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各大街小巷还有面戴布巾的兵差, 提着木桶,沿街泼洒石灰水。郡守统计过伤亡人数后,为这到手的政绩愉悦, 吩咐下面的人再多泼几天。官府的人办事都比之前要认真。
百姓如今倒是不用再劝说, 他们自己又不傻, 一个伤寒高发时节过去,自然能发现周围患病人数比往年要少一些。
如今各家各户还自备了石灰水,每日都要在家中泼洒几遍。出门买个菜不少人脸上也还戴着面巾。
“你怎么还戴着,不闷吗?”有路人撞见熟人, 不由问道。
那位戴着面巾的人回头道:“闷一点怎么了,这可是法华寺佛子受药师佛禅梦点拨,助我们防病免灾的佛巾, 多戴几天才好呢。”
“是啊是啊, 法华寺僧人们都还戴着呢。”
“反正戴着总没错。”
“我以后啊, 有事没事儿就要戴一下,保平安。”
“感谢佛祖,今夏我一家老小无一生病, 平平安安地渡过了。”
“过两天我就去法华寺上香,不知道能不能见一面佛子。”
一句话引得周围人都停下热聊起来,聊这次防病措施,聊家中是否有人生病,聊左邻右舍,也聊到了谢家。
“一开始教我们防病法子的是谢家啊, 我听说这佛巾其实也是谢三郎提出的, 谢三郎是咱洛城祈福使,好像是有仙人入梦,告诉他如何防病免灾呢。”
这一说法立刻又引得很多人点头附和。
“不错不错。”
“谢三郎可是祈福使, 能得仙君入梦指点再寻常不过。”
“谢三郎说不得就是仙君下凡呢。”
“可不是,长得那叫一个俊诶。”
“谢家还在城外设置了免费看病施药的棚子,救了不少人呢。”
“我家婆婆就是喝了谢家赠予的汤药,身子渐渐好转了。”
“有仙人入梦,还有药师佛点拨,咱洛城人得天庇佑啊。”
“遇难成祥。”
“好兆头。”
“要不要再去道观给仙君上炷香?”
“去去去去,仙君厉害,佛祖也慈悲,都去。”
百姓想的简单,除了信徒,谁帮了他们,他们就感谢谁。
萧白和裴明远走在路上,耳边全是这些差不多的议论声,裴明远胳膊肘拐了萧白一下,故意问她:“那些法子分明是你告诉谢蘅的,谢家人是出了不少力,你在里面也没少帮忙,可如今百姓却只知谢家和僧人。”
萧白:“嗯?”
裴明远:“你就不想让大家都知道是你想的法子,就算有仙佛入梦,入的也该是你的梦。”
萧白双手懒懒放在脑后,神色懒散道:“谁想的不重要,有用就行。再说,名气大了也不是好事,我还得谢谢他们。”
听到萧白如此说,裴明远不由笑了,他当然是知道萧白不在意才故意问的。如今沽名钓誉的太多,为了点声名装模作样的更是比比皆是。
萧白好像不太追求名声,她只对赚钱和在小院做些东西买卖感兴趣。他一直吐槽屈容是掉钱眼里去了,但其实萧白也不遑多让,就是萧白给他感觉又与屈容不同。
屈容赚钱是真爱钱,萧白赚钱,好像就是为了赚钱。
有时候
裴明远隐隐能从萧白身上感知到一点焦躁一点茫然。
可萧白平日里根本就没啥烦恼的样子,别说烦恼了,他看她天天过得开心得很。没心没肺的,还能有闲心逗弄人家卫暄。而且,谢蘅也对她青眼有加,颇多照顾,可以说,谢家人以后就是萧白可以借力的大树,想往上走也不是没可能。
谢家的处境只说比不上谢鼎在世时,一品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谢家在谢崑带领下会不会走向另一个顶峰,谁又知道?
但是吧,裴明远余光落在身旁懒懒散散的人。
他也没从萧白身上看出什么往上爬的野心,明明有一身好武艺,她平时却懒得动弹,在书院上课都一副提不起劲儿的摸样。
除了祈福会遇上意外,展露了一把身手。萧白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把能力用在翻墙上了。
也不知道她为何那么喜欢翻墙。
很刺激?
裴明远有点好奇,也想试试。
咳——
扯远了。
裴明远余光又要扫回去,可这一瞥就发现萧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双手环胸,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盯着他。
裴明远也跟着停下了,还有些疑惑地回看过去。
萧白勾唇,笑得像个小流氓,眉眼风流:“你老偷看我干什么?”
裴明远:“我没有。”
他尴尬,视线有些虚,但强撑着没有挪开。
看着在自己注视下,耳根子都红了的裴明远,萧白笑了笑,忽然语气微飘地说:“我知道我生得俊美,但你也不能因此对我生出觊觎之心。”
“!!!!”
裴明远嘴巴都瞪大了。
简直怀疑自己耳朵,也怀疑萧白脸皮是怎么长的。
怎么就有人能厚颜到一脸自信说出这种话。
萧白伸手拍拍裴明远,裴明远整个人都僵硬了,就听萧白语重心长道:“千万别喜欢上我,你不是我的菜。”
菜?
谁不知道为何这么说,但裴明远听懂那个意思了。
他跳脚,面红耳赤,气得手都颤抖了:“我才没有!”
“是是是,你没有。”萧白一脸你说什么都好的样子。
裴明远更气了:“我真没有!”
萧白懒懒地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继续往前走:“是是是。”
裴明远被她的态度刺激到了,直接大吼一声:“我喜欢谢诚安都不会喜欢你的。”
冲口而出的话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再缓缓落地,只是萧白这会儿面露同情,眼中却流露着看好戏的热闹。
只因两人正前方忽然出现谢诚安的身影。
裴明远也看见了,他脸一下子爆红,又有种那天在卫暄面前掉了一地禁书禁画的羞耻感,好想转身就逃,但他还是本能张嘴解释了一句:“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谢诚安:“”
傻鸟!
谢诚安是路过,他刚从城外回来,正要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在城外看病施药的地方待了好几天没回城,浑身汗臭裹着苦涩药味,是他堂兄受不了他一身气味儿叫他回城休息一下,顺便换身衣服。
这两天药棚里也没那么忙了,人手充足,谢诚安也就点头同意了。
他们一家是谢氏一族旁支,几代行医,祖父更是师承前朝太医,后又在大梁宫中做了多年御医,年老才回了家乡。
身为旁支,他们一家大夫当然也是要为主家服务的,因此谢诚安家中与主家关系还尚可,比其它旁支远系更得重用。谢诚安也是因此有了进开明院读书的机会。
而每年,他们家也会在主家的支持下免费看病施药。
今年祖父身体不适,主持看诊治病的是他父亲,谢诚安虽然没选择从医,但自幼泡在学医环境中,他还是会点。
帮忙抓抓药熬熬药汤,安抚一下病患,分担一下父兄的劳累。
谢诚安带着萧白两人回了他家,他家乡是在旁边的析县,祖父就在那边休养,有叔伯照顾。洛城这边是他父亲和几位堂兄常年待着,一边为主家服务看诊,一边开了医馆给旁人看病。
裴明远也还是第一次被谢诚安邀请到家中作客,他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当然,房子都那个样,他裴家小公子,啥房子没见过。
但就是好奇。
谢诚安可是他第一个好朋友,他也是第一次来谢诚安的家。
萧白就显得随意多了,找了个地儿坐着,等谢诚安去洗漱换衣服。谢诚安动作快,没多会就一身清爽地出来了,头发都还是湿漉漉的,随意用布带松垮绑着。
“在家中吃?”谢诚安问
萧白:“都行。”
裴明远这时也坐了下来,坐姿还挺端正乖巧:“我也都可以。”
谢诚安就转身去吩咐家仆做些饭菜,说完就回来,三人一起坐在院子里,旁边种着一片矮竹,风中都有竹香飘动。
三人聊着最近发生的事,这段时间他们也很少见面,都在各忙各的。
谢诚安:“这次看诊施药,法华寺的僧人也帮了不少忙,不然我们那边忙不过来。”
而且有了法华寺僧人在那念念经,不少病患情绪都要稳定些。
虽然谢蘅没办法把病患集中隔离治疗,但在药棚那还是尽力安置病患。
“城中几大高门也送了一堆药材过来。有高门行动,城内各家医馆也被警告过不许抬高药价诊金,百姓看病也容易些。”谢诚安道。
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愿意来城外免费看病领汤药,有手头没那么紧张的人家不愿耽搁病情,也不想在病患多的免费药棚多待,会在城中其它医馆看病拿药。
“法华寺经此一事,香火怕是要比从前更旺。”裴明远倒了一杯水,喝了口道:“还是多亏了卫暄,如果不是他,法华寺那老住持怕是不会出头。”
都说佛家人慈悲为怀,可没有好处的事情,谁愿意做。
“对了,屈容什么时候回来?”裴明远忽然道。
谢诚安也看过来。
那家伙在的时候还不觉得,不在的话就感觉还挺无聊的。
萧白放下茶杯:“快了吧,就这几天。”
前几天她才收到屈容的书信。
城外法华寺。
结束诵经祈福的卫暄此时正与一老僧盘腿对坐,禅房素净,檀香萦绕。
老僧就是法华寺住持僧云大师,僧云从前徒步去过西域,与那位教导卫暄礼佛的西域高僧有过佛法探讨,虽说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但僧云从西域高僧那获益匪浅。
如此卫暄来洛城,僧云才多次相邀,几次谈佛论法之后,僧云对卫暄这个有着佛子之名的少年郎也多了欣赏和敬重之意。
不愧是西域高僧的徒弟。
“洛城防病一事也算终了。”僧云也没想到,不过几项举措,患病的百姓会大大减少,在这个伤寒如噩梦的时代,简直就如真佛降临。
“佛子功德无量。”
能被药师佛选中,卫暄这个佛子当之无愧。
今后怕不止西域,大梁南北也会传遍这个佛子之名。
卫暄垂着眼眸,他长睫无波无澜,面色无悲无喜,一身素白衣袍浸泡在檀香佛法中好似也多了些佛气。
对面老住持看不见,这个不染尘埃的冷菩萨,长睫遮挡的眼眸中轻轻荡过一抹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消失无痕,还是一片清冷沉寂。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卫暄嘴唇轻掀,常年念经颂佛,语调自带一股悠远清寂的韵律。
“僧云法师功德无量。”
僧云眼眸一动,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卫暄手指拨动着腕上佛珠,低眸敛目,仿若一尊入定的佛。僧云眼中又闪过一抹异色,面上虔色更浓。
就在这时,一匹风尘仆仆的快马直直奔向法华寺。
当天卫暄收到一封来自凉州的急信,只派寺中僧人帮他向谢家转告一声,来不及多说什么,当夜就带上仆人阿义骑快马奔回凉州。
萧白得知卫暄离开洛城还是第二天了。
她从谢蘅嘴中得知。
谢蘅眼中也闪过一抹深思:“应该是凉州那边有急事。”
从谢蘅那回到居住的小院,萧白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安安静静,不管有没有佛子,小院始终如一。
萧白耸耸肩。
本来还想送点东西感谢一下佛子出手相助呢,看来是没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小裴:我这人,就是脸皮不够厚!
小谢:呵呵
容容:你确定?
小白: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32章 卜了一卦
卫暄离去匆忙, 凉州是否有意外发生,谢家这边时刻关注着凉州发来的消息。只是凉州那边还没动静,昭阳城倒是有了新的幺蛾子。
郡守刚高高兴兴把政绩报上去, 转头, 京都那边就传出一件事, 张妃有孕了。
有孕是件好事,咸文帝肯定开心,此时再有洛城在防治伤寒一事上的成绩,岂不是喜上加喜。
郡守想想就乐得呲牙。
然而郡守没想到的是, 他们在洛城这边忙里忙外,辛辛苦苦,到头来这些功劳居然都归在了张妃和她未出世的孩儿头上。
国师曾学明近来卜了一卦, 卜卦得‘乾’之‘大有’, 主大吉昌隆, 说张妃腹中麟儿乃天降福星,承天命而来,日后必佑大梁国祚绵长, 盛世永昌。
所以,就连这次洛城防治伤寒有功,也是因为张妃腹中福星在庇佑洛城百姓。张妃就是洛城世家女,她的孩子保佑她的家乡人多正常不过的。
福星转世投胎,即将为大梁、为大梁的百姓带来福运。
郡守:“”
他上奏的书上是有写此次防治有功也多亏洛城士族鼎力相助。由于咸文帝对佛教不太待见,所以郡守只提了洛城高门的相助, 尤其谢家谢蘅, 有仙君入梦指点,这才有了‘战胜’伤寒的奇迹。
用战胜一词虽然夸张了,但能在恐怖如阎罗的伤寒高发期减少如此之多的伤亡, 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说个战胜又有何不可。
然而,随着张妃有孕,国师卜卦一说迅速传遍大梁各州,并且洛城一事还成了佐证这卦象之说有力证据。
别说其他地方的人听了是怎么想的,就是洛城的平民百姓在听了国师卜卦的福星降世一说,也有不少人信了。不过,因为法华寺在此次也出力不少,又有佛子为洛城诵经祈福,所以洛城人还是相信这里面也离不开药师佛的保佑。
法华寺的香火并没有受到影响。
然而洛城一些士族、寒门之人却在听到这一说法后,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他们也是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脸皮如此厚的人。
这明摆着就是抢了谢家人在里面的功劳。
没多久咸文帝从京都发来的赏赐就到了,洛城高门包括谢家在内只得了一句‘辛苦配合的’口头夸夸。
有实际好处的只有泗州刺史、郡守和张家人。
虽是多亏了那位‘福星’,但郡守和刺史身为一郡之首,一洲之长,两人苦劳还是有的,所以得了一笔还算丰厚的赏赐。
一荣俱荣,张家也得了一笔相当丰厚的赏。
然而,过分的是张妃之父张槐居然还因此加了爵,从一个虚职小官摇身一变成了承恩公。
承恩公这个爵位在大梁来说,一般都是封赏给皇后之父的。
谢鼎生前本就有爵在身,又是北境之主,大将军。所以这承恩公的荣誉虚爵就没叠加在他身上。
但谢鼎不要,不代表就可以给张槐。
这岂不是乱了章法!
在咸文帝旨意下达当日,右丞相李缚就当庭提出反对。言辞激动,大大斥责此乃逾制之举,不可取,让咸文帝收回成命。
咸文帝本就不愿上朝,坐在高位淡漠地俯视所有人,在李缚激动发言结束后,咸文帝只闲闲来了句:“可朕的旨意都发下去了,再收回来,岂不是朝令夕改,朕的脸往哪儿隔?”
右丞李缚:“”
他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青黑交错。
朝堂内也随之陷入一阵冷漠的寂静中。
李缚朝殿内跪坐的几大世家之人看去,目光最后落在左丞相郭宾、尚书羊谷、大司农高筠三人身上。
咸文帝要发下那道指令,此三人如若不同意是不会如此顺利‘悄无声息’地发出去,而他们也不会等到事情尘埃落定才晚一步得知消息。
八大世家争权夺利,私下既有利益勾连,也形成相互制约之势。
谢鼎骤然病逝,谢家势弱,郭、羊、高三家虎视眈眈,与谢家争了许久。郑家坐等机会,伺机而动,且与郭、高两家都有姻亲关系。崔、杨二家则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独裴家稍微亲近谢家一些,许多时候选择站谢家一边。
李缚是寒门出身,由建平帝亲自提拔,做到右丞相的高位,千里马与伯乐不外如是,李缚深感皇家之恩,自然是坚决为皇家着想,身为寒门代表,自然也怀抱着寒门突破桎梏的希望。
然而,寒门难支,他一个右丞,势单力薄,只有与世家合作,一起对抗其余世家。
谢家就是建平帝选中的合作对象,李缚跟随主上之意,与谢家合作削弱抗衡其他世家权利,一边也防备谢家野心过盛。
原本还算平衡的局势,到底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裂痕越来越多,隐隐有崩塌之势?
李缚目光从朝堂众人脸上扫过,明明站在同一个地方,他却觉得那些面目模糊不清,让他无端心生荒唐。
最后,李缚眼中含着莫名情绪直直看向高位上的咸文帝,低头叩拜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祖制不可废。”
咸文帝谈谈扫了右丞相一眼,无聊之色溢于言表,随即宣布道:“众卿若无要事禀告,那就退朝吧。”
李缚背脊一僵,面上尽显苦涩之意,心中沉郁,甚至想站起来指着咸文帝大声呵斥。
荒唐!
荒唐至极。
最后咸文帝离开了,满朝文武大臣也退下了,李缚静静伏在地上,过了一会儿空荡的殿内有脚步声靠近。
“右丞相还是起来吧。”
竟是谢崑走过来把他扶了起来。
李缚随着他的力道起身,身子还踉跄了一下,略显苍老的容颜上浮现愧疚郁色,对谢崑道:“贤侄,此事是陛下有愧与谢家,有愧与皇后。”
谢崑英武俊朗的面庞没有多少波动,只眼中沉沉甸甸,让人望之生畏,李缚嘴张合一下,谢崑却沉声打断他:“右丞相不必多说,陛下之意,我已知晓。”
李缚:“这”
谢崑松开扶着他的手,退后几步,大殿内布满宫灯,很是明亮,然而李缚却有些看不明谢崑神色。
“回吧,右丞相大人。”
咸文帝一道旨意,洛城内大概只有张家人是真心实意的开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前因为张潇仁一事,本来有点冷清的府邸又开始热闹起来,不少人前来送礼恭贺,张家近来风头无两,父子三人走路带风,就是拄着拐杖的张潇仁都面色红润,眼中阴冷之色更显变态。
与之相反的就是格外平静的谢家,重新开课没两天,书院内的气氛都因为这事有些压抑。
哪怕从前还不明白,在咸文帝这道旨意下达之后,书院里年轻的谢家子弟也看懂一些。
咸文帝此举就是明晃晃打谢家的脸!
他们忍不住气愤,心中不甘又觉得憋屈。
就是谢玄德如此古板持重的人都忍不住心中愤怒,更别说一群年纪轻轻的少年郎了。好在谢玄德很快恢复理智,察觉书院众人浮躁不堪,命院中先生严格管教,这才让一群年轻冲动的少年郎逐渐平静下来。
只是这份平静比之以往更多了几分沉重。
萧白从谢蘅那出来,一路上遇到好几个面色深沉的谢家子弟,一个个抱着书恨不得把上面内容生吞活嚼了,以往虽然用功,但没有现在这般仿佛要做出点什么的急迫。
这次的事是真把谢家人刺激的不轻。
裴明远一个张嘴就怼的人,近来竟然都下嘴温柔了些,不再动不动就怼谢家子弟了。倒不是他怕在这节骨眼上引起众怒被人群殴,而是他也有些同情谢家人。
明明功劳不少,到头来,好处没有,反而被咸文帝和张家人利用,给别人戴高帽就不说了,偏偏还是踩着他们谢家的脸。
裴明远都要骂咸文帝一句:厚颜无耻!
谢蘅被洛城百姓传仙君下凡,好嘛,你咸文帝转头就给宠妃腹中胎儿来了个‘真福星’投胎。
那曾学明的卜卦,裴明远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这人,信佛。
虔不虔诚另说,但那狗屁国师,裴明远是一千个看不上眼。
不知哪个山野出来的道士,打着修仙问道的幌子,进了宫成了咸文帝亲信,还从小小道士摇身一变成了大梁国师。
萧白:“能做到国师一位,说明这个姓曾的道士有些本事。”
大梁那么多真假道士,就他能混到国师之位,深受咸文帝信重,没点舌颤莲花的本事,光有运气可不行。
而且,胆子想必也不小。
裴明远翻了个白眼:“他有啥本事,就是会炼点狗屁丹药。而且,谁不知道他和张妃交好。”
萧白挑眉,看一眼裴明远:“你怎么这么讨厌他?”
“”裴明远哼哼一声,想到什么面色极为难看,“你们不知道,这个曾学明差点用童男童女的血来炼丹,不过是被人发现暴露了,最后没能成功。这种人哪是道士,分明是歪门邪道。”
咸文帝有意包庇,事又没成,让那狗道士逃过一劫。
裴明远也因此对咸文帝这个皇帝也没啥好感,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昏君所为。然而,骂皇帝他还是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隔墙有耳,他是不怕,可裴家也不能因他招祸。
萧白闻言,眼神闪烁一下,心中厌恶顿生。她垂下视线,手指在桌沿轻点。
她在想。
那里面多半是少不了咸文帝授意的。
就在谢家人各个心中憋着股劲儿,被各大士族看笑话的时候,凉州那边突然传出消息。
西凉王卫韶去世。
这一事实简直比咸文帝打脸谢家人可要震惊多了,京都朝堂、各州官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各方反应不一,私下暗潮渐渐涌动。
大梁当之无愧的两根顶梁柱,谢鼎前几年病逝了,没想到,剩下的一根顶梁柱卫韶也离开了。
大梁还能安稳吗?
凉州那边给出的消息是卫韶遇刺,重伤不治而亡。
各方私下派人打探,得到的消息出入不大。
重伤后卫韶挺了半个多月,最终没能挺过来。
至于是谁派的刺客,众人心中猜测纷纭,凉州卫韶嫡长子,西凉王世子上报的是刺客都是些死士,没有留下活口。
然而如今揪出凶手是谁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会儿带来什么影响,大梁会出现什么变化。
几乎是在卫韶去世的消息一传出,又有几个大梁孙氏王爷挑起了事端,互相打来打去,嘴上说的是对方找茬,忍无可忍。
不过这几个都是小打小闹,京都昭阳还是很稳的,并没把这几人的打闹放在眼中。咸文帝也只诧异一瞬卫韶的离世,然后发下一道缅怀的圣旨,他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仙问道去了。
宁州。
新兴郡。
原本计划好早点返回洛城的屈容,因为一点事耽搁了,没想到事情办完,还没来得及出发就听到这个让人遗憾的消息。
山郊野外,茅草小屋。
屈容蹲在篱笆外的一条小溪边,浅浅溪水清澈见底,小鱼儿在那游来游去,盯着它们的人却一阵长吁短叹。
“哎。”屈容双手捧着脸,也不知在叹什么。
这时,茅草屋内走出一个人,身穿潦草布衣,灰发长须,颇有些落拓不羁之姿。小老头身形偏瘦,眼神不显浑浊,反而炯炯有神。
他手上拿着一副龟壳,大步走到屈容身边,眼神激动,神情深沉,语气夸张道:“徒儿,天下风云将变,为师看,你也该早做打算了。”
屈容听得嘴角一抽,扭头看向他家神叨叨的师父,无动于衷道:“师父啊,徒儿就是个一身铜臭的商人,只要有钱赚就行。”
老头子:“”
气得鼻孔喷气。
屈容在他撸袖子揍人之前就已经拔腿跑了。
老头子看着屈容猥琐溜走的背影,气得一甩手,哼哼唧唧转身回了屋。
老子当初就是看走眼。
怎么就捡了这么个不思进取、满脑子只有钱钱钱的不孝徒带入师门。
结果刚一转身,余光就瞟见一架木头人偶。
那人形木偶生了张很诡异的笑脸,这会儿正在那手舞足蹈。
欢快摸样很像屈容嘲笑人的样子。
老头子:“”
他走过去,面无表情一脚踹倒了人偶。
摔在地上的人偶继续手舞足蹈,那诡异的笑脸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
老头子:‘!’
也不知道那混账玩意儿从哪儿弄来的奇怪东西。
气死老头了——
作者有话说:小白:跳舞机人偶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33章 天生异象,星火预警
空气里隐隐有风雨欲来的气味儿, 但这并不影响洛城的士族继续他们安逸享乐的小日子。
萧白也收到几次清谈雅集的邀请,游方道士一事听说的士族不少,最先按照萧白所说之法做的几家人对萧白的印象更好了, 圈子里一有啥清谈雅会他们就会发名帖给萧白。
萧白全都婉拒了。
就是谢蘅都发现了, 萧白近来是越发不爱动弹了。整个人都对外界的事不感兴趣了一样, 像是一只即将陷入冬眠的小动物。除了偶尔跟着裴明远去书院外吃个饭喝个茶,平时就是上上课,看看书,躺在院子里不爱出门。
谢蘅摇头失笑, 眼中有些看家中偷懒小弟的无奈和宠溺,他似乎是拿萧白没办法,上前俯身, 捡起一旁的皮毯给看书看睡着的萧白盖上。
近来谢蘅倒是恢复了社交, 时不时会去参加一下圈子里的清谈雅集。他给人盖了毯子, 这才转身离开。
等到脚步声离开院子,原本睡着的人忽地睁开了眼睛,很快萧白又闭上了眼睛。小眯了一会儿, 她这才起身,动作利落地翻墙出去了。
萧白不爱去士族聚会,邀约她的人倒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她率性而为,性情可爱。比起那些趋炎附势、汲汲营营的人,他们更欣赏萧白的随性而为。
当然, 也有人看不惯萧白的行为, 觉得他不过是故作姿态,模仿名士,营造淡泊名利、引得旁人追捧的假象。
真真假假, 议论纷纷,萧白明明没出席任何一个士族聚会,却成了近来众人讨论的话题人物。
这就不得不提一下承恩公张槐了。
天气逐渐转凉,某一日,又开始翘起尾巴在洛城各大士族聚会抛头露面、招摇过市的张家父子,承恩公张槐忽然下帖子邀萧白赴宴。
这张槐怎么发帖子邀萧白赴宴?
难不成是看萧白依附谢家,决定羞辱一下萧白给谢家好看?
懂的都懂。
当然不是因为谢家人。
张家父子三人,张槐和他小儿子张潇仁有个众所周知的爱好——好男风。士族圈子里,不忌荤素的人挺多,在这个活着随时都会死的时代,喜好男喜好女有什么关系,活着时纵情享乐就够了。
但圈子里像张家父子这样,一人一个别院,专门用来养一堆男宠的也不多,从稚龄小儿到成年男子,但凡被他父子看中,没有家世保护,那就只能倒霉沦为张家父子的禁/脔。
而且即便是在同好男风的圈子里,张家父子也是出了名玩得花,一旦进了他们家别院,躺着搬出来的不少。
除了个别变态能和张家父子玩到一块去,洛城士族圈子大多对这两父子是嗤之以鼻的。
只是他们也不屑插手去管。
张家人再如何也是有个宠妃女儿,当今陛下明摆着偏袒张家,谁家愿意平白无故沾上张家的腥。
高门冷眼旁观、下品士族置身事外,至于那些可怜男子,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没投个好胎。
就是这张槐居然看中了萧白。
不过想到萧白俊美风流的长相,飞扬肆意的风姿,确实很有招人眼的本钱。就是不好男风的也不得不承认,萧白很吸引人,再说,萧白本人好像也是喜好男子的,与这样的少年郎能春宵一度,似乎也是一件畅快乐事。
即便萧白之前被谢蘅有意带出来应酬,捧高身份,为她扬名,如今看来,谢家也是相当看好她。但以萧白落魄小士族的出身,在这些洛城高门大户眼里,萧白依旧是个能让他们戴‘有色眼镜’凝视的人。
不少士族都等着看好戏,想看萧白如何应对,也想着少年会不会转头求到他们身上。
如今咸文帝和谢家的关系越来越尴尬,谢家人要是与张家人继续扩大矛盾,闹出事儿来,到时谢家和咸文帝之间的隔阂只会更深,对谢家来说,可是大大的不利。
当下可不是谢家和咸文帝闹翻的好时候。
西凉王卫韶遇刺去世,西凉王世子卫朝,理应该继承王位,但朝廷那边还没发下卫世子袭爵的旨意,不知是有意拖延还是咸文帝又闭关修炼了。
卫韶一去,凉州的局势说不得也会出现波动,卫家人自顾不暇,哪有心力管旁人。
没了卫韶的铁杆支持,谢家在朝堂上的力量又要削弱一些,谢家家主谢崑在京都朝堂说不得都要如履薄冰,小心不踏错任何一步。
说来也是谢家人运道不好。
自谢鼎离世,谢家一直以来就风波不断。
这个时候,洛城谢家这边肯定不会给谢崑平添麻烦。
即便有些看好萧白又如何,谢家人说不得也不会因为一个小小萧白再和张家闹出事儿来。
而谢家人有意低调,张家人却跟带毒的刺猬似的,一个劲儿往谢家人身上扎。那个断了腿成了跛子的张潇仁,比之从前更阴郁变态,专门逮着谢家人找麻烦。
最近就连谢家子弟都得了叮嘱,少去外面晃荡,免得遭受无妄之灾。
所以承恩公张槐那帖子一下,明摆着冲着萧白而去。洛城大半士族冷眼旁观,等着热闹看,还有一些心思荡漾的幻想萧白求上自己,那自己也不是不能护一下,大不了,到时候与张槐商量一下。
萧白即便没去士族圈子里溜一圈,她也知道不少人等着看戏。谢家这边没有反应,倒是谢蘅在一次清谈雅集上,听到有人拿萧白来玩笑,言语间净是轻佻戏弄之意,谢蘅一个好脾气的人也变了脸。
对萧白印象不错的那几人也随谢蘅一起,言语间有相护之意。
那人没讨得了好,讪讪闭了嘴,心中却生了怨怼,就等着看谢家人如何护住那个萧白。
萧白没让别人多等,承恩公张槐第一道帖子她直接推了。
不过其他人都知道,事情还远远没结束。
果然,很快张槐又下了一道帖子。
但萧白依然不给面子,直接推了。
一直到张槐三道帖子都被萧白推了,谢家人的态度看起来也是默默支持萧白的。而这显然不会让张槐放弃。
谁都知道,张家父子很是变态,越得不到的人和东西,他们越想要。
可是就在众人以为接下来会看到张槐动用更不要脸的举措时,洛城忽然飘来一股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的,从哪个方向起的,洛城大街小巷都在批判张槐的厚颜无耻、张家人的残忍无道。
这股风刮起时突然,又很迅猛,等到洛城士族反应过来时,洛城的平民百姓、街角村落都在骂张槐、骂张家人。
百姓是不敢得罪士族,平日里也都谨小慎微、安分老实,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私下偷偷议论骂人。
就是皇帝都管不了所有人的嘴,何况一个张家。
洛城士族一看就知不对,一探听才发现不止洛城,就是京都昭阳城对张家人的讨伐声也是此起彼伏。
而且,消息灵通点的几大高门,从京都那边得到消息,说是不止昭阳城和洛城,在中州、泗州各大郡城都传遍了张家人的坏名声,而这不仅仅是张家父子三人,还牵扯了张妃。
起因就是京都城内,一个深夜,万籁俱寂,打更的更夫忽然发现头顶夜空好似有光闪烁,他疑惑抬头,瞬间骇然瞪大双眼。
“天降星火,天降星火啊!”
更夫惊声尖叫,吓得直接跪在地上,不停朝上苍跪拜,脸色煞白,心中恐惧。然而过了一会儿,大街上并没有发出星火砸下来的轰鸣声。
更夫心中恐惧犹在,不敢抬头,只一味地磕头,直到额头鲜血直流,人晕晕乎乎地睡在了地上。
更夫没看完全程,守卫在京都城墙上的各将士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余光瞥见天空飘下星火的士兵也吓得腿肚子都软了,赶紧禀报上峰,被叫醒的守城副将抬头望着天空几道摇曳星火,如鬼魅一般,诡异又骇人,守城副将同样惊骇莫名。
仿佛从天而降的星火,只有十来个,却好似把夜空都染红了。各城门的副将都着急忙慌奔向宫城。
很快,这等天降异象就传入宫中,传到了京都各大世家耳中。
大半夜的这些大人纷纷跑出卧室,抬头仰望夜空,见了那几朵星火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宫中,原本在闭关修炼的咸文帝也酿酿跄跄奔出极乐宫,站在高高阶台上,与那十几朵诡异星火仿佛近在咫尺。
明明是诡异的红色,咸文帝不知为何面色忽然激动得发颤,双眼发红,兴奋莫名:“这是上天的指示,上天给朕带来的指示啊,祥兆,祥兆哈哈哈哈哈哈。”
“速速叫国师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咸文帝觉得天降异象,必是他诚心修道引来天界神君的一顾。
宫城上空响彻着咸文帝近乎癫狂的大笑声。
待得星火坠地消失无踪,那些以为会发生灾祸的人并没听到地动山摇,一阵心惊胆寒之后,城中守卫兵战战兢兢出城搜寻,却并没在星火坠落方向寻到踪迹。
咸文帝睁大双目,熠熠生光,一夜没睡却精神亢奋。
没多久,张妃也一身华服找了过来,娇柔妩媚地依偎在咸文帝身边,说着恭贺陛下的讨喜话。
咸文帝很受用,没有发生灾祸,这不就更说明了是上天给他的指示嘛。
然而,咸文帝的兴奋癫狂没能维持多久,忽然有人脚步慌乱地冲入宫中,来人一脸惊骇,见了咸文帝连嗓音都是颤抖着。
“陛陛下不好了,城外十里村落的水面浮现大量死鱼!”
咸文帝:“!!!”
他脸色忽然像是被泼了屎一样又臭又难看,“你说什么?”
不等这个副将再次开口,又一阵急切脚步声冲了进来,待咸文帝让人进来,那人重重跪在殿中,唇色煞白地说:“启禀陛下,护护城河飘上一浮木,上面上面刻有刻有古字。”
小篆书写。
但大梁京都文化人不少,那些第一时间赶过去询问情况的世家之人亲眼目睹漂浮的巨木,待士兵捞上来,自然也瞧见了上面刻的字。
翻译过来就是:张尾扫金殿,龙床生荆棘,六月堕灾星,庙观哭血雨!
咸文帝:“什么?!!”
他猛地起身,面色近乎狰狞。
而一旁的张妃脸上血色也瞬间消失。
这四句简直再通俗易懂不过了,分明在暗指她是祸国妖妃,腹中孩儿也是灾星降世。
然而,咸文帝和张妃没想到的是,等待他们的还有更大的抹黑。
第二天京城内外的百姓都得知了昨晚发生的异象,在大小水面浮出不少死鱼后,百姓们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他们虽然还不知道护城河的浮木警语,但心绪不宁的百姓还是早早去了城外的普济寺和附近的道观上香。
谁知这一去,百姓们各个惊骇非常。
普济寺大门前的阶梯上竟然凭空出现几个大字:妖妃现行。
没错。
就是凭空出现的。
前去上香的百姓亲眼所见,那几个字几乎是瞬间在阶梯上显现出来。
同一时间,昭阳城外香火最旺的道观太虚观,一面墙上也突然冒出几个大字:祸国殃民。
就是普济寺的僧人和太虚观的道士都亲眼所见,那几个字是突然出现,不存在有人提前写在地上或墙上的可能。
等反应过来,普济寺的僧人们盘腿诵念佛法,太虚观的道士们也就地打坐诵念道经。
百姓们又惊又骇,僧人道士的低沉的念经声响彻耳际,恍然一听竟像是神佛发出的哀叹、悲鸣。百姓们彻底相信了这是上天的警示,是神佛的显灵。
一时间普济寺和太虚观外的百姓跪了一地,哭声、祈祷声连绵不绝。
而庙观的异象也以风一般的速度传入昭阳城中,不少世家、官吏想到护城河的浮木所言,脸色纷纷大变。
这不就正正应了那四句最后一句:庙观哭血雨。
消息传入宫中,咸文帝脸色已经不能用吃屎来形容了,而张妃更是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就要摔在地上,还是咸文帝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
张妃晕晕乎乎,即将昏过去之际,只来得及哀嚎了一声:“陛下——”
咸文帝紧紧搂住张妃,额角青筋都狰狞毕现——
作者有话说:小白:搞什么科学,搞迷信!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34章 搞技术我在行
这个一心求仙问道的皇帝反应过来, 赶紧下令封锁消息,不能让这些消息流出去,更不能在大梁传开。
然而, 他反应快, 百姓们的嘴更快。
护城河的浮木和城外庙观显灵很快传开, 再有昨晚的星火坠世,死鱼遍地,百姓们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妖妃啊。
祸国妖妃现世啊。
咸文帝想要封住悠悠众口,下了狠命令, 昭阳城中百姓的激动愤怒渐渐被压了下去,只能憋在心口,等待爆发之日。
然而, 咸文帝还是无法阻拦这警世预言透过百姓之口迅速传入其它各洲, 各郡城。
也是这时, 朝堂上,右丞相李缚对张家父子发起了攻讦。
张家父子这些年作恶多端,证据只需随便一搜就能找到许多。
承恩公张槐, 羽林监令张潇仁草菅人命,罔顾王法,泗州这些年走丢被偷的小儿、少年、青年都与张家父子有关。
而张家父子的手伸得很长,不止泗州,就是宁州、冀州也被他们的魔爪涉及过。
李缚高声怒嚎:“还请陛下削去承恩公之爵位,严惩张家父子!”
咸文帝双目紧紧盯着跪伏在地上的李缚, 眼中隐有血色浮动, 这就是父皇留给他的肱股之臣,可信任之臣。
呵呵,如今不也是沦为了谢家的狗腿。
咸文帝反应速度挺快, 在控制昭阳城流言时,他还让国师曾学明卜了一卦,卜卦显示,异象所说的妖妃张氏并不是指张妃张蝶衣,而是后宫一位张姓美人。
正巧,这张姓美人一查之下,竟然也怀了身孕。
至于是真怀了还是假怀了,就是咸文帝一句话的事。
贴在张妃头上的‘妖妃’之名暂时就被这么洗去了,只是这对百姓来说,并不能完全信服。
那四句话通过小儿、乞丐的嘴,被当成歌谣传唱,未来会传到大梁每个地方。朝廷早就失去对一些地方的掌控,咸文帝管得了京都百姓的嘴,管不了大梁全天下百姓的嘴。
咸文帝这种做法,朝中大臣都很不满。
但郭、羊等世家也没有死揪着不放。
然而张妃能逃过一劫,张妃的家人却似乎难逃这一劫。
没多久。
洛城张家就等来圣旨。
张槐这承恩公的爵位还没做热乎就被削去了,张潇仁的荣誉虚职也被撤了。
除此之外,父子二人还要被发往西南边陲小县,以带罪之身在那边反省。
说是说反省,不过是被发配到蛮荒苦穷之地,在那种地方根本待不长久就要患病身亡。
张槐一张干枯老脸瞬间失了血色,跌坐在地。而刚刚把尾巴摇起来还没得意多久的张潇仁短暂一愣后就像是疯了一般,癫狂笑声响彻张府上空,在士兵上前捉拿时,张潇仁居然发了狂。
骤然的巨变让张家蒙上一层阴霾。
家中仆人都不敢上前。
张旭华大喊几声,想要让张潇仁冷静,只要他们的阿姐在宫中一日,没有失宠一日,他们张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然而,张潇仁已经彻底疯魔了。
意外就是发生的让人猝不及防。
张旭华看着士兵失手一刀砍在张潇仁脖子上,鲜血顿时如泉涌,而张潇仁面上还有癫狂的笑没收回去,他抬手想捂着冒血的脖子,那手却只抬到半空整个人就两眼一翻白往后仰去。
张旭华目眦欲裂,嘶吼一声:“二弟!”
张家这一遭变故就是洛城士族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本来他们还在背后看谢家的笑话,结果这笑话一下子变成了张家人的。
这个时候,洛城士族哪还有心情注意被张槐觊觎的萧白啊。
只有洛城百姓听说了张槐父子的恶行,私下里吐了不少口水,比那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查查不了多少。胆子大的不乏背地里骂张家人都是祸害,就该一锅端了,免得将来祸害天下。而有的被张家父子欺负过的还专门去寺庙道观拜一拜神佛,祈求神佛让张家父子下地狱。
真真是一遭风雨,天地变色。前几日门前还热闹非常的张家府邸,眨眼就门可罗雀。
张旭华因为好名,平时为了个好名声没少装模作样,不像张槐和张潇仁那般明目张胆作奸犯科,所以此次张家被下罪,他倒是逃过一劫。
香满楼三楼包间。
萧白临窗而立,手上闲闲把玩着一个小果子,青翠的颜色在她指尖跳动。屈容倒了一杯茶,奶香味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你喝不喝?”他问。
天气转凉,到了喝奶茶的季节。
这个奶茶还是萧白让煮的,屈容一喝就爱上了,他觉得自己每天都可以喝上几大盆,不带腻的。
萧白摇头,她眼睫微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又懒又没精打采的。
屈容喝了一大口奶茶,满足地眯了眯眼,这才抬眼看向窗边,心中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眼底快速闪过一抹亮色。
有时候他都想翻开萧白的脑袋看看,里面怎么就能装那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萧白告诉他:“那叫神仙传授的法术,你好奇可以天天祈祷神仙入梦。”
屈容:“”
你撒谎的样子还真跟我家神棍老头子一模一样呢。
当然萧白就是开个玩笑,她悠悠一笑,垂眸敛下眼底一抹暗色:“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张家人步步紧逼,仗着咸文帝和张妃撑腰,不可一世。谢家如今在朝中地位尴尬,虽有意护她,却也不好伸开手脚,只能一边被张家人恶心一边暗中筹谋。
说到底,不过是她出身太低,放在洛城的士族眼里不够看,放在京城高门权贵眼中更不够看。
谢家不好因她和张家闹得太难看,不然,到时吃亏的反而是她和谢家人。
萧白自认脾性算好,但她也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既如此。
就看看给张家人底气的张妃出了事,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嚣张。
其实很简单,所谓星火不过是几盏孔明灯,用孔明灯引出星火异象之说,趁城门守将士兵被星火吸引心神,早早准备好的枯木用东西藏在水底,那枯木是提前浸泡过,几乎朽烂了,只有处理过的四句古字栩栩如生。等第二天绑着枯木的东西在水底松开,枯木自然就浮上水面。
死鱼更好处理了,撒点东西下去,造成一点视觉恐怖效果,作为辅助用。
萧白真正的大招用在了京都城外最有名气的普济寺和太虚观上。
刚开始她本来想用‘鬼火显字’,想了下,大晚上的,亲眼见证的人太少,哪怕能口口相传,还是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于是萧白用草木灰浸泡过滤,弄出碱水,在让人趁着夜色沾着碱水在地上、墙上写字。等到白天,再有人混入上香的百姓中,用沾染姜黄粉的鞋底在地上走。墙上则趁人不注意,用沾了姜黄水的抹布擦拭。
血淋淋的几个大字慢慢显现,那效果不说触目惊心,也能震撼人心了。
萧白原本没想动用科学搞玄学的,她就想安安静静上个学,勤勤恳恳赚点钱。等到时机合适就回她的萧家庄园,守着身边人做个庄园主,平时做点小手工赚钱,就当个富贵庄园主也挺安逸。
奈何,那老东西偏要找麻烦。
一开始,萧白也是想老东西要点脸,见好就收。她还利用士族制造了点小舆论,毕竟她之前在祈福会上露了脸,又长得还行,私下小禁书小禁画卖得还算不错,洛城不少士族小娘子小郎君对她很有好感,自然会帮忙说话,唾弃张家。
奈何,她身份还是太低,而张家也太不要脸,根本不在意士族风评。
私下里更是探听到,张槐那老东西利诱不成,准备威逼,威逼再不成,那就强抢。
既如此,她也不好再‘客气’了。
想着,萧白一双漆黑瞳仁快速划过暗色,耷拉的眼皮更无力了,显得整个人越发懒散。
屈容好笑道:“你这样子,比诚安看着还要有气无力。”
萧白不想说话,她最近是真的没啥精神,恹恹的,颇有厌世之感,大概是:“天冷了,想冬眠。”
“”屈容嘴角一抽,想到什么他又道:“对了,张家那位张旭华给张潇仁简单办了下丧事就离开洛城了,听说是去京都了,看来是要去投奔他亲姐张妃。”
萧白在京都搞的‘玄学异象’没瞒着屈容,她还主动找屈容要人手帮忙。
这种可以说是大逆不道、诛灭九族的事情,她就这么找上他了。
屈容也没二话,甚至没问萧白,怎么就觉得他手上有人能帮忙。
此时看着萧白微凉的侧脸,屈容眼神一闪,随即好笑地想:莫非是猜到他在黑市有点关系了?
猜没猜到没关系。
反正对于萧白放心找他帮忙这事儿,屈容心情还挺不错。这种在他以前看来会是麻烦,根本不会沾的事。
“还有一件事。”屈容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这才心满意足接着道:“你那个跳舞机人偶、倒酒人偶在京都士族圈子里很受欢迎。”
果然,原本还耷拉眼皮的人一听这话就抬眼看过来。
屈容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赚了不少呢。”
一听赚不少,萧白眼中多了点神采,屈容趁热打铁:“有时间你再多做几架,昭阳城那边好几家高门都花了高价预定,我还预计再往其它几个大城售卖。”
说到这,屈容又忍不住笑了,笑得一脸奸诈:“说起来还是你厉害,一手机关术连那些高门养的门客都破不了,你不知道,有人想拆开人偶破解里面的机关模仿制造,谁知一拆就会触发自毁机关,而且听说你那自毁机关还每一架触发的点都不一样,弄得那些人是抓心挠肺地难受啊。”
哈哈哈哈哈。
他只知道有自毁机关,防止被人轻易窃取技术。但他不知道萧白连一个自毁机关都要搞这么精巧。
论骚操作还得是萧白。
如今昭阳城中为此热闹得很,一群搞机关术的为了得到一架机械人偶,想研究里面的自毁机关,开出的一架人偶订购价比一些世家还高。
大赚特赚,屈容能不笑嘛。
现在昭阳城中有人在传,制造机械人偶的是神秘墨家传人。
不过,要不是他和萧白玩得好,他也要怀疑这家伙是墨家神秘传人。
而萧白一听这明晃晃的夸奖之词,脸上恹恹之色一扫而空,翘着嘴角,竖起大拇指指一指自己。
“我,萧白,别的不行,搞技术,决不能说不行。”
看着瞬间来了精神,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萧白。
屈容:“”
行吧,你厉害你最行——
作者有话说:小白:夸自己一声不怕骄傲~
屈容容:偷笑.JPG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35章 萧府的变化
夏转秋、秋转冬。
外界纷纷扰扰, 而萧府就像是有一个天然的屏障,把这些纷扰隔绝在庄园之外。
这段日子对萧府众人来说是许久没体会过的忙碌与满足。
落在山间的萧府,从高处眺望, 就能望见大片的田间地头, 好几架水车在那慢悠悠转动着, 即便地上的农作物都被收回家了,依然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
庄户们趁着天气还没太冷,有的进山打猎,有的想在府上新开各坊接些杂活干。
之前萧府只有铁坊和绣坊, 两个作坊产出低,根本无需多余人手来做杂活。不过如今萧府又扩建了几个作坊,有纸坊、瓷坊、木坊。不止如此, 铁坊和绣坊的规模也变大了。
府上之前还在庄户里筛选了一批人, 学习匠艺。而没被选上的青年、少年很是遗憾。
要知道这个时候想学匠人手艺是很困难的事, 更多是一代传一代,从祖辈那继承下来,拜师学艺规矩和要求很多, 对他们这种庄上农夫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听说郎主让宋公寻了好几户匠人回来,负责瓷坊和木坊的匠头就是那些新归入萧府的匠人。
不过他们府上也有争气的,之前被选去学匠艺一个青年小伙就被选为匠头,负责整个纸坊。
虽说新来的匠户也是萧府的人了,但人总有种奇怪心理,比起新人, 他们这些萧府旧人就想表现更好, 好让郎主觉得他们也不是那么无用之人。
自从府上有了水车,浇灌田地省了力气,他们不仅不用太担心干旱缺水问题, 还有了多余力气开垦新地,种更多粮食。而府上铁坊现在的出产也多了起来,他们手中农具都换成了铁制,还有一种耕地用的铁犁,轻松又好用,能省不少力气和时间。
今年府上收成大涨,不得不多亏了他们郎主的用心。
宋公可都说了,这些都是郎主看他们辛劳,费了不少心力琢磨出来的。而且,要放在其它庄园和士族名下,要想用这些东西也是要付出钱粮的,只有他们郎主心善,庄上农户都能免费借用,而且今年粮食大收,府上也没有说要涨粮税。
仓里有余粮了,似乎往年总是难捱的苦寒冬季都没那么可怕了。
现在天冷歇种,田地里没那么忙碌,庄户的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却不想空闲下来。
府上各坊派了些杂活下来,做工不是免费的,每天能领到两顿粥饼。被选上做杂活不但能节约家中粮食,有的还会省着拿回家中给老人小孩吃。最重要的是,要是表现好以后是有机会加入坊里做事的,多了一份生计,每月都有工钱领。
可府上各坊杂活就那么多,而工坊的杂活也更偏好手巧细心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好运能被选去做活。
就在没被选上做杂活的庄户们暗自羡慕时,府上又发下一道新令,只要加入府上的辅兵训练,每日也有免费的两餐。
辅兵训练只有年纪要求,十岁到三十岁,没有男女要求。
也就是,妇人、小娘也能去加入训练。
庄户们只略略瞪了下眼睛,心中倒是没多大反应就接受了。主要是放在宁州这个凶悍地界,生死存亡之际,妇孺拿刀砍人都是常事。
论彪悍程度,在宁州种地的农妇们不比那些放牧养马的胡族妇人弱。只是农妇们整日埋头耕种,面上跟身上多了几分老实憨厚、岁月静好。
有地种,有粮吃,就是农夫农妇们最大的追求了。
但真干起来了,有人侵犯她们家园的时候了,大梁宁州,尤其是与胡人打交道最多的雁门郡等地,农妇们能用赤手空拳冲上去和骑兵对干的血性就能告诉你,她们勇起来,自家男人都怕。
辅兵训练一出,庄户们就各回各家开起了家庭会议。
要说如今萧府日子让大家这么有奔头,其中有一个很重要因素就是萧府重新扩张了部曲。部曲每日辛苦操练的样子就在他们眼睛边边,看着那些部曲,他们心中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
谁不想要活在强有力的武力值保护下。
再是性情彪悍,那也不想时刻活在生命受威胁的担忧下。他们骨子里还是安分守己的种地人,想过安定的小日子。
萧府部曲原本只剩不到二十人,现在已经扩大到百人了。如今在宋曲长带领下,每日操练,已经有月余了。
如今一百部曲都是府上出身的人。
一开始府上传出要扩大部曲人数,庄户们还犹豫着不想响应,毕竟部曲就是要打打杀杀的,伤亡率最高,如果有选择,他们当然更愿意种地。
然而。
等着加入萧府部曲的好处一一宣布,府上那些符合条件的青壮大半都去应召了。
大家积极性一下子被调起来还是因为,萧府的主人,也就是他们的郎主萧白发话说,一旦被选入萧府部曲,那就能获得十亩免赋三年的耕田。
十亩,还免三年税呢。
这个诱惑可太大了。
不止如此,当剩下的好处一宣布下去,萧府的庄户们彻底坐不住了。
加入部曲选拔后,只要训练跟得上,没有被淘汰,以后成为正式部曲后,万一在作战中受伤留下残疾,那十亩田地就免赋税三十年。如果不幸死去,那这十亩田地就是永久免赋税,可由家人和后代继承,也可随意租赁。
那万一没有家人也没有后代了呢,他们郎主说了,可选一人继承香火,而继承香火的人自然可以得到永久免赋税的十亩田地。
退一万步说,即便没有继承香火的人,萧府也会为死去的人建一个英雄祠,每年会由萧府主人带领萧府众人举行祭祀行动,只要萧府在一日,这英雄祠的香火就不会断绝。
这一条令宣告下去,整个萧府都为之一静,不少高大汉子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尤其是郎主亲笔书写下的最后一句话,让萧府所有人心口震动,永远铭记在心。
萧府是所有人的家园,守护家园的勇士是值得萧府所有人记住的。
又是免税的田地,又是英雄祠,什么顾虑都没了,还激起了那些青壮的血性,前去加入部曲选拔的有府上大半人。
当然萧府部曲待遇这么好,中选的条件自然也就拔高了。
最后被选中加入部曲选拔的只有一百五十几人,而在这一个多月的选拔训练中,又有五十几人被淘汰下来,成了府上的辅兵,负责府上一些简单安全巡逻、守备瞭望楼等工作。
辅兵待遇自然比不上正式的部曲,没有免税的田,但每月有粮饷领,日常吃食住宿也有府上提供,一旦为府上安危出现伤亡牺牲,同样有一定的补偿,甚至还有进入英雄祠的机会,辅兵也自然成了庄上不少人羡慕的活计了。
被淘汰出来的辅兵很知足了,他们虽然羡慕能加入萧府部曲的同伴,但是吧,那些训练对他们来说是真的太难了。
身体的天赋每个人是不一样的,即便他们能靠各人意志再挺一挺,但能力却比不上其他人,还会拉慢整个训练进程。
只他们加入的选拔训练,到了后面对他们来说就很吃力了。
在选拔训练中,他们每日早晚有十公里跑步训练,除去基础跑步训练,还有列阵和持枪挥刀训练,要做到令行禁止,命令如山。每日练得大汗淋漓,浑身疲惫,最磨人的还是一种叫‘体能加强’的训练,后山一块大空地设置了奇奇怪怪的机关装置,反应能力不强的或体力稍差的人每次都会被那些木头障碍物给击打得浑身是伤。
坚持到选拔训练结束才被淘汰的辅兵,都是勉强能跟上训练强度,但完成效果不及格的人。
辅兵们被淘汰后可是亲眼见过,正式部曲的训练强度和难度又往上拔了一大截。即便他们当初勉强留下,也根本坚持不下去。
然而即便每天训成一条死狗,回到统一安排的宿舍就立刻躺在大通铺鼾声震天,部曲们也从无怨言。
部曲的待遇,不提先前那些,就是每日吃食都让旁人羡煞不已。哪个农人能吃上一日三餐,还餐餐管饱,早上日日有鸡子,中午必有肉食,晚上还换着花样来点鱼汤肉丸子汤等等。
瞧,这哪是部曲生活啊,分明是富家公子才有的好日子啊。
往常,一年到头沾不到点荤腥都是再寻常不过,有时梦里馋到能把自己舌头咬破,早上醒来,满嘴腥甜味,舌头又痛又麻却还会忍不住回味梦里梦见的那肉汤滋味。
阿虎心想,如今谁还记得梦里肉汤什么滋味,他们每天好吃好喝比那梦里肉汤不知强了多少倍。
而阿虎就是被选入萧府部曲的一名幸运儿。
他没有姓,小时候是雁门郡一名居无定所的流浪儿,由于胡汉混血的缘故,时常两边不讨好,似乎去哪儿都没他容身之所。后来,他十岁那年浪迹到萧府外边儿,听说萧府是收胡汉混血流浪儿的,只要人老实勤快,府上就会有一个落脚之处。
那时候阿虎是抱着随便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他真的被萧府留下了。年纪小的时候府上会让他做一些简单活计以换取基本存活的吃食。阿虎人憨厚老实,做事勤快,随着年纪渐长,他也彻底成了萧府一员,是萧府的人。
阿虎几年前跟着府上一老猎户学了点小本事,他没有本钱,更没有田地,学一点狩猎的本事也能养家糊口,等以后手头有点存钱存粮了,他就在府上起一个新的茅屋,再取一个新妇,生两个孩子,开垦点耕地,一家四口在萧府过点简单安乐的小日子。
只是梦想是美好的,想要一步步实现却不容易。阿虎脚踏实地,勤勤恳恳做事,空闲时还会去帮庄户种地,赚点吃食,学点种地经验。本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也能实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梦,但是,萧府一则扩招部曲的消息把他未来人生的步调打乱了。
阿虎小时候常在雁门郡内外徘徊,见得最多的就是打打杀杀。后来又学了猎户本事,血腥是最常见的。
他几乎是在看见那些优厚待遇就心动了,握拳下定决心,一定要被选中加入萧府部曲。
府上现在谁不羡慕成为部曲的人,那些家中有女儿的都盼着以后能和府上部曲结亲呢。阿虎从前一个被人嫌弃的孤家寡人,如今也成了香饽饽,佳婿之选。
部曲选拔训练很累,阿虎却充满干劲,他属于天生体力比旁人强的,骨架也大,以前吃得不算好,看起来偏瘦,瘦高瘦高。结果进了部曲训练一个多月,他非但没因为训练变瘦,反而更壮硕结实了。
如今阿虎走到以往熟悉的庄户们跟前,那些庄户都有些不敢认。
不止是他高大结实的身材与从前判若两人,还因为这身材带来与往日不同的压迫感。
而且,他先前可是猎户,比起部曲里那些种田庄户,他可是见过血的,身上自然就多了一股彪悍煞气。
由于表现好,阿虎还被选中成了一个伍长。
萧府部曲一百人,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一人,十人为一什,设什长一人,在什长之上是队长,一共两个队长,每个队长管五个什。最后,负责整个部曲操练的则是曲长宋寒川。
而他们这一百人组成的部曲,灵魂人物自然是萧府主人,他们的郎主萧白。
阿虎是一个伍长,手下管着四个兵呢,而他这一伍分在队长朱三下面。阿虎从前没接触过郎主,他只远远遥望过,只觉得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心中有天然的敬畏。
如今,萧府种种都是他们郎主带来的,心中涌出的希望和奔头也都是因为郎主。
比起从前那虚无缥缈的敬畏,郎主如今在阿虎,在萧府部曲心中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是他们愿意用命跟随的主人。
部曲除了每日常规训练,如今还开始了实战操练。每隔三日就会由队长带领去府外剿匪。
一开始还显得青涩的部曲新兵,剿匪了两三次,各个都有了血气,从外面回来,常常会让府上的人都忍不住到抽一口凉气,下意识避开。
而阿虎他们在外剿匪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看到了外界的景象。
比起萧府那些感激郎主带来希望的庄户们,阿虎他们更清楚认识到,郎主到底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与萧府刚经历的大丰收不同,不过一府之隔,外面处处是因为欠收坐在干涸田地里愁眉苦脸的农夫,还有因为上缴的税粮拿不出,无助哭嚎的农妇。官府只管收粮不管百姓能不能活,最惨的是,刚被官府收刮一波,还要面临突然杀来的匪徒。
家破人亡简直是随处可见。
阿虎他们这一年因为萧府的庇佑,几乎快忘了,外面其实并不太平,而他们原本也跟这些人过的是差不多的日子。
那一瞬间,萧府的部曲眼神就变了,变得更坚毅,也更有力量。从前多少还有些迷茫,现在他们只想好好守护带给他们希望的萧府。
守护郎主,守护萧府,守护他们的家园。
从那之后,神秘而又强大的萧白在这些萧府部曲心中,在阿虎心中,几乎与神一样。
阿虎很羡慕他们队长朱三,之前队长跟着郎主去过洛城,在郎主身边待了不少时日。
每到休息时刻,阿虎他们就爱围在朱三身边,想从他那多听听他们郎主的事儿。
要不是他们曲长太严厉,阿虎他们其实更想多听曲长说一说郎主的事。
宋曲长可是从小守护在郎主身边,是郎主最忠诚最信任的人。
朱三现在每天都快被这些小兵崽子烦死了,一个个逮着点休息时间就找他,要他说说郎主的英伟,郎主的智慧无双,郎主的高大威武。
朱三:“”
他认识的郎主,除了会偷懒不练武,还会敲人闷棍。
他认识的郎主,除了喜欢关在小小工作间忙活,还喜欢和隔壁姓屈的小郎君聊闲天儿,围观热闹。
他认识的郎主,平日里吊儿郎当,闲起来喜欢招猫逗狗,一身风流浪荡劲儿,惹得洛城小娘子小郎君们止不住的春心萌动。
他认识的郎主,呃对了,郎主翻墙也很厉害。
看着身边新兵们眼中闪烁的光芒,朱三深沉一颔首:“咱们郎主是个非常厉害的人,懂的也多,会的也多,就连洛城那些士族都为他的才华风姿倾倒。”
话落,阿虎等人眼中光芒更甚,一种叫迷弟信仰的东西又深刻坚固了些。
朱三起身离开,望着农闲时来参加府上辅兵训练的男男女女,辅兵训练并不难,就是简单的列队和出枪挥刀,训练中的男男女女也很认真。
分开的几个阵列,口号声齐齐整整。
朱三想到了远在洛城的郎主,眼神深沉,深藏功与名。
没错。
他心中的郎主就是如此魅力无边的人。
另一头。
正在院子里涮羊肉火锅的萧白,猛地扭头,连打了三个喷嚏。
等她揉揉发痒的鼻子一转头,就看桌边另外三人动作很一致的端上自己的小碗碗,往后避了避。
萧白:“”
至于吗你们。
说好的友谊呢——
作者有话说:小白:是我错付了
三人: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36章 出发去京都
院子里。
清冷的弯月挂在树梢之上, 城中灯火通明,坐在院子中间的四个人围着小炉涮着火锅,吃得浑身暖洋洋的。
今夜月色好, 屈容又从隔壁抱来了四小壶果子酒, 他们一人一壶, 屈容大言不惭举起一壶果子酒:“今晚不醉不归。”
说完,他仰头率先喝下一口果子酒,带着点酸涩味道的果子酒让他情不自禁眯了眯眼,待睁开时, 桃花眼眸就氤氲了一点薄薄水雾。
屈容是一滴酒都能上脸的人,但往日他没在谢诚安和裴明远面前喝过酒,主打一个不爱酒人设。
因此, 见屈容如此摸样, 裴明远好奇:“这酒很烈?”
他扒开壶塞, 正要倒在碗里,屈容在那大呼小叫,于是裴明远也大袖一展学他的样, 就着壶口仰头品了一口。
品完,裴明远眨眨眼,接着看向一脸迷离的屈容,惊奇道:“这不就普普通通的果子酒嘛,酸甜味更足一些,根本没啥酒味。”
屈容抱着酒壶笑:“好喝不?”
对于一切带点甜的东西, 裴明远都不讨厌, 而且这果子酒味道还不错,他点头:“不错。”
屈容:“来,干杯。”
裴明远拿起酒壶和他撞了一下。
两人在那你一口, 我一口的喝了起来。
谢诚安也尝了下果子酒,他在想,其实味道可以再甜一点,这样可以减少一点酸涩味,口感更平衡一些。
他在心中计算要加多少糖才合适,一边喝一边想,等到计算出所需的糖量,一壶酒已经快见底了。
而萧白看了眼那边勾肩搭背,喝到上头互相夸夸的屈容和裴明远,再看身边安安静静坐着,脸上浮现酒晕,嘴里嘀嘀咕咕,似乎在念着数字的谢诚安。
似乎是在场唯一清醒人的萧白:“”
这三个的酒量是用脑子换的吗?
互相夸夸还不够的屈容两人,一起扭头,就看到了乖乖坐那不动的谢诚安,他们两齐刷刷露出个邪魅的笑,朝着谢诚安伸出了爪子。
一下子被两人挤在中间的谢诚安,缓慢地眨了眨眼皮,随即脸上就写满了被打扰的不耐,他脸一皱,跟个小老头似的。
只是另外两个喝上头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一秒变小老头的样子。
屈容:“诚安啊。”
裴明远:“诚安啊。”
谢诚安没说话,但满脸都写着:好烦。
裴明远抬手捏了捏谢诚安的脸,屈容见状也抬手拍了拍谢诚安的头。
裴明远一下打掉屈容的手,瞪大眼睛:“不要动我们诚安的头,长不高的。”
屈容被打了手背,抽抽搭搭地瘪了瘪嘴,扭头就向谢诚安告状:“他打我手了,好疼,要呼呼。”
谢诚安即便醉得脑子慢了好几拍,但还是下意识露出了嫌弃的眼神。
他没吹,裴明远却低头吹了两下,并且抬手摸了摸屈容的头:“乖,不疼了哈。”
屈容脸上的委屈一顿,突然打开裴明远的手,怒目而视:“不能摸头,长不高的。”
望着突然被人一把打开的手,雾气瞬间在眼中积聚的裴明远,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伸过去,想让屈容呼呼。
气呼呼的屈容直接又一把给他打开。
夹在两人中间,被挤得呼吸不畅的谢诚安,忍无可忍终于伸出手,一边一个,推开两张讨人厌的脸。
“好烦,两只傻鸟。”
终于,憋在心口的一句话被他吼了出来。
如此群魔乱象
萧白:噗——
喝下去的一口果子酒差点喷出来。
也就是现在没有手机,不然她肯定要把这一幕录下来等明天三人清醒了让他们直面残酷现实。
可惜。
夜色渐渐深了。
三个越喝越上头的家伙,又手拉手在院子里跳起了舞,萧白陪着玩了一会儿就坐回去继续喝自己的了,看他们三个在那手舞足蹈,没有一点章法地乱舞。
一直到,三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软趴趴地醉倒在地上,萧白才仰头喝掉最后一点果子酒,清香酸甜的酒液从她嘴角渗出一些,顺着修长的脖颈浸入衣襟,她毫不在意地抹了抹嘴,起身朝醉的不省人事的三人走去。
阿泉已经被萧白叫去睡觉了,三个醉鬼只有靠她一个人搬回屋里。萧白盯着地上三人,想了想,觉得一趟一趟运回去挺麻烦的,于是她把地上三个叠罗汉一样叠了起来,然后微微下蹲,运力一起,三个人就被她一把扛在了肩头。
一连喝了五壶果子酒,就算那玩意儿没啥酒味,到底不是普通果子饮料,萧白没醉,但人也有了微醺之意。
不然,她一个总觉得自己还是‘柔弱’技术员的家伙,是怎么有勇气一把扛起三个正常成长少年郎的。
这力气可不是一个柔弱的技术员能拥有的。
萧白不过是顿了顿,她眼神清亮,微醺状态的她有些脑子掉线,扛起三人后才往四周看了下,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她放心地点了点头。
嗯,没有人看到。
她还是那个柔弱斯文、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自己。
等到第二天,屈容被压在身上几乎要窒息的感觉弄醒了。
一睁开眼就看见裴明远和谢诚安压在自己身上,还扯着小呼噜声,在他们身上还搭着厚厚的两层皮毛毯子。
屈容:“”
难怪一晚上都有种被大山压得无法喘息的感觉。
他再一扭头,映入眼帘的就是萧白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脸。
屈容:“”
所以,为什么他们三个是睡在地上。
而且
还是一个叠一个的如此别扭姿势?
屈容动了动。
这才发现,有一条绳子把他们三个牢牢捆在一起。
屈容:“!”
难怪。
他们能用这么奇葩的睡姿坚持一晚上
开明院已经休课,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裴明远就收拾行当动身回了昭阳城。他是被家里人罚来洛城读书的,自家孩子自家管不好,所以就交给以严苛出名的谢玄德帮忙管教。
在西凉王卫韶遇刺身亡后,朝中对谢家的围堵又逐渐形成压迫之势。接二连三发生的意外,也让咸文帝对谢家的态度越发冷淡,朝中右丞相李缚坚决维护谢家,因此也与咸文帝闹得不甚愉快,明明是坚定的保皇党,如今李缚与咸文帝之间的裂痕却越来越大。
裴家是与谢家交好的,以往能伸手的时候也会伸手扶一把。只是看如今形势,谢家怕是还要有些动荡。
裴家家主,也就是裴明远的大伯再召集门客商谈之后,决定先静观其变,学习崔、杨两家,置身事外。
裴家家主做出这个决定,自然就要把裴明远先叫回来。然而得知大哥的决定,裴明远父亲却不太赞同。
与之相对的,他觉得此时更该全力支持谢家,一旦谢崑在朝中举步维艰,朝堂势力失衡,郭、羊、高三家如今本就势大,到那时,怕是会出现更大的失控。
朝堂这边一旦失衡,各地诸侯岂会坐视不管,不提别的孙姓王爷,只说在秦州经营数年的秦王,一旦发兵,对大梁来说就是不可估量的灾难。
奈何,裴明远父亲之言并没让他大哥改变主意。
主要裴家家主觉得,秦王不敢轻易起兵,一是秦州、凉州相邻,一旦秦王有异动,凉州有雄兵二十万,截断秦王后路轻而易举。
再说大梁这边,即便八大世家争来争去,大梁的兵力仍然不可小觑。不说那些孙姓诸侯,只各州的兵力加起来就不是一个小小/秦王能对抗的。
北境幽宁二洲,在谢家嫡系兵力跟随谢墩转移到南方之后,幽州如今已由郭通掌控,幽州兵数十万不说,还有与郭通私交甚好的宇文等鲜卑部,鲜卑骑兵可是出了名的凶悍无匹。
宁州在刘金的管控下,实力稍逊幽洲,不过,宁州兵也有十五万,刘金是咸文帝的人,一旦中州有难,必会第一时间勤王。
裴家家主摇头轻叹:“谢家衰败已成定局,时也命也,谢家的运势就到此为止了。谢崑想要扭转局面难上加难。”
“不如早早认清局势,带上谢家余下势力转向南方,保存最后实力在南方慢慢经营。”
谢家二郎谢墩如今就是扬州刺史,听说那些南方士族不服他的治理,找了不少事儿。
南北士族这些年本就互不对付,谢家是出身北方的世家大族,去了南边被排挤针对很正常。虽说现在大梁号称八大世家,但在南边,也有实力不输八大世家的,比如吴郡顾氏,虽是三品世家,却是南边士族的领头羊,掌管南方漕运,控制着江南粮仓。
谢家想要在南边站稳脚跟,多有不易。
所以裴家家主这话说得口不对心,他也知道,谢家一旦退出,绝对会从一品世家沦落为三品甚至三品往下。要是在南边能经营好,保持个三品世家地位还是能的,那万一被南边士族联手压制,那就只能一蹶不振了。
既是,刚出虎口又落狼窝。
这就是谢家如今进退都难的局面。
裴家家主话音一落,裴明远父亲望着他遗憾轻叹的摸样,不由也在心中幽幽一叹。
谢家他可不是为了帮助谢家立足。
而是
有些局面一旦打破,那么面临的也许会是更糟糕的局面。
离开家主书房,裴明远父亲刚出院子,忽然又站住不动,他仰头望着墙外天空,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神情有些复杂。
只希望是他多虑了吧。
昭阳城裴家的一番淡话不得外人所知,但裴家隐隐转变的态度却让外面的人看明白了。
右丞相李缚心急如焚,为此几次三番登上裴家,想与裴家家主细谈。裴家家主两年前因为身体不适暂退朝堂,只顶一个司空的荣誉职衔,如今在朝任都水使者(管水利、漕运)和盐铁副使的是裴家其他人,当然,裴家家主依然是家族主要决策人。
裴家家主,裴司空,他知道右丞相的来意,于是以身体有病为由拒了李缚的求见。
李缚如此心焦,倒不是为了谢家,他是忧虑大梁。
只不过他这一幅急切面貌落在咸文帝眼中就是一心一意为谢家奔走。
裴明远被叫了回去,他不关心朝堂上‘你来我往’的纷争,回到家里才听说他大哥又去了西域,说是要与西域高僧谈论佛法,而他家老父亲不知为何整日多了些长吁短叹。
裴明远觉得,他家老父亲是担心他大哥太沉迷佛学,突然有一天就出家了。要知道,他大哥二十好几了,目前除了对佛学感兴趣,对那些貌美小娘子可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么大了还没有成家的想法。
也难怪他家老父亲操心了。
于是裴明远就在信中提了几嘴。
他现在也是有朋友的人了。
给朋友写信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回昭阳城后,几乎一月一封信,寄给在洛城的三个人,每人一封,话都不带重复的。
裴明远写得很开心,收到他信件的三人:“”
看着手上一封信厚厚十页纸,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京都城中的大事,就没有裴明远不能唠的。
关键,上面还有一些略带批判和不爽的言语都是不能给别人看见的。
屈容捂眼:“他大概并没在谢家学会谨言慎行四个字。”
就连谢诚安也忍不住吐出心声:“他爹的叹气可能不光是因为他大哥。”
屈容噗呲噗呲笑了。
萧白看完信,手指在窗沿轻轻敲了两下,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时间就在裴明远一月一封沉甸甸的信件中过去,天气逐渐变暖,冰雪开始消融,一直到出现微热的燥意,咸文帝发下一道新鲜旨意。
为庆贺他喜得麒麟儿,特地在京都召开一场盛会,邀各大世家的少年才俊共赴盛会。
张妃在三月生下一男婴,咸文帝大喜,想到去年泼在张妃母子身上的流言污水,又见张妃偷偷泣泪,咸文帝心疼不已,于是要用一场天之骄子们聚集的盛会来彰显他爱子的身份地位,他要让全天下人都看看,他和爱妃的儿子绝对是天资聪颖、为上天所喜爱的福厚之人。
谢蘅自然在受邀的行列,只是这次前往昭阳城,他还特地带上了萧白。萧白此行算是他的半个护卫,跟着去京都见一见世面。
四月初,萧白就跟着谢蘅一起出发前往昭阳城——
作者有话说:小白:见世面去了???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37章 宫宴上的一个人
今年大梁北部地区大面积遭了旱灾, 泗州也受到波及,离开洛城,沿途能看见不少因缺水而干涸的田地。
不过, 听说受灾最严重的是豫州、秦州。
如今正有大量灾民活不下去, 离开家乡逃荒, 逃向泗州。
谢蘅出行坐的是牛车,华盖遮顶,三面围帘,整个车厢用料讲究, 既低调又能彰显一品世家的矜贵。而萧白骑着一匹马,与谢家的护卫跟随在牛车旁。
灾民逃荒,久而久之没寻到安家处就成了流民, 少有人外出逃荒还能活着回家乡重新开始。
泗州不允许灾民入城, 被拦截在外。大量灾民就守在城外或露宿荒郊野外, 寻些草根树皮充饥。
胆子稍大一点的就会守在官道旁边,见了过路的队伍,伏跪在地上乞求一点吃喝。运气好, 遇上好心点的权贵会得到点吃食,有的还会赏点铜钱,有时候那点吃食和铜钱可能就是他们家中老人或小孩的救命东西。万一运气不好,那也只能咬牙忍着,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谢蘅一行一路过来已经遇到好几拨守在路边的灾民,他没有让护卫驱赶, 而是派护卫发些吃食下去。随身带的吃食很快发完, 就近又去县城购买一些。
萧白骑马随行在牛车旁,护卫分发吃食,她则负责保护谢蘅安危。普通人也有眼力, 只看谢蘅的车队就知他身份不简单,灾民们并不敢太过靠近,哪怕领吃食也在谢家护卫的呵斥下老老实实,不敢争抢。
只给吃食,不给铜钱,谢蘅也是有考虑的。
吃食,一般能当场就吃了,哪怕有的想省下来留给家中人吃,那也不多。可铜钱就不一样了,只能揣在身上,等他们一走,难免会有恶从胆边生的人,到时候就是一场血腥厮斗。
“谢谢郎君。”
“谢郎君救命之恩。”
“郎君心好,郎君福泽深厚。”
车队再次启动,一群得了吃食的灾民还想尾随车队,希望谢蘅能带他们入城。他们一看谢蘅那仙姿玉貌的长相,通身气度就知他出身高贵,有这样一位善良的神仙公子带路,他们应该不用在荒郊野外战战兢兢了。
在野外流浪,危险系数是相当高的。
看着亦步亦趋,小心试探着跟着车队后面的灾民,谢蘅轻叹了一声。不用他吩咐,已经有护卫出列喝退企图跟上来的灾民。
只是面对强大的求生本能,护卫几声呵斥并不能让灾民们退去。他们虽面露怯懦,却还是一步一步小心靠近车队。
护卫见状眼神一厉,拔出身侧佩刀:“再进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这下总算让灾民们不敢轻易上前了,可看着缓慢驶远的牛车,有几个灾民面露焦急,就怕错过这次机会他们再也遇不上好心的贵人了,突然,也不知是谁大吼一声。
“郎君救命,救救我们。”
“救救我的孩子吧。”
“郎君——”
哭嚎声猛然爆发,一群灾民齐齐涌上,拔刀的护卫错愕一瞬,待要给这些刁民一点颜色看看,可双拳难敌,这么多失控的灾民一起冲过来,他连稳住身形都废了不少劲儿。
自家郎君又不许伤了灾民性命,那把刀不过是威慑作用。
也许是察觉护卫没用动刀,也许是即将靠近牛车的喜悦,灾民们冲跑的速度更快,即便长期饿着肚子,这一刻却好似拥有无限力气。
不过他们还是高兴的太早,一个护卫拦不住,十几个唰一声拔出佩刀,拦在牛车前面,各个怒目而视,活像阎罗金刚,刀尖闪烁着寒冷光芒。冲在最前面的灾民立即脸色煞白地停了下来。
“退下!”护卫长呵斥道。
萧白只算半个护卫,平时配合谢家护卫行事就是,护卫队二十来人由这位护卫长带头。
此时护卫们跟着护卫长一起对付灾民,她一个人守在牛车旁边。目光落在灾民中抱着孩子一脸凄苦的妇人身上、面黄肌瘦的老人身上、狼狈又不甘的青年身上。
灾民们怀抱的希望被护卫无情碾碎,他们畏畏缩缩地往两边退,脸上泛起的疯狂红晕退去,一个个又变得麻木、凄苦。
牛车里传出谢蘅一声轻叹,驾车的仆人甩了甩鞭子,车轮再次滚动。
萧白掉转马头,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其实早在路过前面一个县城时,谢蘅就不忍心看这么多灾民受难,亲自前去县城拜访县令,想要县令安置一下城外的灾民。
一听谢蘅名字,诚惶诚恐出府迎接的县令闻言,顿时面色一苦,恨不得当场跟谢蘅哭诉起来。
不是他这个县令心狠不安置灾民,实在是朝廷那边一点赈灾粮都没拨下来啊。他一个小小县令,哪有钱粮安置这么多灾民啊。
是,城外灾民还不算多,咬咬牙,让城内百姓一起勒紧裤腰带,养养他们也成。可这段时间,灾民们源源不断从豫州、秦州涌入泗州地界。一旦听闻他们县城在安置灾民,只会有越来越多的灾民奔来,那岂是他这小小一县能承担得起的,不小心就会引发暴乱,反而害了他治下百姓,到时候他如何给他治下百姓交代?
从前也不是没有一心为民的县令开城收容灾民,城外也建立简陋草棚。可最后不止引发了民乱,还生了大祸,一群不知是灾民演变的,还是灾民勾结的盗匪,几乎血洗了半个城。
县令叫苦不迭,谢蘅听完,也不好再说什么。
倒是萧白随口提了一嘴,不如试试以工代赈。
那县令刚抹完眼泪,闻言看向萧白,这才发现站在谢蘅身后的黑衣少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心道真不愧是顶尖世家出来的,谢蘅就不说了,随便跟在谢蘅身边的少年都这般风姿卓朗。
也不知是哪家士族出身。
“小郎君有所不知,以工代赈同样危害不小。”县令摇摇头,心想不愧是一群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哪懂这些俗事浊吏。
以工代赈,说的好听,其中隐患却非常多。
首先以工代赈,赈灾钱粮哪里来?
他一个小小县令可拿不出那么多来,那就只有让治下百姓掏一些出来,泗州虽然受灾不算严重,但也有灾情影响,根本搜刮不出多少油水来。
城中富户?
没好处的事儿他们可不会干。
到时候让灾民干了活却给不了吃的,饿狠了,那些灾民可是比野狼还凶狠的。他这小县城守卫兵不多,到时候灾民一失控,只会酿成更大灾祸。
再有。
以工代赈对他有什么好处?对他治下县城有什么好处?
没有。
这些灾民,别看现在哭喊连天、无家可归,瞧着可怜,可只要等灾情过去,他们还剩一口气,那也是要返回家乡的。
花费大量钱粮不过是养一群要离开的人口,他脑子有病?
县令话没说这么难听,委婉了点,主要还是手头穷得慌,以工代赈根本搞不起来,稍有差错就会酿成大祸,实在不可轻易去搞这玩意儿啊。
谢蘅听完,也没办法,他朝县令微微一作揖,县令赶忙说着不敢受不敢受,更夸张地作揖下拜。
说到底,赈灾这种事还需要朝廷来主持大局。
可是
如今大梁朝堂争来斗去、尸位素餐的不少,真想做点实事的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县令亲自送谢蘅出城,城外蹲守的灾民见了县令,眼中闪过希冀,等到城门又紧紧关上,眼中希冀又被麻木覆盖。
萧白这一路变得沉默安静不少,谢蘅注意到,撩开车帘,安慰了一句:“天灾是人力不可抗之事,阿忌,你要知道,人更多时候是很无力的。”
即便是他这个身份,谢家的谢三郎,面对天灾人祸,能做的也不过是微薄小事。
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百个,可成千上万的他也救不了。只有大梁各方稳定,国家更好了,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而谢家如今的局面,颇有些自身难保的严峻。
谢蘅放下帘子,目光透过虚空好似望见了繁华雄伟的昭阳城,想起大哥在信中提及之事,眸中轻轻闪烁一下,透着点无力。
听了谢蘅的话,萧白微微偏头,看了眼身后已经看不见表情的灾民,虽看不清晰了,但还有孩童啼哭声在耳边环绕。胸口恍惚堵了一块石头,萧白拧了拧眉,忽然大喝一声,驾着马儿在官道奔驰起来。
疾风刮过脸颊,萧白不停挥舞短鞭,马儿越跑越快,两边景象不断倒退,直到飞奔了好长一段路,萧白才控马缓慢踏步。
她呼出一口气。
不得不赞同谢蘅的话。
这天下,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救活的。
大梁
萧白心想,这大梁怕是早已烂到了根子。
等她抵达昭阳城,在谢家府邸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晚上跟随谢蘅入宫赴宴,看着满目奢华、纸醉金迷,萧白眼神快速闪过一抹晦涩的光。
一边是富丽堂皇,人间天堂。
一边是饿殍遍野,人间地狱。
这大梁,烂透了。
没救了!
谢蘅一行比预计的时间要晚了三四天才抵达昭阳城,这和一路上遇到的灾民有关。谢蘅虽说做不了太多,不过只要遇上一拨灾民,他就会让护卫发些吃食下去。
被灾民群追逐也发生了不下三次,回回被护卫挡下。
这次幸好带了二十几个随身护卫,又有萧白这个武力值不俗的跟着,护卫长抵达昭阳城心中还松了口气。
半道上他们遇到了一个逃命的公子,那公子就是一时心善给了灾民吃食,谁知反被灾民一哄而上,抢了随身财物。带的几个健仆抵不过,不知生死,只有他一个人逃出来,幸运遇上谢蘅一行,捡回一条命。
萧白听了,不知该说谁更倒霉,谁又更无辜。
这不过是乱世的一点残酷。
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呢?
萧白目光缓慢扫过在场锦衣华服、绫罗绸缎、金盘玉盏,每一张脸都是那么的快活,酒色迷花了人眼,萧白忽然眼神一顿。
在一片醉生梦死的华丽奢靡色彩中,一个浑身清冷,颜色冷白,仿佛在周身设置了无形屏障,把一切隔绝在外,孤零零坐在角落的人。
卫暄?
萧白有些讶然。
没想到卫暄也来了昭阳城——
作者有话说:小白:乱世不是说来就来的,很多时候早就出现了
谢谢小可爱支持,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
第38章 心情嘛,一言难尽
宫宴开始前, 谢蘅先去未央宫见了谢福清,萧白跟着他入宫的,自然也去拜见了这位谢皇后。
到了未央宫, 谢蘅先让萧白在外面等着, 等得无聊的话可以让宫女带着在未央宫四处逛一逛, 他跟在内宦身后进了主殿。姐弟两许久未见,肯定有不少话要说,萧白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就抬脚四处转悠起来。
未央宫很大,宫女领路, 萧白慢悠悠跟在后面闲晃,转完一圈,除去不能随便乱走的地, 萧白发现这未央宫大是大, 也很雍容富丽, 却很空旷冷清。
闲晃了一圈还没等姐弟两续完旧,萧白干脆就在小花园里坐着等,带路的宫女又去拿了些茶水点心过来, 萧白坐着吃了两块点心,刚喝完一杯茶就有小内宦快步过来请他去主殿,皇后召见。
谢福清见了许久未见的小弟,连日来的坏心情似乎都好了不少。等会儿还有宫宴,不是久谈的好时机,两人就是叙叙家常。聊了一会儿, 谢福清眼神慈爱, 瞧着越发玉树临风的谢蘅,想到什么,眼神微微一闪, 叹道:“蘅儿,你可真的想好了?”
一听谢福清的话,谢蘅就知她说的是什么。
谢蘅轻轻一笑,眉眼一片清润温柔:“杨家小娘子听说是个很不错的姑娘,阿姐不是也见过?我能与她结下良缘,是一件好事。”
仔细瞧着谢蘅面上神情,发现他真的没有一丝抵触,谢福清心中微松,对于这个最心疼的小弟,谢福清总是希望他能过上随心如意的日子的。
像谢蘅生得这般仙姿玉貌,自幼聪颖好学,神仙一般的玉人,找一个心爱的姑娘,过上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本该是如此。
可如今也要为了家族联姻。
她是谢家嫡女,摆脱不了家族责任,与皇室联姻。谢蘅,本来不用如此,他可以在世家贵女里慢慢寻找,寻一个心意相通的姑娘。
只是这都是她一人的想法罢了,对于其他谢家人来说,与世家大族联姻本来就是谢家子女的命运,谁都可以,只要有利于家族。
谢家如果再找不到突破口,怕是
谢福清心中长长出了一口气,如果,如果她能早一日诞下皇子谢家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束手束脚。
“阿姐,你不要担心我。”谢蘅言语轻柔,眼中不自觉的温柔看得谢福清心中微酸,“阿姐在这宫中肯定不容易,有什么事千万别憋着,及时告知大哥与我,不管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绝不会看着阿姐受委屈的。”
言语暖心,谢福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那些委屈都被抚平了一些。
“阿姐知道。”
谢副清隐去眼中酸涩湿意,想到什么,转移话题道:“那杨家小娘子虽是杨家掌上明珠,被家里宠得有些任性,但人还是好的,天真活泼。你从小性清温柔,与杨家小娘子好生相处,也能成一对佳偶良缘。”
这杨家指的是八大世家之一的河东杨氏,杨家人在朝中任盐铁使,兼太仆令。杨家只是一贯独善其身,从不加入另外几大世家的争斗,但杨家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朝中两大经济命脉,一在高家手中,一在杨家手中。
杨家不参加争斗,与八大世家的崔、裴、羊、郭家的关系都还可以。尤其和崔、裴两家是姻亲联盟关系,可比裴、谢的关系亲近。
去岁,裴家家主突然疏远谢家,那段时间谢崑在朝堂可说是焦头烂额,咸文帝和郭、高两家步步紧逼,郑家虎视眈眈,一时间,谢家似乎只有再退一步,斩断四肢寻求新的生机。
就在这时,一直以来冷眼旁观的杨家忽然找上来,说要和谢家结缘。
杨氏家主出了名的宠妻,与妻子是青梅竹马,恩爱非常,后院也只有妻子一人。而夫妻两生了四个孩子,前三个都是儿子,只最小的是个女儿,而夫妻两也对小女儿宠得不行,说是掌上明珠一点不为过。
这个时候选择与谢家联姻,还是最宠爱的小女儿,对杨家来说,好处是真没多少,反而会帮谢家渡过此次难关,而且,与杨家联姻,意味着和崔、裴两家的关系会更深厚。
这对谢家来说,不单单是好处,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唯有一点,是要谢蘅迎娶杨家小娘子。
谢崑听了杨氏家主的联姻建议,离开的时候人都还是晕的,像是有点不敢相信突然有这种好事砸头上,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召集府上幕僚商议,幕僚们都很兴奋,一扫前几日的愁眉苦脸,纷纷大赞此举绝妙。
谢崑是家主,又是长兄,自然能决定谢蘅的姻缘。事情与杨家就这么谈好,谢崑这才去信洛城,告知谢蘅此事。
谢蘅接到京都的来信,先是愣了一下,信件摆放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动笔写了回信。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只是两家还没往外放话,准备等谢蘅来京都再说,正巧,咸文帝也说要弄个什么盛会,谢蘅自然在受邀行列。
谢蘅此次进京,与其说是参加咸文帝为儿子抬面子的盛会,不如说是来解决人生大事的。
此前,萧白听他说过。
一旦谢杨两家联姻成功,局面将会变得不一样。
只是真的会让局势变好吗?
萧白不清楚。
谢蘅一直有意提拔萧白,自然就带着萧白来了京都。姐弟两说完话,谢蘅就跟谢福清提了一嘴萧白。
对于自己这个小弟,谢福清还是了解的,能让他这般欣赏和喜欢的人,定是个很不错的人。
谢福清第一眼见着人,少年清瘦修长身影逆着光走进来,黑衣劲装,飒爽洒脱,待走近了,少年摸样清晰映入眼底。
不得不说,谢福清眼前亮了一下。
时人爱美,长得好看的少年总会让人新生好感的。
即便眼前叫做萧白的少年没有谢蘅生得精致仙气,却有另一番舒朗潇洒的帅气,也许是穿着劲装,整个人更透着几分利落爽脆,一双腿又长又直,套着小皮靴,马尾还有轻轻晃动的小福玲,更给她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活泼朝气。
“你就是萧白啊。”谢福清微微一笑,她气质雍容典雅,不笑时很有威严,笑起来很有冷美人冰雪融化后的明媚大气,“不用多礼,来,再走近一点让本宫瞧瞧。”
萧白正要行礼的姿势一顿,随即起身,又往前走了两步。
谢福清仔细端详片刻,转头对谢蘅笑道:“难怪特意带来给我看看。”
瞧着谢福清眼中那抹促狭,谢蘅摇头无奈一笑:“阿姐。”
对于谢蘅和萧白的‘绯闻’,她也听说过,洛城祈福会即便是京都也有不少人关注。此刻亲眼一见,萧白着实是个会让人心悦的少年。
自由随性,又不失分寸,风度翩翩,笑意风流,不卑不亢,像是出身大族的公子。
当然,谢福清就是打趣一下,少年人的情谊,不管哪种都是美好的。谢蘅为人懂分寸知礼仪,而眼前少年萧白一看就是聪慧的,她并不担心别的。
而且,女人心思总比旁人要细腻。
这两人眼中分明没有那种缠绵情谊,更多是清明坦荡的。
谢福清又多问了萧白几句,心中好感不减反增,看时候不早,谢福清才止住话头让两人去参加宫宴。
谢蘅领着萧白退出去,而谢福清站在殿门前望着两人离去背影,目光在谢蘅身上缓缓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摇摇头
这头萧白跟着谢蘅来到宫宴举办的场地,夜色降临,整个宴会场地却清明如白昼,数千上万盏宫灯燃放的光芒足以照亮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场地。
整个宫宴布置都不能用一个奢华来形容。
萧白从那些锦衣华服、敷粉描唇的世家公子身上滑过,忽然眼神落在一清冷孤寂的身影身上,在她略显诧异还没挪开视线时,垂着眸指腹一下下拨动佛珠的人忽地掀了掀眼皮。
隔着迷乱眼眸的人间浮华,两道视线猝不及防地相接。
愣了一下,萧白先颔首示意,仿佛从前没被人不待见过。见她笑得像两人很熟的样子,卫暄眸色微微一深,不等他回应,或者说也不在意他是否回应,萧白就转头了,没再看这边,跟在谢蘅身后寻了个位置坐下。
视线缓缓垂落,眼睫上的清冷白霜似乎更厚了一层,卫暄指腹再次轻轻拨动佛珠。
一旁原本想上前搭话的青年公子还没靠近就被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吓住,默默扭头又和其他人聊了起来。
此宫宴是为来昭阳城赴会的青年才俊、少年公子们举办。咸文帝为了给自己儿子抬场面,邀请来的各世家王侯之子不少。宫宴算是开幕,明日就要开始此次盛大集会。
而这盛会说白了就是一群世家王侯子聚起来交流交流学问,秀一秀才华,玩乐玩乐。
玩跟乐才是主要内容。
谢蘅一到场,无疑是个很大的焦点,不停有人上前和他寒暄。即便谢家如今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不妨碍这些人对谢蘅的推崇喜爱。
一波寒暄过去,谢蘅自然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卫暄,主动起身朝那边走。萧白瞧了眼依旧没人敢靠近的角落,想了下并没起身跟上去。
好歹也在谢家书院待了几个月,卫暄和谢蘅私下也闲谈过几次。谢蘅风光霁月,卫暄清冷孤寂,两人本就是在场焦点,这会儿站在一起更是吸引了无数惊叹目光。
谢蘅没有聊多久就走了回来,他和卫暄也算不上熟悉,实在是卫暄性格太过清冷淡漠,聊天很费劲儿。
谢蘅坐下,扭头就和萧白小声道:“凉州如今也多有不易。秦州旱情严重,相邻的凉州恐怕也好不了多少。卫朝虽对朝廷做法多有不满,如今却也不得不低头忍耐。凉州百姓、兵马还要靠朝廷渡过难关。”
闻言,萧白偏头朝谢蘅看去。
去世的西凉王一共有四子,卫朝是长子,也是西凉王世子,前不久拖着一直没发的袭爵旨意终于抵达凉州,卫朝成了如今的西凉王。
次子卫暄,除了此前去往谢家书院,大多时候是在西域跟随高僧修习佛法,很少出门。
而三子四子是一对双胞胎,年岁十三。一般来说,收到咸文帝旨意,卫朝会让这对双胞胎来京赴会,可来的是卫暄,怕是不放心这京中众人。
要说谢家的难是摆在明面上的,随着卫韶去世,凉州卫家的难就是众人心照不宣的。
谢鼎和卫韶在世时,被誉为大梁两根顶梁柱。比起谢鼎,卫韶性格更豪放,说直白了,就是不懂分寸。
咸文帝在谢鼎眼皮子底下夹着尾巴做人许久,谢鼎还没对他怎么样呢,不过是多加叮嘱他好好做个皇帝,他在谢鼎离世后就爆发了对谢鼎的不满。
而卫韶,那是能一急眼指着咸文帝鼻子骂的人,当初咸文帝把谢家逼出北境,卫韶可是一月三封急奏,封封毫不留情痛骂咸文帝,但写在奏折上的东西,咸文帝可以选择不看。
结果卫韶也刚,直接一匹马杀到京都面圣,把咸文帝从修道的极乐宫拽出来,痛斥许久,口水飞溅,把个咸文帝骂得哟,据说是脸色青红交错,变换不停。卫韶骂了皇帝,其他世家也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咸文帝小心眼,以后每年在朝廷下拨凉州的军粮时都要让人拖一下,拖到卫韶写了好几本折子,即将一匹马杀来时,他才让人拨过去。
其实凉州兵马的物资有一半是卫家人自己在凉州经营筹备的,不过凉州地广贫瘠,养二十几万兵马还是需要朝廷支援粮草物资。
无事还好,一旦有人生乱,打起来那是相当耗军备物资的。
而朝廷拨军备物资过去,也不是什么无奈之举,他们也有图谋,要真让卫家人养着凉州兵马,那到时候这些人算大梁的,还是算他卫家的。
拥兵自重的诸侯王自古以来例子不少,前人例子就摆在那,大梁皇帝和大臣自然要小心思多多的防备和谋算一下。
好在卫韶此人,虽然粗鲁了点,冲动了点,霸蛮了些,对大梁的忠心还是有的。这么些年,从未有个逾越之举(除了骂咸文帝)。
郭、羊、高等世家忙着对付谢家,却不敢轻易摸卫韶的老虎屁股。凉州一旦生乱,连带秦州、泗州和中州都要不稳。当然,万一卫韶被惹急眼,自立为王,把凉州从大梁分出去,那对大梁来更是不利。
但这些常年忙着搞阴谋、争权夺利的世家家主,过多了锦衣玉食、安逸享乐的日子,对危险似乎缺乏敏锐力,也养成了他们目中无人,天下尽在老子手中的自大傲慢。
卫韶一去世,咸文帝就如同当初恶心谢家人一样,继续恶心卫家人。一旁冷眼旁观着,郭丞相等人根本不担心卫朝有卫韶那种能力和魄力,不觉得卫朝敢反抗。
这是他们这种世家大族最常用的一招,打压驯服。
在卫朝还没成长为无人可撼动的强大西凉猛虎前,他们就要一边打压一边试探一边驯服,让他成为一只可拿捏掌控的老虎。
如今大梁朝堂这边可谓是花样百出。
差点没把卫朝可恶心坏了。
咸文帝和郭家等世家阀门却没想过,还没成长起来的老虎那也是一只老虎,他可是上一任虎王选出的继承人。
卫朝别的不说,脾气比他爹一点不弱,刚柔并济,换句话来说,这人比卫韶更难对付。
而他
对大梁可没卫韶那般念旧情。
此种内心,卫朝自是没对外说,对于咸文帝等人的骚操作,卫朝这段时间采取的也一直是‘隐忍’态度。
似乎给人一种卫朝软弱好欺的错觉。
朝中有人反应过来觉得不太对,但更多人是嗤笑连连,暗啧,卫韶那种猛人怎么生了软皮儿子。
当年谢崑兄弟可比卫朝硬气多了。
谢蘅那话的意思是说,卫朝此刻对朝廷有不满也有不信任,多半会找借口拒绝来京赴宴,两个弟弟年幼,谁知来一趟京都会出什么意外。
咸文帝脑残起来,那是一般人预料不到的。
但是,卫朝又没找到‘合适’借口,也可能怕朝廷这边怪罪,又给凉州下绊子,偏偏如今也不是和朝廷硬来的时候,所以这才让一心向佛的卫暄前来赴会。
谢蘅未尽之言散落在他那略遗憾的语气中,他是希望卫朝能如前西凉王一般果断强硬一些的,奈何
“卫家三代坐镇凉州,卫朝祖父出身寒门,与我谢家旁系一女子结亲。而卫韶也没与大族联姻,娶的是西域一小部族的女子,夫妻感情甚好。卫朝如今还没娶妻,看样子,似乎也有和中原大族联姻的想法。”
言外之意,卫家在姻亲关系这块还是太过薄弱。
萧白看出谢蘅眼中的未尽之语,她眸色微动,转头正要朝某人看去,谁知这一抬眸刚好与卫暄视线一对。
清冷眸子在这宫灯映照下似乎有火苗在跳动,一眨眼,又只剩一片冷寂。
隔得太远,很容易看花眼。
萧白眨了眨眼睛,再望去时,卫暄已经再次垂下眼睫,清清冷冷,如霜似雪。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热闹起来,咸文帝携着盛装打扮的张妃姗姗来迟。
萧白这是第一次见传闻中的咸文帝,长得倒是挺正常,还以为常年修道,身形清癯,如松如鹤,总之还挺人模人样。
不过,野兽披着人皮也会像个人的。
对这位大梁皇帝,萧白从来没有好印象。藏在人群后,萧白打量完咸文帝目光又挪到坐在下首的张妃身上,倒是一个美人,又娇又媚,今日一席华服,衬得人比花娇。
与谢皇后完全是不同类型的美人。
而咸文帝在简单的开场白后,宠溺目光落在娇美爱妃身上,忽然就当场宣布了一件事。
从今日起,张妃一跃成为张贵妃。
旨意一宣读完,在场青年才俊只微微顿了一下,纷纷作揖恭贺。
张妃,哦不,已经荣升为贵妃的张蝶衣朝咸文帝娇媚一笑,精心描绘过的妆容挡住了她眼底野心和得意。
今日是贵妃,岂知来日不会是皇后。
该是她母子的,她都会拿过来。
咸文帝对张贵妃母子的重视早就明晃晃地摆出来,就在不少人暗自感叹谢家、谢皇后以后下场不会好看时,第二天,谢家人就给了众人、给了咸文帝一个大大的打脸。
谢杨两家联姻。
谢蘅即将迎娶杨家小娘子杨芜。
此消息一放出,别说咸文帝是如何恼怒,张贵妃又是如何不甘不忿,跑到咸文帝跟前哭哭啼啼。就是京城中郭、羊、高几家家主也面色难看,心情犹如吃了屎一般,一言难尽。
萧白不过是跟着来京都看个热闹,顺道办点事。这消息之前是严格保密,但萧白已从谢蘅那提前得知,对此,她表示尊重祝福,并没太大反应。
就是
萧白没想到,这些热闹还有往她身上蔓延的趋势——
作者有话说:小白:就关我一个无名小卒什么事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39章 勾起人来要命
谢、杨两家联姻实在有太多人不愿看见了。
两家人一直保密, 等到消息放出来,事情差不多是板上钉钉了。
结亲对象还是谢家那个风光霁月、渊清玉絜的谢蘅,真是想要找点黑料抹黑他都不好找。
羊谷, 就是现任羊氏家主, 一个四十几岁的老头子, 留着两撇小胡须,身形清瘦,平时保养得好,须发青黑, 脸上皱纹也少,乍一看倒像是三十多岁的气质中年。
“可惜,上次洛城祈福会让谢蘅小儿逃过一劫。”
此时手摇着羽扇, 羊谷歪歪斜斜躺在榻上, 细长眼眸微眯, 一副精明又不好相与摸样,吐字慢悠悠,却藏着无限杀机:“不然哪有这种麻烦事出现。”
眼看网都铺好了, 就等着收网捕捉猎物,临门一脚,杨家搞这一出。羊谷心情不美丽,丞相郭宾和大司农高筠更是气得跳脚。
不过羊谷自诩比那两人修养高,沉得住气,跳脚这种事一辈子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羽扇轻轻晃动, 羊谷拿起一枚盛放在琉璃盘中的浅黄色透明晶糖喂入嘴中, 此糖谓之梨糖,如琉璃般剔透,甜蜜清香, 对于嗜糖的人来说简直欲/罢不能。
羊谷就是嗜糖之人,虽说现在年纪大了,医者嘱咐不可吃太多糖,但他戒不了糖,现在每日还是要吃上好几枚这种梨糖。
入口一股清甜梨香让羊谷满意地眯起眼睛,享受不已。
这糖价格昂贵,又是限量品,不过对羊谷来说都不算事儿。梨糖刚一出现在京都市面上,一大半就被羊谷买了回来。
像梨糖这种带点果味的糖粒,之前就出现过,家中仆人知道他嗜糖,在外购买了一些,谁知羊谷一下就喜爱上了,从那之后,每次出限量糖粒都必须第一时间买到。
颜色漂亮,造型精美,宛如剔透琉璃仙品,还甘甜美味,令人回味无穷,简直完美戳中羊谷喜好。
就如新购的那两套琉璃盘琉璃盏,如月之精华铸造而成,即便每日在手上把玩也爱不释手。
一颗梨糖慢慢融化,唇齿还残留清甜香味,羊谷只觉心情都好上几分,睁开眼扫过堂下几人:“事已至此,再纠缠也无用。机会从不会只有一次,即便没有时机也可自行创造。”
不急。
就让谢家这座大船再留些时日。
况且
狭长细眸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羊谷犹如智珠在握,嘴角缓缓上扬。
着急的人可不止一两个,这种时候只需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古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羊谷,做的就是那只黄雀
阿嚏——
萧白扭头打完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待感觉舒服了这才扭头问裴明远:“你说什么?”
裴明远被打断,听她问只好又重复一遍:“我是说,那些人就跟狗急了跳墙一样,找不到办法了,居然想出这种昏招。我有时候都怀疑他们脑子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不然怎么就能每次都做出让人发笑的举动呢?难道他们没读过书?还是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我真的很不能理解,为何读过书了还比那些没读过书的更愚蠢,愚蠢还不自知,让我看得难受不已。”
看着犀利小刀不断从裴明远嘴里飞出,萧白嘴角抽了抽,倒了杯水递上去,裴明远接过喝了一口,萧白这才问道:“所以,你来找我说什么?”
莫非一群公子哥儿玩乐的大会还玩出啥新鲜事儿出来了?
除了第一天萧白跟在谢蘅身后去参观了下,一群人在那斗文,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跟打辩论赛差不多,刚听还有趣,听多了就觉得绕得慌,没啥内容。
去了一天,萧白第二天就没去了,她正好有点自己的事要做。
没想到刚办完,裴明远就来找她,跟着裴明远来到一处裴家别院,刚进屋,茶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裴明远就开始了。
“还不是现在京都城内都传遍了,说谢蘅有个情投意合的对象,情深意浓,走哪儿都形影不离。”裴明远一脸别人欠他八百万的表情,“那杨家小娘子杨芜还没嫁过去就背上拆散相爱之人的污名,不明就以的百姓还真当回事儿了。”
听着听着萧白就觉得不太对,她挑了挑眉,大拇指一勾:“你说那个与谢蘅情比金坚,影形不离的人不会是我吧?”
“啪!”裴明远猛地一拍桌子,起身一脸忿忿道:“说的就是你。明明不关你啥事,偏偏要往你身上引。”
萧白既觉得意外又觉得不意外,总之是不太在意的。
瞧见她一脸的不以为意,裴明远痛心疾首啊,很想打开萧白脑子看看,什么事儿才能让她着急上火。
“你可别不把这个当回事,我跟你说,那些高门世家手段多得是,也不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你一个没啥依靠的人,仰仗的是谢家,如今传出这种事,谢家为了让杨家满意说不定就不管你了,而杨家,最是护短,杨芜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女儿,她受委屈,倒霉的当然是别人,那个人就是你。”
“哪怕是没有的事儿,现在传开了,你也成有错了。”裴明远脸色难看道:“万一杨家背后使手段,你能不能活着离开京都都难说。”
萧白:“”
“不至于吧。”
“你你你”裴明远指着她,气得脸都红了,“还不是你和屈容不听话,偏要用那些玩意儿赚钱,现在好了,还成证据了。”
这个就很扯淡。
“那不过是异想之物,怎么能当证据呢?”萧白狡辩。
裴明远就瞪着她。
怕他等会儿气成河豚,再给自己炸了,萧白赶紧安抚道:“行行行,我知道了,我肯定当回事儿,等会儿就找谢蘅商量,该配合配合,该澄清澄清。”
“那就行,趁事态还不算严重。”裴明远这才又坐回去,看一眼萧白道:“你在京都这段时间尽量低调点,现在但凡沾上一个谢字,不小心就要腥风血雨。谢家也不是能完全倚仗的靠山,世家大族最是自私,谢家也不例外。为了自己家族利益,什么都能牺牲,你一个外姓之人,别想谢家为你做太多。”
萧白用力点点头,两只眼睛认真地注视裴明远,仿佛把他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裴明远被她这态度弄舒坦了,脸色好了一些,刚要再说,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你还有一个朋友姓裴,正事在下裴明远,不至于孤立无援可怜兮兮的。
然而话还没出口,萧白就突然笑道:“你刚才骂世家的样子好像自己不是世家子弟。”
裴明远:“”
萧白促狭一笑,有点欠儿。
裴明远:“”
不等裴明远爆炸,萧白又赶紧给人顺毛:“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谁叫我是你为数不多的朋友呢,你的一片真心,我不敢辜负。”
裴明远:“”
火山一瞬间熄灭,耳朵根红了红。
裴明远扯了扯嘴角,别扭道:“你知道就好。”
见状,萧白眼中笑意更深。
过了会儿,裴明远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洛城?谢蘅这次来京都应该不急着回去。”
回洛城吗?
萧白眼神微微一闪,单手支着下颌,言语不清道:“也就这几天吧,快回去了,这京都也没啥好看的。”
“尽早回去也好,等把这事儿解决了你就走。”裴明远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又问:“你来京都办什么事?”
刚才听萧白说自己出去办事儿。
萧白:“哦,去了一趟京都的黑市。”
“黑市?”
这到这个,萧白眼底不自觉闪过一抹光亮,她语气微扬道:“屈容说,京都这边的黑市这几天要办一个机关术切磋探讨大会,不少机关家都会前去,说不定还会出现神秘的墨家机关术传人。”
那萧白就感兴趣了。
她想和所谓的墨家大师切磋切磋手艺。
要遇上手艺不错的机关家,她还想着能不能拐带几个回萧府。萧府发展势头越来越好,人才也越来越缺。
像这种技艺比较全能的机关家,逮一个回去都赚。
裴明远不知道萧白有拐人想法,而萧白擅长机关术他也清楚,前段时间在各大城池引来士族抢购的机械人偶就是萧白制造的。
哪怕裴明远也见识颇多,看到那种活灵活现的机械人偶,跳着舞、倒着酒还是大大惊奇了一把。
就是吧,裴明远看久了觉得机械人偶长得怪诡异的,笑容也很渗人,他有些欣赏不来。
萧白昨日晚间已经按照屈容提示的先去了一趟黑市,三日后黑市就要如期举行切磋探讨大会,她先交了一样自己制造的小东西上去,在大会开始前,没个机关家都可以交上参会的东西,提前供所有机关家欣赏(挑刺)。
本来打算今晚再去黑市逛一逛,不过现在发生了‘绯闻’事件,她还是配合着把这事儿解决了再说。
一来,她虽然不怕麻烦,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来,这个关头,与杨氏联姻对谢家来说势在必行,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谢家都不愿见到,她还不想与谢家结下矛盾。
谣言,最好破除的办法从来不是解释,而是萧白嘴角扬起一抹风流不羁的弧度,谣言当然要用更厉害的‘谣言’来破了。
当天回了谢府,萧白就直奔谢蘅的院子,简单交谈完毕,第二天谢蘅再出门参加大会,身侧又跟着一个萧白了。
如影随形?
那就看看好了。
有关两人的绯闻传了一天了,昨日更是出人意料地迅速传遍全城,人尽皆知。此时两人一同出现,几乎是瞬间,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有戏谑、有看热闹、有好奇、有恶意、有羡慕
杂七杂八,就在这时,萧白嘴角一挑,所有人目光都被她笑意吸引,有的甚至被她笑得心痒痒的,脸都红了。
心说:难怪会让第一美男谢蘅倾心不已了。
然而,下一秒萧白就朝最近一个俊秀小郎君走去,那小郎君被她眼神盯着几乎都快不能呼吸了,胸腔的心跳更是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直到萧白在一步相隔的地方站定,左手伸出,在空中悠悠晃了两下,笑容风流,眼神是那种坏坏的,痞痞的。
就在这时,萧白左手在小郎君耳边一捞,一朵红色鲜花凭空出现在她手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然而都比不过萧白接下来的举动。
只见她笑着微微俯身,凑近已然被她盯得面红耳赤的小郎君,手指的鲜红花朵朝前一支,花瓣似有若无地吻上小郎君的下颌。
萧白语气轻缓,犹如在情人耳边低语:“你的花跑我手上了呢,你说怎么办。”
轰!
那小郎君的脸红得快滴血了。
众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死了。
这是哪来的妖孽,勾起人来要命了——
作者有话说:流氓白:还好吧,都是从前姐妹儿太会,近墨者黑~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40章 还得是你丧心病狂
一向不爱参加这种无聊集会的裴明远, 怕萧白不好应对,今日也早早跑来了集会。
等啊等,才等到姗姗来迟的萧白。
结果看到一来就搞这出的萧白。
裴明远:“”
这无法言说的既视感是什么呢?
哦。
是萧白要开始沾花惹草、招猫逗狗了。
裴明远两眼麻木, 如一潭死水看着萧白搅动了一个懵懂少男的心湖, 把花留给人家, 挥挥衣袖,如一只即将开屏的孔雀步入人群中心。
突然,耳边隐约有小娘子们压抑的尖叫传来。
裴明远嘴角一抽,看向走个路都不忘回头朝场边围观的小娘子抛个小眼神的萧白, 已无力吐槽。
今日是射艺比赛。
君子六艺,射是其一。
场中放置着许多定点靶,第一排到最后一排, 距离越来越远, 靶子也越来越小, 到了最后一排靶子,眼神不好的连靶心都看不清。
除了定点靶,还有几个移动靶, 移动靶由场边的仆人不定时抛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果子,射中移动靶,可多得两支箭。
每人初始五支箭,射/完即止,然后按分排名。
今天可是来出风头耍流氓的,萧白自然要上场展示一番。她跟着谢蘅来, 上场参加射艺自然是可以的。
参赛的公子还挺多, 为了不耽搁时间直接分成四队,排队一个一个射箭,射完的公子就下场去观赛。
萧白领了箭筒, 随手挑了一把弓箭拿在手上,走过去排队。她刚站定,忽然发现站在前面的人好像在抖,萧白挑眉,莫非是紧张。
然后前面的人抖得更凶了。
萧白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要不要先下去休息一下?”
谁知这一拍,前面的少年忽然呜咽了一声,扭头看她一眼就捂着脸跑远了。
手都忘记收回来的萧白:“”
不是,少年你脸红的样子像极了碰瓷啊。
想到什么,萧白忽地笑出了声,她这一笑,就像是春天的第一抹阳光,沁人心脾,暖如心扉,如此不知拨动了多少往这边偷看的少年少女心思,萧白偏还不收敛,她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香囊。
放在鼻端闻了一下,是很甜的花香味儿。
还是个甜系boy啊。
倒是挺符合。
萧白起身,手上香囊一甩,正要找刚才那个少年,视线往周围一扫,跑远的少年融入人群不知去向了。
主人不在,萧白干脆就别在了自己腰间。
等会儿遇见人再还,香囊绣工还挺精致,扔了可惜。
萧白这一举动自然又有许多人瞧见,一时目光各异,也有脸色各异的,更有不少人偷偷去打量谢蘅神色,只看见谢蘅摇头失笑的样子。
香囊刚刚挂好,萧白站着等,没站一会儿就悄悄伸出一只脚,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没一会儿又从左脚换右脚。看似规矩的站姿,实则小动作多得停不下来。
突然一股冷冽檀香从身后飘来,萧白鼻翼忍不住动了下,她回头看去,触及站在身后的人,目光微凝了瞬。
是穿着白衣劲装的卫暄。
别说,这一身衣服衬得卫暄肩宽腿长,腰细却不羸弱,背上箭筒手拿弓箭,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惹眼,冷冷扫来一眼,又飒又美。
萧白心有点痒痒,嘴也就忍不住想欠一欠。
但是卫暄冷冷瞥她一眼后,就像是不想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非常用力地挪开了目光,侧脸写着大大几个字:别沾我一点。
萧白:“”
她抬手摸摸鼻子。
行吧,今日还有风流任务没完成,不是逗卫暄玩的时候。
萧白指腹摩擦了一下弓柄,扭头回身站好了,而她这一回头,也就没瞧见侧脸避开她的卫暄眉心轻轻拢了一下,眼睫下垂,鼻翼两端雪白肤色上落下两片阴影,仿佛飘下的清冷雪花,周身冻人的气息都更足了。
排了没多久就轮到萧白了,萧白的箭术只能算一般,当然那是和优秀射手相比,在这一群把射艺大半当做雅好来练的公子堆里,萧白一出手当然是让人眼前一亮了。
而且上一秒还显得慵懒的人,一拉开弓弦,腰背挺拔,气质浑然一变,眼神轻慢一扫靶心,只在箭矢脱手那一刻眼底掠过一抹厉芒。
咻咻。
两箭连发,第一箭射中居中的靶心,第二箭射中最后一排的箭靶,只是离靶心稍偏了一些。
萧白今日惹来太多目光,在她拉弓射箭时也有不少人往这边看。
箭无虚发,而且成绩都还不错。
不知是谁,场边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一声娇喝:“萧郎君,再中靶心。”
有人在给她加油。
萧白没有分神去找,她嘴角勾了下,目光专注,在一个果子被抛上天空时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箭矢射中果子,汁水四溢。
射中移动靶,萧白再多得两支箭矢,接过一旁仆人递来的箭矢,萧白不急着搭弓,倒是饶有兴致地往刚才喊声传来方向看去,挑了挑眉,笑问:“刚才哪位小娘子喊的,再喊一次呗。”
啊啊啊啊。
娇羞尖叫声中,一脸色微红的少女站了出来,双手张开在嘴角两边,想放开嗓门喊,但被人盯着,和刚才偷偷喊又不一样,喊出来的声音带着点怯,到最后尾音都是飘的。
萧白却回以一笑,转头拉弓,弓弦张开一个完美的半月形,她说:“如你所愿。”
两只箭先后射出,每一支都射中靠后的靶子,正中靶心。
萧白收起弓箭,扭头朝刚才那位小娘子笑问:“可还满意?”
啊啊啊啊啊。
有人受不了,开始把身上的香囊、帕子这些小东西抛向萧白。
瞧着撩拨一池春水的萧白,裴明远:“”
说实话,萧白你根本不是为了破除谣言吧。
你就是闲着了,偏要撩拨两把惹得人春心动荡吧。
这头射完所有箭矢的萧白下了射箭站台,她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破空声,在四周惊呼声响起时她扭头看去。
只见射箭台上,一身白衣的卫暄身姿挺拔清肃,此刻他不像是隔绝世外的清冷佛子,更像是一个矜贵凌厉的少年公子。
射箭时眉目一片专注,锋芒被清冷覆盖,只有在箭矢飞出时,眼神才会有一丝细微的变化。
五箭很快射完,箭箭命中靶心。
全是最后一排的靶子。
这射艺不得不说一声优秀。
卫暄生得好看,近乎妖孽,来京都这几日,引来的目光不比谢蘅少,只是他太不近人情,佛子这一称呼又给他蒙上一层世外之人的滤镜,让人不由心生距离感。
此刻卫暄大放异彩,再次惹来无数惊艳目光。
而卫暄已经神色淡淡地走下射箭台,那不悲不喜、无波无澜的样子就跟坐在莲台的菩萨一样。
“卫佛子这样的人,眼里怕是容不下凡尘俗子的。”
“真想看看那一双清冷漂亮的眼睛染上了七情六欲,不知是有多迷人。”
“别想了,他可是佛子。”
“不是听说还没出家嘛。”
周围声音嘈杂,萧白隐约听见几句,不由摇头轻笑。
不说七情六欲。
卫暄光是生气瞪人的样子就很好看。
萧白心底啧啧,美色误人,还好她不是一般肤浅之人,爱美,但不被美色所惑。
裴明远一看她笑得坏坏的,不由警惕问:“你干嘛?”
接着裴明远又看一眼清冷美貌、孤身站在角落的佛子,他深吸一口气:“这么多人呢,佛子跟一般人不同,你就别去打扰人家清静了。”
“”萧白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把搭上他肩膀,两人勾肩搭背一副关系亲近摸样。
裴明远就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能把他盯成筛子,想把萧白甩开,咬着牙道:“你是打算把我也拖下水?”
“怎么会呢。”萧白继续与他勾肩搭背,笑道:“用有色眼镜看我们的人才会玷污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清者自清,你难道要因为世人眼光就束手束脚?”
裴明远挣脱的动作一顿,想了想。
有道理!
他裴明远怕谁看?脑子藏污纳垢的人才会觉得他们两的友谊不单纯。
裴明远就放任萧白勾搭他的肩膀,他也放开了和萧白说话,两人这幅‘亲密过甚’的摸样落入很多人眼中。
咸文帝并没出席,按理这些人是他叫来的,所谓盛会是他起意的,怎么说也该来看看,他原本的计划也是带上爱妃好好玩乐几天,让张妃母子人前风光一把。但宫宴过后,什么风光,都被谢、杨两家抢走了,咸文帝觉得糟心就没出现了,只派了王室宗亲来露脸。
没有咸文帝,大家还是照样玩。
今日射艺比赛除了射靶积分,还有去猎场狩猎实战。
休息时,裴明远示意萧白往前边儿看,萧白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围在谢蘅身边好几个年轻公子,其中一个蓝色衣袍的小青年与谢蘅相谈甚欢。
“那是杨三郎,杨芜小娘子的嫡亲三哥。”裴明远在一旁介绍道:“刚才这杨三郎可是看你好一会儿,你今日这番表现尽数落在他眼底,等着杨三郎传回去,你的麻烦应该也能解决了。”
萧白嗯嗯一声,目光却在杨三郎身侧一名身量不高、唇红齿白的小郎君身上掠过,带了些意味深长,笑了笑,扭头和裴明远耳语道:“你就没发现跟在杨三郎身后的那个俊雅小郎君不对劲?”
裴明远还真没注意别人,听到萧白说,他就装作不经意又朝那边看一眼,这一看,发现了不对。
那个生得唇红齿白,嫩得像一颗小春芽的白皮少年郎,两只眼睛就差黏在谢蘅身上了,一副春情萌动、脉脉含情的样子。
裴明远眼睛微微一瞪。
萧白微微一挑眉。
裴明远叹气:“长得太好看也烦恼,又一个被谢蘅风姿迷倒的少年啊,他可真大胆,站在杨三郎身边还含情脉脉看着人家未来妹婿。”
萧白:“”
发现萧白看他的眼神颇微妙,裴明远双手环胸,很是不满:“你干嘛?”
感觉你的眼神有点瞧不起人。
萧白:“你就没觉得那位小郎君生得挺秀气,唇红齿白的,比一些小娘子还娇美可人?”
她提点的已经很明显了,谁知话音刚落,裴明远就用一种‘你好丧心病狂’的眼神盯着他。
萧白:“?”
裴明远默默竖起个大拇指:“要不还得是你。居然想出和谢蘅抢人这一招,要是你都能不要脸到去招惹喜欢谢蘅的人了,谁再说你和谢蘅有私情,谁就是眼睛被狗啃瞎了。”
萧白:“”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裴明远眨眨眼:“难道不是?”
萧白:“是的呢。”
说完转身去弄等会儿狩猎要用的装备了,裴明远抬脚跟上,脸上有些纠结,最后还是说:“我感觉你最后那三个字在鄙视我。”
快告诉少爷我,这是我的错觉。
萧白笑:“是的呢。”
裴明远:“”——
作者有话说:小裴:说好的友谊呢
小白:在的呢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