时总能考过你”那行字,知道胡小泉在那边大概唉声叹气的。
她也替她可惜了一下。
胡小泉平时模拟考的成绩一直在宋容容之上,她做题快,思路活,就是心太大,检查也不仔细,状态时好时坏,容易在一些不该丢分的地方丢分。
可能还是因为高考,心态没稳住。
宋容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本被她放在桌角的《高考新天地》,翻到那一页折角的地方,手指轻轻压了压。
二十三号出分,二十五号上午十点,贺霖飞去国外。
中间隔着不到两天,像是这个世界故意不给她留太多时间来消化这两件事——成绩,和离别。
宋容容本来想着高三结束后自己好好出去大玩特玩,她脑海里只有“大玩特玩”四个字,具体要往哪玩、跟谁玩、怎么玩,却什么都没有想好。
她以为考完了自然就有答案,可等到事真的发生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规划好,以至于她已经不知道该跟谁玩,连胡小泉都要去浙江舅舅家里度假。
许风走了,贺霖也要走了。
上次是送许风,在火车站。这次再送贺霖,在机场。
机场比火车站大得多,穹顶很高,玻璃幕墙把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柔和的冷白色,铺在光滑的地砖上。
广播里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
宋容容站在出发大厅的入口处,看着贺霖推着行李箱走过来,他的行李不多,大部分已经托运了,只剩一个登机箱和一个斜挎包。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一些,眉目清秀。
其实……他们也没有认识多久。贺霖是高二暑假来的,转学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那个夏天的末尾了,宋容容记得他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样子,白色衬衫,背挺得很直,目光扫了一圈教室,然后落在一个空位上。
宋容容找了个话题聊:“万姨她们先走了吗?”
贺霖回答:“她们回上海去了。”
宋容容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胡小泉说,吴哲琳跟你表白过?”
“是。”贺霖说,没有回避,也没有惊讶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为什么没接受她?”宋容容看着他。
“不喜欢。”贺霖回答得很快。
贺霖握紧行李箱,低头看着宋容容。
他其实知道,有时候这样不说破也很好,毕竟需要分开四年,异国。
宋容容也许会在学校里碰到一个更好的男生,嘘寒问暖、事事照应,能在她下课的时候等她,能陪她去图书馆、去看电影、去逛那些他根本不知道在哪里的街角。
正如他妈妈虽然是他亲妈,却并不如他跟万姨亲近。
血脉相连的血缘关系当然在,可在日复一日的现实里,陪在身边的人才是最亲近的。
陪在身边的人至少知道你的冷暖,知道你今天吃了什么、开不开心、有没有遇到麻烦,哪怕连天气都能聊得来。
离得太远,时间久了,很容易没有共同话题。
她发一句“今天下雨了”,他只能回一句“带伞了吗”,可如果他就在她身边,他手里已经拿着把伞了。
所以也许这时候分别是最好的。
他看着她,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片光洁的地砖。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和那天晚上一样。
可宋容容却突然开口了,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贺霖一眼认出了这个姿势——她想认真说点什么的时候。
“我以前看过一本小说,里面有句话令我印象深刻。”
“是什么?”贺霖问。
“世上最美的爱情不是我爱你,而是在一起。”宋容容说,她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又松开,“以前我觉得这句话很实在,胜于所有浪漫,但是现在我不认同这句话。”
“为什么?”
宋容容把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本身也需要一点勇气,然后她终于抬起眼看贺霖,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她说:“因为,我现在觉得,在一起之前,还是先要‘我爱你’。”
贺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重重敲了一下。
他低头对视上那双圆圆的眼睛,那双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这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宋容容是不是在跟他表白。
“贺霖,我高考分数很高。原来我比我想的厉害。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都扛过来了,只要认真努力也没有那么难。也许很好的学校我……大胆一点也能够得着。”
“是啊,你本来就很厉害。”贺霖的嗓音居然有点沙哑,看着她说自己高考分数很高时眼里那点亮,他想说点什么来回应她,可嗓子发紧,像是什么话都堵在一起了。
宋容容低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自己也没想到刚才那句话是自己说出来的。
她抬起头来,已经把那点不好意思消化完了,重新看着他。
贺霖看着她那张微微仰起的脸,心中简直如一锅慢慢煮着,此刻濒临沸点的沸水。
就在这时,他伸出双手,捂住了宋容容的耳朵。
手掌贴着她的耳朵外侧,掌心温热而干燥,把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面,就像那次他们在音乐节的人群中牵手一样。
广播的声音、人群的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全都被他的手掌挡在外面。
宋容容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透过他掌心的缝隙隐隐传来的、模糊的低频震动,那是机场的广播声被他的手掌过滤之后残留的余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贺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着,说了一句话。
嘴唇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楚他说话时的嘴型。
宋容容怔愣一下。
稍后他松开了手,手掌从她耳侧慢慢滑落下来。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广播里响起贺霖那趟航班的登机提示,中英文交替。
时间到了。快要上飞机了,保姆们都在等他。他看了一眼广播的方向,又转回来看她。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上前了半步——那半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消失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那种干净的气息,混着机场空调冷气里微弱的金属味。
贺霖额头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的时候,被悄悄地传递了过去,一种承诺或者是一颗安放好的心。
两个人的呼吸在很近的距离里交叠着,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的脸颊上,温热而轻。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清楚,没有隔着掌心,没有隔着距离,稳稳地落在她耳朵里。
他认认真真说:“我们在一起。”
宋容容站在原地,看着贺霖弯腰拎起登机箱,转过身朝登机口走过去。白衬衫的背影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显得格外明确,像是一幅画里被描过边似的,清晰到像是整个大厅的其他人都是虚化的背景。
他走到登机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他侧过身,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看到他抬起手朝她这边轻轻挥了一下,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传过来,穿过人群和噪声,准确地落在她身上,然后他才转身走进了登机通道。
她跟着微笑,朝他挥挥手。
走到机场玻璃门外面的时候,一阵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六月午后特有的草木气息和柏油路面被晒热后的微焦味道,和机场大厅里那种恒温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贺霖的微信,只有一行字:我登机了。等下飞机再联系。
容容很容易:知道了!
站在机场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蓝得很深,像是被水洗过,有几道白色的航迹云斜斜地划过天际,正在慢慢地散开。
宋容容排队坐上网约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靠在窗边,看着机场航站楼在玻璃窗外慢慢后退,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
她坐在后排,脑袋靠在玻璃窗,目光移动在那座渐渐远去的建筑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也许。
也许贺霖现在会觉得他妈妈再生孩子可以分走他的注意力,过几年就会觉得多一个人分自己的家产。
也许贺霖会变成像他父母那样的人,觉得有钱才是硬道理,利益才是一切;
也许有一天贺霖不会再觉得她父母摆摊是自食其力,生机勃勃,只会觉得她父母这种小市民在外面摆摊是上不得台面;
也许有一天贺霖会认为人不应该为了无关的人贸然出头,像为夏盈出头那次,差点波及自己。
也许有一天贺霖也会学会权衡利弊,觉得宋容容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孩确实配不上他了……
也许也许也许……有很多种也许。
可也许还有另外一种也许。
贺霖不会变。
他不会变得唯利是图,不会觉得摆摊的人上不得台面,不会对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不会用家世和长相来衡量爱情——
贺霖捂着她耳朵说:“宋容容,我将永远喜欢你。”
好羞耻是不是?他估计也没说过这种情话,才多大年纪,就敢承诺一辈子。
可也许,这以后就是真的。
宋容容眨了一下眼睛,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心想:哎,要是早知道她高考完他们就不管不顾地直接恋爱好了,省得浪费这小半个月。
想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早知道这样就好了,不过现在也不算晚。我们要认真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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