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容容坐在书桌前,点开笔记本电脑志愿填报的界面。
她盯着那行空白栏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宋容容点开了上海那一栏,把鼠标移到了复旦大学的名字上,把它拖到了第一位。
她选了它,仔细挑选了一些自己喜欢的文科专业,保险起见再勾了“愿意调剂”,再之后才是交通大学、华东政法大学等等的王牌专业。
总之都在上海。
检查了好几遍,把所有的志愿都填满了。她甚至把每个学校的代码和名字来回对了三遍。
她先存了几天没有提交,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页面上的“保存”按钮安安静静地亮着。
每天都会打开那个页面看一眼,确认她没有手滑填错任何代码。
终于到了报考结束的前一天,宋容容再次全部检查一遍,再次确认复旦。
勾了调剂,意味着她复旦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只是不一定能选到自己想要的专业。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刻进眼睛里,像是要用目光的重量把它钉在原地。
赌一把!
嘀嗒。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她点了“确定”,页面加载了几秒,“提交成功”。
宋容容放开鼠标,松了口气。
按照她以前的性格,肯定是高分低报的,选一个十拿九稳的学校和专业。
可她现在却有种冲动,既然要去上海,肯定要去它那边最好的学校——她不知道什么给了她信心。也许是那个高出她预期的分数,也许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够一够更好的东西,也许是在某个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瞬间,她觉得自己不该再把“求稳”当成唯一的选项。
人好像在关键选择时会产生一种迷障,比如迷信某个特定的数字、某个特定的地方来给自己增加心理安全感,又或者这就是一种情有独钟,相信冥冥之中的缘分,相信命运会把她推到她想去的地方。
朱良柔和宋志清太忙了,也信任女儿,报志愿这件事也交由她作主。
毕竟他们没什么学问,未必有宋容容这一代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过朱良柔听到宋容容报了复旦,还是沉默了一小会儿,有一点惊讶,又有一点欣慰,像是明白了什么。宋志清则只是点了点头,说“去上海也行”。
复旦大学的名气无论怎么说也比他们本地这所985好,没有人会在这件事上拦她。
很快宋容容成功地被录取到了复旦大学,她自己想要的专业。
如释重负!
九月开学前,她爸妈一起送她去上海读书。
上次去北京的时候,她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华北平原,心里有一种踏实的亲近感——北京的路面不是那么修整,人也不是那么时尚,街边还有各种摊贩,煎饼果子、烤冷面、糖葫芦,吆喝声混着油烟和尘土,让她觉得陌生但不疏离。
可上海不一样。
刚到上海的第一感觉是太洋气了!
洋气到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在电视里才见过的画面。
路上全是那种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几乎每个刀谱化妆师似的,还有男生穿裙子打耳环,随处可见的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她爸妈也是第一次来,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高耸的玻璃幕墙也是感叹:“这地方可真不一样。”
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上海的消费比北京还要贵,一间不起眼的旅馆动不动就两三百,而之前在北京许风家附近那个小旅馆才一百出头。
在学校完成了报到,分配了宿舍,宋容容便跟爸妈在上海玩了几天。
太贵的迪士尼没去,只是逛了外滩和陆家嘴,看了黄浦江两岸的灯火和那些高得需要仰到脖子发酸才能看到顶的大楼。倒没有北京的风景名胜,倒是很多教堂和咖啡馆,令人只记住两个字“繁华”。
玩了几天,朱良柔和宋志清便回老家去了。
宋容容很快融入大学的生活。大学的节奏比高中松散很多,可她又好像比高中更忙了——不是那种被课表和作业填满的忙,而是被各种新的事物扑面而来的忙。
宿舍里四个人来自四个不同的省份,四川的、山东的、江西的、安徽的,每个人说话的口音都不一样,饮食习惯也不一样。
这完全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更广阔的世界。
大家有人谈化妆,有人谈影视剧,有人谈男朋友,有人谈出国旅行,有人谈高考前去徒步了,各式各样,不再是高中那种只围绕着学习的单一话题,还有室友竟然是个知名的b站up主。
她在学校待了一个月,跟贺霖陆陆续续地联系着。
每天早上会发微信,晚上有空就视频。
视频里的贺霖和现实中的不太一样,屏幕把他的脸压缩成一小块长方形,他有时候坐在宿舍的床上,有时候走在路上,背景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她没见过的建筑和路牌,有时候他那边是白天,她这边是晚上,屏幕里的光线不一样,像是两个人活在不同的时区里,隔着电脑屏幕看对方的生活碎片。
他们说的大多是些琐碎的事情,今天上了什么课、食堂好不好吃、天气怎么样、功课多不多之类的。
开学刚刚一个月。大学生活的节奏还在慢慢适应中,课表上的空格比高中多了许多。
有一天,宋容容正下了上午的课,跟室友们一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贺霖发来的消息。
霖:你在学校吗?
容容很容易:在。
霖:我在门口。
宋容容跟室友并肩走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彻底停下了脚步。
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她心口最细的那根弦,心脏像个吊球一样震荡,余音顺着肋骨一路往上爬,一直爬到她的耳朵根。
她没有理解错吧,这个门口应该指的是她学校门口吧?
居然没有提前说一声,她还以为不到圣诞节之类的,他们见不了面呢。
室友问:“咋了?”
“没什么。”宋容容说,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可她完全知道自己内心嘭嘭嘭跳动地雀跃,像是在胸腔里关了一只小鸟,“我男朋友来了。”
“我先走了。”她快速说了一声,甚至没来得及等室友回应,便往校门口的方向跑去。
路边的梧桐树影从她脸上快速滑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跳动着明暗的光斑,四周吹着金灿灿的风。
甚至想到了木心的那句话:我好久没有以小步紧跑去迎接一个人的那种快乐了。
校园门口的人来来往往,宋容容跑过去的时候心跳比步伐更快,胸口有一团温热的气在往上涌。
刚走出学校门口,她便看到了贺霖。
他站在那里,一眼就认得出来,他一向是人群中出挑的人物,像是从一片喧闹的背景中特地剪裁出来的人物轮廓。
他穿着一件白短袖,肩膀的线条比记忆中宽了一些,到了国外怎么皮肤比在国内还白了?
头发剪短了很多,露出底下更利落的轮廓,眉骨和额头的线条比之前更加分明,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拔高了一截,显得更高了,也更有棱角。
贺霖也看着她,距离上次分别,已经快两个月了——两个月,放在以前他大概不会觉得长,可这两个月像是被拉长了一倍,每一个视频通话的结束都在提醒他还有多远的距离要等。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那些距离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也变了很多,像是瘦了点,脸没那么圆了,大概还是这里的饮食不太习惯,吃不惯沪菜的甜。这个圆脸宋容容喜欢吃酸和辣。
头发放下来比以前好看多了,很柔顺,刚刚过了肩膀。
之前她说她想学化妆来着,有个室友就是美妆博主,都能接广告了。
现在看起来还怎么没学好,很清汤寡水的,可依然好看,反正她自己不知道。
两个人看着对方,似乎都变了一点,又似乎没变。
视频里看到的跟真人看到的不一样,可只有站在对方面前的时候才知道:他还是他,她还是她。
稍后,宋容容小跑了几步,贺霖也张开手。
宋容容扑到了他怀里,他的胸口是实的,隔着衣服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闻到一种她没闻过的洗衣液的味道,大概是国外买的牌子,带着一种干净的、陌生的气息,混着他身上那种她熟悉的、微暖的温度。
贺霖低了头,双手捧着她的脸,找到她的唇,也不管不顾地印上了一下,像是要标记一下又或者重重地表达一下快乐。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在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之后,在分开了一个月之后,在视频和语音和文字都无法替代的那个瞬间。
那个吻没有那么郑重其事,却也,不算短暂。
分开之后,宋容容抬头问他:“你怎么来了?”
“学校放秋假,我再连上周末有4天的假期,所以我要回国来看看你。”
语气仿佛在说,我着急见你,所以我来了。
贺霖问她:“下午有课吗?我看课表应该是没有的。”
宋容容之前就发过课表给他了,那时候他大概就在心里盘算着哪天能来见她,把她的课表看了一遍又一遍,记住了空档。
宋容容说:“没。但你也不提前打招呼,万一我临时有课怎么办?我是去上课还是去跟你在一块儿呢。”
贺霖没忍住伸手摸了下她头发,故意问:“你怎么选?”
宋容容毫不犹豫:“翘掉。”
贺霖莞尔,捏她的脸:“这不像你啊,容容。我那个清心寡欲容呢!”
“很多课自习就行了,不涉及打分的话都不重要。大学最重要还是自学。比高中自由多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太果断,可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他飞了十几个小时回来见她,她怎么可能因为一节普通课就让他一个人待着。
贺霖没忍住笑了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是回到了过去那些日子,那个夏天的矮桌、柠檬水、烤串和夜风,都在那一声笑里短暂地回来了一瞬。
“我家里有钱,我以后随时都买机票来找你。”
啊,贺霖以前都没炫耀过他家里有钱,这是第一次这么直白赤果果地炫耀啊!
她也想攒钱买张票,出乎意料地出现在贺霖大学门口,发句微信说:出来。你的容来了!
可恶,宋容容恨恨握拳,有钱人真快活!
“我们先去吃饭吧。”贺霖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愚园路那边有家本帮菜馆……”
在上海他可比宋容容还熟悉,他来之前大概已经查好了学校附近吃什么方便。
宋容容点头说好,跟着他往外走。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像一对已经这样牵过很多次手的人。
他们走在上海的街道上,路边有咖啡店飘出烘焙的香气,有年轻的情侣骑着单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地响了两声又远了,隐约中是桂花将开未开的香气,淡淡的、清甜的一丝,藏在风里。
那是上海秋天特有的味道。
他们和这世上任何一对情侣都没有区别。
不过就是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路边,偶尔侧过头说一句话,偶尔笑一下,偶尔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靠得近一些。
又很默契地、无声地将牵手动作改为了十指相扣。
他们看上去只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对年轻恋人,正在浪费时间走一条不需要赶时间的路。
他们是下了决心要好好在一起的。
如果他们在高考后就立刻在一起了,也许会想着趁着开学前如胶似漆,把所有攒着的时间和情感都倾泻在彼此身上。
那两个月的暑假足够让两个刚刚确认心意的人度过一段没有任何距离的日子,足够让他们沉浸在那种“终于可以在一起了”的狂喜里,也许会在某个夏夜的傍晚、在彼此的气息和温度里,做出一些比亲吻更深入的事情。
那也不是错的,那是很多情侣会走的路,激情澎湃,燃烧得很快也很亮。
可太快了。
宋容容喜欢贺霖,贺霖也喜欢宋容容。他们在一起,唯一的理由,就是彼此喜欢。
这个理由听起来简单,却比所有复杂的理由都更有力量。
他们在视频里聊今天的云,在对话框里存下每一次晚安和早安。见面那一刻,把所有积攒的想念,揉进一个轻轻的拥抱里,然后松开手,继续走,继续等下一次重逢。
不是某场轰轰烈烈的告白,也不是某个激情四射的夜晚。
而是认真享受那些再寻常不过的瞬间,一起等红灯,一起钻进小巷找好吃的店,一起走在洒满桂花香的街上。
一次视频,一次聊天,一次难得的见面,一场聚会,一次努力贴近对方步调的小心翼翼,一回认真倾听彼此今天经历了什么……它们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是由爱情这条线把它们串起来的。
那些珍珠有大有小,有的亮一些,有的不那么起眼,可每一颗都是真的,都是被时间和想念打磨过的,都有它们自己的光泽。
慢慢串、慢慢串,最终也许就会串成一条亮丽的项链。
当交出了时间、耐心和全部的认真,所以说起一辈子,也不再觉得是空话。
争朝夕,也争天长地久。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