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吹过一阵又一阵的风, 萧白发尾不自觉随风晃动,轻盈悦耳的小铃铛声响起,在空中跳跃, 又随着飞舞的粉色花瓣一起落地。
而站在隔壁的大漂亮, 好似随着粉色花海突然闯进视野的花妖。
一身白衣素袍, 静而美,修身玉立,周身萦绕着不似凡人的纯净气息,而一粒小小朱砂痣正正点在眉心, 似妖又像佛,美得矛盾又觉得恰恰好。
也就怔愣了几秒,萧白眨了眨眼, 隔壁院子里的人还站在那, 并没有跟随落地的花瓣消失。
看来是人了。
下意识滚到嘴边的流氓哨又给吞了回去。
万一等会儿真被当成流氓那就尴尬了, 毕竟她骑在墙上的行为本就不太好解释。
萧白想了想,蓦地扬起个友好的笑:“嗨。”
对方眉目淡淡的从她脸上挪开,低垂着视线, 手指在腕间好似拨动着什么。萧白没细看,若无其事从墙上跳了下来,正要往前走几步和人再打个招呼,问问情况,然而她一抬头,对方就转身进了隔壁院的屋子。
萧白目光跟随他的背影进了屋, 直到关上门, 她盯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所以,是住隔壁的新邻居啊。
想到刚才那一瞬的晃神,萧白嘴角不由轻勾了下, 脚步轻快地回了屋。别的不说,有个大漂亮做邻居,每天多看两眼,心情都更美好。
关上屋萧白就躺着补觉了,这一觉睡到有人敲门她才醒,打开门就看到裴明远和谢诚安。
“就知道你还没吃饭。”裴明远露出手上的木盒,“从香满楼带回来的。”
萧白转身,裴明远和谢诚安进了屋,把木盒里的食物摆放在一张矮脚桌上。等到萧白洗漱好坐下时,裴明远忽然朝隔壁方向一指。
“对了,你知不知道你隔壁搬来一个新人。”
萧白点头:“刚才碰见了。”
“碰见了?”裴明远眨眨眼。
萧白:“我翻墙进来的时候他正好站在隔壁院子里。”
裴明远:“!”
谢诚安:“!”
过了会儿,裴明远才压着嗓音,面上依旧震惊道:“你被他撞见翻墙了,然后呢?”
萧白单手撑着下颌,抬起另一只手懒懒地招了下:“就这样,说了声嗨,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接着就无视我,转身回他屋了。”
裴明远:“”
谢诚安:“”
“他长得不像告状的人,被撞见应该没啥问题。”
“你知道他是谁?”萧白拿起桌上一张肉饼啃了一口又问道。
裴明远点头,眼中不禁露出好奇之色道:“我一回书院就听说了,现在书院所有人都在议论,说西凉王嫡次子卫暄来开明院读书了。”
西凉王之子啊。
“但是,卫暄最有名的可不是西凉王之子这个身份,你不知道,他还是西域的佛子。”裴明远显然对这位佛子很感兴趣,眼睛不自觉闪着光亮,“听说,他出生伴随异象,鸟雀齐鸣,空中好似有梵音回响。他幼时就跟随一位西域高僧学习佛法,西域众胡部都尊他为佛子,近些年西凉各胡部少生是非,与他这位佛子有很大关系。”
“他才十六岁,据说在佛法上的造诣就让不少僧侣望尘莫及,中原一些高僧还会慕名前往凉州与他探讨佛法。”
“卫暄这个佛子不止在西域有名,在中原佛门同样名气不小。”
萧白听着,不自觉想起萦绕在那人周身纯净而清冷的气息,那时就觉得少了几分尘世味道,原来,竟是个佛子啊。
萧白:“他是个出家人?”
裴明远:“那倒不是,虽然他是佛子,但还不算正式的出家人。据我所知,好像是西凉王不太同意他出家为僧。”
萧白挑了下眉:“你知道的还挺多。”
“我父兄都对佛学感兴趣。”裴明远随口道。
虽说现在主流是崇道,不过大裴明远父亲更爱佛学,连带着他一家子也受了影响,尤其他大哥,青出于蓝胜于蓝,平时最爱探讨钻研佛学,为此不惜长途跋涉去往凉州,在那与高僧谈经论佛,自然就认识了卫暄这位佛子。
京都昭阳城也有大梁第一寺之称的普济寺,是建平帝时期修建的,只是当今咸文帝推崇道家,沉迷修仙炼丹,对佛教虽然没有明面打压,却也不怎么待见。
比起中原各洲,佛学在胡族更兴盛,信徒众多。尤其西域,中原的佛教起源就是西域传入的。
裴明远也是从他大哥嘴里听说了西域佛子卫暄的事,虽没见过面,但他对卫暄天然就很有好感,有些好奇在所难免。
“当今西凉王卫韶之母是谢家旁系出身,卫家和谢家也算沾亲带故,这些年,西凉王与谢家关系还不错。”裴明远猜测道:“所以西凉王才让卫暄来这读书吧。不过我大哥说卫暄比起西凉王之子,更适合当佛子。”
萧白在他说话间隙已经啃了三张肉饼了,端起碗喝了口汤,这才随意道:“也许待不了几天。”
“说的也是。”裴明远看桌上肉饼快被萧白一个人吃完了,他赶紧伸手拿一个,放在自己碗中,“我还没见过他呢,他长什么样?”
裴明远目光亮亮地看着萧白,谢诚安低头安静吃饭。
萧白言简意赅:“好看。”
裴明远:“”
谁问你好不好看了。
萧白又强调了一下:“真的好看。”
这下,不止裴明远有点好奇到底多好看,就是低头吃饭的谢诚安都抬头看了萧白一眼。
萧白说完人家好看又继续吃饭了。
带来的饭菜被三人吃得干干净净,被萧白彻底勾起好奇心的裴明远也不急着回自个儿住所,就蹲在萧白院子里,望着隔壁,想着一睹佛子真容。
结果蹲了大半个时辰,就见书院仆人提着食盒走进隔壁院子,抬手敲了敲门,把食盒放在了门口,仆人安静离开。过了会儿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裴明远立刻来了精神,伸着脖子往隔壁看。
门内露出一点白色衣袍,一只白玉似的手伸出来提起食盒,裴明远看不到人,刚要往前再探探脑袋,食盒被拿进屋,门也随之关上了。
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手的裴明远:“”
被他拽着一起蹲在墙角,低头在地上写数算题的谢诚安,听见动静抬头,看着半个身子探出墙外的人,没搭理,垂下眼皮继续算他的题。
这时,萧白从身后冒出来,看着蹲在墙边的两人,有些无语道:“你既然想看,直接去隔壁敲门拜访不就行了。”
裴明远:“算了,反正明天上课也能看见。”
萧白看他一眼,对于裴明远这别扭性格也算了解一些,没再说什么。既然看不见人,裴明远和谢诚安就一起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前面裴明远不知在说什么,步子也迈得大。谢诚安慢吞吞跟个乌龟在爬,等到裴明远回头一看,他又落后一段距离了,裴明远返回去拽住谢诚安一个衣袖就走,谢诚安轻飘飘地被拽着走了,小碎步飞得贼快,却透着一股生无可恋。
等到两人背影消失,萧白才忍不住勾唇笑了笑,转身回屋前,她扭头看了眼隔壁院子,这一看就瞧见了窗边立着一道素白身影,半支起的窗柩遮掉他大半身形,几乎是在她目光望去的下一秒,支起的窗就被关上了。
萧白愣了下,随即抬脚回了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隔壁那位佛子好像、似乎不怎么待见她一样。
莫非是她刚才骑在墙头打量人家的眼神过于流氓了?佛子觉得被冒犯了?
第二日早上是天、地两班的人一起上课,谢云澹讲课。
辰时前,中间大课堂内两个班的学子就差不多到齐了。萧白三人来得算晚的,一进去就发现今日学堂气氛格外安静。
裴明远的好奇心经过一晚发酵,又等着两个不着急的人吃完早饭,这会儿一进学堂就迫不及待四处张望,几乎不用花功夫,裴明远目光就轻松寻到那一道格外显眼的身影。
此时或正大光明或用余光偷瞄,几乎大半人的视线都落在同一人身上。
这些目光充斥着好奇与惊艳。
然而垂眸静坐在那的人,沉静又淡然,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谢家学堂而是梵音回响、庄严肃穆的佛堂。
萧白也朝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一手放在桌上,执一册经书,另一手上挂着串沉香佛珠,指腹正缓慢地拨动着佛珠,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视线不自觉在那双冷白玉雕似的手上多停留了几秒,待萧白移开视线时,一抬头就和一双清冷眸子隔空对上了。
萧白愣了下,眼睛下意识露出友好笑弧,然而对方已经先一步垂下眸光,短暂一瞥,目光清寂,透着股莫名的冷淡。
眉心还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萧白歪了下头。
不是好像,而是这个佛子是真的不太待见她。
怪她昨天脑子昏昏沉沉,没控制住眼神。
就在这时,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的裴明远,忽然挤到萧白身边,像是在回应昨天萧白的话,小声道:“真的挺好看的。”
他也没想到传闻中的佛子卫暄,居然长这样。要不是他一身清冷佛光笼罩,只看长相,美得近乎妖孽。
而此时卫暄在他眼中就像是一尊庄严不可侵犯的:“冷面菩萨。”
闻言,萧白眼神一动,目光轻轻扫过去,随后收回,在心中赞同点头,是挺有冷面菩萨那味的。
这时书院用作预备铃的钟声敲响了,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学堂内多出一个佛子,往日早已熟悉的严肃钟声,此刻听来竟像是从深山古刹传出,让人心境不由宁静肃穆起来。
在谢云澹踏入学堂时,萧白已经抬脚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也是巧了,她的位置就在卫暄前面。
萧白有些苦恼。
往日她这个靠角落的位置是个很好开小差偷懒的位置。
现在身后坐了个引人注目的佛子,那她岂不是开个小差都麻烦了?
而这一堂课下来果然验证了萧白猜想,平时她就跟个课堂小透明一样,只要先生不提问,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发呆出神,现在却不行了。谢云澹讲着讲着课,眼神就要往她身后的卫暄飘一下,等到谢云澹一堂课讲完,萧白觉得自己手脚都僵麻了。
跪坐着听课,还要挺直腰背,对于能站着绝不坐着,能躺着绝不站着,习惯懒懒散散的萧白来说,这无疑比小学时候老师盯着纠正坐姿还难受。
痛苦了整整一堂课,还没结束,短暂的休息时间一过,书院内最严苛的先生谢玄德走了进来。
萧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端端正正跪坐听课,眼神都快随着手脚一起麻木了,然而,不好的预感从不出错。
坐在最前方,语气近乎无波无澜讲着课的谢玄德倏地没了声音,萧白眼皮一动,她没注意到,就坐在她斜前方前几排的裴明远在谢玄德停下讲课声时,他立即端正了坐姿,睁大眼睛努力做出一副求知若渴乖学生摸样。
下一秒就听谢玄德语气严肃不停数落道:“坐没坐相,眼神飘忽,心思浮动,一看就没专心课业。”
裴明远都想哭了。
谢老头为什么老爱纠他的错。
一定是被家里长辈特别交代过。
呜呜呜。
太过分了。
可是
裴明远突然发现谢玄德好像不是盯着他,他一愣,顺着谢玄德视线扭头看去。
“罚抄三遍学规,明日交上来。”
几乎是谢玄德话音落下,萧白就老老实实的低头:“是,学生知道了。”
看得裴明远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萧白被逮,他还有些意外。虽说平时只要一离开书院先生的眼皮子范围,萧白就没个正行,但是在学堂,尤其谢玄德和谢云澹面前,萧白还挺人模人样的。
就像现在,感觉像个品行端正、知错就改的好学生。
谁又知道萧白私下翻墙都敢随便来呢。
就在这时。
“裴明远。”
学堂内安静如鸡。
谢玄德喊出这三个字时格外用力。
“头扭回来。”谢玄德黑着脸道:“再把今日课上所学内容抄五遍,明日上交。”
裴明远‘听话’默默扭回了头。
心中不忘安慰自己一番,好在不是抄那又长又烦的学规——
作者有话说:小白:他果然不待见我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么哒~
第24章 迷倒万千少男少女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要用‘犯错’这样的方式吸引老师注意力,否则你以后都要生活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是在学堂上被谢玄德罚了一次,萧白就发现, 书院内的先生讲课时都要朝她这边看一看了。
原本默默开小差的萧白:“”
如此一来, 累死人的武学课都多了几分可爱呢。
这日, 已经习惯逮萧白偷懒的武学先生震惊发现,这个学生似乎转性了。不仅认认真真蹲了一个时辰马步,还挑了班上武力值排名靠前的同窗对打。
本来已经准备起身‘赴约’的武力值末尾同窗少年:“”
看着已经和对手激情开打的萧白,犹如看‘用完就丢’的花心大萝卜, 少年心中竟还有几分委屈巴巴。
谁知,萧白趁着一掌击退对手的间隙,扭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勾着唇角道:“等我一会儿。”
上一秒还委屈巴巴的少年立刻精神抖擞, 不知为何, 小麦肤色的脸上还浮出一抹红,感觉自己刚才还挺矫情的。
此时就在同一练武场的另一边,天字班也在上课, 他们今日内容是练习箭术。
裴明远被隔壁激烈动静吸引目光,转头就瞧见萧白这犹如孔雀开屏的一幕,嘴角一抽,扭头就和旁边的谢诚安说:“你快看萧白。”
谢诚安拉开弓箭,姿势标准,平日里无力的眼神此刻盯着远处靶心竟多出几分锐利, 呼吸逐渐平稳, 他手指一松,长箭嗖一声射出。
一个相当完美的抛物线在空中形成。
谢诚安满意放下长弓,看着还没到箭靶就坠落的长箭, 点了点头。
裴明远:“”
你到底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得意没有给靶子造成伤害吗?
裴明远无力吐槽,再转头时就看到萧白把对手压在地上,膝盖抵住对手胸膛,单手双腿倒折过来,对手疼得嗷呜直叫,猛拍地面以示认输。
谢蒙去了益州,而往日里跟在谢蒙身后刁难萧白的几人也一下子安分下来。武学课上少了摩擦,大家关系都好了一些。
萧白起身,拉起对手,还帮着拍了拍对方身上的灰尘,两人切磋完,萧白这才朝等在场边的少年招了招手。
那么懒洋洋地抬手一招,笑容也是漫不经心的,却莫名有些招人眼。
场边等候的少年屁颠颠地跑上去了,笑着仰头看着萧白,身后像是有条无形尾巴在晃动。
十二岁的少年,眼中不自觉带着点崇拜看着萧白。
萧白抬手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笑着说了句什么,就见那少年脸红得更厉害。
裴明远:“”
他是发现了,萧白这家伙是一点不懂收敛的。
本性/风流。
突然就更同情屈容了。
同一时间,躺在榻上看着账本的屈容,乐得合不拢嘴,满眼都是对小钱钱的宠爱,突然,他鼻子一痒控制不住连打好几个喷嚏。
打完,屈容揉了揉鼻子,心道:莫非是哪个小人在背后嫉妒窝?
卫暄的到来虽然在开明院引来一小波热闹,但开明院素来规矩严明,院内很快又再次恢复平日摸样,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书院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到来的祈福会。
萧白在书院‘老实做人’了好几天,坐在学堂上那些先生的目光总算不会再时不时扫来了。
她决定,等祈福大会结束,再遇上天、地两个班一起上大课,她就和卫暄商量一下换位置。
卫暄这个聚光点坐她前面,还能把她遮掩一下先生们注意力。
想想就觉得很不错。
就是萧白感觉卫暄有些难处,两人是邻居,但卫暄回到院子就关了门,萧白仔细听偶尔能听到点敲打木鱼的声音,猜对方多半在屋里念经。
而卫暄每日除了去学堂,或者被谢玄德叫去书房谈话,其余时间都不出门,一日两餐都是叫仆人送到院子里。
萧白和他除了最开始那几眼的交流,后面就没啥交集了。
倒是裴明远整日闲不住在书院各处溜达,和卫暄偶遇了几次。但是裴明远和不熟的人有交流障碍,他没好意思主动打招呼,每次都眼巴巴看着卫暄从他身边走过。
不过两三日下来,萧白觉得卫暄实在高冷,比起谢蘅那种长得像个小仙男,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但其实很好交流,脾气也算好的世家公子来说,卫暄才是真正的一脚踏破红尘的冷菩萨,与人隔着无形的屏障。
俗称高岭之花。
不愧是从小沐浴在佛光中的佛子。
然而裴明远也在感叹卫暄不愧是佛子。但他的意思又和萧白不太一样,他说:“我还以为卫暄会是个很难接触的人,毕竟他长得就不好接近的样子,但是我发现他人还挺平易近人的。”
萧白都震惊了:“你从哪里看出他平易近人的?”
就连蹲在地上抠手玩的谢诚安都抬起头,眼神微妙。
裴明远:“每次我们偶遇,他都会朝我看一眼,那眼神看起来很是友善。”
萧白:“”
谢诚安:“”
几秒过后,谢诚安麻木道:“他看花花草草应该也是那般友善。”
裴明远:“”
“那不一样,我觉得,他还是很想和我认识一下的。”
不管,反正这是他和卫暄几次擦肩而过后品出的深意。
“他应该知道我是我大哥的亲弟弟。”
萧白和谢诚安:“”
你当然是你大哥的亲弟弟,难不成还能是捡来的。
总之,裴明远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和卫暄拉近关系,并展开第一次友好交流了。他琢磨了不少,但都还没付诸行动。
裴明远觉得,交朋友是个很严肃认真的事,第一次对话是很重要的,不能马虎更不能随便,要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萧白:你以为是在谈恋爱吗?
而且
似乎你和我第一次搭话也不怎么正经啊。
对此,萧白和谢诚安也管不了,萧白更要忙祈福会的事,没有再关注裴明远如何与人拉近关系。
终于,祈福大会这天到来了。
洛城老老少少在这天,一大清早就换上家里最体面最干净的衣衫。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手上提着果篮、花篮,早早挤站在街道两边,等待游街祈福的花车出行。
今日是洛城一年一度的盛会。
清除浊气,祈福降运。
而花车游完城最后要停靠的高台边,围着的百姓更是人挤人,郡守派了士兵维持现场秩序。
高台搭建在城南最宽敞的一条大道尽头,大道两边店铺林立。这一日的茶肆酒楼生意最是火爆,座无虚席。高台两边还特意搭建了两个最佳观赏区,素雅纱帘迎风轻舞,帘内坐着洛城几大高门世家。
谢玄德在其中,还邀请了卫暄坐在谢家人的位置。张家父子三人也在,还有王家、薛家、李家的人。
而此时大道一边三层楼高的香满楼内,三楼临街一扇窗户大开,四个脑袋齐刷刷出现在窗边,这里视野极好,是屈容一早给自己人留下的。
裴明远:“花车到哪儿了?”
屈容:“应该游完大半个城了。”
谢诚安:“好多人。”
宋寒川:“嗯。”
裴明远:“听说萧白今日打扮很威风。”
屈容:“等会儿怕是要被扔过去的花果给淹没了。”
谢诚安:“可怕。”
宋寒川:“嗯。”
裴明远:“今日过后,萧白要扬名了。”
屈容:“对萧兄来说是个好事。”
谢诚安和宋寒川没说话。
又等了片刻,街尾那边的百姓开始出现骚动,裴明远立即来了精神,脑袋往外探去:“来了来了。”
只见一辆华丽的花车从街尾驶来,三匹白色骏马拉着车,车上没有纱帘做遮挡,只有一个花团锦簇的顶棚,车内谢蘅一身锦衣华袍,面上画了淡妆,耳坠琳琅,腰配宝剑,极雅极俊,恍若仙界神君。
无数鲜花鲜果朝花车投去,为了避免花车被淹,守护在花车周围的披甲武者要出手拦住这些花果,但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热情满满的百姓继续投掷花果。
在这些披甲武者里,最显眼的无疑是与谢蘅一同登上花车的萧白。只见她此时四平八稳地站在车前,长剑杵地,双手覆在剑把上,一身银白战甲,威风凛凛,英姿飒爽,恍若一柄还未出鞘的利剑。
她眼神慵懒又莫名锐利,漫不经心掠过街道两边,但凡与她眼神有所接触的百姓先是心中一凛,随即就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呐喊声。
热情遇到烈火,燃爆了。
投掷的花果越来越多,护在花车四周的武者拦都拦不住了,就在这时,萧白动了。她单膝跪立守在谢蘅身前,那些投掷而来的花果没有一个能靠近谢蘅的身,长剑并未出鞘,而她守在谢蘅身边,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百姓手中花果数量有限,投掷逐渐少了。
就在这时,一支粉白花朵从高处抛下,萧白敏锐抬头,一伸手就接住花枝,目光与楼上羞红脸颊的小娘子短暂一触之后,萧白忽地勾唇一笑,那朵花枝被她转手别在了自己盔甲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群中忽然爆发更热烈的声音。
那个二楼窗沿边的小娘子一张小脸更是羞成了番茄色,更多的花朵也朝着萧白砸屈。谢蘅依然高雅端坐在那,未沾上一点。而萧白却差点被花枝淹没了。
谢蘅余光瞥见,不自觉轻笑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瞥见这一幕,叫声不知为何更大了,仔细听,小娘子们的声音格外多格外热情。
香满楼三楼窗沿边上,四个脑袋上不知为何齐刷刷冒出一排:“”
花车队伍终于到了高台边上。近四米的高台,谢蘅需步行高台,把那些戴着狰狞鬼面的怪物击败,最后在配乐声中朝天一拜,这就算完成了祈福仪式。
谢蘅穿着华丽,走动其实不太方便,但他一步步稳当又优雅,缓慢行上高台。萧白则站在底下微微仰头,注视着自己要守护的人。
素雅纱帘内,看着高台一幕,张家父子三人面色各异。
张旭华好似不屑一笑,手上摇着一把羽扇,自以为风流倜傥:“年年如此,我都看腻了,谢蘅不过如此,也就这些无知之民才把他捧若天人。”
张家两兄弟,张旭华和张潇仁,张旭华和张妃长得更像,生就一副好相貌,就是有些男生女相,眉眼阴柔。
觊觎祈福使这个位置好几年,张旭华当然看不惯谢蘅出尽风头的样子。他自认,才貌不输谢蘅,不过是没有谢蘅会营造声名,这祈福使才会被谢蘅抢占去。
张旭华心中不平,眉眼阴柔之色更甚,而一旁张潇仁却目光灼灼盯着高台方向,仔细看,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兴奋。
兄弟两在那各怀鬼胎,老父亲张槐躺在搬来的软榻上,中年男人穿着单薄,大衣敞开,露出粉白肚兜,面上还敷了厚厚一层粉,乍一看,比鬼还吓人,此时他目光饶有兴致地从谢蘅身上转到高台边,一身银白盔甲,俊逸飒爽的少年身上。
高台上几名戴着狰狞鬼面的人已经扑向谢蘅,谢蘅拔剑与人对战,这是提前演练好的,双方都有数。台上相继倒下好几个鬼面人,剩下三个狰狞鬼面发出奇怪尖啸声,仿佛是抱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一齐围攻谢蘅。
高台上杀疫鬼这一幕,即使年年都看,底下百姓一颗心还是忍不住紧张、害怕,跟随谢蘅一招一式起起伏伏,有的甚至不敢看,吓得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仰头观望的萧白忽然眸色一变,其中一个鬼面人的招式不对,谢蘅正与另一人对打,余光察觉时已来不及收势,只能往左边避让,可是这一避本就处在高台边缘的谢蘅身形就晃了一下,然后直直朝高台下摔去。
一向镇定持重的谢玄德都惊得站了起来,底下亲眼瞧见这一幕的百姓更是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这一幕让张潇仁目光中的诡异之色越发浓厚,似乎预见了谢蘅掉落高台的惨状,整个人都兴奋地微微颤抖。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谢蘅睁大双眼,却无法控制自己下坠的身体,这一瞬间头顶天空似乎也在朝他逼近,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大脑也逐渐空白,直到腰间一紧,他被人稳稳搂住,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鼻而来,他愣愣转头,只瞧见少年清俊侧脸。
萧白接住谢蘅,借力在高台架子上踩了几下,运起轻功,最后抱着谢蘅又飞上了高台。高台上两个剩下的鬼面人见状齐双双朝她这边杀来,萧白来不及松开谢蘅,搂着人一手持剑,迎上鬼面人。
这两人有些身手,招招带着杀气。萧白一剑刺中一人胸口,抬脚踹飞,另一人掏出匕首,萧白脚后跟着地一转,带着谢蘅转了好几圈,随即一脚踹在鬼面人背上,不等对方爬起来,萧白已经长剑指着对方脖子,只需轻轻一划就能要了他命。
谢蘅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留个活口。”
萧白也有此意,这才没有直接动手。
而底下终于反应过来的百姓像是忘记刚才谢蘅摔下来的惊险一幕,或者说,他们还以为这都是提前演练好的。于是街道两旁的人齐刷刷跪下,伏地祈求上天,降下福运,少灾少难。
谢玄德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等他想坐回去才发现自己双腿僵硬,是真被刚才那一出意外吓得不轻。
一旁谢云澹伸手扶了他一下,谢玄德重新坐回去,眉眼冷厉道:“去查,是谁背后动了手脚。”
敢在祈福会上动手脚,洛城各大世家知道了也不会轻易饶过。
而一直安静陪坐在旁边的卫暄,拨动念珠的手指轻轻一动,眼眸再次垂下,睫羽投下一片清冷阴影,他唇角微动,无声念着佛语。
祈福会上的风波,高门世家的人看得清楚,只有那些站在高台下的百姓被蒙在鼓里。两个鬼面人一个重伤不治,一个被谢家带回审问。
萧白很好地完成了这次守护武者的职责,在洛城百姓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祈福会结束还在津津乐道。尤其是最后萧白接住谢蘅一起跃上高台一幕,真犹如武神降临一般。除了百姓,萧白也在洛城高门世家那里有名有姓了。
又过了一日,审问结果出炉,谢玄德以谢家名义邀请洛城几大高门世家家主齐聚,要对罪魁祸首兴师问罪。
张槐和张旭华都没想到,张潇仁能嚣张无脑到这种地步。什么时候找谢家麻烦都可以,但不能是在洛城祈福会上。
祈福会代表什么,没有比洛城人更清楚了。
百年前一场疫病几乎带走半个洛城的人命,不论高门士族还是普通平民,在疫病面前,众生平等。
在这个平均寿命很短的时代,意外太多,疫病更是诸多意外里最可怕的一种。
从那之后洛城就有了一年一度的祈福会,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自从有了祈福会,洛城即便出现疫病,规模都不算大,再没出现过百年前半个城都气死沉沉的惨状。
因此张潇仁此举无疑是犯了众怒。
以往张家人借着咸文帝和张妃的势,横行霸道,洛城高门世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这次张潇仁却高估了他们张家在这些高门士族眼中的重量。
张槐和张旭华一边气张潇仁没长脑子,一边也不可能看着张潇仁去死。只是谢家这次联合几大高门,不止如此,还有洛城各士族代表,面对如此压力,张家父子也束手无策。
眼看父兄无力对抗,张潇仁终于知道怕了,眼中疯狂之色被恐惧覆盖,他跪在堂中,周围那些士族眼神或冷漠或鄙夷或愤怒,高高在上,一个个都要他以死谢罪。
让他不由想起阿姐还没进宫前,他们张家不过是洛城微不足道的一个五品小士族。他还是孩童时,不小心惹了某个高门之子不快,那个高门之子都没发话,周围的人就冷嘲热讽,从此不受待见。
最后张旭华阴沉着脸,忍着满腔怒意,扫过在场所有人,咬着牙道:“储位不要忘了,我阿姐最疼潇仁,你们今日硬要逼死他,我阿姐如若得知,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谁知,张旭华此言一出,在座高门眼中没一个露出忌惮之色,相反,以往大家不摆在明面上还稍微给你个面子,现在你一提,岂不是在说他们一个个怕了张家,怕了那个以色侍人的张妃?
李家家主冷冷一笑:“不过一个宠妃,你们张家人靠着女人一飞冲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大梁皇权本就被世家压制,八大世家代表的就是士族的力量。
咸文帝也没法跟世家力量硬刚。
李家家主话音刚落,薛家家主就接道:“别说今日张妃不在这,就算她在,她也护不住张潇仁,除非他不姓张,姓了孙。”
孙,大梁皇室之姓。
也就是说张潇仁除非是皇子,不然今日在劫难逃。
闻言,张家父子三人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张旭华毕竟年轻,这么一番冷嘲热讽下来,差点丧失理智,最后还是张槐站出来,命家仆硬生生打断了张潇仁两条腿。
堂内顿时被张潇仁惨叫声覆盖,直到他痛晕过去。
张槐这才看向坐在主位之上的谢玄德:“以腿换命,这个处置不知储位可还满意否?”
堂内众人不说话,不过他们那意思也很明白,此事算是了了。
张旭华赶紧命家仆小心抬起张潇仁,只要回去早点让大夫医治,说不定还能保住腿。
不过即便能保住,留下后遗症也在所难免。
心中恨毒了,最后这些恨意集中到了谢家人身上,张旭华回头看一眼,眼神阴鸷狠辣。迟早有一天,他们要谢家付出代价。
萧白还是过了几天才听说了张潇仁被打断双腿的事。
她那日表现好,最近城内对她热议纷纷,不少小娘子和小郎君都为她风姿倾倒。为此,萧白居然还收到了情诗。
屈容正展开一抹绢帕,上面绣着粉白花朵,语气格外缠绵悱恻地念着上面写的情诗。
萧白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情诗太肉麻,是屈容念诗的样子太腻人了——
作者有话说:当时看见萧白别花,惹来阵阵尖叫的四人,不约而同在心中冒出一句:要论风流(骚操作),还得是你萧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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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佛子差点碎了
别说萧白了, 听着屈容格外装腔作势的声音,屋内另外两人此时也相当不适地抖了抖鸡皮疙瘩。
不过与萧白不同,他们两觉得屈容这是在拈酸吃醋。
那日祈福会之后, 萧白就成了洛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论在街头巷尾还是士族大小聚会上, 话题人物总离不开萧白和谢蘅。谢蘅不奇怪, 他哪次出现不是话题中心,但萧白近来的风头着实不小,几乎快跟谢蘅比肩了。
那可是谢蘅啊,自带光环的谢三郎, 能和他比风头,在这洛城萧白都是头一份。
往年一起登上花车的守护武者虽然也会扬名,但是是在正常范围内有了一定知名度, 祈福会当天风光无限一把, 跟萧白这次引起的热度和影响根本没法比。
而能有如此热度和影响力, 跟萧白长相有一定关系。单论颜值,往年的祈福会上,少有几个守护武者能和萧白比, 最多算身材挺拔,长相端正。有的还过于高大威猛,瞧着有些吓人,很不符合当下人的审美。
萧白呢,长得就很符合时人审美,而那天一身银白盔甲更衬得她丰神俊朗, 即便站在谢蘅这样的美男身边都毫不逊色。何况萧白身上还有一股劲儿, 风流劲儿。
时人爱风流,而萧白随便一个眼神都像是带着点挑逗意味儿,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反而有些风流意趣。
勾唇浅笑别花一幕,早已不知被多少小娘子小郎君记在了心头,刻在了眼中。最近洛城城中的畅销画作里,萧白别花就在其中。
除此之外,最后萧白飞上空中稳稳接住谢蘅,再一起轻盈跃上高台的身姿也令无数人心折。亲眼瞧见那一幕的人闭上眼就是萧白犹如武神降临的身影。
这个时候是有轻功,可修习内力和轻功却不容易,一万个人里能有一百人就不错了,也不是各个都厉害。百姓哪儿见过如此俊俏的功夫,士族虽见过,却也少有被如此惊艳到的。
那日萧白一接一跃,简直像是真的会飞一样。
就是见多识广的士族也不免为她看似轻而易举的动作折服惊叹。
而萧白打败鬼面怪物,与谢蘅一同站立在高台上的画面,更是直直击中当下人的审美细胞。
什么叫一对璧人,这就是了。
别的不说,除了萧白别花那一幕的画作,如今最最畅销的就是她半空搂住谢蘅、她和谢蘅并肩站在高台这两幕的画作。
这几天城内那两个书画铺子都赚疯了,这个书画铺子并不是卖‘正经’书籍那种,除了正经那一套,你要啥不正经的它都能弄出来,不止很多士族少女少男喜欢逛,士族夫人们也是常客。
画作畅销,就是关于两人各种各样的小故事私下里也相当火热。听说都卖断货了,店铺掌柜紧急催促加货,尤其是缠绵悱恻爱情和虐恋情深这两种故事类型的。
这些萧白当然不知道,但屈容知道,不止洛城,随着祈福会这个热度,还在往别的地方售卖。想到这他眼神就快速闪烁了下,莫名有些心虚地看了眼萧白。
萧白没看他,刚被屈容腻到了,她需要喝几口花茶去去腻味儿。
但屈容这‘小心翼翼’的一眼被裴明远瞧见了,谢诚安巧不巧的也看到了,两人不由想到这两日萧白出个门都要遮头蒙面,要不然就会被各种花砸一身,所到之处都是小娘子和小郎君的尖叫,如今情诗都一首接一首扔过来,屈容看见了,心中难受又不安也正常。
万一萧白变心或是萧白根本就没变心呢
裴明远看看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人,不知为何,此时萧白和屈容中间那一臂的距离在他看来仿若即将分开两人的鸿沟,关系破裂的预兆。
裴明远长这么大,朋友不多,合得来的人更少。他觉得吧,屈容虽然爱财了点,偶尔市侩了些,但人还是不错的。
萧白要真做个负心汉,屈容不知该多伤心,而且,他们几个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玩在一起吗?肯定不行了。
一想到这些,裴明远就比屈容更着急,他用力瞪了萧白一眼,都怪你这个风流浪子。
萧白喝茶呢,忽然感觉对面一道强烈目光,抬头就被裴明远瞪了又瞪,萧白一愣,想到今早那一幕,她了然,摸了摸鼻子道:“刚才那事儿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提还好,一听萧白提今早的事,裴明远更气了。
气死他了。
本来裴明远就在琢磨怎么和卫暄展开第一次对话,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然而这一切都在今早被萧白给破坏了。
一段还没开始的友谊就这么夭折了,而且,他在卫暄心里留下的印象怕是再也不清白了。
萧白见他气成这样,难免有些同情,亲手倒了杯花茶递过去:“所以,谁叫你抱着一堆不正经的书到处跑。”
裴明远:“!”
不是你,我会抱着那一堆不正经的书籍字画吗?
还不是想找个屈容不在的场合,跟萧白好好谈一下。
现在外面不知从哪儿流出的小故事书和一些画面堪称露/骨的画作,全是虚构萧白和谢蘅关系的。
什么两人爱而不得,什么两人情深似海,什么两人天作之合,什么反正都是所谓的‘禁/书’。
总之,裴明远无意间听说,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去了那间书铺一逛,更是眼前昏暗。
他之前就担心,萧白是不是对谢蘅还余情未了,那样的话,屈容也太可怜了。
本来他是不该关的,再是朋友,这种情爱一事也不好插手。但裴明远朋友太少了,得来不易,他犹豫再犹豫,这才买了一堆书籍画作回去,想试探一下萧白意思。
这样的书要是被逮到带进书院,裴明远觉得自己可能离‘死’不远了,不知要被谢玄德如何折腾。赶他走?多半不会,两家关系在那摆着,既然不能赶走又身负教导之责,那后果多半很惨。
裴明远跟做贼一样,藏了好几天,偏偏萧白又时不时偷偷翻墙出去,他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终于,在休息日这天大清早,裴明远揣着一堆书画在大袖子里,小心翼翼地去了萧白院子。
谁知,一路做贼心虚、东躲西藏地来到萧白院子外面,居然撞见萧白和卫暄站在一块儿,萧白不知在说什么,卫暄微微低头敛眸,侧脸看不清神色。
他有些好奇,直接往那边走,正好萧白余光注意到他,扭头看了过来。卫暄听见动静也侧眸看来。
裴明远问:“你们站在外面干什么?”
当然,裴明远从未怀疑两人有点啥,毕竟,那可是卫暄啊,西域佛子。萧白也不会无聊到去招惹卫暄。
所以裴明远问这话纯属好奇,顺带着想以此为契机与卫暄认识认识,等待许久,这不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嘛。
萧白懒懒歪歪地站在那,等他走近就回道:“我和佛子随便聊聊天。”
裴明远听见这极其随便的语气,而萧白又一副不太正经的摸样,再一看人卫暄冷淡的神色,不知为何,他感觉到点不同寻常,于是用力看了萧白一眼。
意思是让她安分些,别去招卫暄。
萧白就是个闲着无聊了,路边的草都要拔一根叼在嘴边晃来晃去的人。
平时招招逗逗别人就算了,招卫暄,那感觉就像一个不学无术小流氓在逗弄纯洁无害老实人。
人家可是半个佛门子弟,一心的清静圣洁,哪是萧白这个招猫逗狗小流氓的对手。
打扰人家清静,不就跟欺负人一样嘛。
裴明远瞪着萧白,萧白难得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她也不是想缠着卫暄说话的,还不是换位置的事,本来就只是为了这个,但卫暄这人吧,还真是极不待见她,跟他说话他居然连眼神都欠奉,叫他第一声他还想装作没听见。
萧白就好笑了,一把上前拉住了人袖子。
卫暄冷冷淡淡的,垂眸盯着拽住他袖子的手,不用说,萧白也识趣地立刻松开。
“那天我翻墙进来的时候,如果冒犯了佛子,是我不对,我在这向你说声抱歉。”萧白如此说,没得到卫暄回应,她心中啧了一声,又笑道:“佛子,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一下。”
卫暄这才动了动眼睫,萧白下意识看过去,只觉这人垂下的睫毛又长又黑,微微一颤动,像是蝴蝶轻颤的两扇羽翼,莫名有种可爱的脆弱感。
刚要说的正事一出口变成了:“你睫毛怎么长的,好长,还挺好看。”
脱口而出的萧白愣住了,再一看脸色似乎有些冷的卫暄,她尴尬了。
那啥,刚才这一句真不是她想说的啊。
萧白都想打自己嘴巴了,叫你欠。
但即便如此,卫暄也保持他沉默是金的习惯,除了脸色更冷淡一些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被人这般不待见,萧白也没了说事儿的心情,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裴明远走过来的脚步声。
这些自然不好说出来。
但萧白心虚摸鼻子的动作,裴明远看见了,裴明远无语了。
再一看垂着眸,清清冷冷不似凡人的卫暄,裴明远都不禁可怜上了,怎么就和萧白做上邻居了呢。
他又瞪了萧白一眼,这才朝卫暄解释道:“佛子你别跟萧白一般计较,他这人就是嘴欠了点,人挺善良的,是个好人,对你肯定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也不会冒犯你的。”
是吧?
裴明远看向萧白,萧白立即顺着他话点头:“没错,我这人就一缺点,嘴欠,佛子莫见怪。对了,我刚才想说的是”
话还说完,卫暄突然开口了。
嗓音清冽如泉,些许低沉醇厚,带着久念佛语后的独特韵味。
萧白挑了挑眉,不由在心中吹了个响亮口哨。
好听。
怎么连声音都是好听的。
这人怎么长的。
被老天偏爱长的吧。
不过说出的话一如既往冷淡不近人情。
“两位还有事?”
裴明远愣了愣,有些尴尬地赶紧摆手道:“没事没事。”
他这一摆手就是下意识的动作,根本没想起来自己还揣着‘不正经’小书小画,而且还不少,这一摆,宽阔的衣袖挡不住,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
小书还不算什么,字写得小,不仔细看,也不会看出上面写的什么内容。
可那些堪称露/骨的小画就一目了然,相当刺激眼球了。
尤其掉在最上面那一幅小画。
画上两人穿的还是那天祈福会的服饰,一人躺坐着,一人依偎在怀,衣裳有些凌乱,五指相扣,眉眼春色无边。
这是一幅让人浮想联翩的小画。
所以画上两人到底是做了什么,还是准备做什么呢。
裴明远第一次见也觉得眼睛受不了,面红耳赤,但是,都抵不过此刻整张脸都要烧起来的赤热。
萧白一低头自然是看见了,她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一一看过去,觉得画功还挺好,画风含蓄却又莫名色/气。
她一个现代啥都看过的人,这点小画还真算不得啥。
就是
萧白扭头看一眼脸红得快烧起来的裴明远,再一转头,对面这位佛子已经僵成冰雕了,怕是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见这种冲击世界观的东西,平白污了人家干净纯洁的眼睛。
正当萧白要弯腰捡起这些不太正经的小书小画,卫暄却猛地抬头,萧白愣住,等她再一眨眼,卫暄已经脚步略急地转身进院子了。
她刚才被卫暄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
还有,卫暄一张脸红爆了。
怎么有人能一秒红成那样。
现在想起来,萧白还是想笑,真不怪她,就是觉得挺想笑的,而且佛子也挺搞笑,东西是裴明远带去的,怎么就瞪她了。
就因为上面画的人有一个是她?
哈哈哈哈,怪她不小心‘污染’了人家心灵之窗。
裴明远看萧白竟然还有心情笑,气得脸颊都鼓起来了,萧白见状,只好收敛了一下,然后冲他说:“没事儿,你下次见了人就说那些东西是我要看的,我托你帮我买的。”
裴明远:“”
所以,你看了那么多有关你和谢蘅的缠缠绵绵,你就是这个反应?
看你还挺高兴的啊。
裴明远再一瞧不明所以,跟着在那傻乐呵的屈容,忽然一股正气由心而生,怒道:“萧白,你如此怎么对得起屈容。”
屋内一静,萧白和屈容眨眨眼。
裴明远:“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萧白:“”
屈容:“”
谢诚安无力地闭上眼睛。
他就知道,裴明远总有憋不住的一天。
好复杂。
想回家——
作者有话说:小谢:好大一出狗血被我看破(憔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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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什么钱都赚
“哈哈哈哈哈哈哈。”
屈容实在是忍不住了, 抱着自己笑得在榻上打滚,眼尾都渗出了一点生理性湿意。
原来如此。
一开始那些奇奇怪怪一下子就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包厢里全是屈容笑得收不住的声音。
而萧白头顶先是冒出一排小黑点,接着也没忍住笑了声, 她是真没想到裴明远脑回路能绕成这样。
即便是裴明远和谢诚安一开始还被屈容笑得一头雾水, 渐渐地, 脑子也回过味来了。
所以
这两人关系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裴明远耳朵尖又悄悄红了,他尴尬,但他很不服气:“谁叫你们平时不是勾肩搭背就是举止亲密,谁看了不多想一下。”
屈容肚子都笑疼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一听,差点又没绷住, 他忽然道:“所以, 我平时稍微碰你一下, 你就一惊一乍跳得老远是为了避嫌?还是说你心中对我有别念啊?”
“当然是避嫌。”裴明远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毛,“你还好意思说, 之前你说钦慕我,差点让我误会。”
误会?
屈容眨了眨眼,倏尔想起来,那次坐在马车前面,裴明远宁愿挤谢诚安也不坐他旁边。
三人没注意,谢诚安听见这话眼神蓦地一僵, 缓慢扭头看向裴明远泛红侧脸。他脑子糊了片刻后, 再看裴明远又气又羞,一副很想跳脚的样子,谢诚安:“”
不怪他想得复杂。
谁叫裴明远这厮动不动就羞红脸。
萧白懒懒斜坐在那, 看着裴明远和屈容在那斗嘴,好心情地笑了笑。也不打断他们,想到什么从身上掏出一本小书,就那么看了起来。
要是裴明远这会儿往这看一眼就知道,这小书分明就是他买的。
当时那一幕发生的太突然,脑子都是浆糊,整个羞耻度爆表,裴明远跑得比卫暄还快,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书院大门口,刮过来的山风一吹,身上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降下来。
萧白跟他说东西都收好了,但没跟他说,她自己还随手揣了几本在身上,想着万一无聊可以打发时间看看。
她看书一向很快,短篇小故事本来就没多少字数,很快就翻完了。
这时,屈容余光注意到,扭头就问:“你在干”
后面的话在目光触及萧白手上拿着的书封时消失了,屈容轻咳一声,掩饰了一下心虚,问道:“好看吗?”
萧白:“还行,就是写得还不够刺激。”
裴明远也终于瞧见了萧白正在看什么,他一时语塞,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红,半天才咬着牙说:“你都一点不介意?这些可都是禁书,我私下打听过了,书画大多都是从洛城黑市出来的。”
“黑市?”萧白这才抬头看来。
裴明远点头:“昭阳城也有个黑市,我只听说没去过,黑市买卖不讲规矩,只讲给不给得起价钱。也就是你想买什么,只要你有钱,只要黑市有,那就都能买卖。好像还有买刺客行刺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也听人说的。没想到洛城也有个黑市。”
他确实是偶然从别人口中听说,黑市不止买卖没啥规矩,玩得也还挺花,不少世家公子会去那儿玩玩。
裴明远对这种地方没有好印象,更没啥想去的欲望。
至于同辈的少年公子们也不会邀他一块去玩儿。
在京都高门世家圈子里,裴明远算是个骨骼清奇的‘奇葩’,他不屑和那些人为伍,那些人更不愿和他玩。
萧白闻言,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
就在这时,屈容又道:“其实大梁也就两个黑市,一个在昭阳城,一个就是洛城了。黑市其实就是个做买卖的地方,不过是卖的东西多了点杂了点。至于那个买卖刺客行刺,其实不算是黑市经营的买卖,只是有人利用黑市在那交易。”
相当于黑市就是一个平台。
没想到屈容知道的也不少,裴明远眉心一蹙:“你去过?”
萧白和谢诚安也朝他看来。
屈容面对三双眼睛,忽地羞涩一笑:“实不相瞒,我家和黑市有点生意往来。而且,最近我也和黑市做了点生意。”
萧白眼神一动,问道:“什么生意?”
屈容看向她,笑容越发羞涩,桃花眼眼波潋滟,指了指萧白手上的书:“就是你手上拿的那个。”
话音一落,裴明远和谢诚安纷纷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裴明远气结:“你怎么什么钱都赚?”
屈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钱都赚的。”
裴明远:“”
这还不算?
这时萧白忽然出声,插/入两个看起来又要开始斗嘴的人中间:“这笔生意你赚了多少?”
听到这,屈容直接朝萧白竖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下然后说出一个数字:“你那一份利润我早就分出来了。”
萧白:“我觉得还可以趁热度多赚一点。”
屈容笑嘻嘻地搓了搓手:“我也正有此意,这还只是洛城的利润,我还让黑市往其它地方输送了些,想来还能赚一笔。”
萧白满意点头:“内容其实可以再多样化一点,你找的这几个人文笔还不错,就是内容还不够刺激。”
“哦?”屈容屁颠颠凑上去,虚心讨教:“你有啥想法?”
萧白歪头靠近,压低嗓音在屈容耳边提了点小建议。
此时包厢内,裴明远和谢诚安看着交头接耳,越说越来劲儿的两人,他们的表情简直不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了。
等到两人说完,裴明远才用怀疑人生的眼神问道:“你真的就一点不介意?”
萧白:“这有什么,又不会少块肉,不过是虚构的小故事。”
再次被萧白的不拘小节给弄得哑口无言,好半天,裴明远才说:“那谢蘅呢,你就不担心你们两的关系因此疏远?”
“谢蘅其实人不错,性格也好,他私下里也是个很随性的人。”萧白与人相处这么久,比原身还更了解谢蘅一些。
谢蘅温柔不错,也是个标准的高门世家公子,但对于一些细枝末节并不是很在意,而且,他虽然受了谢玄德影响,但为人并不古板,相反,他骨子里还有些浪漫洒脱。
这在萧白第一次试探着在他面前显露懒散一面,而谢蘅并不在意,也没纠正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像这种事儿,只要不是谢蘅厌恶的人故意恶心他,在他看来就不过是无伤大雅而已。
再说,谁会把这种私下里歪歪的小禁书小禁画拿到谢蘅面前去啊。
裴明远嘴巴张合了两下,忽然不知道怎么说,他仔细观察萧白神情,似乎,好像,萧白也不是很痴恋谢蘅的样子啊。
先前是误会了,也想歪了,此时再看,也许很多事并不是书院传闻那般。
谢诚安也有些意外地多看了萧白两眼。
这两人的情绪实在好懂,萧白笑了,随手拿起桌边的茶喝了一小口,又放下道:“我和谢三郎就是同窗,朋友,没其他关系。”
萧白说这话时眼神坦荡,裴明远和谢诚安就知道,这是真的。
别的不说,萧白虽有些风流,招三惹四的,但她还真不是个遮遮掩掩的人。
一场误会说开了,如此四人总算把关系理了个清楚明白。
难得休息日,忙完祈福会后,萧白又钻进小院工作间忙活了好几个夜晚,今日出门就是来放松一下,顺便和屈容聊聊生意上的事。
没想到,这一趟又收获了一笔可观的利润。
萧白斜靠在窗沿边上,大开的窗户底下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萧白神色懒懒地眯了眯眼。
这段时间靠着香满楼和琉璃买卖,还有屈容这个相当靠谱的合伙人,萧白赚了不少,大半被换作粮食运回了萧府。手头如今不算紧张了,不过,不知为何,萧白心头总被一股淡淡的不明情绪笼罩,如白雾一般茫茫然。
宋延年前两天送了一封家书过来。当初她说与宋延年的几样东西都落实下去了,府上水车打造了出来,煤冶铁一事也有了进展,府上多出不少铁器农具,庄户还有余力多开垦荒地。
萧白手指轻轻点着窗沿,目光落在楼下行人身上,却没什么焦点,很明显是在想事儿。
收到宋延年的家书后,萧白脑中就浮现出其它想法,第二天就写了一封回信然后叫宋寒川亲自回一趟萧府。
手头有点钱粮了,寻工匠和培养府上匠人一事就该安排上日程。琉璃只是其中一样,而且成品还可以更精致完美,除此之外,像是什么瓷器、布帛等赚钱玩意儿也可以安排上,有了足够的人手才能提高品质和产量。
另外还有一事就是萧府部曲,也是为什么要叫宋寒川回去的原因。
萧府部曲经过两代家主败家,规模已经上不了台面了。
养部曲首当其冲就是要钱要粮要装备,萧白一早就有计划扩招部曲,奈何手头捉襟见肘。
而她想要养的是一支精锐部曲,与当下部曲有些不同,结合她在现代部队了解过的训练方式,写下后交于宋寒川。
如今大梁各大世家都有养一定的私兵,面上人都不多,私下数量有的还是挺可观的,几百到上千之数都有,养兵耗钱这是众所周知的,即便是高门大族也不会养太多。
所以看家护院多是健仆。
诸侯和世家豢养私兵一事,大梁也根本管不过来。像萧府这种远在宁州雁门郡的小透明,只要别太惹眼,养多少部曲,更没人管。
萧白也不是想要养一支庞大的军队出来,一是养不起,二是她又不造反。但一支百人左右的精锐部曲,她咬咬牙还是能养得起的,如此一来,不管面对山匪还是胡寇,萧府都有自保能力——
作者有话说:后来,南梁朝堂上下都知道,北边的萧将军从少年时就痴恋谢家三郎当年,有关这两人的各种小画本小故事齐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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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瞪人的样子更生动
正有一下没一下扣着窗沿的手指倏地顿住, 萧白没啥焦点的目光瞬间落在楼下一人身上。
“那不是佛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窗边来的屈容趴在那,瞧见卫暄走下牛车,转身朝街边走去。
那里站了个哭着抹泪的小男童, 看起来不过两三岁样子。
屈容目光跟着过去, 而一听佛子两个字立刻来到窗边的裴明远也低头往下看, 还说:“你也认识卫暄?”
卫暄虽说被西域各部尊为佛子,名气不小,尤其在佛门中。但他没出过凉州,这也是第一次来洛城, 平时少有出门应酬,认识他的人不多。
但说完裴明远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废话,以屈容在生意场上的八面玲珑, 还有他收集消息的能力, 认识卫暄也不奇怪。
这家伙与洛城各士族的关系处得似乎还不错。
果然, 屈容嘴角挂着笑:“西凉王之子,又有个佛子美誉,来了这洛城后可引起了不小的热闹, 各士族也都争先相邀,不过佛子并没应邀前往,倒是洛城的法华寺住持邀他谈论佛法,佛子去了法华寺两次。”
“这会儿应该也是从寺庙中回来吧。”
闻言裴明远点头附和:“那些士族聚一起,不是开清谈会,说些似是而非的废话, 互相在那攀比奉承, 就是玩些酒色游戏,乌烟瘴气,卫暄不想去也正常。”
三人都趴在窗沿往楼下看, 原本坐在那没动的谢诚安看着三人背影眨了眨眼,不知为何也起身走了过去,站在窗沿边上,探头往下看了眼。
那个还在哭的小娃娃像是听到有人问话,哭泣动作还没停下意识顺着声音抬头看去,这一看,连哭好像都忘记了。
小孩子的反应最是真实,他眼睛还在不停往下掉小珍珠,可害怕的情绪却在对上卫暄的眼睛时奇迹般被抚平了。
萧白四人站在窗沿边看得清楚,就连卫暄那低醇又清冷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原本喧闹的大街在卫暄走下牛车那一瞬,好似就被按下了消音健。街上行人无不看着卫暄,仿佛失了声迷了眼,傻呆呆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只有眼睛跟着卫暄身影移动。
卫暄:“别哭。”
不过两三岁的小娃娃竟然格外听话的点点头,察觉眼里包着的泪花花兜不住了还拼命忍着。
“与爹娘走失了?”卫暄声音是清冷的,可此时落在别人耳朵里却觉得他无比温柔。
小孩儿只会傻愣愣的点头了,不过一提起爹娘,眼睛里又渗出了泪花花,本就兜不住的眼泪又落在脸蛋上。他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突然见不到娘亲和爹爹,真的很害怕。
但眼前这个人让他突然不怕了。
卫暄薄唇一动,刚要说话,小孩却忽然往他身边靠近,伸出小手拽住了他素白衣袍。胡乱擦过眼泪的小爪子脏兮兮的,几乎是立刻在他白衣上留下黑乎乎的手印。小孩儿也看到了,有点不知所措,他刚要松手,却又不想松开,他可怜兮兮地睁着湿润眼睛。
这时,一只清冷浸润檀香的大手轻轻落在他头上,没多久就移开了,像是一阵檀香味的风拂过。卫暄脚步并没挪开,就任由小孩抓着他衣角,陪他站在街边。他一手还挂着串沉香木佛珠,微敛着眸,手指轻轻拨动着佛珠,整个人清冷疏寂,像是与这凡尘俗世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大概是所谓的圣洁佛光。
萧白斜倚在窗边,神色懒懒地在心中道。
然而,他腿边却挂着个小孩儿,像是察觉到他的温柔与包容,小孩儿已经由拽变抱,紧紧挂在他腿上。
也不知是不是哭累了,还是一下子放松心神,明明爹娘还没找来,他却像是寻到了安全的窝,就这么抱着卫暄的腿闭上眼睛睡了。
卫暄一动不动任由小孩儿挂他腿边。
只是在小孩儿带着点轻微呼噜的声音响起时,他拨动佛珠的指腹一顿,偏头垂眸看去,小孩儿信任依赖地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小脸还蹭了蹭,又留下一片脏兮兮的印记。
周围原本已经回神的行人,眼神却始终收不回去,一直注视着这边。
卫暄垂眸盯着很快睡熟的小脸,看了会儿,他把佛串绕了绕,缠在手腕上,然后动作有些不太熟练地一弯腰把小孩儿抱了起来。
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吸完气又情不自禁被眼神这一幕吸引了心神,半天回不过神。
卫暄姿势是有些僵硬的,很明显这对他来说很少做,也可能是第一次做。但小孩儿被他抱在怀里睡得很安心,小呼噜声都更香了。渐渐地,卫暄姿势也放松下来。
于是大街边上,一个清冷出尘,美得近乎妖孽的少年郎抱着一个懵懂无知小孩儿,一个安静垂眸,慈悲怜悯。一个安心睡觉,纯净稚嫩。
周围人看得入神,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知是不敢惊扰打乱这一幕,还是怕吵醒睡着的小孩,或是惊动了美得不似凡人的菩萨少年。
屈容忽地感叹:“不愧是佛子,就是善良。”
裴明远也捧着脸感叹:“我果然没看错,卫暄清冷佛子面具下是一颗悲天悯人的大爱之心。”
说完,裴明远忽然警惕地转头,眯了眯眼:“你不会丧心病狂要把这一幕也画起来卖吧?”
屈容转头,桃花眼倏然委屈耷拉下来,捧着心口说:“我在你心里就是为了钱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吗?”
被他这么委屈控诉地盯着,裴明远底气不太足,他轻咳一声:“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屈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笑意,继续西子捧心道:“我明白,我懂,我就是”
裴明远:“”
“我就是随口说一说。”他偏开脸,一脸傲娇别扭,“是我不对行了吧。”
屈容要憋不住了,但他还是忍着笑扭头,谁知这一扭就对上身旁萧白似笑非笑的眼睛,屈容小狐狸偷腥似的表情顿住,换作无辜脸,还眨巴眨巴眼睛。
萧白余光扫过底下那抹身影,听到一声女子惊慌的声音,很快底下行人声音也随之多了起来,音量却算不得大,窸窸窣窣,像是一群人在说悄悄话。
实在是卫暄这人气质太过清冷沉寂,旁人下意识就要降低说话的音量,想给他一个安静的空间。
小孩的爹娘一起找了过来,他们原本没看清卫暄怀中抱着的小孩是他们的孩子,还是经过几个路人提醒他们才大着胆子朝卫暄那边看去。这一看,靠在人家怀里睡得打呼噜的小孩不是他们孩子是谁。
夫妇两心中一颗大石顿时落地,却在靠近卫暄时,手脚又变得无措起来。卫暄已经注意到夫妇两,他刚要把怀中小孩交还回去,谁知这一扯才发现小孩儿睡着了都紧紧揪着他衣服。
夫妇两看见了,脸上神情更显慌乱,尤其是瞧见卫暄被他们小孩抓得又脏又皱的衣服后,两人很是惶恐,当即就要跪下了。
卫暄却在这时出声道:“无妨。”
小孩子抓力也不大,卫暄身后立着的一人立即上前一步把小孩接了过去,这时,旁边人才发现有个长相丑陋的仆人跟在少年菩萨身边。
那个仆人生有一双异瞳,浅绿色眸子幽幽望来,令人心下骇然四肢僵硬,仿佛被什么野外恶狼盯住。
夫妇两也吓一跳,仆人阿义双手举着小孩儿,像是要把小孩儿摔地上一样,很显然,他也从没抱过孩子,从卫暄手中接过来时也是动作生疏,怕用的力气大了就把这粉嫩小团子给捏碎,不好用捉野兽崽子的姿势,于是就这么举着捧着了。
“不用害怕,这是我仆人。”卫暄声音清冷解释一句,“阿义,把孩子交还给他们。”
其实阿义本就是要把孩子递给夫妇两,只是夫妇两人都被阿义吓住,一时没反应,还面露惊恐。
听到卫暄说话,夫妇两才强忍着害怕从阿义手上接过他们的孩子,妇人看着差点丢失的孩子,眼眶湿红,连忙朝卫暄下拜,男子抱着孩子也要下跪谢恩。卫暄已经转身抬脚往牛车走去。
夫妇两又直面那个一双异瞳,长相可怕的仆人阿义。
阿义盯着他们,夫妇两神情一僵,也不敢再说什么,抱着孩子转身就跑走了。阿义眼皮眨了下,眼中没啥情绪,跟在自家公子身后往牛车那边走。
卫暄走到了牛车旁,刚要登上去又忽地察觉什么,微微偏头往上面看去。
香满楼三楼包厢窗沿边上,四个看得津津有味的脑袋,就这么猝不及防迎上了佛子的目光。
卫暄目光很短暂地与四人交汇,最后收回前,又与斜靠在那,站得歪歪倒倒的萧白四目相对了一瞬。
萧白嘴角还浅浅挂着一抹笑,是那种懒的,有点不正经的痞笑。
她也没想到卫暄居然会抬头看这边,手先一步快过脑子抬起来,挥了挥,然后卫暄瞪了她一眼,转身就登上牛车,那上车的动作似乎都带了些羞恼,挥下遮挡的幕帘,把周围窥探的目光全部遮挡在外。
萧白挥动的手一顿。
又被瞪了。
那个浅绿眸子的仆人阿义也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坐进牛车的公子,他驾驶牛车离开前,没忍住朝一旁三楼看了眼。
四个少年郎,他不认识。
但公子应该认识。
阿义没作他想甩了下缰绳,牛车缓慢行驶离开。
望着牛车离开背影,屈容摸着下巴,好似怀疑道:“刚才佛子是不是不太高兴?”
裴明远一下想起早上的事,他捂脸:“找个时间,我还是亲自给人道个歉吧。”
谢诚安却扭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萧白,他总觉刚才卫暄好像瞪了他们中某人一眼,那个方向,不是萧白就是屈容。
萧白笑了笑,转头看向屈容道:“你要卖画的话,我可以提供点子,利润三七分,我三。”
闻言,屈容:“”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呢。
屈容嘿嘿笑:“行吧。”
萧白虽然说了自己没经过商,但她新奇的鬼点子却多。屈容觉得,她不是没经过商,而是没兴趣经商,不然这钱都能让她赚去。
两人相视一笑,莫名奸诈,裴明远先是没听懂,下一秒就怒拍窗沿:“屈容,你不是说你不画吗?”
想到刚才屈容的装模作样,裴明远气得脸都红了。
他刚才居然还小小愧疚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能把屈容想得太市侩。
屈容嘿嘿笑,一双桃花眼灿灿夺人:“放心,我哪敢对佛子下手,就是画点赏心悦目的小画供更多人欣赏,刚才那一幕很养眼不是吗?”
裴明远对他已经不抱希望:“呵呵。”
“生气啦?”屈容努了怒嘴,卖乖道:“是我不对嘛。”
裴明远:“收起你这幅嘴脸。”
他不会再上当了。
屈容就黏糊糊地凑上去,撞他肩膀。裴明远瞪回去,屈容继续撞他,还眨眼卖萌。
裴明远气:“你有完没完。”
屈容捏着嗓子:“没呢。”
包厢里,很快又响起两人一来一往的斗嘴声。谢诚安跟着走回桌边坐下,自顾自倒茶喝,不参与那种无聊斗嘴。萧白双手环胸站在窗边,朝牛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会儿,嘴角忽地挑起一抹兴味儿的笑。
她觉得。
会瞪人的冷菩萨更好看呢——
作者有话说:屈容容:我眼睛里只有小钱钱呢~~~
小裴:呵呵,我看透你了
小谢:好吵
小白:好看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28章 暗潮涌动
祈福会的热度还没散去, 洛城张家发生的事也传入了皇城张妃耳中。一听张潇仁被打断了腿,如今正卧床休养,即便之后好了也要留下隐疾, 成了个跛子, 张妃气得在宫里摔烂一堆东西。
那些昂贵精美的瓷器、琉璃碎了一地, 张妃却看都不看一眼。有了咸文帝的独宠,她再不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张氏女,如今她这重华殿比皇后住的长央宫还奢靡豪华。不过摔些东西,张妃如今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 只气得胸脯上下起伏。
一对含情眉目布满怒意,显得狰狞,张妃咬着牙恶狠狠道:“竟如此欺我张家人, 好, 很好。”
张妃不由想到自己刚进宫时, 与一群美人去长央宫向皇后行礼参拜。那个在洛城就高高在上的谢氏嫡女谢福清,一身华丽雍容的宫装,端坐在高位, 众人向她行礼,而她连眼神都不屑施与,依旧那般清高骄傲。
就如从前在洛城,她是谢家嫡女,天之娇女,而她则是下品世家女, 连到谢福清跟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她就在想, 要是谢福清从云端跌入尘泥,不知她脸上的清高骄傲是否还能维持如初。
张妃娇美面庞浮出一抹冷笑,起伏不定的胸脯逐渐平复, “好久没去拜见皇后娘娘了呢,过来给我更衣,我要去长央宫看看咱们的皇后娘娘。”她抬手命令一旁宫女为她换衣,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低着头,余光瞥见张妃眼中流露的阴毒之色,骇得手指轻抖。
没多久,后宫就传出皇后发怒,罚前去请安的张妃在宫门外长跪。等到咸文帝急冲冲赶去长央宫,张妃只来得及哀哀唤他一声就晕了过去。咸文帝抱着昏迷的张妃,心急如焚,命人传唤太医。随即怒不可遏地冲入长央宫,一巴掌呼在皇后脸上,打得人半天没回过神来。
咸文帝大骂一声:“妒妇。”
冷冷下令。
“没朕的命令,你不可踏出这宫门半步。”
竟是又给禁了足。
咸文帝出了气,转身拂袖离去。等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采青流着泪,不可置信地扶起谢福清,看见谢福清红肿的侧脸,震惊又愤怒道:“陛下怎么敢,他怎么敢打娘娘您。”
谢福清低垂着眸光,让人看不清她眼底情绪,只有那陷入掌心肉的指甲用力到鲜血直流。
屋内宫人早已被采青遣了出去,只留下她们主仆二人。而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哭音从珠帘后传出。
“母后。”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她抱住谢福清,一张被眼泪打湿的小脸满满的心疼,“母后,疼不疼?”
咸文帝的长女,也是谢福清唯一的女儿,如今才七岁的小公主孙藐,咸文帝闯进来之际正躲在珠帘后。
谢福清见女儿哭得伤心,抬手抱住女儿安慰道:“母后没事,阿奴儿莫哭。”
“母后。”小公主抽了抽鼻子,忍住眼泪,看着谢福清脸上的红印,想到刚才咸文帝可怖的脸色,心中惶恐又愤怒道:“母后,让大舅为你做主,我们告诉大舅,大舅肯定会为我们撑腰的。”
大舅指的就是谢氏如今的家主谢崑。
小公主从小不受咸文帝宠爱,咸文帝对她可以说是冷淡,她对咸文帝也没多少亲近之意,如今更是因为咸文帝对她母后的苛刻而心生怨气。
谢福清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母后会告诉你大舅的,只是现在不是撑腰的好时候,总有一天,他会为母后讨回公道的。阿奴儿莫急也莫怕,相信母后。”
小公主情绪慢慢安抚下来,谢福清这才让采青把她抱下去。等到两人离开,宫殿内顿时冷清沉寂下来,只有谢福清轻微的呼吸声,而她半边脸颊隐没在阴影中,露出一半急速红肿起来的脸颊,无端生出些张牙舞爪的狰狞感。
长央宫的事不久就传了出去,而能探听到细节的只有少数人。谢崑在听说自己阿姐竟然被咸文帝呼了一巴掌时,那张与生父谢鼎格外相似的霸气面庞上怒意腾腾。
他生得剑眉星目,身形雄武高大,在成为谢氏家主后,逐渐也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只是此刻,他竟也冷静不再,怒而拔出宝剑,气势汹汹地要冲入宫中。
“郎主息怒。”
“郎主莫要冲动啊。”
“郎主!”
几个幕僚纷纷上前劝说,谢崑涌上头的怒火在众人声音中逐渐压了下去。只是面色依旧沉得可怕。
咸文帝此举何尝不是在打谢家的脸。
想到深宫中饱受委屈的阿姐,谢崑用力握紧身侧拳头,又闭了闭眼才把那股杀意勉强压了回去。
自来了这京都昭阳城,谢崑不知吃过多少瘪。咸文帝的不仁不义,谢家人早已见识过,谢崑也深有体会。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然而谢家走到这一步容不得退却。在天下大势面前,很多气就是谢崑也不得不忍。
见谢崑周身的杀气不再那么凌冽,一旁幕僚暗暗松了口气。咸文帝此举,他们听闻后心中也相当不满,可如今不是和咸文帝制造更深隔阂的时候。
谢二郎谢墩前不久平复了益州叛乱,咸文帝转头封他为扬州刺史,升了职,但谢家人心中很是不满。益州虽偏,也时常暴动生乱,只要好好经营,不愁把益州发展成谢家势力。
益州这个果实就这么拱手相让,谁会开心。
而扬州看似繁华,实则底下的水更深,南方士族在当地势大,谢家作为北方士族,南北不和,加上谢家势力原本就在北方,到了扬州,多半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处处要受限。
扬州刺史稍不注意就是个被南方士族架空的摆设。
咸文帝一边离不得谢家,一边又防着谢家。要说不寒心是假的,当初如若不是谢鼎扛着,皇室早就被郭氏等世家架空。如今,郭、羊、高三家势大,谢家若不是有裴家、西凉王暗中支持,加上朝中寒门出身的右相李缚站谢家一方,谢家怕是无法在这朝中立足了。
咸文帝荒唐无能,行事昏庸,谢崑等人对他早不抱多大希望,不过是相互利用。要是与咸文帝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不仅是如了那三家的意,以咸文帝昏聩的脑子还不知能干出什么事。
“只要皇后娘娘早日诞下皇子。”一幕僚忽然道。
现在困在谢家头上的局就有了一个突破口。
扶持有谢家血脉的皇子继位,说不得谢家还能再进一步,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过,谢崑的野心没那么大,他继承父志,只想保家卫国。奈何如今被困京都,与一众老狐狸在权势里争来夺去。
但幕僚的话无疑也很对谢崑心中所想,他虽没那么大野心,但扶持拥立一个信任谢家的皇帝,比咸文帝这种昏聩又时不时背刺谢家的皇帝好得多。
奈何
阿姐生下阿奴儿后就受了冷落,宫中如今只有两个皇子,一个五岁,一个尚在襁褓中,两人生母都是位分低的美人。
谢崑沉着脸让幕僚都退下,他在书房中静坐片刻后起身,出府直奔宫城,一路进入长央宫。
虽说咸文帝下令皇后禁足,但谢崑作为谢家家主,皇后娘家兄弟,求见皇后还是没人敢拦的。
咸文帝对此也不在乎,他正在极乐宫哄心上人开心。张妃醒来又是哭又是闹的,咸文帝许了不少好处才把人给哄好。
于是才被打断腿的张潇仁,竟然还获得一个羽林监令的虚职。咸文帝还发下一大笔赏赐命人送去洛城张家。
这一举动无疑是又要打谢家人的脸。
谢崑在长央宫还不知此事,姐弟两关着门不知说了什么,待到谢崑离去,谢福清叫人摆膳,安安静静用了一顿饭,洗漱完又早早歇下
宫中发生的事,洛城这边有消息灵通的已经提前一步得知了。洛城高门之一的李家家主书房中,正在谈论此事。
“与羊尚书所料不错,咸文帝为了一个宠妃就打了谢家的脸。”一人冷笑摇头道:“谢皇后如若不能早日诞下皇子,处境只会更糟,说不得皇后之位都要被废除。”
张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可只要张妃身后有八大世家的人支持,何尝不能登上后位。他们在洛城这边按照羊尚书吩咐,暗中加深谢家和张家的矛盾,祈福会一事,就有他们在背后参了一脚。
张家父子三人还真没什么脑子,尤其张潇仁,白长了脑子,稍微撺掇一下就上钩了。
李家家主捻着嘴边两撇小胡子,悠悠道:“谢崑此子如今倒是沉得住气。”
“溃堤非一日之功,日积月累,矛盾迟早爆发。咸文帝昏庸,迟早要把谢氏这把好用的刀盾给折了。”
屋内几人闻言,暗暗点头。
另一人又道:“关于那位西凉王嫡次子的事,尚书大人可有交代?”
西凉王卫韶与谢鼎相交甚好,谢鼎去世,卫韶却坚定站谢家背后。凉州贫瘠但地域广袤,是大梁的西北门户,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这些年在卫韶的坐镇下,西域各胡部安分不少。
谢鼎在世时,卫韶与他二人被誉为大梁的两根顶梁柱,一个镇北境,一个守西北。把当年兵强马壮的拓跋鲜卑驱逐到漠北深处,沦为如今在漠北流浪的‘野人鲜卑’,成了鲜卑胡族的笑话。
有二人在,不止那些胡人,就是大梁内部各孙姓诸侯也安分守己。
随着谢鼎离世,北境二洲,幽州落入郭氏郭通手中,宁州则由咸文帝提拔的刘金掌管,此人小有名气,出身不显,却极会钻营,他与国师曾学明交好,当初就是走曾学明的路子才得到咸文帝重用,而他这些年暗中又朝八大世家示好,除了结仇的郭氏,主打一个谁都不得罪。
要想让谢氏这个庞然大物进一步衰落,西凉王卫韶无疑是一个大大的阻碍。
卫韶手握西凉大军,不是那么好惹的。加之卫韶此人脾性豪爽讲情义,俗称忠肝义胆,想要让卫韶与谢氏断交没那么容易。
卫暄的到来倒是可以成一个突破口。
要是这位佛子出了什么意外,谢家人自然脱不了责任。
在场有几人如此想,也说了出来,然而李家家主却皱眉摇头:“不可轻易动卫暄,此子关系重大。尚书大人有令,与之交好最好。”
既然是羊谷的意思,其他几人就不再多说。
“不过,卫暄此子除了常去法华寺,与住持谈论佛法,从不赴士族之邀。”
李家家主沉吟道:“无妨,既有佛子之称,恐怕也不是个喜红尘俗世的人。”
某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寺庙哪都不爱去。
随着天气逐渐热了起来,萧白倒是跟随谢蘅参加了几次洛城士族的清谈会。谢蘅的意思很明显,是想借着祈福会的热度,让她多结交些高门士族,帮她扬名。
萧白领了情,跟着跑了几趟,她为人洒脱,有着不拘小节的随性自由,挺受那些士族欢迎。有的一开始是看在谢家面子上,却在与萧白接触后被她性情吸引。而萧白不同一般武夫,她文采虽不说鼎鼎出众,却也能言之有物,清谈会上侃侃而谈,遇上真不知的,她也能大大方方罚上一杯酒,虚心讨教。
不过见了一两面,就有人亲切称呼他萧郎。
然而萧白应酬了几次,对这所谓清谈会就敬谢不敏了。
实在无聊。
有谢蘅的场合自然不会乱玩,可清谈会就是你一句我一嘴,在那搞玄学、真理辩论。
谢蘅看她一副懒得动弹的摸样,好笑道:“不过是去了三次你就一脸的难受,可我看你分明是游刃有余,真有那么无聊吗?”
萧白翻看着从藏书楼借出的书,闻言头也不抬道:“这本书明日就要归还,我要趁今天把它好好看完。”
谢蘅摇头轻笑,倒也随了她任性。等谢蘅从她院子里离开,萧白这才把拿来装模作样的书扔一边。
难得的休息日,她才不想花在应酬上。
前些天熬夜做了点东西,萧白这两天想放松休息一下。
不过,屈容前几日离开洛城,有事回宁州一趟。裴明远和谢诚安这段时间看她跟在谢蘅身后应酬也没过来找她,两人此刻怕是已经离开书院玩去了。
萧白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
干脆睡觉好了。
她把刚扔开的书捡起盖在脸上,挡住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隔壁隐约传来敲打木鱼的声音。
萧白暗暗想。
今日的木鱼声好像敲得有些重——
作者有话说:卫暄:心不静(敲木鱼.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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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草原汉子就是热情
宁州。
新兴郡。
县城内一家卖杂货的小店后院, 一戴着草帽,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蹲在墙角,单手撑着脸颊, 仰头望着头顶天空。
“好热啊。”
他悠悠叫唤道。
这时, 一个壮汉从外面走了进来。蹲在墙边的少年也就是屈容, 扭头,草帽下一双桃花眼见了来人立刻灿灿一笑。
“赫连兄弟,许久不见了。”
壮汉名叫赫连牧,他五官粗阔, 穿左衽窄袖,头发留着几条小辫垂在身后。大步走近,朝着屈容咧嘴笑道:“屈兄弟, 你可让我好等啊。”
赫连牧出身赫连部, 是草原上一个依附于鲜卑人的小部落, 不过屈容从赫连牧这里听说,他们祖辈是匈奴后裔,就是那个在历史长河上留下相当彪悍一笔的匈奴, 只是在大梁建立之前,匈奴就衰落了,后又被鲜卑人吞噬驱赶,如今匈奴后裔早和其它各族通婚结合,融入其他血脉中,只留下彪悍的传说, 再没了匈奴人这个称呼。
倒是赫连部对自己匈奴后裔的身份挺引以为傲, 也说他们赫连一族算是如今血统最纯正的匈奴后裔了。
不过再辉煌也是昔日黄昏了。
赫连部现在就是一个在草原靠着买卖,游走鲜卑各部,讨好鲜卑贵族过活。赫连部虽规模不算大, 但这些年在草原上混得还挺风生水起。
这就不得不提眼前这个少年郎了。
赫连牧对屈容的热情可是一分都不掺假,屈容绝对是他们赫连部的贵人。
那年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郎出现,说要与他谈一笔生意,赫连牧现在想想都要觉得自己当初怕不是疯了,居然会和一个十岁小屁孩做生意,但事实就是,当年的自己很是英明,梁人那话怎么说来着,慧眼识珠。
他赫连牧就是这么厉害,早早认出了珍珠。
如今他赫连牧可是能弄来鲜卑贵族都争着抢着要的精美瓷器、华丽锦缎,还有大梁高门士族才用得上的胭脂水粉。
被一个黑皮壮汉一脸痴汉笑的吹捧着,屈容也没露出任何不适反应,他笑着起身,带赫连牧往后院的屋内走去,赫连牧大步跟上,余光却扫见墙角立着的一架木偶,刚才屈容蹲着挡掉了大半,他现在才看清这木头架子摸样。
竟然是一架半人高的木头人偶。
草原汉子对这种木偶兴趣不大,他今日可是为瓷器和锦缎来的。只是在屈容神秘兮兮捧着一个盒子出来,盒子打开一瞬,露出里面一套纯洁透明的琉璃杯时,赫连牧还是呼吸一窒,瞠目结舌,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透过大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那透明琉璃杯上立刻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流光溢彩,简直像是仙品神物。
赫连牧好不容易一口气喘上来了,出口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是五彩琉璃杯?”
屈容笑得一派风轻云淡,闻言缓缓道:“这一套琉璃杯叫明月,也作琉璃月光杯之称。”
“琉璃月光杯。”赫连牧忍不住目光痴痴地落在那一套透明光洁,毫无瑕疵的琉璃杯上,赞叹道:“好名字,如月光一般明亮纯洁。”
这要是拿回去,怕是不止乞伏部的鲜卑贵族抢着要,就是宇文部、慕容部的鲜卑贵族都要高看他赫连部一眼。
“好兄弟,不愧是我赫连牧的好兄弟。”谁说糙汉子就不会说话,赫连牧虽然不会大梁人那些文绉绉的讨好,但他感情直接热情,就差要抱上屈容,拉着朝天拜一拜,原地成不同血脉的亲兄弟。
“老弟,今后我就是你老哥,有什么尽管跟老哥说,老哥能做的一定二话不说直接上。”
赫连牧双眼冒着炙热的光,看屈容的眼神犹如看女神。
屈容觉得,真该让萧白他们来看看,比起赫连汉子来说,他屈容容平日里到底是个多么含蓄的人。
屈容:“赫连老哥说什么话,老弟早就把你当亲大哥一般了,不然怎么会把这种好东西带来给赫连老哥。”
赫连牧顿时感动地拉住屈容的手,粗糙大手拍在屈容小嫩鸡一样的手背上,屈容感觉自己的手背像是在受刑。
“屈老弟。”赫连牧大拳头捶胸口,“感情都在心中。”
屈容笑笑。
感动完,当然就要‘亲兄弟明算账’,这一套琉璃月光杯,赫连牧知道肯定价值不菲,但在听到屈容的话后,他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
赫连牧有些为难。
屈容看出来了,他也不急,还有空给两人倒了一杯酒,酒香味儿一溢出来,赫连牧思考的动作就慢了几秒,眼睛下意识落在手边一杯酒上。
这一看,眼珠子又是狠狠一震。
酒液居然清亮如水,毫无浑浊之态,酒香浓烈,一闻就让他体内的酒虫蠢蠢欲动、晕头转向。
屈容看着赫连牧眼珠子都像是长上去了,粗大喉结更是情不自禁上下滚动,不由轻轻一笑:“此乃琼楼玉液,有价无市,我手中也只得了十小坛。”
说着十小坛,屈容就点了点桌边的酒坛子,不过赫连牧一个拳头大小。
赫连牧忍不住狂咽口水。
屈容:“不如老哥先尝一口,看味道如何。”
话音一落,就等着他这句的赫连牧大手迫不及待拿起酒杯,仰头一口喝尽,酒入咽喉,犹如烈刀子烧过,再一路烧向五脏六腑,浓烈酒香顿时充斥五感,整个人都刺激得精神一震。
“好酒,够香够烈,不愧是琼楼玉液,这哪里是人喝的东西,分明是仙酿。”一口酒下肚,草原汉子说话都文气了,还仙酿。
屈容笑道:“就知道老哥喜欢。”
和他这个沾点果酒都醉得不行的人不一样,草原胡族大多酒量好,也好酒。如此烈酒放在寒冬来上一口,怕是整个人都能烧起来。
酿造此酒虽说耗粮,但经过萧白一番改良提纯,所耗费的粮食比他预料的要少很多。
粮食希贵,屈容不可能拿大量粮食来酿酒,他从前开烤羊肉店顺带卖点酒,还是那种浊酒,价钱定得也高。
萧白也没提过酿酒一事,还是她烧制出两套透明琉璃杯,觉得透明杯子装上清透如水的酒液,肯定特别豪奢。
所以她随手酿了几小坛,交给屈容打包卖,并且这酒以后要作为限量品,一个月就几坛那种,物以稀为贵,越稀越珍贵。不从士族身上狠狠刮下一层油水,都对不起她亲手酿的酒。
后面萧白又关上门研究了两天,酒的度数上去了,更烈更烧喉,不过耗费的粮食又能省下快一小半。
如此,萧白才算满意。
并告诉屈容。
“浪费粮食可耻,今后每月最多十坛。”
酒坛子都是萧白指定的那种,一个成年壮汉拳头大小。
屈容觉得好笑,就是萧白不提他也不会在这个上面耗费太多粮食。只是看着萧白格外慎重摸样,他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而屈容也并没把东西都卖给士族,他从里面还看到了其它商机。在得知萧白要训练壮大萧府部曲后,他提议可以向草原胡部买些好马好皮料。
近些年,大梁百姓生活不易,草原各部同样生活艰难。
萧府几匹大马就是宋延年花粮食,从牧民手中低价换来的。
可是真正的好马,良驹,却不是一般牧民手上能有的。屈容一直有和草原交易的人脉,他现在手下买卖的皮料,可以说是占了大半个宁州的货源。
这些年,他卖一些奢侈好物给草原胡人,却不涉及盐铁这两样东西。
而他则向赫连牧这些人收购皮料,除此之外,宁州边界各小部落、牧民手中的皮料也大多被他收购。
屈容做生意可比其他商人要讲公道,那些牧民也愿意信任他与他买卖。
这一套琉璃杯拿出来,虽是为了换马换皮料,但屈容还有一层意思。
这两年,赫连部在草原上的人脉渐广,赫连牧野心也不小,想继续往上攀,一直缺搭上宇文部等鲜卑贵族的机会。
毕竟在拓跋鲜卑一部族被大梁联手宇文等鲜卑部驱赶到草原以北更深处,整日像个还没脱离原始生活的野人部落后,鲜卑如今最强势的就是宇文部、慕容部和段部。
除这三部外,就是位于宁、泗两州交界处的乞伏部、秦州边缘的秃发部,凉州的土谷浑部。
宇文部长期与段部通婚,近几年宇文部又和慕容部有了姻缘往来,慕容部从前是跟随拓跋部的。如今在宇文部牵头下,以宇文为首,三部形成联盟,成了如今鲜卑族势力最庞大、最凶悍的联盟。只论发展势头,怕是还要超过当年实力最盛时候的拓跋族。
而宇文部那位首领,野心可不小。
屈容是个想赚钱的商人,自然也想借赫连牧与宇文、段、慕容三部搭上一条生意线。宇文部一向重用乌桓人,乌桓人擅商又精明,想搭上生意线只能通过乌桓人。比起乌桓人这样的大部族,屈容更愿意和赫连部合作。
此时,赫连牧看向屈容,那眼神差点让屈容都受不了了。
“老弟,我赫连牧最好的老弟,这个仙酿全都给老哥如何?”赫连牧目光灼热堪比太阳,一把抓住屈容的手,“老弟,别说好马了,就是仙马你想要,老哥也给你弄来,数量咱好商量,你要多了也不好养,这年头养马可不容易。”
赫连牧此话不假。
但萧白说,萧府后山有块天然的草场,很适合养马,萧府一直荒废在那,多的养不起,几千匹马是能养的。
“养马确实不易,不过小弟也在宁州认识不少养马的好手。”屈容笑道。
听他如此说,赫连牧也就不再多嘴,几百匹上好的成马、加几百血统好的小马驹,他还是能弄来的,也没问屈容一下子要上千匹马干嘛。
剩下的就是皮料,这个他一直和屈容有合作,好谈。
赫连牧一开始为难是觉得屈容给的价太低了,琉璃月光杯虽然价值不菲,但他是要拿去打通贵族人脉的,肯定没啥赚头,说不得还要倒贴。
屈容给的买马钱又低,那样一来,他要大出血的。
只是有了这琼楼玉液,赫连牧觉得自己出大血也是可以的,这酒肯定能帮他赚回来,几倍的赚回来。
屈容:“既然拿出来,我当然就准备都交于老哥。”
赫连牧感动的眼睛都湿润了:“老弟,你让我说什么好。”
看着赫连牧下一句话可能就要嫁女儿给他了,毕竟之前他就说过把妹妹嫁给他这种话,屈容赶紧打断他的感动。
“老哥,这五坛是比较烈的,就如你刚才喝的那一杯,我知道草原汉子一向豪爽,就取了个烧刀子的俗名,这五坛相对没那么烈,入口酒香更绵密清甜,适合贵族女子和没那么喜欢烈酒的,还是叫琼楼玉液。”
烧刀子?
好哇。
赫连牧就喜欢这种糙爽的名字。
两人一口一个老弟,一口一个老哥,坐在那聊了一个多时辰,屈容拿出来那一坛烧刀子全都入了赫连牧的口,喝得赫连牧脸膛发红,精神兴奋,走得时候甚至都有点摇晃。
等送走赫连牧,屈容站在院子里,抬手挡在额前看了一眼天,感叹:“真热啊。”
不过今天只花了一套琉璃杯,十一坛酒,几套瓷器,几匹绸布就把生意全部谈妥,他赚了不少。赫连牧这次得了宝贝,心情好也大方,还免费送了一点皮料。屈容心情也不错,嘿嘿笑了一声。
然而,等赫连牧走后,下午天色些许灰蒙蒙时,小院后又来了一个身形高壮,面有络腮胡,没有剃发但梳的小辫子比赫连牧还多,穿着大梁人穿的汗褂,粗布长裤,肌肉比石头还硬的大汉走进了小院。
屈容听见动静迎了出来,白嫩面皮上笑容可掬,亲切地招呼一声:“斜律大哥,你总算来了。”
被屈容叫作斜律的汉子,眸若草原雄鹰,锐利逼人,只是目光落在屈容那张显得稚嫩的娃娃脸上时,脸部肌肉忽地一动,竟然也露出一抹有些干涩的笑。
“屈小郎,别来无恙。”
屈容连连点头:“我好着呢,斜律大哥也越发威猛勇悍了呢。”
两人客套寒暄,屈容就把人迎进屋内,废话不多,先把一套琉璃月光杯拿出来,又掏出十小坛烧刀子烈酒。
斜律扒开坛口木塞,仰头一口干完了一坛,刺激的烈酒逼出了生理性泪意,斜律一双鹰眸却亮的惊人。
“好酒。”
粗狂的嗓子带着被烈酒灼烧过的嘶哑。
屈容笑笑。
那当然了。
这可是比刚才的烧刀子还要烈一点的酒呢。
他可是请萧白专门定制的呢。
专为
这一群被驱赶到草原最北的深处,过着堪比茹毛饮血生活的‘野人’拓跋准备的呢。
这头。
屈容在宁州谈着生意,长袖善舞,另一边,睡到下午夕阳洒下院落,萧白在一片橙光中拿下挡脸的书,眼中睡意只停留了几秒就很快散去。
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残留着梦里带出的情绪。
萧白轻叹一声。
她刚才做了个好可怕的噩梦。
梦里屈容变成了一条草虫子,专吃黄金,每天都用力啃吃黄金,忽然金光一闪,屈虫虫摇身一变成了只吞不出的屈貔貅——
作者有话说:屈容容:噶?
小白:怕你总有一天为钱走火入魔呢
屈容容:哈?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30章 送你了
耳边忽然又传来一声一声节奏轻缓敲打木鱼的声音, 萧白眼神一动,微微扭头看向隔壁。墙壁挡着视野,声音却挡不住。
每天要敲这么久的木鱼吗。
萧白挑了挑眉, 抬眼瞧见外面天色还早, 从睡席上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扭头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屋门,她脚尖轻点,借力一跃翻上墙头然后跳了下去。
清风过,草叶飞。
除了微微停顿了一下的木鱼声, 没人发现萧白又翻墙出去了。
萧白轻功好,比从前更好,按理说像她一天这般偷懒耍滑, 功夫不进反退才是。但是聪明人耍懒也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在摸清内功是什么个运行原理后, 而轻功同样也离不开物理运动知识。有句话叫,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很多东西都能用科学解释,还解释不了的就是科学还没探索到的。
萧白在用一种很新的方式练功——科学练功。
总之, 萧白内力在一日一日长进,而轻功也由于她能运用物理科学,所以运用起来比别人更轻松灵活。
即便如此,萧白也不会滥用武力,武力值是有限的,人体的承受限度摆在那。武力值消耗过度, 萧白知道那是一种很难受的感觉。
一路运用轻功来到山脚, 一处隐秘角落拴着一匹马,是萧白专门留这的代步工具,她骑上马回到了租住的小院。
阿泉还以为她今日不回来, 赶紧跑去煮茶,萧白则径直去了后院的工作间。
一直忙活到夜幕降临,萧白才灰头土脸,身上满是木头屑地走了出来。
阿泉上前问:“郎君要用饭吗?”
萧白摇头,手上抱着个东西就往外走了,阿泉目送她背影离开,等看不见人了才转身去厨房,心想,郎君刚才抱在手上的东西是木鱼吗。
骑马回到山脚,把马儿再次拴在角落,牵引绳足够长,马儿可以在周围啃吃草叶。萧白踩着寻摸出来的小道一路来到高墙边,屏息凝听了片刻,没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她这才轻松一跃翻过墙头。
只是,刚一骑上墙头,萧白目光就落在站立在隔壁小院中间的身影上,几乎是同一时间,听到动静的卫暄转眸,就这么又撞见了萧白翻墙一幕。
萧白脸皮厚,何况这又不是第一次了,神色坦然定跳下墙头,一摇一晃地来到小院边上,发尾系着的小铃铛也随之轻声舞动。
卫暄像是站在院子里纳凉,四周点的灯笼不算多,太远看不清他神色。待走近了,隔着两排竹篱站定,萧白瞧着他清冷霜白侧脸,笑了声。
这一声轻笑落下,近的好似落在耳畔。卫暄垂下的眼睫微微一动,抬眸侧脸,看了萧白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比夜色还显得清凉,风中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萧白看着他,一手扶着身前竹篱,动作微微前倾,站得随意又松垮,风吹乱发丝,颇有几分落拓不羁。
“佛子。”她出声,嗓音勾着点懒,显得有些不太正经,仿佛是准备调戏人的前兆。
夜色灯火下,卫暄眉心那一粒朱砂痣好似狠狠跳动一下,清冷平静的眸色深处隐隐有暗潮流动又转瞬即逝,只是看萧白的眼神忽地用了力气。
而被瞪的人嘴角笑意更轻慢肆意,身体再次往前倾斜一些,惹来卫暄更用力的一眼,萧白笑得愉悦。
每次逗得卫暄绷不住,死水一般沉寂疏冷的人有了情绪变化,她就觉得有趣。
这无聊的恶趣味儿简直就跟调皮小学生招惹班上的乖乖女有的一拼,但萧白此刻不觉得。
她轻飘飘喊了一声佛子,在卫暄瞪来时又不说话,就笑得有点懒,卫暄眸子里的暗色涌动了几下,似乎是真的生了气,薄唇紧抿,眼中好似都有火苗在燃烧。
卫暄转身就要回屋,萧白却诶诶叫唤了一声,另一只藏在背后的手忽地伸出,拦在卫暄身前。
“赔礼。”萧白笑道。
卫暄微微垂下视线就看见萧白掌心的木鱼,打磨得很光滑,木头纹路清晰可见,此时正咚咚咚地敲打着,一声一声,节奏悠然缓慢。
木鱼却没有人用木锤敲动,那声音像是自发从内部生出的。
萧白在内部做了个自动敲击木鱼的机械装置,可以设置快慢节奏,也可以设置敲击时间,木鱼底部就是扭转设置的开关。
这是个自动机械木鱼。
今下午睡觉,梦里都没缺少木鱼声,萧白一时心血来潮回到小院动手做了个自动木鱼。
卫暄垂眸盯着木鱼没说话,长长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无波无澜的阴影,显得冷漠不近人情。
本来做好后萧白也没打算真送人,她一时心血来潮而已,谁料今晚回书院就碰见站在院子里的卫暄,东西正好又在手上,想送就送了。
卫暄收不收都没关系。
萧白笑了笑,声调懒懒的:“之前几次是我无礼冒犯了,佛子收下这份小赔礼,就当原谅我之前的过失了。”
萧白这话说得可不真诚,要说最开始她还显得无辜,可最近几次她有事没事就喊人家佛子,喊了也没啥正经事儿说,偶尔还喊一声就笑笑没了,一看就是故意招惹人家。
卫暄不瞪她才怪。
裴明远都说,得亏人家卫暄是佛子,从小沐浴在佛光下,心胸沉静宽广,这才没被萧白气死,也不跟萧白一般计较。
换个人来,不骂萧白,他都不姓裴。
反正萧白欠起来的时候是真欠。
卫暄依旧垂着眼眸,有些不近人情的薄唇似乎下一秒就要说出拒绝的话,萧白伸出的手懒懒的,也没急着收回,夜色朦胧,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一声又一声的木鱼敲打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裴明远幽幽又无力的声音。
“萧白,你又在干什么?”
萧白:“”
她回头,很想说,什么叫又?
但对上裴明远那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她心虚地摸摸鼻子,刚才她是小小逗了卫暄一下,但是,这礼物可是实实在在的。
裴明远摇头,他觉得卫暄好可怜。
萧白还是为自己辩白了一句:“我送赔礼给佛子。”
裴明远不信,目光却瞥见萧白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像个木鱼,周围的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你来干什么?”萧白随口问裴明远,手上的木鱼也干脆往卫暄身前一塞,不等他接住就松开手,卫暄察觉她松手,下意识抬手接住了要摔在地上的木鱼。
萧白笑得无所谓:“要是佛子不想要扔了就是,不过是我随手做的一件小东西。”
她转身朝裴明远走去,裴明远看她好像真是送礼也没多说什么,抬脚就跟在萧白身边往屋内走,嘴上说个不停。
“我下午来找了你,你没在。”
“翻墙出去了。”
“不是说今天要跟谢蘅去清谈会吗?”
“突然不想去。”
“诚安那小子回家了。”
“哦?”
“说是他祖父身体不适,回去看看。诚安祖父以前做过御医,年纪大了就回家乡休养了,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诚安他父兄叔伯也都学医,就他一个例外。他大哥医术不错,如今就在宫中太医院做一个小医官。”
谈话声逐渐远去又被半合的屋门挡住,站在院子里,卫暄耳边只剩下木鱼缓慢的敲打声。
嘟嘟嘟
许久,长睫微颤,卫暄抬手在木鱼底部找到萧白说的那个按钮,扭转了一下,声音终于消停了。
他抬眸望一眼隔壁院子,眸色清清冷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冷白的指尖覆在木鱼上,有种下一秒就要松开任由木鱼摔在地上的感觉。
只是,木鱼最终并没从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掌间滑落。
卫暄转身进了屋
后面萧白也没留意那个自动木鱼有没有再响起过声音。她想卫暄即便不扔也是随意放在角落吃灰。
本就是随手做了个小玩意儿,顺手送了人,她不太在意。
随着天气越发热,也进入了伤寒、疫病高发的时节。
这是个伤寒就能要了人命的时代,每年因此死亡的人数之不尽。所以即便有医士说过服用寒食散有害,一些士族为了避免得伤寒还是会服用。
一般这个时候,为了减少患病概率,不少士族都会选择去山中别院避暑。不过即便你避到深山老林,伤寒来了也依然逃不开。
萧白打听过,如今伤寒杂病论一书是出现了的,但也不是所有发热症状都能用书上方子治疗。光是发热拉肚子,原因就有很多。因此一旦感染所谓伤寒,死亡率总是居高不下。
如果召集一批有能力的医生大夫,大家一起研究治病,也许会发现更多有效的治疗方子,对所谓伤寒热病也能多些了解。
只是如今这个环境,想让那些医学之家摒弃师门家族之见,互相交流学习,怕是有点难。
萧白不是医生,能力有限。
而不管伤寒还是疫病,多是些传染性高的疾病,萧白就把一些她知道的防范措施写了下来。全城乃至全州多加防范,如此也能大大减少传染概率。
只是萧白人卑言轻,写下的防范措施她直接给了谢蘅,告诉他是从一游方道士手上得到的,那道士曾帮助一个村从疫病中存活下来。
谢蘅并没怀疑她的说辞,而上面写的注意事项,有的却是让他难办。
让家家户户定时泼洒所谓的石灰水,清理污水沟渠,灭蚊甚至捉鼠等等,这些虽然麻烦,但他还是能让人去办。
可是,染了病的人集中隔离治疗,而死去的患者要及时火化,这两点就很难办了。
想征调一批医士治疗患病者,需要官方相助,首先要得到郡守同意,郡守又需向上官泗州刺史禀报。
谢家即便有话语权,也不是一言堂。如若洛城其他士族不同意,故意阻挠,郡守那边也不好办,这些措施就不好落实下去。而医者与病患待在一起,医者也极易患病,不是每个医者都愿意被征调。
除此之外,最让谢蘅觉得棘手的是,百姓不会配合,说不得还会怨声载道。
这是个孝道大于天的时代,把患病的百姓隔离开,不让家人在旁伺候汤药,此为不孝,谢家也会陷入不孝无德的讨伐声中,叔祖尤其重视孝德,看到了肯定要反对,还会责罚提出此计的萧白。
另外,死者讲究入土为安,火化死者遗骨在如今百姓看来简直骇人听闻,没人会同意。
萧白听了谢蘅细说,也明白为何难办。
她没多说什么,只让谢蘅还是尽力把泼洒石灰水、清理污渠、灭蚊灭鼠、勤洗手喝开水这几点发布出去。
谢蘅对此也郑重其事地颔首应下。
也不知谢蘅如何办的,反正洛城士族没有跳出来插手,郡守也派了人在各处清理污渠、挨家挨户泼洒石灰水。
至于那几项灭蚊灭鼠、勤洗手喝开水、出入佩戴面巾什么的,尤其是家中有患病之人的时候,侍疾的人一定要佩戴面巾,每日高温煮过所穿戴衣物这些,百姓听过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只有个别士族,在听说这是萧白从一游方道士那得的防疫秘方后,他们吩咐家中一一照做。士族不缺钱不缺人,不过是麻烦了点,如果真有用,那再麻烦都不为过。而这些愿意跟着做的士族,就是那几个在清谈雅集上对萧白印象还不错的几人。
那时候萧白在玄学一道就很有见解,当初还随口笑说曾得一游方道士点拨。
萧白那样出身低微的人,一身风姿气度却不输一些高门子弟,有点什么奇遇一点不奇怪。
几家士族一一照做,等到这个夏季过去,家中老小安然无恙,就是家仆中发病人数都比往年大大减少的时候,他们心中是如何庆幸,对萧白又生几分欣赏亲近之意,这些暂且不表。
当下,萧白瞧见郡守派去做事的人有些敷衍了事,各家士族有的愿意照做,有的又觉得根本是无稽之谈、没事找事儿,更甚至觉得萧白为了扬名在那故弄玄虚。而百姓更是不把那些话当回事,萧白也感到些许无力。
谢家有谢蘅发话,做了不少事。
如今大半泼洒石灰水的活都是谢家派人在做,还提供了不少药材,免费施汤药。
萧白也不好再让谢蘅去做点什么,她在洛城待这么久,也看明白一些,谢家如今并没外表看起来那般风光强大,周围盯着谢家的眼睛不少。
如此又过了几天,萧白忽然听说城内城外的百姓按照措施防疫做的人越来越多,萧白有些诧异,尤其在听谢蘅说:“多亏卫二郎,还有城外法华寺相助,百姓这才愿意照做。”
闻言,萧白眸色微微一动。
谢家和官府派人宣读过防范措施,但愿意跟着做的百姓却不多。泼洒石灰水可以,灭蚊捉鼠却麻烦,还要清理自家屋周围的水沟,说什么勤洗手喝开水,如今柴米油盐,哪样不贵,能喝口干净水就不错了,谁家愿意浪费柴火烧水喝。更别说面带布巾了,又热又闷。
总之,大多百姓觉得费事费钱,即便有谢家人出面,私下里愿意一一照做的人也少。
而法华寺派了僧人在城外宣讲防疫之法,卫暄更是以佛子身份为此背书,特意在寺中召开法会,请来洛城高门士族,说什么得药师佛指点,以此助百姓渡过难关。
西域佛子的名声在这段时间本就传扬出去了,而法华寺在此经营多年,信众不说遍布整个泗州,但香火还算旺,洛城周围不少信佛的百姓。
一听是药师佛指点,还是那位佛子得到的药师佛点拨。僧人们都来劝说,于是百姓心逐渐动摇了。
那些被邀请的士族,回去后不管是信不信,也都给了佛子一个面子,吩咐家中人照着做。
谢家人再一推波助澜,百姓愿意跟着做的就逐渐多了起来。原本不以为意的人看到身边有人那么做,即便嘴上说麻烦,私下里也跟着做了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卫暄和法华寺这一出手,效果立竿见影。
卫暄则在法华寺闭关一个月,每日诵经念佛,为众人祈福加持。
待最热最难熬的时节过去,洛城头上蒙着那一层阴霾似乎也散去了。
等到天气转凉,郡守在统计此次患病伤亡人数,这才震惊发现,今年比往年患伤寒死亡的人数要减少近一半,放在整个大梁都是让人惊讶瞠目的程度。
不是没有伤亡,只是减少近一半,在当下就相当于一个小奇迹了,难不成还真是药师佛显灵了?
洛城并没爆发大规模疫病,伤寒死亡人数也比往年少,反正不管如何,对于他这个郡守来说都是大大的功绩一件。
谢蘅在得知这个消息,眉眼不由浮出一抹笑意,他这段时间也操心不少,眼底都带着些青色,此时却觉一身轻快,当即起身去寻萧白。
只是到了萧白住的院子才发现萧白今日不在院中。
近一个月书院也放了假,学生不用天天待在书院。原本该随谢家人去山中别院避暑的谢蘅没去,留着主持防疫安排,萧白也在一旁帮手,于是就常住书院。
这会儿紧张时刻过去,萧白第一时间被裴明远叫出去了。他们两先去寻了谢诚安,这一个多月,谢诚安也跟着家中人在帮忙熬药施药——
作者有话说:卫小郎:送我的第一个礼物(会叫的木鱼.JPG)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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