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直接路过院子里坐着的三人, 丢下一句:“我先去换身衣服。”为了新年的祈福和祭祀大会,她穿上了比较浓重华丽的服饰,现在就想去换成舒适方便的常服。
她进屋换衣, 宋寒川则大步走到石桌边坐下, 随身的佩剑解下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单薄的眼皮, 看向准备掐架的两人,惜字如金道:“喝茶。”
屈容:“”
裴明远:“”
默契地背过身去,头抵着头,裴明远小声蛐蛐:“是我的错觉吗?不过几日不见, 怎么感觉他更凶残了?”
屈容深有同感地点头:“不是你的错觉,这家伙前日才带兵去杀了一波贼心不死的柔然流寇。回来的时候,听说城门口的小孩只和他眼神接触了一息就被吓哭了。”
裴明远:“啧, 能止小儿夜啼的修罗。”
屈容:“嗐, 不然你以为那日是怎么把一群豪族家主吓得屁滚尿流的。”
裴明远唏嘘:“还记得第一次见, 他还只是个看起来有点酷有点冷,实则人挺好的护卫郎呢。”
屈容附和:“谁说不是呢。时间可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看着背过身交头接耳的两人,宋寒川:“”
蛐蛐人不知道小声点?
都听到了, 全都听见了。
“”谢诚安身处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扫一眼贱嗖嗖的裴、屈二人,再瞥一眼周身煞气萦绕的宋寒川,心道:有些人挨打真的不是无缘无故的。
他捏紧了自己的茶杯,眼波在三人之间流动,时刻准备撤离是非中心, 免得殃及池鱼。
萧白换好一身舒适常服, 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她挑了下眉:“你们在比赛斗眼?加我一个。”说着,萧白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瞪着对面四人。
“输了的人要负责烤肉给所有人吃。”
瞬间,对面四人也瞪圆了眼,死活不做第一个眨眼的人。
小院里,茶炉咕噜噜响,热气蒸腾,白色雪花簌簌飘落,而围坐在石桌边的五人仿佛石化一般,半天没有动弹。
这是一场谁都不愿认输的比赛
“三哥,他们到底在干嘛?”卫韧好奇问道。
“应该”卫昀伸手在萧白几人眼前晃了晃,看他们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也觉得新奇又古怪,“是在做什么我们不清楚的事。”
卫韧:“”
“三哥,你这不是废话吗?”
卫昀:“要不我们去问问其他人?”
“走。”
卫家兄弟眨眼跑出院子,裴明远刚才差点被卫昀那一手晃得破功,没好气道:“他们怎么还没回凉州?感觉都快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屈容:“我倒挺喜欢他们俩的。”
裴明远啧了一声:“你别笑了,像是要把别人给生吞了。”
屈容眼不带眨,矫揉造作:“讨厌,我不吃人的。”
裴明远:“”
输了,脸皮还是不如某容厚。
这时,萧白:“明远输了。”
裴明远和屈容斗嘴,被噎住的那一瞬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一场持久斗眼大赛以裴明远落败告终。
裴明远的脸黑了。
晃着二郎腿,萧白捂着眼睛缓了片刻。揉了揉酸胀的眼眶,谢诚安坐下了,宋寒川闭眼缓了几秒,屈容眼眶不自觉地流下了生理性泪水,他难掩喜悦地捂住嘴巴,表达自己此刻的激动。
“”裴明远睁着一双过度用力而泛红的眼睛,眼角湿漉漉,咬牙切齿道:“愿赌服输!”
于是,卫昀兄弟拽着宋延年、萧玉儿两人闯进来时,裴明远哭唧唧站在那,而萧白四人,两个笑得一脸邪恶,两个原本没啥表情的人也露出反派的眼神。
怎么看,怎么觉得裴明远是个受到欺负的小可怜。
宋延年:“”
卫昀不解道:“他们眼睛都好红哦。”
卫韧用力点头:“总觉得好厉害的样子。”
宋延年:“”
萧玉儿:“”
反正不知道卫家兄弟怎么想,在他/她看来:此事,绝对相当无聊。
来新兴郡短短时日,他/她又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奇怪画面了。
萧玉儿转头笑得一脸温雅地看向卫家兄弟:“言儿昨日说,两位郎君要教他骑马,不如现在就去?”
总之先把两人给哄走。
不能让兄长英明睿智一面被外人看破。
提起这茬,卫昀兄弟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差点忘了答应萧言的事,萧玉儿见状,笑容可亲地领着卫昀兄弟走了。
萧白这时才问一脸复杂站在院门口半天的宋延年:“宋叔,有什么事吗?”
“”宋延年轻咳一声,想到此刻前厅的人,眼神落在屈容身上,笑说:“有一老先生自称是阿容的师父,姓张名玄之,人在前厅,阿容去见一见?”
老头子来了?
屈容有些奇怪,他家老头不是许久未走出那个小茅屋了嘛。
待去到前厅,看见那个不修边幅的老头子,屈容心思流转,面上惊喜地迎了过去:“师父,您老人家怎么进城来了?是不是想我了啊,怪我,最近都没去看看您老人家。”
被一脸孝顺的逆徒给恶到了,张玄之嫌弃地躲开张开双手冲过来的屈容,他步伐灵活,甚至还跳起来给了屈容一巴掌:“逆徒,少给为师来这套。”
张玄之瞬间破功。
哪还有宋延年刚才在门口亲眼所见的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装/逼/模样
宋延年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就把被雷劈过的表情收回去,看向跟着来到前厅的萧白。
“无忌,我去吩咐人给老先生收拾屋子,你在这好好招待老先生。”
张玄之背上挂着个小包袱,一看就是来投奔徒弟屈容的。既然是师徒两,宋延年也要赶紧给人弄个住处出来,免得怠慢人家。
萧白颔首,那边还要继续教训逆徒的张玄之却忽地看了过来,眼神径直落在萧白身上,随即咋咋呼呼的表情一收,瞬间恢复了几分仙风道骨,抚摸着他那几根少得可怜的灰白胡须,笑眯眯道:“你就是萧府君吧,老道久仰大名,呵呵,呵呵呵。”
“”萧白总算知道,屈容笑得那么渗人是从哪学来的了,原来是师门传承啊。
屈容却在一边拆自家师父的台:“您老人家正常点,而且,什么老道,你不就是一个嗷——”
屈容惨叫一声,捂着自己后脑勺,满眼都是控诉地瞪着张玄之。
张玄之跺脚撒泼:“逆徒,为师怎么收了你这么个逆徒,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骂完徒弟,张玄之几步蹿到萧白跟前,布满沟壑的脸庞凑近了,眼中精光矍铄,萧白低头,望见的就是这么一双眼睛。
张玄之是个矮小干瘦的老头,此刻站在她面前却佝偻着背,像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但萧白还记得刚才他揍屈容时的精气神,还有装高人时站得笔直的仙风道骨。
萧白挑了挑眉,任由他刚见面就突破礼貌社交,近距离打量。张玄之目光落在她三分懒散笑意的脸上,双手忽地往后一背,撤退两步,神神叨叨地颔首道:“不错,不错。”
“我萧兄是不是一表人材?”屈容揣着手跟过来,与有荣焉,跟夸自己似的。
张玄之连个眼角余光都不给自家逆徒,一张老脸笑容满溢,亲切地像是要把她给卖了:“走走走,先进去聊。”
萧白:“”
被拽着往外面走,萧白都不知说什么。
屈容耸了耸肩,无声对萧白做了个无奈的口型。
萧白也想看看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快走两步,带着张玄之往后院居所走去。
院子里还坐着谢诚安三人,张玄之过来时自然看了三人一眼,屈容像他们介绍了自家师父名姓,三人拱手做晚辈礼。
双方见过一面,裴明远有点好奇屈容的老师。
萧白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这边。”
张玄之随即迈步进入屋中,比起外面的冷,屋内燃了一盆碳火,明显要暖和一些。不过萧白没那么怕冷,碳盆就一个,放在角落,平时在这屋中议事碳盆都是放在最怕冷的屈容身边。
萧白叫阿泉再去弄一个碳盆过来,然后请张玄之随意落座。
屈容几人也随后进入屋内,相继找了个位置坐下。张玄之谢绝逆徒的邀坐后,站立在中间,收起眼神中的不正经,直视萧白。
“请问府君,你是怎么看待北境之势?”张玄之一来就没客气。
此言一出,屋内另外几人也纷纷看向张玄之。
屈容略感头疼,他就知道老头子不会无缘无故进城来,看他包袱都带了,怕是心中有了计较。
萧白眉峰一动,眨眨眼一脸不解问道:“先生此言是何意?”
小年轻还挺会把问题抛来抛去。
不愧是和他那个逆徒臭味相投的人。
张玄之也懒得拐弯抹角,撩了下衣摆席地而坐,阿泉端着碳盆一进来先是愣住,随后赶紧把盆放到张玄之身边,抵着头退出去了。
屈容表示没眼看,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就不装一会儿。
张玄之:“老头子我住在山中,对新兴郡近来改变却也尽收眼中。府君为了新兴郡治下百姓可谓是煞费苦心。不过,府君想没想过,你这一番苦心未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百姓来说不过是给了一个短暂的希望,被打破的时候也会变得更加绝望。”
“北境历来是兵祸纵横之地,鲜卑和大梁之战过去二十几年,拓跋一族虽不复当年强盛,可也有一战之力,搅乱宁州不在话下。况且盘踞在幽州之侧的鲜卑三部,以宇文一族为首,慕容、段氏,三部日渐强盛,兵强力壮,甚至有赶超当年拓跋之势。”
“外有强敌,内有奸雄。”张玄之冷哼一声,“幽州刺史郭通,蓄力多年,早等着孙氏皇族显露颓势,届时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宁州刺史刘金,左右逢源小人一枚,见势不对跑得比谁都快,宁州他守不住,也不愿拼死守护宁州安危。”
“内外群狼环伺,府君难不成想靠一个小小新兴郡之力守卫整个宁州,整个北境?”张玄之目光犀利,直直逼视萧白,所言之语振聋发聩,“难不成府君还抱有幻想,北境大乱,你还能守住你这小小一个新兴郡?”
“府君,可有称霸北境之决心?”最后,张玄之掷地有声地问了一句。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裴明远、谢诚安和宋寒川已经被震得一脸懵逼,眼神都发直了,萧白脖子僵硬地转了下,看向捂着双眼,一脸痛苦的屈容。
萧白眼神抽搐了一下:你师父,他老人家没事吧?
屈容嘴角抽动两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他没直接叫你称霸中原就不错了。
萧白就很好奇:你师门到底是什么神奇门派?
屈容:救世济民?
萧白:
两人靠着脑电波隔空交流,被忽视的张玄之脸色逐渐发黑,一个弹跳起立,冲上去就给了不孝逆徒一脑门子,怒啸:“在师父跟前装什么鬼,有什么话不妨大胆说出来!”
“”屈容捂着脑门,痛哭,“师父,我疼。”
张玄之:“”
我看你是皮痒欠揍才对!
张玄之一番慷概激昂,最后被逆徒气得不想说话,甩着自己小包袱去宋延年收拾好的住处休息去了,还放言最近三天都不想看见屈容那张惹人厌烦的脸。
咋呼的小老头气呼呼走了,留下萧白几人,大眼瞪小眼,半天也没人开口说话。
话虽不好听,但张玄之所言也有道理。
萧白觉得头疼。
她哪有什么实力成为北境之主啊。
真是,感觉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就被人抽着鞭子往前继续赶路,还是用跑的。
第72章 屈容生日
年初十, 屈容的生辰。
这日,萧白亲自下厨,裴明远几人也备上一份生辰礼。
屈容拆着礼物, 心情很是不错, 然而, 等看到裴明远送的东西,屈容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笑。
“这这是?”他声线微微颤抖。
裴明远笑得好不欢快:“喜不喜欢?这可是我亲笔画作,耗费数日的诚心之品。你看,是不是像极了你?”
屈容看看他, 又低头看看手上的画作,只见画上之人双手揣袖,蹲在地上, 脚边堆着金银财宝, 笑容之猥琐, 眼神之奸诈,简直
简直和他本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屈容怒指画作:“哪有一点像我了?”
裴明远欣赏着屈容此刻的跳脚,心情大好, 瞥了眼自己的大作,忍不住自夸:“哪里都像,我的画功可是得到过画圣陶也夸赞的,你质疑我的画功可以,不能质疑画圣的人品。”
“我不是质疑你的画功!”屈容一脸的痛心疾首,用‘你根本都不懂我’的哀怨眼神指控道:“你看看你画的那点点钱财, 怎么可能使我面目全非。我在你眼里, 莫非是见钱眼开的人?”
裴明远:“”
怎么不是。
屈容还在那点评:“我要是开心成这样,绝对是赚大了。”
裴明远:“”
呵呵。
你怕是对你自己存在什么误解。
是谁昨天在大门口捡了一只铜钱就笑得春光灿烂的?
“算了算了,虽然你对我缺乏足够的了解, 但你好歹也是你一番心意,我也不能嫌弃就是了。”屈容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裴明远磨牙。
屈容:“其实,你还不如用小钱钱砸我,那我肯定会很喜欢的。”
裴明远冷笑出声:“你想得美。”
想到最初与裴明远结识时,那时裴明远还有着高门世家子的排场和骄傲,出手阔绰,眼里就没钱这个字的概念,从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他和萧白没少占便宜。
哪像现在
哎。
送份礼都这么抠抠搜搜的了。
屈容有点怀念‘人傻钱多’的裴明远。
裴明远总觉得自己被屈容此刻的眼神给羞恶到了,伸手就要把自己送的礼物夺回来,“你不要就算了,我拿去会自己挂起来欣赏。”
才不要挂起来,每天看到屈容笑脸,瘆得慌。
“诶诶诶诶,送我了就是我的了,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屈容赶紧把画作藏到怀里,裴明远来抢,他就躲,两人很幼稚在大厅上演着你追我赶,你夺我藏的戏码。
看着他们又开始了,谢诚安:“”
他好想回去。
但看在屈容的生辰份上,再忍忍。
宋寒川送的是亲手刻的木雕,很合屈容喜好的木算盘,配上几颗金珠子,制作成了吊坠,屈容拿到手就喜滋滋地挂在了腰间。
终于闹够了,屈容喘着粗气拿起谢诚安精心挑选的小盒子。
谢诚安在屈容有些期待的目光下,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茶。
屈容放心了,他觉得,诚安是个靠谱的人,绝对不会像裴明远那般别出心裁。屈容搓搓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精致小盒子。
盒盖掀开,底层还铺着丝绸,看起来就很名贵的样子。而在布料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屈容有点好奇又有些意外。
裴明远脑袋也跟着凑了过来,他被吊起了胃口:“快打开看看。”
听到催促声,屈容也不拖延,直接拿起盒子里那张方方正正的纸条,慢慢展开来看。
他以为,纸条上应该写着很厉害的东西,要么是很新奇的玩意儿。
裴明远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他看清纸条所写,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宋寒川瞥了一眼,眼角也不禁抽搐了一下。
三人齐齐朝谢诚安投去迷惑的眼神。
谢诚安施施然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才开口说道:“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以后哪里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屈容:“”
裴明远:“”
宋寒川:“”
在谢诚安‘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屈容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关上了小盒子,扯扯嘴角,笑道:“多谢。”
谢诚安:“我随叫随到,包一年的。”
屈容:“”
裴明远觉得吧,和谢诚安比起来,自己果然还是太善良了。
最近郡守府内,伤兵营里,谁不闻‘谢’色变。裴明远虽没亲眼见过谢诚安是怎么研究医术的,但是听闻了一些,也难怪从谢诚安手中‘活着’离开的人会提起他就噤若寒蝉,仿佛受过什么非人的折磨。
那所谓的外科手术
裴明远光是从听闻的话语想想就浑身发寒。
屈容不止听过,还好奇去旁观过。
他觉得谢诚安才他们所有人里最可怕的,尤其沉迷在某中东西里,那种狂热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
“哈哈,哈哈。”屈容被谢诚安单纯到毫不掩饰的目光给烫到了,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转头无视道:“萧白怎么还没好,我都饿了,哈哈,哈哈。”
看屈容不太感兴趣的样子,谢诚安有些遗憾,他突然看向安静如鸡的裴明远和依然冷酷的宋寒川。
“我最近和几个医士在研究用药,其实你们两个也”
裴明远望着天,打哈哈道:“是有点晚了,我去看看萧白好了没。”说着,起身跑了出去。
谢诚安只好把目光落在宋寒川一人身上。
“”
宋寒川面无表情,嗓子有些发紧道:“我最近有任务,没空。”
谢诚安哦了一声,有些遗憾地移开了目光。
好好的生辰拆礼物环节,硬是变得诡异起来。最后还是萧白的出现解救了脑门都快冒冷汗的屈容。
说实话,屈容是有点担心哪天谢诚安一个好奇把他给抓起来治疗一通。他可是知道最近因为萧白给的防疫任务,谢诚安和几个医士对着病人又是扎针又是喂药的。
屈容的热情让萧白有点不适,她警惕避开屈容展开的双臂,眯了眯眼:“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现在老实交代,我可以看在你生辰饶你不死。”
“”屈容觉得在他们眼里,他可能放个屁都是从心眼子里出来的,“我就是饿了。”
萧白乜一眼:“那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屈容好气:“我怎么你了?”
萧白挑了挑眉,随即做出同款表情来。
屈容:“”
他扶额,羞愧改口:“我错怪你了。”
萧白勾了勾唇:“你知道就好,下次别这样了,容易误伤你。”
屈容:“”
呵呵。
结果,这顿生辰宴到底没能完满结束,萧白厨艺是可以的,总能做出点新花样来,本来大家吃得好喝得好,谁知张玄之突然一脸慈爱地捧着逆徒的脑袋,感怀起来。
“想当年为师把你捡回来,你还这么点大。”张玄之用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小小屈容比拇指姑娘还不如。
“没想到一晃眼你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大男人了。”
屈容被亲师父双手抱住脑袋,那双手上一秒刚抱过烤羊腿,他也不好大义灭师,只能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师父养育之恩。”
“逆徒。”张玄之突然怒目圆睁:“为师真不该把你养得这么白白胖胖!”
屈容:“”
这时,一道略显疑惑的声音打断了师徒二人慈爱和谐的氛围。
“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萧白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眼眸含笑,单手支着下颌,慵懒又随意地问道:“张先生,您家爱徒今年多大了?”
张玄之根本没多想,脱口而出:“二十二,想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有这么点大。”
“二十二啊。”萧白笑了,意味不明地看向屈容。
原本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屈容,接触到萧白笑意盈盈的眼神后,突然福至心灵,有些心虚地暗道:糟了!
很快,不止萧白,在场其余几人也反应过来。
喝了点酒,有点上头的裴明远直接跳起来,指着屈容喝骂:“你比我们都大,你还好意思称我们哥哥?”
裴明远就差把‘你好不要脸’几个字送到屈容脸上了。
当然,屈容不要脸也不是一两天了。
被拆穿他也没有心虚太久,冲几人拱了拱手,笑得一脸谦虚:“哎呀,容也是没办法,顶着这么一张脸四处做生意,年岁报大了,他们都觉得容在骗人。哈哈,说多了以后,我都差点忘记自己真实年岁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萧白几人:“”
信了你的鬼!
裴明远想想与屈容初识,因为念着屈容比他小几岁,他对屈容多出的那点包容和耐心,他就觉得
屈容现在笑得好欠揍。
“啊啊啊啊啊啊啊。”裴明远大喝一声,撸起袖子,毫无世家公子的优雅矜持,“今夜不是你亡就是我赢,受死吧,屈狐狸!”
“且慢,且慢,为什么叫不是我亡就是你赢,难道不是我活你亡吗?”屈容提起衣摆就逃,还不忘贫嘴犯贱。
“一起亡啊啊啊啊啊。”裴明远怒啸着追上去。
“今日可是我生辰!”
“明年就没有了!”
“救命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看招——”
谢诚安觉得好吵,他眨了眨眼,酒精逐渐吞没了他的理智,忽然,谢诚安指着在那绕柱子追逐的两人:“好吵,抓起来,动手术。”
“”
正好坐在他旁边的宋寒川和萧白,听得一清二楚。
谢诚安拿起桌上切羊腿的小刀,起身朝追逐的两人走去,摇摇晃晃,然后来到了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儿的张玄之面前。
突然感到后背发寒的张玄之一抬头:“”
下一秒,吵闹的声音里又多出一道惊慌失措的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谢小友,老道没得罪你吧——”
谢诚安追着张玄之不放,老头子腿脚一下子利索起来,跑得比他徒儿屈容还快。
看着眼前这混乱又滑稽的一幕,卫家两兄弟乐不可支。
“真好玩。”
“三哥,我们也去?”
“好,我们也去。”
两位卫小郎很快加入混乱局面。
萧玉儿看看面不改色吃肉喝酒的兄长,低头给一脸呆滞的小团子萧言夹了一筷子青菜:“兄长说多吃菜少吃肉。”
小团子表情一僵,默默把手上抓着的羊肉片给放下了,乖乖地拿筷子夹起碗里的青菜,视死如归一般喂到嘴里。
宋延年一颗久经锻炼的心脏已经不会再大惊小怪了,他看着眼前热闹一幕,笑了笑,眼角皱纹都因为笑意加深,最后目光落在萧白身上。
印象里,那个阴郁孤僻的少年已经完全从萧白身上消失。
也好。
热热闹闹的好啊
过完屈容的生日宴,宋延年就回萧府了,毕竟萧府是萧白的根基所在,还需要可靠之人盯着。萧玉儿和萧言就留在新兴郡跟着萧白生活,不等萧白开口,是宋延年提议的。
两个小家伙都很依赖萧白。
此外,宋寒川也跟着一起回萧府,他这次的任务是练兵。
萧白还没有成为北境之主的野心。
但是,该练的兵也要抓紧时间练出来。
她手上可用的力量还是太少。
至少。
萧府正兵和辅兵加起来能有五千之数。
这是萧白结合目前形势筹算出来的,至少五千兵力,让她有一保之力。
第73章 春耕
又过去一段时日, 新兴郡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春耕。
一年之计在于春,不管是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新兴郡原住民,还是跋山涉水逃难而来的新住民, 都在为了新一年的生活埋头苦干。
阿牛就是去年逃荒, 误打误撞随一波流民来到新兴郡的。他家原本在冀州, 与宁州相邻,起初逃荒,一大家子计划是往南边去的,谁知刚出发没多久就被流民潮裹挟着进入了宁州地界。
宁州啊, 这几年出了名的狼巢匪窝,阿牛一家子生活的村落就在冀、宁交界不远处,他们听过不少宁州的恶名。
然而, 那一波波逃难而来的流民又带来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要是阿牛他们继续往南, 半道上就会遭遇兵祸。兵祸?冀州就是因为兵乱,上头要粮,年头又不好, 出产都养不活家人,哪里有粮上交,但兵过如匪,所以阿牛一家才收拾行囊外出逃荒。
怎么哪哪儿都是兵祸!
阿牛上有父母,下有儿女,原本还有两个兄弟, 一个在家乡被收粮的兵匪杀了, 一个刚逃荒没多久就走散了。进入宁州后,老母撑不住去了,他的幼子和兄弟留下的独子也病逝了。
沿途多的是饿慌了, 与野兽抢食,甚至是易子而食的流民。
就在阿牛走投无路之际,他从几个流民嘴里听说,进入雁门郡的地界就能活下来。看着一家子老弱病小,阿牛咬咬牙,随流民队伍朝着雁门郡逃去。
也是奇怪,进入宁州后,他们没少遭遇匪寇,不是盘踞在山头的恶匪,就是由流民组成的恶贼。从家里带出来的那点不值钱家当早就被抢了。谁知,转头往雁门郡走之后,越走,路上越太平,尤其进入雁门郡后,别说山头的恶匪了,路上遇到的流民都少有发生争抢和斗殴的,那些人脸上除了疲累、病态,根本看不到穷途末路时人性的凶恶。
阿牛是家中唯一的青壮了,他逃荒一路,体内凶性也被一次次意外激发。他就像一头警惕不已的头狼,为了身后的家人,他敢拼命。可是随着进入雁门郡,来到高阳县,看到排队登记,领取赈灾工具和口粮的庞大流民队伍,阿牛眼中的凶性也缓缓褪去。
后来,他又打探到高阳县旁边的萧府也在收容流民,在这个世道,能成为世家、豪族的庄户可是很不错的一个选择,要是遇上心慈一些的家主,日子还能经营得不错。
听人说,萧府的年轻家主是个郡守,很有能力,祖上还做过大官,是世家呢。听说能被选入萧府的人,一进去就有地种,还有粮领,比留在高阳县更好。
阿牛很心动,他想养活一家老小,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可一番打听后,他就放弃了。
果然,想成为世家的庄户不容易,人家收的要么是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要么是青壮,青壮都是挑的流民里身高体壮的,青壮可带家人,可不能超过三口。
阿牛是青壮,长得也高大,但他有妻有子,还有老父和两个侄儿,带不了那么多人进入萧府。
没办法,只能留在高阳县,不过,他看过了,高阳县县令是个好官,留在这开荒也是一个活法。
只是阿牛刚要去登记,就从老父那里听说了新兴郡,原来那边也在收容流民,而且听说比高阳县的流民待遇更好。
阿牛有点怀疑,他不是很敢相信。
老父却说是高阳县城门口登记的小吏亲口说的,一个县能收容的流民数量有限,即便留下也得不到什么好,附近能开的荒,好点的地盘都被先来那些流民给占据了,后来的都是又远又荒凉的地方,开了明年想耕种,怕是收成不会好看。
不少流民携家带口地跟着新兴郡的小吏走了。
阿牛听了老父劝说,又找人打探了一天,听说郡守就是萧府那位年轻家主,随后他就带上一家老小跟在队伍后面来到了新兴郡。
他们一家来得算晚了,到了新兴郡没多久就进入冬季,阿牛很担心自己家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家中只有他一个青壮劳力,妻子勉强算一个,可她又不能去干修城造屋的重活儿。
后来郡内小吏登记完他们一家的信息,就说他们一家只有一个青壮力,可以不用参与郡府发下的活,专心开荒就是。
阿牛一听急了,不去干活,就没有工钱没有口粮领,工钱他都可以不要,但没有吃的,这一家子怎么活啊。
结果小吏告诉他,每日流民收容营门口会有派粥的,一日两顿,虽然喝的是稀粥,领的是硬梆梆的糙馍馍,但也能让一家子不饿死,撑着开完荒,过冬前领到房子住,等家中缓过来再做工还房子钱就是了。
阿牛听了,心中还是不放心,从前官府赈灾发放的粥水他也见过,里面一粒米都没有,而且还是馊的。
吃过最好的赈灾粮还是高阳县城门口的,粥是汤水,每日还能领一个掺了糠秕的馍馍。比他们一路逃荒吃得好太多了。
但是,阿牛第二天带着一家老小去排队领吃的才知道,什么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优劣。
新兴郡发下来的馍馍比他们逃荒前在家中常吃的馍还要好了。一日一人还能领两,顿顿一个,而且粥水里面竟然能看见米,虽然很少,但他看见了啊。
家里几个小屁孩喝完粥,碗底粘着的米都要舔干净,然后心满意足地笑没了眼睛。
阿牛悄悄背过身擦了泪,妻子这时又把省下的馍馍塞给他,让他多吃点,家中还需他一个青壮多出力,吃饱了才好干活,于是,一个高壮汉子最终没绷住,抱着自家媳妇嗷嗷哭了一场。
每天在流民营大棚底下,类似的事不少,阿牛哭声豪壮,但他不是例外,也就没那么难为情了。
想想那日,阿牛黑乎乎的脸膛就不禁泛起红晕。
身为一家之主,一个大男人,竟然哭成那样,实在很是让人害羞啊。
不过,看着在他身后播种、翻土的妻子和老父,还有那边跟着一群人翻找蝗虫卵的孩子,阿牛只觉身体里有无限的力气,哪怕从早干到晚都不觉得累,因为,这块地承载着他们一家老小的未来。
周围全是和阿牛一家类似情况的,新兴郡内,田间地头,人影忙碌,耕种的不止是麦粟,还有希望。
“快快,这里有一个虫窝。”
“我来,我来。”
“你别动!”
“小心弄垮了,清不干净。”
除去那些埋头勤奋的大人身影,这片大地上还有一队队孩童身影。他们不是在玩,而是跟着县内派出的差吏四处寻找蝗虫卵窝巢,防治虫害。
每日,县内小吏会带上组织的人手出城,家家户户的小孩也会跟着过去,因为参与灭虫能减免粮息,播种下的粮食都是向县内借的,利息虽低,那也是要还的,不过,参与灭虫能免息。
反正半大小孩做不了什么,加入灭虫队伍还能帮家里免息。于是一些大点的孩子屁股后面再带领一群小不点,组成童子队,每日灭掉的虫窝比县内专门的灭虫队也不输。
那些领头的孩子一个个神气满满,颇有大佬气质,指挥手下的小不点寻找虫窝,找到了他们再来捣毁。
“看,我厉害吧。”
“哇,牛哥哥好厉害。”
领头娃昂头挺胸,周围是一群小不点崇拜鼓掌。
周围大人见了都忍不住露齿一笑。
原本童子队是没这么有效率有秩序的,刚开始也惹了些乱,大点的孩子也不愿意领着一群小不点,嫌他们碍手碍脚,后来这事儿无意间被出来巡视的萧白撞见了,她倒觉得小孩子也能干大事,笑眯眯地给大孩子指派了任务。
一看是府君派下的任务,大孩子立即觉得肩膀上有了重担,干得不止更来劲了,也不嫌弃小不点们没用了。
等到干了一下午活,萧白特意转过来,摸摸她的‘未成年’小吏头发,夸赞道:“不错,我就知道你能做好。”
被府君夸了,那个大孩子一瞬间脸蛋通红,又是激动又是害羞的。
阿泉把买来的饴糖发下去,小不点们领了糖,看萧白的眼神也从敬畏,转变成了星星眼。
萧白双手一背,在一群孩子崇拜目光中,迈着八字步神气满满地走了。
从那之后,新兴郡内的灭虫小孩队就多了起来,还成了灭虫队里一股主力。
萧白一时兴起,没想到这事儿被府中的萧玉儿听闻了,第二日就带着萧言一起去城外灭虫了。
阿泉听说了还很担心府中小主子安危,急急上报给萧白,萧白倒是笑了下,说随他们去。
萧玉儿十来岁了,放在别的世家,现在就是相看人家,定亲的年纪。萧白却不会这般做,她准备等萧玉了十六岁了,再问问她的想法,想嫁人就物色好人家,定个亲,等到十八之后再送她出嫁。
过年的时候宋延年跟她提过这事儿,萧白当时一听要给萧玉儿提前物色夫家了,她直接一口茶水喷溅出来。
在她眼里,她家萧妹妹还是个小萝莉,一个刚没到十六岁的小少女啊。
她看宋延年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拐卖小孩’的老怪物。
但宋延年没说错,放在这个时代,萧玉儿确实是说亲的年纪了。
要不是萧白身份不多,她都嫁人了。
萧白:“”
总之,也许是觉得这辈子要‘亏待’萧白了,宋延年这个小老头就对家里晚辈的亲事格外上心。
听说这个年宋寒川都是绕着宋老头走的,因为一见面宋延年就在说哪家哪家姑娘不错,念叨着宋寒川该成婚了。
宋寒川后来受不了了,跑来找萧白,他一开始也不说话,就用他那张冷峻的脸一直对着萧白,明明是个高冷酷哥,眼神里却莫名带着点委屈。
“”萧白到现在也不能很好接收他的脑电波,但她能猜到,终于是于心不忍,说道:“我找宋叔聊聊。”
有了她这句话,宋寒川总算点了点头:“尽快。”
言简意赅说完就走了。
萧白:“”
后来嘛,萧白叫来宋延年,好好画了一个大饼,宋延年最后妥协,决定这两年不追着宋寒川催婚了。
忙着养活一郡的时候,生活里能有这些日常小插曲都显得很是温情,脑子绷得很紧的同时,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反而让她放松。
说到催婚,萧白有些好奇地问裴明远,毕竟出身八大世家之一的裴家,还是嫡系,裴明远的婚事应该很早就定了吧。
谁知,萧白一问,裴明远就甩了她一个‘你说什么屁话’的眼神,很自得地抬起下巴说:“我觉得那些世家女郎都配不上我,家里人也都知道,所以也都不管我。”
萧白:“”
那确实,一般女子哪能承受你啊。
明明是传统高门阀贵出身,偏偏是个不合群的,一张小嘴嘚吧嘚吧,把世家同一辈的得罪大片。
你家里人哪是不想管你,根本是管不了你吧。
万一随便给这家伙定门亲事,没准就是好事不成转为仇。
别人干不出,裴明远绝对干得出跑到人家姑娘面前,来一句:“我不喜欢你,我俩不配,解除婚约吧。”
她不知道,这还真是裴家长辈心中所想。
因为裴明远就是他们裴家一匹脱离正常范围的野马,俗称,脱缰之马,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又会和你唱什么反调,也不知道他刚才又得罪了谁。
总之,能避免麻烦的最有效做法就是,不要给裴明远找麻烦。
之前不是逼不得已,他们也不会把裴明远送到谢家去读书。一是希望裴明远走远点,二是谢家谢玄德严厉出了名,希望能代为管教一番。
萧白一脸悟了的表情,裴明远以为她懂了,不知道她心中腹诽,只是好奇地问了句:“宋叔在给你物色合适的世家女了?”
宋延年追着宋寒川催婚的事儿大家伙都有所闻。
萧白摇头。
她的情况,宋延年一般是不会催的。
裴明远却眯了眯眼,一副‘你给我说老实话’的聪慧表情道:“你是不是还想着谢蘅那小子?”
“”萧白都麻了,“我没有。”
说过多少次了,她和谢蘅没有不正常男‘男’关系。
裴明远探究地看了她几眼,也不知道信没信,最后啧了声:“反正谢蘅已经娶妻了,你别太放心思在他身上了。”
“哦。”萧白觉得人有时候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解释都是屁!
裴明远这才昂首阔步地离开,回去处理公务去了。
身为新兴郡郡守府第一秘书、外务总管,裴明远现在也是很忙的。
第74章 互市
这头, 屈容在邾县招待来自草原的客人。
化名斜律的拓跋呼受邀前来,新兴郡郡守萧白有意在邾县开互市,与拓跋部友好通商。
通商?
谁不知道被驱逐到漠北深处的拓跋鲜卑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靠着宇文一族吃香喝辣的段狗们, 还戏称他们拓跋是漠北野人。
想当年, 拓跋一族强盛时,段狗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憋屈!
就很想弄死段狗。
可现状是,拓跋族人在漠北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受到各方势力的压制、迫害, 拓跋一族的实力迟迟得不到壮大,想重回巅峰简直痴人说梦。
那些人防他们拓跋部防得跟什么一样,连买点盐, 拓跋族人都要偷偷摸摸从不知道第几道的贩子手中高价购买。
还不如去抢来得轻松。
这些年, 一些拓跋族人没少顶着柔然人名头去抢劫, 他们不止抢大梁,对于恨得咬牙切齿的宇文、段狗和慕容三部更是没少抢。
抢东西是他们骨子里带来的技能,抢完就遁入草原, 就连段狗都拿他们束手无策。
不过,整天被骂柔然流寇,身为鲜卑贵族后裔,拓跋族人心里还是很不得劲儿的。
现在大梁内乱不休,天下形势将有大变,也许这就是他们拓跋部等待已久的机遇, 是他们带领鲜卑再次崛起的时机。
只是没想到去年凉州那边会突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拓跋呼当时是真有些心惊胆战, 要知道,西凉王可不是外强中干的宁州刺史,凉州要是另有打算, 那他们拓跋部还有机会吗?
都说心中有鬼的人看谁都不怀好意,拓跋呼派人打探消息的同时,还真安安分分地约束了族人一段时间,手下的柔然人更不敢违抗命令,让宁州边境还真平静了大半个冬季。
凉州那边迟迟没有新的动向,似乎,那一次突袭只是心血来潮。拓跋呼打探到的消息不准居多,有些更是胡说八道。
难道,真如赫连牧所说,西凉王卫氏是过来捞一把的?
那不就跟他们干的抢劫差不多意思嘛。
西凉王如何落魄也比他们拓跋部的境遇好吧,怎么可能是来捞一把的。
这个消息赫连牧还卖了他一个大价钱,说是从宇文贵族手中得到的可靠消息。宇文部巴结上了幽州刺史,宇文扈娶了郭氏女,郭通的小女儿。
如果不是赫连牧在坑他,那这消息就有一半真。
凉州没有新动静,但新兴郡却忽然要搞一个什么胡市,要和他们拓跋部通商?
不管新兴郡郡守卖的什么药,如果真的通商,对他们拓跋部当然是百利而无一害。说不得,新兴郡以后就是他们入主中原的第一步。
“叔父,这里竟然是新兴郡?”一个年轻的鲜卑小伙骑在马上,好奇又止不住惊叹的打量周围环境。
此人叫拓跋冲牙,他的叔父也就是拓跋呼,目前是拓跋部的首领,拓跋呼有两个儿子,还有三个侄儿,这里面,拓跋冲牙是最受他看重的一个侄儿,因此,这次来新兴郡也带上了拓跋冲牙。
拓跋冲牙已经有几年没来过新兴郡了,还记得,那时候的新兴郡看起来比他们部落还穷,还混乱不堪,就是抢劫,拓跋冲牙都不爱来新兴郡,实在是收获不大。
还不如去抢段狗,段狗跟在宇文扈后面吃香喝辣多年,抢起来都过瘾。
别说拓跋冲牙惊异了,拓跋呼同样看得心中惊讶不已,扫过埋头苦干的平民,还有一块块开坑好,种满粮食的地,他眼神不禁发沉。
“叔父,那个东西是什么?”拓跋冲牙不过二十,又是个活力十足的鲜卑青年,看见耕地上竖立的高大翻车,忍不住好奇问道。
他东瞅瞅西瞅瞅,脖子就没摆正过,那样子像极了山村野民进城,一副没见识的摸样。
要是以往拓跋呼肯定出声呵斥他注意形象了,只是他这会儿没空管自家侄儿。
仔细一看,除了那一架架高大翻车,平民手上的新耕具,在地里来回犁地的牛,还有在城外多出的几座牢固坞堡,哪一样不让人侧目。
就连他们脚下的路似乎都宽整了许多。等到快到邾县城下,一条可容五匹大马并行的灰白大道出现在他们眼前。
不是石头一点点凿出来的,也不是夯土填出来的。
“叔父,好奇怪,这是石头?灰白色的泥块?还挺硬,摸起来不比石块凿砌出来的路差。”说着,拓跋冲牙干脆取下刀鞘,用力砸下去。
砰!
骨制的刀鞘有了裂痕,道路表面不过砸出一点碎屑。
“叔父。”拓跋冲牙面色微变,收起刀鞘,说道:“要是用这种东西修筑城墙,应该也挺坚固。”
灰白大道并不算厚实,修筑城墙还会加深厚度,如果这玩意儿比石头和夯土方便,那大梁的城墙将会比从前更高更厚。
拓跋冲牙眼神也终于变了变。
过了会儿,他余光观察着随行一路,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邾县小吏,忽然笑得一脸热忱地问道:“新兴郡萧府君财大气粗,就是我等在漠北都早有听闻,不过,听说还不如一见,萧府君果然大气,修条道都能弄来这种新奇东西,怕是要不少钱。”
一直装作隐形人的小吏闻言,忽然也露出个礼貌微笑的弧度,摆摆手,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道:“城外这条路不算什么,邾县毕竟是新兴郡最穷最偏僻的一个县。”
最穷?
拓跋冲牙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你要说最偏还能理解,你管这叫最穷?
那他们刚才一路过来,看见的开垦的土地,那一片片长势大好的粮食,还有那些平民手中拿着的铁制农具,哪一样跟穷有关系?
他们拓跋族人现在有一大半人的武器都还是野兽骨头打造的!
可惜小吏看不懂在场几位拓跋鲜卑人的心情,他继续像不知道自己在出卖信息一样,夸耀道:“不过,邾县城外虽然只有这一条还算看得过去的道,咱城内倒是好好把道路修整了一通,诸位进去一看便知。要说我们府君大人,那可真是一天一夜都说不完,总之,诸位说我们府君财大气粗,倒是挺对,修几条道而已,我们府君大人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整个宁州就我们新兴郡的道路是如此打造的,就是晋阳城都没有。”
看着一脸得意的小吏,拓跋冲牙几人:“”
本来还像个哑巴的小吏,一开了话头就止不住,直到把拓跋呼一行人领进城内,送到县府,等到屈容派来的下人迎了出来,交完差的小吏才离开,拓跋呼几人耳边也终于清静了。
虽然对着萧府君一路夸夸其谈的小吏吵闹了些,但他们确实也听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看来,这位萧府君是真不差钱,而且,对待胡人的态度相当友好,与梁人无异,都是他治下百姓。
小吏随口说了几个胡人和梁人出现争端的事例,那位萧府君谁都不偏帮,而且还发下严令到各县,不论胡、梁,谁敢犯事决不轻饶,同样,谁敢欺压对方,必要降罪。
后来各县相继有梁人欺压胡人,县官都会按严令审判,错的人会领罪罚。有胡人犯事,抓起来当街审判,轻则,众目睽睽下打板子,以儆效尤。重则,全部送去劳动改造,这是那位萧郡守想出的罪罚方式。
看起来,那位萧府君不爱杀人见血。
新兴郡百姓如今都夸他们萧府君慈悲心肠,胡人多信佛,有不少胡奴儿都说他们萧府君是菩萨化身,来拯救他们的。
拓跋呼听完,心中复杂已不能用言语形容了。
“叔父,看来有机会儿我们应该去拜会一下那位萧府君。”拓跋冲牙也对萧白充满好奇。
“如今看来,萧府君想与我们拓跋部通商,应该也是慈悲心使然?”
鲜卑人也信佛。
萧白又对胡人没有异样眼色。
拓跋冲牙对萧白的观感不错。
但是,慈悲心使然?
拓跋呼嘴角抽了抽,看了眼自家有点憨的侄儿,正好接收到这一枚眼光的拓跋冲牙眨眨眼,很无辜地问:“叔父怎么了?”
拓跋呼:“没什么。”
人有时候单纯点不是坏事。
拓跋冲牙要不是单纯听话,一根筋的简单心思,他也不会信任重用他。
而且此行会带上拓跋冲牙,不单单因为拓跋冲牙勇武,也是因为他是几个子侄里看起来最单蠢的。
一张嘴,偶尔不经思考冒出的话就连拓跋呼都不知该怎么说他。
今天要会面的人可不简单。
他与屈容相识与三年前,那时候他化名斜律,作为一名鲜卑商人在新兴郡意外与屈容拉上了关系。
那时候屈容还是个不及双十的少年郎,看起来又显小,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的能力,可是,也就是那个笑起来无害的少年,心思狡猾如狐,手里货源比想象中还广,就连赫连牧那老小子都要和他称兄道弟。
来往越久,拓跋呼越不敢小瞧这个心思狡诈的青年。
不过,与屈容做生意也有好处,那就是他坑你了,你也愿意。因为比起那些逮着拓跋族人宰的奸商,屈容已经算善良了。
拓跋呼与他做了三年生意,利大于弊。
如今屈容替那位萧郡守效力,不管是从哪方面看,不要让屈容对拓跋部提高警惕,要是能轻视最好。
虽然想骗过屈容很难,但是,能让拓跋冲牙来混淆一下拓跋部的形象也不错。
拓跋冲牙还不知道自己此行是个‘吉祥物’作用,跟随拓跋呼进入会客厅,见了传闻中的青年第一眼,他就没控制住嘴巴,惊讶道:“你就是屈容?”
那眼神,那语气,很明显就是在说:你有点不符合我的想象。
娃娃脸,生得白白嫩嫩,身材也不算高大的屈容抬起头,看了眼面前一米九的高壮汉子,他:“”
低头看人,你礼貌吗?
拓跋冲牙一点没觉得自己不礼貌,他只是觉得这个长得好看,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大梁人,一点不像个商人,倒像是小豪族精心养出来的傻白甜小郎君。
此时,傻白甜小郎君冲他温和一笑:“不愧是鲜卑一族最彪悍勇武的拓跋部汉子,兄弟一表人才啊。”
没有鲜卑人不喜欢听人夸奖勇武彪悍,拓跋冲牙一下子就觉得这位屈郎君是个好人。
“嘿嘿,屈郎也很好看。”拓跋冲牙知道大梁男人都喜欢被夸好看,听说世家男子都会戴花敷粉的。
屈容长得确实不错。
那么白,是因为敷粉了吗?
屈容笑容灿烂了点:“冲牙兄弟,我比你大个几岁,你叫我屈大哥就是,别那么见外。”
拓跋冲牙挠着后脑勺,立即改口:“屈大哥。”那语气,就跟喊结拜大哥一样热忱。
屈容一巴掌拍他手臂上,那肌肉,好硬,他笑嘻嘻道:“我就喜欢豪爽干脆的汉子,你我一见如故,干脆结拜如何?”
拓跋冲牙忙不迭地点头,眼睛亮亮的。
“既如此,叫我大哥吧,冲牙。”
“大哥!”
“好弟弟。”
“大哥!”
屈容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头牌牌:“这个是大哥给你的,以后有事直接找大哥。”
拓跋冲牙接过木头牌牌,又感动又激动,拍着胸膛砰砰作响,发誓道:“以后大哥就是我亲哥哥,谁跟大哥过不去,就是跟我拓跋冲牙过不去。”
屈容感动地擦了擦眼角。
拓跋冲牙觉得自己能为自己刚认的亲大哥上刀山下火海。
一旁的拓跋呼:“”
他眼神有点麻木,虽然,眼前这效果是他带拓跋冲牙来想要看到的,但是,自家侄儿这般傻憨憨的,他还是有点心梗。
第75章 毒瘤
互市有关的细节和规定已经在莫城讨论好了, 屈容约见拓跋呼只是展现一下‘友商’态度。
互市队拓跋部有利无弊,拓跋呼脑子坑了才会拒绝。
只是想要在新兴郡做生意,自然要守规矩, 而且, 既然都合作往来了, 那也应该保持合作方所在环境的稳定。
这些,屈容当然要面见拓跋部首领,好好敲定一下。
等到邾县的互市一开,附近草原上的胡部自然也会跟着受益, 察觉到新兴郡给他们带来的稳定和好处后,想必周围的胡人也会拖家带口往新兴郡迁来。
不管在哪儿,分散的人群都不利于管理, 集中到一块才有利于稳定发展。
这些年, 新兴郡的威胁不止内部山匪和拓跋部, 周围那些被逼得在草原上逃难的胡人小部落也没少生事。
这些部落人群加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要是以后被什么强大的势力,比如拓跋部,或是别的鲜卑势力把这些胡人部落收拢起来, 对新兴郡和周围边郡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萧白是极重视这个互市的,屈容也从中看到了商机,两人一拍即合,和裴明远等人连夜召开大会,商议了许久才把章程弄好。
拓跋呼来之前就知道,好处不会让自己占尽了, 在听到屈容说出那些规矩后, 他假做沉吟片刻,最后颔首同意了。
只是保证拓跋一部不来新兴郡找麻烦,拓跋呼觉得问题不大。
现在在大梁边郡抢劫还不如去找段狗和慕容、宇文狗贼的麻烦。这些年, 踩着他们拓跋部的尸体,宇文、慕容和段狗三部爬得那叫一个快,靠着给大梁人做狗,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富得流油。
打败驱赶他们的大梁人,拓跋族人当人不喜欢,但比起讨厌和不喜欢,拓跋族人更恨当年背刺他们的鲜卑人。
本来,近来在大梁边郡‘打谷草’的就是以柔然等小部落居多,拓跋部的勇士早早把重心往幽州外围移过去了。
所以,拓跋呼只是做了个样子就同意了。
而且,他还会吩咐拓跋势力下的小部落,不要来新兴郡打谷草,毕竟来新兴郡打劫,抢的就是他拓跋人的利益。
互市一开,拓跋部再也不用花大价钱购置必需品,也不用贱卖部落的东西。而且,新兴郡还会给他们拓跋部所谓的‘保护费’,如此一来,不用几年拓跋部就能借此机会富裕起来,借此机会,拓跋部发展壮大,早晚有机会将当年旧账算个清楚。
拓跋呼对此行很满意,于是谈完正事,拓跋冲牙被屈容一句话就‘拐走’,他也睁只眼闭只眼,还特地拉过拓跋冲牙,大方地塞给对方一个钱袋子,让他等会不要太吝啬,不要显得他们拓跋族人小气。
拓跋冲牙第一次被自家亲叔父给‘零花钱’,说实话,有被感动到。
他的眼睛红红的,哽咽道:“叔父,我身上有钱,这些年我还是存了点老婆本的。”
不小心就把底子漏出来了。
拓跋呼:“”
知道你‘中饱私囊’了一点点,但你也不用一下就承认了。
“去吧,不够再回来找我要。”拓跋呼看傻侄子的眼神都难得带上一分恋爱。
顿时感动得拓跋冲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用力拍着自己胸肌鼓鼓的心口,激情四射道:“叔父放心,不把钱花完冲牙决不回来!”
拓跋呼:“”
“去玩吧。”
拓跋冲牙荷包鼓鼓,大步跑上去,像个老实憨厚的护卫跟在屈容身后,屈容余光没错过刚才拓跋呼给钱的一幕,于是决定把招待小朋友的场所临时换了一个。
吃什么路边摊,有钱当然要去好好享受一把。
屈容看拓跋冲牙的眼神跟看亲弟弟没差别了,那般的温和慈祥。
邾县要开互市的地点已经选好了,最近也在赶工做修整。萧白和屈容的打算不单单是做个小小互市,萧白想把这个地方发展成商业街,未来也许邾县就是一个繁荣的边郡商城,作为胡梁共同富裕的友好桥梁,因此,对于这个开头,萧白可不打算随意敷衍。
拓跋呼听了屈容形容的规划,他也想在邾县多留一段时间,看看这个所谓商街要怎么建立。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身边的钱没几天就被整天跟着屈容出去吃香喝辣的拓跋冲牙给花得差不多了。
那小子,每天早出晚归,天天在外花天酒地,第二天还能一脸憨厚地伸手问他要钱,关键话说早了,拓跋呼只能板着脸继续给钱。
就在拓跋冲牙玩得不亦乐乎,每天跟在屈容后面,差不多成了屈容小尾巴的时候,拓跋呼‘囊中羞涩’了,看着再次跑来伸手要钱的亲侄儿,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上去。
拓跋呼一行准备回去了,毕竟互市召开在即,他们也要回去做些准备和安排。走的那天早上,拓跋冲牙半边脸都青肿了,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和屈容告别的时候,满眼的不舍。
“哥哥,小弟这一回去也不知道几月能再回来。”拓跋冲牙就没想过自己这一去不回来了。
一旁‘偷听’的拓跋呼:“”
你干脆把自己嫁过来算了!
真是,人有时候蠢过头也是非常不好的。
屈容要丢失这么一个好用的钱袋子,当然也是真情实意的不舍,拍了拍拓跋冲牙坚实臂膀,留下了一滴奸商眼泪:“哥哥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到时候,哥哥再继续带你在邾县吃香的喝辣的。”
听到还要继续的拓跋呼:“”
呵呵,老子下次绝对不再给钱了。
“你有个这么大方又义气的亲叔父,哥哥真羡慕。”屈容接跟着就来了这一句话,把拓跋呼捧得高高的,然后又道:“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
拓跋呼:“”
拓跋冲牙不知道自己叔父被架高了,傻憨憨地点头:“那当然,不用哥哥说我也知道叔父的好,叔父对我是第一好,我两个堂兄都没在叔父那领钱喝花”
“咳咳——”屈容干咳一声打断拓跋冲牙脱口而出的虎狼之词。
拓跋冲牙立即老实改口:“喝酒吃肉。”
拓跋呼:“”
呵呵。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整天带着老子侄儿去干的什么。
好好一个憨厚纯良,连部落里女子手都没牵过的拓跋好青年,才和屈容相处了不到半个月,花酒会喝了,小娘的手还没摸过,小郎的手倒是摸了好几次了。
拓跋呼看屈容的眼神比从前更显得一言难尽了。
从前只觉得屈容是个狡猾如狐的商人,现在这家伙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黑的,不是毒瘤是什么。
以后拓跋部里的纯良青年都要尽量避免和这种家伙接触才好,免得也沾染一身不良嗜好。
结果下一秒,拓跋呼就听到自家亲侄儿热情似火的声音。
“对了,哥哥,我两位堂兄也是非常好的鲜卑男儿,勇猛又豪爽,还有我的亲哥哥和弟弟,他们也都早想来新兴郡见识一下,等他们下次来了,我把他们带来见你,他们肯定也会非常喜欢哥哥的。”
屈容两手揣在袖子里,笑得那叫一个温和无害:“好,等他们来了,哥哥也会尽一尽地主之谊,带他们吃香喝辣。”
拓跋呼:“冲牙,走了。”
几个字,拓跋呼用力到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等到拓跋冲牙老实哦了一声,拓跋呼这才看向屈容,手臂在胸前贴了下说:“告辞。”
屈容回了个鲜卑礼:“诸位一路顺风。”
目送拓跋呼一行人走远,直到身影没入远处茫茫草原,屈容才收回视线,他两手一揣转过身,面上含着温和浅笑,悠悠叹道。
“没了人一起玩,剩下的日子岂不是很无聊了嘛。”
互市一事,甚至是把邾县打造成繁茂商城,必须要有人来盯着,这个人选自然是屈容最合适。
短期内,屈容都要驻扎在邾县了。
“哎,习惯了一堆人热热闹闹的,如今孤家寡人在外竟然还有点不习惯了呢。”屈容在城门外驻足,朝着新兴郡莫城方向遥望。
另一头的莫城。
郡守府,萧白也没闲着。
这日,她收到一封来自京都城的信件。
距离上次谢蘅书信来往已经过去两月了,谢蘅身在京都,搅在权利漩涡,心境也和当初在谢家书院时不同了。
信中内容也从以前的积极、充满抱负,到如今的踌躇满志、积愤难平,比如这次信件,有一半内容都是他在向萧白诉说心中苦闷。
第76章 不入佛门
谢皇后所出的公主孙念被赐婚给了幽州刺史郭通。孙念才不过十几岁, 而郭通年近四十了,原配夫人去世后还没续娶。
谢蘅是不同意的,他姐姐谢皇后更是坚决反对。然而, 这件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再过几月公主就要嫁去幽州。
这场赐婚在萧白看来是挺荒唐的。
咸文帝是个昏君, 谢家却怎么连个小女儿都护不住?
难怪谢蘅会郁愤难平。
之前萧白在京都亲眼见过,谢蘅还是蛮疼爱他那公主侄女儿的。
谢家不该连一个小女儿都护不下,只能说在权衡利弊后,对谢家来说, 不愿冒那个险来护下小公主。
通常会拿什么‘大局’来说事儿。
谢家和杨家联姻后,虽说不像从前那般成为靶心,左右艰难, 但是世家同盟也是利益相绑, 世家阀门最是自私自利, 如今谢家动一步还要看杨家的意思,比之从前,更多了些束手束脚。
郭氏丞相郭宾, 一直以来也是和谢家不太对付的。不过,幽州刺史郭通虽与郭宾是同族,可郭通不过是郭宾的同族庶堂弟。
郭通当年走了郭宾的关系才坐上幽州刺史位,面上看,他是郭宾一手提拔出来的,可是近些年, 兄弟两的关系私底下多了不少龌龊。
郭通如今的势力已经发展到不受郭宾的辖制了。
也就是说, 杨、谢两家从中看出‘可乘之机’,打算试探一下是否可以拉拢郭通。就算最后无法与郭通达成合作同盟,也能间接挑拨了郭通与郭宾的关系, 俗称火上浇油。
从谢蘅简单抱怨中,萧白大致能想到其中谋划,在那些玩弄权利的世家眼中,联姻不过是最常见的一种手段,公主孙念嫁给郭通,没有什么不可取之处。
谢蘅最痛心的一是没护住自己侄女儿,二是他最信任的老师,从小教导他读书的谢玄德竟痛斥他妇人之仁。
什么是妇人之仁?
谢蘅当初年少时只想着大哥二哥背负着谢氏一族命运,身不由己,他就想学有所成,靠着才学尽力辅助两位兄长,继承父之遗志,护国安民。
为了谢氏一族,他可以放弃很多东西,包括他自己的姻缘。身为谢家三郎,那是他该做的。
可是,念奴儿何辜。
他阿姐才华横溢,又是谢氏嫡女,从来高贵清华,最后因为大局,她嫁入孙氏皇族,虽为一国之后却受尽冷落酸楚,孙念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只想女儿能平安快乐,未来嫁个如意郎君,而不是作为联姻工具,蹉跎岁月。
谢皇后求到谢家,谢家人竟只有一个谢蘅理解她,愿意帮她,支持她。可到底谢蘅的份量不够,谢氏做主的还是家主谢崑、谢玄德等人。
本以为娘家人是自己最后的依靠,没想到最后还是抵不过一个利字,不如一个所谓的大局来得重要。
说到底
还是她一个皇后当得太窝囊了
谢蘅信中对谢皇后没怎么提及,只说他阿姐先是哭过一场,事情落定后,竟也像是接受了现实,整个人都显得很平静,还叫他进宫去反过来安慰他,拉着他一起为公主孙念的出嫁琐事叨唠。
萧白不由想到那个不过一面之缘的谢皇后。
何等雍容典雅的一位女子,高贵又不失亲和,美丽又不敢让人冒犯,一国之母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头衔。
看完谢蘅送来的信件,萧白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望着远方,心中轻轻一叹。
怕是风波又要再起。
那一群手握权势的人是永远不会消停下来的
晋阳城,刺史府。
刘金召集府上幕僚,也在说起咸文帝赐婚一事。
众所周知,宁州刺史刘金与幽州刺史郭通不合,不说是深仇大恨,那也是恨不得多戳对方几刀那种关系。
宁州没少给幽州使绊子,幽州也没少在宁州边郡借刀杀人。
刘金明面上好歹是咸文帝的人,结果,被秦王吓破胆子的咸文帝眼看是要朝兵力强悍的郭通示好了,那他刘金又该何处?
想想就不痛快。
要不是靠着那群鲜卑人,郭通那点能耐又能如何,真当逼退秦王大军是他郭通之能了?
刘金不仅吝啬,还是个心眼小的人,即便是他‘效劳’的咸文帝做出不合他心意的事儿,他心中也是骂骂咧咧了好一阵,这不,还把幕僚们召到一块儿,一起开了个‘批斗’大会。
一个阴阳怪气数落郭通不过是个小人。
另一个指桑骂槐,说郭通不过是蒙蔽了当今陛下的慧眼。
还有人骂得比较直白,就说咸文帝实在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把妙龄女儿嫁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糟老头子也不怕啃坏自己老牙,真是狗东西,克死原配现在又来祸害小公主,怎么就没断子绝孙,难道还嫌自己造的孽不够多吗。
“”
室内忽然安静了几瞬。
真是,文明人骂人也要讲究一下措辞嘛,怎么能跟市井小人骂街似的。
众人不由朝那个骂得很利索的人看去,哦,原来是才被收入幕僚的一个小青年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骂人这么脏。
但是,刘金听得很痛快啊,他通身舒泰地看了眼嘴很毒的小青年,赞赏了一句:“先生高见 。”
小青年:“使君谬赞,在下就是为使君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惧,更何如,这种给使君带来不快的小人,在下恨不得替使君剐了他,骂两句而已,实在不痛不痒,哎,恨吾不能为使君多解忧啊。”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幕僚听着刘金畅快笑声,再一看那个很会拍马屁的小青年,心中齐道:小人一枚,不可得罪。
一番连骂带捧,刘金心情好了,总算能正常谈谈事儿了。
他心中虽不满咸文帝此举,不过,他也能想明白咸文帝为何这么做,而朝中那些人又在打着什么算盘。
郭通可不是什么一点小利就能打动的人,此狗野心大着呢,咸文帝怕是要引狼入室。
刘金眯了眯眼,如今天下大势变幻莫测,谁能称王称霸还需仔细观察,选好队站稳了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郭通之流是不能让他坐大的,不然,倒霉的就该论到自己了。
但郭通想出头也没那么容易,出身低微是他摆脱不了的缺点,野心一旦过界,怕是郭氏一族都不会让他好受。
接下来看的就是谁能坐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了
外界的风波果然再起,刚消停了没多久的秦王又来了,这次,他不但把溃败的大军收整起来,竟还找了鲜卑人当打手。
看来是从郭通那得到的灵感。
郭通能利用宇文、段、慕容三部鲜卑,他秦王同样能驱使秃发部和乞伏部,作为盘踞在秦、凉边缘,草原以西的鲜卑部族,秃发部和乞伏部的实力一样不可小觑。
然而,此事传出后,一些大梁人却变了神色。
郭通私下与宇文部等鲜卑人走得近,其实就颇有诟病,朝堂上、世家里,不少声音是在骂他的。
非同族不可轻信,尤其鲜卑人作为大梁百年来最强劲的对手,即便后来被大梁打散了,嚣张不可一世的拓跋部都被驱赶到草原深处,可鲜卑人依旧不可小觑,不能给他们机会成长起来,否则,将是大梁的灭顶之灾。
不过,这些年来,幽州境外的鲜卑人表现得相当老实,还派质子入京学习大梁文化,一副大梁顺民姿态,等到郭通任幽州刺史后,更是与郭通暗中眉来眼去,宇文扈还成了郭通的乘龙快婿。
郭通利用鲜卑人,郭氏一族就警告过,没想到,这下连秦王也来参合一脚,把草原以西的另一鲜卑势力拉扯进来。
秦王糊涂了啊!
朝堂上、世家门派里,不少人背地里骂秦王。
大梁人的事儿,大梁人自己内部解决,你找外人是怎么回事?把胡人拉入局中,稍有不慎,造成的乱摊子,你秦王能收拾好吗?
京都城内,八大世家再次齐聚商讨秦王起兵一事,因为秦王上次攻入京都,拿高氏一族开刀警告,如今所谓八大世家已经变成七大世家,高氏一族受到重创,秦王退走,其余世家也犹如闻到血腥味的恶鲨,分走了高氏不少利益,如今高氏一族保留残余力量,退出了京都城,回到老家休养生息去了。
“秦王这一招棋落得实在是臭不可闻。”羊谷老头都维持不住平日优雅,吹胡子瞪眼骂道:“他孙氏争权夺利,竟然还要靠胡奴,没出息。”
本来,羊谷还觉得秦王不过是霸蛮了些,相比咸文帝没那么好操控,现在看来,和咸文帝比,秦王的脑子也没好用到哪儿去。
孙氏一族的脑子莫非全被祖先占去了?后代怎么就一个还不如一个。
如今看来,倒是那个在荆州一带发展势力的楚阳王是个脑子最正常的,可惜,楚阳王背后的世家之力与他们这边达不成一致利益,两头老虎挤占一个山头,一强就有一弱。
羊谷挥着羽毛扇,脸色阴沉难看,没忍住对丞相郭宾冷嘲热讽一句:“多亏你郭氏带了个好头。”
这才有样学样。
郭宾:“”
与羊谷一般,他也不赞同重用鲜卑人,不过,比起羊谷对胡人的排斥和警惕,郭宾认为,适当利用一下也不影响大局。
毕竟,鲜卑人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打手。
当初郭通和宇文部走近,也是在郭宾默许下的,只是,如今来看,郭通日渐势大,竟然也生出不少野心来。
秦王手下有猛将福源水,兵力本就不弱,如今再加上秃发和乞伏两个鲜卑打手,实力又往上猛涨一层,以朝廷如今之力来看,怕是比之前更讨不了好。
重用郭通,成了不可避免之势。
不过再任由郭通冒头,未来怕是
郭宾朝在座的其余人看了眼,尤其是杨家家主和谢氏谢崑,此前咸文帝赐婚郭通,打的什么鬼主意,他也不是不懂。
就是看明白了,心中才有不喜。
可乘之机,那也要有破绽才有机会,很不巧,他们郭氏一族就是有破绽可寻。
野心之徒,是放任其继续坐大,还是早早压制郭宾一时有些做不了决断。
他年纪大了,郭氏一族需要新的领头人。
这人,却不能是郭通。
一,出身低微决定了他无法服众。二,郭通与郭氏一族并不同心。
一番计较在心中翻来覆去后,郭宾看向谢崑,问道:“不知谢家可有对策应付接下来的困局?”
不如再次启用谢家之力,达成制衡之道。
谢、杨想拉拢郭通,可一旦利益相背,两边自然也就没有合作的可能。以郭通的野心,绝不会让谢、杨挡了自己的道,到时候还要求助郭氏一族的支持。
羊谷一看郭宾这老东西动了谢家心思,脸色一沉,眼珠子转了几转,心中冷笑:郭宾老儿还想两虎相争,自己旁观虎斗,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掌握局面。
不过,这老小儿打的算盘,与他而言,却是可以利用一番。
由此,羊谷只是闭嘴不言,老神在在地摇着羽扇,看谢崑如何应对当下而言的‘大好’机遇。
果然,对于被压制许久,好不容易等来机会的谢崑来说,郭宾递来的诱惑,他必须接。
商谈结束,谢崑很快领了新的活儿,有了个很威风的头衔,征西大将军。
看来是要和秦王正面一对的意思。
咸文帝是怎么被‘说服’的没人在意,总之,这位整日闭门修仙的皇帝只要还能下发皇令就成。
谢崑带领大军迎上了秦王。
在两军交锋的时候,宁州同样不安宁,只是在这一片混乱中,新兴郡的蓬勃发展倒成了一个异类。
有了‘孝敬’,刘金没有找新兴郡麻烦,他现在还看不上一个小小的新兴郡郡守。
萧白趁着还能出喘息的时间,不敢停下脚步,甚至还往前加速跑了起来,就是希望能在局面不可控之时能多点自保之力。
春耕过后,夏季的热风吹拂着地里长势极好的粮食,新兴郡的百姓脸上除了期待还有紧张。
谢崑和秦王相斗,双方有胜有败,竟然也缠斗了好几个月。
看起来像是要打持久战。
如此,萧府练出的新兵在宋寒川带领下去雁门郡、云中郡山中剿匪实战了几圈,新兵逐渐养出了血气,又给两郡百姓带来了一段安宁的日子。
本来是宁州最混乱、兵祸不消的三郡,不知不觉,这段时间,雁门、云中、新兴三郡竟然成了宁州少数几个安宁的边郡,都快赶上高门林立的晋阳城了。
于是,在战乱和灾荒影响下,越来越多的流民朝着宁州涌来,一些幸运的在雁门、云中和新兴郡寻到了落脚地,一些不幸的刚进入宁州就被抓起来贩卖,更不幸的就只有为宁州的匪寇添点新人口了。
宁州看似平静,混乱依旧。
而这种混乱,宁州刺史刘金自然是功不可没的。
不说那些为非作歹的豪族、世家,一洲之首私下抓流民贩卖到其它地方,要不是还懂得遮遮羞,士人骂他的口水都要把他淹死了。
也许是新兴郡对胡人的‘保护’逐渐声名远扬,宁州边郡的胡人部落络绎不绝地朝着新兴郡靠拢。
对于一直爱抓胡人当做买卖牲口的刘金来说,这可是流失了大笔金钱来源啊。
刘金有点不满了。
他觉得萧白对胡人的庇佑是在和他作对。
之前人少,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胡人像是找了个山头避风,其它边郡的胡人都少了一半。
这么下去,宁州胡人不都被新兴郡收去了。
刘金觉得有必要让这么年轻郡守懂得分寸,只是还不等他派人去敲打敲打,那个一直很‘懂事’的年轻郡守就派使者来拜见了。
随着使者来的,自然是一笔不小的‘孝敬’。
看着萧白送来的大礼,刘金那口气还没发就被对方给安抚好了,这笔钱不比贩卖胡奴来的少,甚至里面的宝石和瓷器更珍贵些。
尤其那一颗拳头大西域宝石,刘金爱不释手,直接放在卧室当照明灯用,晚上看着散发隐隐光亮的宝石,那叫一个睡得安逸。
萧白,还真是他宁州的大财神啊。
不提几次送礼,新兴郡在一个小边县搞什么互市,和穷得响叮当的胡人交易买卖,其中能有几个利益,不过萧白上道,早早说要把这份利益分五成上交刺史府。
蚊子再小也是肉,刘金更满意的是萧白的懂事。
互市刚起头,没啥利益可言,就算开起来了,一年下来也没多少。刘金不急着要,年底萧白送的礼就能低过互市那点小利。
所以,刘金还真不在乎什么互市不互市的。
这头,萧白和屈容忍着肉疼‘向上打点’一番,没让刘金借题发挥,继续给新兴郡的发展谋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
裴明远看着在那捂着胸口直喊疼的两人,嘴角猛抽了一下:“你们赚的也不少了,至于吗?”
边县的互市就他所知,已经开始获利,前期投入虽大,但以屈容的赚钱能力,应该不久就能赚回来。
除去两人先前搞的那些本就赚钱的路子,现在屈容还打通了和凉州的商路,换言之,也就是和西域的商路。
战乱影响,西域那边的胡商不太敢冒险涉足中原了。以前,西域的宝石和香料就是中原世家和豪族青睐不已的好东西,不过西域到中原,路途遥远不说,意外也多,敢在其中跑的胡商不多,本身就有点实力。
但西域的商贸开发程度在屈容看来不过九牛一毛。
之前让凉州卫家来宁州‘捞’了一笔外快,两边初次建立友好关系,屈容可不单单是为了让新兴郡安稳几个月,给拓跋部一个声东击西的警钟,他最根本的目的,当然还是为了赚钱。
在屈容这里,就没有不和赚钱挂钩的事儿。
他就是为了和卫家搭上良好关系,两边好商量一下搞通商,赚钱的事儿。以前的西凉王是个粗人,俗称有勇无谋,性情好是好,但对赚钱这一道一点不感兴趣不说,还特别嫌弃铜臭味。
也难怪,占据一个凉州,明明掌握着通往西域的关键地域,还能穷到被中原世家掌握经济命脉,不得不说,都怪卫家没有一点经济头脑。
好在,继任的西凉王卫朝没他爹那般愚忠,有了摆脱朝廷控制的意思。屈容看出来,自然也就把打了好久的主意朝卫家落去了。
本来吧,这种事儿屈容再能唠,卫朝也不一定能答应和他合作。屈容都打算针对卫朝性情送点利益上门了,结果,这位年轻的西凉王竟然比他想象中的好说话。
好说到就像是在等他开口是的。
屈容:个人魅力?
当然不是。
屈容想到那两个来了宁州,一待就是几个月,过完年,春耕过后才慢悠悠回凉州的卫家双胞胎兄弟。
少年赤忱热血,看起来也很单纯,武力出众,就很卫家人的样子。
屈容对卫家印象滤镜第一次被打破,是那个佛子卫暄。
不过他想的很明白,因为卫暄出生不久就跟在了西域高僧坐下修习,学的自然是超然物外的东西,一身仙气也不奇怪了。
倒是双胞胎兄弟才像是正宗卫家血脉。
那位素未谋面的西凉王卫朝,再不同,应该也不至于和卫暄那般不一样。
看来,西凉的处境比他想象中更贫穷啊。
屈容忙着互市,还没来得及去凉州亲自跑一趟,不过派了他手下最信任最得力的黑市掌柜过去。
章程早就拟好,只是需要人铺排,寻常人屈容不放心。
而且,萧白还特意交代过,让人去西域寻找一种叫棉花的东西,找到后带来给她看。
那玩意儿据说可以做成棉衣,很保暖。
要真像萧白所言,那棉花就不光是利民的好东西,还是赚大钱的好东西啊。
屈容一下子就嗅到了商机,对于萧白偶尔冒出来的新东西,他经过数次验证后,已经明白,那都是赚钱的好东西。
不愧是他屈容捧起来的人形聚宝盆。
这次送给刘金的西域宝石,就是从凉州那边带过来的。
萧白选了一颗最大的送给刘金,买一个安稳。
屈容当然肉疼了。
他可是最舍不得花钱的人了。
看裴明远这个世家子一点不为金钱所动的样子,屈容咬着牙,很是嫉妒道:“你这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可恶世家子。”
裴明远:“”
裴明远翻了个白眼,觉得屈容这辈子是没救了,他就没见过这么嗜钱如命的。
明明这次卫暄带来的宝石足足两袋子,不过一颗而已,竟然也让他肉疼得饭都少吃了一碗。
萧白肉疼,是因为少了一笔用来养兵养百姓的备用金。
屈容肉疼,呵呵,纯粹是舍不得花钱。
所以,裴明远虽然无语,但他只鄙夷屈容。
不过说起卫暄
裴明远也很奇怪,这次跟随商队回新兴郡的,他怎么也没想到是卫暄啊,就算卫家要派人来商议事,怎么看不会是卫暄啊。
他这个佛子不用吃斋念佛了吗?
这么闲的吗?
屈容也想到这茬了,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到那一位佛子身上。
不得不说,有些人光是存在就有蓬荜生辉的效果。
屈容不仅觉得眼睛有被亮到,还觉得自己贪财的摸样在冒着圣洁佛光的卫暄面前,一下子都显得猥琐了起来。
当然,屈容也就自惭形秽了那么一秒吧,自信让他很快自我和解了。
同时,他开始琢磨起,这位一看就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子,怎么忽然沾起世俗杂事了。
正好,憋了有两日的裴明远也忍不住了,看着敛眸静坐的卫暄,不由问出自己的疑惑:“不是说,你十八岁之后就正式出家为僧吗?”
卫暄虽然一身素色衣袍,没啥华丽佩饰,手腕还是挂着一串佛珠,但是,他黑发如缎披散在脑后,只简单挽了个素带结,配上那张有些妖孽的脸,雅极美极。
但是
这明显不是出家人的摸样啊。
有的僧人不用剃发,但西域那边的僧人是要穿僧衣的,而且,如卫暄跟随的那位西域高僧在佛门的地位,卫暄既是佛子,又是他的徒弟,那就该剃发里了断尘缘。
别说剃发了,卫暄僧衣都没穿。
此时,室内一共四人,萧白,裴明远和屈容都同同时看向那个话很少,存在感却很强烈的佛子。
卫暄不过掀了下眼眸,随后淡淡道:“尘缘未了,不入佛门。”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让室内为之一震。
什么叫尘缘未了?
你卫暄不是早半只脚踩进佛门,不过是差个仪式而已吗?
现在你一个准出家人竟然说不入佛门了。
天。
到底是什么尘缘,威力如此大。
裴明远刚想问,又觉得卫暄不会告诉他,所以闭了嘴,转而和屈容、萧白开始了眼神交流。
三人就在那光明正大的用眼神聊天。
卫暄:“”
第77章 哭穷还得本人来
说完一堆正经或不正经的事, 屈容和裴明远一起离开,两人走出院子,又忽地驻足回望了一眼。
卫暄没跟他们一起走。
于是, 两人脑袋凑一块, 嘀嘀咕咕。
裴明远小小声:“我觉得有点奇怪。”
屈容同样压低声音点头:“不止你觉得奇怪, 我总觉得这件事透着点古古怪怪,我一时半会有点摸不清楚。”
裴明远有个大胆猜测:“你说凉州卫家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不然这点小事怎么让卫暄过来,他看起来像是办这种无聊小事的人吗?”
这个屈容就不同意了。
“怎么就无聊了?怎么就是小事了?”
赚钱多重要,没有钱, 怎么养活一家老小,一郡百姓。
裴明远懒得和他争辩,继续道:“护送货物随便哪个副将干不得?偏偏要卫暄来?”
“不是, 护送货物也是很重要的事好吧, 这可是我们和凉州商路第一次交易货品, 我们要不是腾不出人手,也会让寒川亲自走这一趟的。”屈容还是觉得裴明远这个世家子就是在和他抬杠。
裴明远斜眼瞪他:“你是不是偏要和我辩?”
屈容怒了努嘴:“那你说说看,怎么就无聊了, 怎么就是小事了,好嘛,你现在是外务大总管了,看不上我们这点小打小闹了是吧。”
裴明远:“”
他发觉,从邾县回来的屈容比从前更不可理喻了。
裴明远觉得和这家伙说话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多处理几份公务。见他说不过就打算走, 屈容双手揣袖, 哀哀怨怨地盯着裴明远背影:“你现在连和我多说两句话的耐心都没有了呢。”
裴明远朝天翻了个白眼,脚步踩得更快了。
屈容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小碎步跑着:“你说啊, 你不是很能说嘛?”
裴明远受不了了:“你再无理取闹,信不信我”
“你?”
裴明远深呼吸,屈容这个贱犯够了,在裴明远撸袖子冲上来前,他敏捷地拔腿就跑。
“哎呀呀,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小人!”
“嘿嘿嘿。”
“站住!”
熬了个大夜刚推开门透口气的谢诚安,看见的就是满院子的‘鸡飞狗跳’,他砰地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外面的世界果然很吵闹
新兴郡有人庇护,生活在这里的梁人、胡人获得了短暂的安宁。放牧、种地、开荒、播种,每个人都忙且充实地过着每一天。
有了全郡的捕杀幼虫等助农之事,在这个到处灾荒的年岁,新兴郡竟然还丰收了。家家户户忙着收割地里粮食,以往这个时节总担心有山匪和胡寇来劫掠,如今看着每日护卫在粮田周围的郡兵队,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定感。
而且,这一年新兴郡确实难得太平,邾县的互市开起来后,闹事的胡人都少了,很少出现劫掠事件。
高阳县在这种艰难的时刻,因为县令崔鹏紧跟萧白的脚步,竟然也蒸蒸日上,虽然粮产不如新兴郡那么高,但也算是近些年难得的丰收年份了,本来高阳县的地理位置比起新兴郡来说是更适合耕地的,崔鹏觉得,明年他要更用心督促农事才行。
高阳县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除去高阳县,周边几个相邻的县因为少了匪患,又跟着高阳县一起收了些流民开荒,新一年也取得了还算喜人的成果。
而这一切,他们都知道是因为那位萧府的年轻主人带来的变化。
然而,开开心心收粮没几天,恶心人的事就找上门来了。
刺史府来人收税粮了。
崔鹏急了,连夜发信到新兴郡问怎么办,今年是丰收了一下,可是之前搞以工代赈,整个高阳县都快掏空了,这次的粮收上来也是填充府库的,要是刺史府搜刮一通,哪还有多余剩下的。
崔鹏言过其实了,他肯定还是有剩的,毕竟他不是苦自己利别人的县官,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对民宽松可以,但实在没办法,他也只有压迫底下的平民。
所以如果刺史府狮子大开口,他也只有对百姓下手,这就有问题了,萧白不允许他对平民百姓下手啊。
崔鹏还算脑子灵活,第一时间询问萧白的意思。
在崔鹏信件没到之前,萧白就收到从晋阳城传出的密信了,看到刘金不要脸地冒出来‘摘桃子’,别说萧白,裴明远等人都很气愤。
“贪得无厌!”裴明远黑着脸骂道:“送的礼还少了吗?他竟然连这点粮都要贪。”
“还说什么是朝廷要粮,谢崑和秦王打了几个月,还在那磨磨唧唧没有点进程,只知道要粮要粮,天下百姓都要饿死冻死了,他们怎么就不能睁开眼睛看看。”
这是连谢家都带上一起骂了。
但裴明远也没骂错。
朝廷虽然派了谢崑领兵迎战秦王,可是,秦王也不是随随便便好打发的,福源水是个难得的良才之将,这次还有乞伏和秃发鲜卑相助,就是谢崑也无法短时间内拿下秦王。
这就导致,两军打起了持久战,拼的不仅是实力,还有消耗。
按理来说,谢崑这边应该比秦王更经得起消耗才对,可现实却是反过来的。
秦王把秦州、益州作为补给地,闹得两州之地民不聊生,但所得尽收秦军,当然,到头来,秦州和益州目之所及大片被弃的荒地,能逃的平民都逃了。不过,秦王还有个好弟弟在青州帮忙筹粮。
一时半会的,秦王手头还不算窘迫。
但谢崑那边就比较难看了,不过打了一个多月,朝廷那边就开始人心不齐,大军要粮就开始拖延。
谢家虽也为高门阀族,不差钱不差粮,那也不能靠他一家养着几十万大军战时消耗啊。
家底都要掏空了。
可是郭、羊等世家开始搅混水,朝廷拿不出粮,而咸文帝本来就不满意谢崑领战,他厌恶谢家久矣,冷眼看热闹,一心只管修仙问道。
要不是还有杨家在那跑腿周旋,谢崑就要成孤立无援的光头元帅了。
很快,朝廷就开始往下面伸手了。
刚从兵荒马乱中存活下来的平民又遭到了一波重税剥削。
这一年,大梁的流民从普通贫民上升到一般小富地主之家,就连底蕴稍浅的豪族都免不了家破人亡,沦落逃荒流民队伍。
大梁越来越乱,坐在高位的世家家主们还在各自棋盘上较劲儿。
刘金自然也收到了朝廷下发的征粮令,他可不愿意交粮,在这种时候,粮食可是重中之重。
但皇命不可违,刘金咬着牙送了一部分上去。
他现在可是恨死在前线打消耗战的谢崑了。
没能力就早点退兵,在那耗着也是连累别人,谢家人除了谢鼎,还真就没一个能打的人了。
刘金每天骂骂咧咧,于是在一个幕僚建议下开始对自己治下的宁州下手了,他也知道,宁州已经是重税,刮也刮不出多少货了,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能刮一点是一点。
而且,听幕僚说,新兴郡和周围几个县今年可是丰收了一把,正好,拿来填充府库最好不过了。
萧白也是气极,辛苦忙碌一年,到头来还要被别人收割,他但凡别那么狮子大开口,萧白咬咬牙就认了,但是,刘金还真是不把人往死里割不松口啊。
贪得无厌!
这粮交上去,新兴郡就要陷入粮荒了。
萧白再能赚钱也无法填这么大的窟窿,她现在不仅要养兵,新兴郡人口也越来越多,不少新来的流民的胡人都要安置,哪里都要钱要粮。
而且之前为了鼓励开荒,萧白可是说过三年不收粮税的,就是为了让落户的平民们能缓一口气。
这倒好,刘金一个指令就要把今年一郡收成的大半上交。
“豺狼的胃口都是越填越大的。”老头子张玄之抖了抖胡须上的面粉渣渣,看向萧白有点恨铁不成钢道:“你看你,偏要听我那逆徒的话,什么不好养,偏要养一头豺狼。”
屈容被无辜重伤:“师父,我”
“你闭嘴。”张玄之粗暴打断他,连喷带骂道:“既然做了幕僚先生,你就该尽到自己责任,府君心善,没见识过人心险恶,你从小还见得少了,府君做什么,你都要提前考虑好,说到底,还是你这个幕僚先生无能。”
萧白:“”
屈容:“”
张玄之抖了抖胡须道:“当然,老道也不是说利民是一件坏事,府君为民着想,看看这一郡百姓如今过的日子就能看出,府君做得对。”
“不过。”
就知道,还有但是。
张玄之:“当政之人,心慈良善就是妇人之仁,你就有了被人拿捏的把柄。你越看重什么,人家就越要利用什么,而你没有能力护住你看重的东西那就要输得一败涂地。”
裴明远看着不敢出声的屈容,轻咳一声,问道:“那依您所见,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张玄之冷冷笑了一声:“当然是给了。”
“真给啊?”屈容搓搓手心,小心翼翼道。
张玄之看都不看他,直接对萧白说道:“毕竟这宁州之主还是刘金此人,晋阳城内的世家也都支持他,你一个小小郡守翻不过人家的五指山。不过,今后可不能毫无限制说给就给了。”
话到这,张玄之就给了逆徒屈容一个冷冰冰的嘲讽小眼神。
“”屈容觉得自己再也不是师父最爱的徒儿了。
“府君,该哭穷的时候就要哭,该耍赖的时候就别要脸。”张玄之忽然一脸慈爱地看着萧白说:“咱们这次就给对方要的一小半。”
“一小半?”萧白觉得刘金没那么好打发,“不如给一半吧。”
“一半?那不是喂饱了那头豺狼了?”张玄之喷了喷口水,萧白立即乖巧闭嘴,张玄之这才慢悠悠继续道:“粮食放在现在、今后都是重中之重,能少给就少给,我那逆徒不是在做什么珍宝生意嘛,宝石、瓷器,你们不是很多嘛,给我往他脸上砸。”
“珍宝有,要粮?多一口都不行。”张玄之敲了敲桌案,很霸气道。
屈容:“”
他也知道这么个理。
可是
珍宝同样很重要啊。
那都是值钱的好东西啊,卖到南边,换回来的粮食不也成堆成堆的嘛!
“运送途中的损耗避免不了,如今四处兵荒马乱,你能派足够多的兵力保证你的粮能从江南成功运到宁州?”张玄之只用看一眼,就知道逆徒想拉什么颜色的屎。
屈容:“”
行吧,您老又说对了。
张玄之看一众小年轻都闭嘴了,在他们‘崇拜’的目光中,老神在在地说道:“这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要想摆脱压制,除非你能翻身做主,否则,这种情况新兴郡永远摆脱不了,到最后,你也不过是用一郡之力来养肥豺狼罢了。”
一言不合,小老头子又开始鼓动她了。
萧白轻咳一声,默默挪开视线,又问:“那这次派谁做使者去晋阳城啊?”
张玄之呵呵一声,随后又恢复慈爱神色,对萧白建议道:“不如府君亲自前往如何,要哭穷,当然是本人来最有说服力嘛。”
萧白:“”
您老说的可真有道理。
第78章 是不是勾引
这穷要怎么哭也是有讲究的。
就是, 刘金看着小脸黄白黄白,一身旧衣袍,坐在那抓着府上羊肉馅饼大口啃吃的萧白, 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下。
尤其, 狼吞虎咽吃着肉饼的萧白旁边就坐着有佛子美名的卫暄。
一身素色士人袍的卫子玉, 真真是人如美玉,常年沐浴在佛光普照下,周身有种常人没有的慈悲宁静,为他的美更添了几分不似凡人的超然脱俗。
刘金见过许多美人, 但不得不说,卫子玉的美,怕是只有天下第一美男之称的谢家三郎谢蘅才能媲美。
有个如此出众, 几乎是眼睛都无法移开的卫子玉坐在身旁, 一对比, 本来还算过得去的萧郡守,一下子就显得更穷酸了。
这时,一口气连续啃了五个大肉饼的萧白似乎才想起自己的形象来, 正左顾右盼,旁边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捏着折叠好的手巾忽然伸到她面前,萧白感激地接下,擦了擦嘴角,一抬头就对上刘金略显复杂的眼神。
萧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让使君见笑了。”
虽然萧白家族早就衰败了,可也还是挂名的世家子, 怎么就行为能如此粗鲁, 颇有些上不得台面。
像个糙汉子武夫。
早先听闻,萧白可是个俊逸洒脱的少年郎啊。
现在亲眼见到真人,不得不说, 刘金有点失望,在这时代,不管是友是敌,对于风流才俊都是带着欣赏美的眼光的。
刘金也不例外,他有种这个时代所有人的通病:颜控。
长得好,哪怕是敌人,刘金都愿意都给对方几分体面再弄死。
要不是还有个卫子玉在,刘金这顿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卫暄只用了一个肉饼,喝了点肉汤就停下了,他不太喜欢太油腻的吃食。刘金却觉得这一对比下,更显得卫子玉是个优雅人了。
哪像萧白好似这辈子都被吃过肉饼一样。
萧白这会儿还恬不知耻地笑道:“使君府上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叫我一吃都快停不下来了。”
刘金虽然喜欢听好听话,但看萧白一副恨不得‘剩下的打包带走’的小气样,他这心情就很微妙了。
不说好歹是个郡守,萧府也有自己的产业,之前还给送过不少好东西,怎么就连两个肉饼都馋?
事情实在太奇怪,奇怪到刘金第一反应都不觉得萧白是在冒犯,他就很好奇,萧白为何如此。
于是,一顿招待晚宴结束得很快,萧白和卫暄谢过就跟着下人往府外走去,来到他们在城内的临时住处。
萧白两人一走,刘金就招招手让人去把他最近很待见的一个青年幕僚找来。
卓仁很快过来,不等他行礼,刘金就迫不及待地吩咐道:“你去,查一下萧郡守为何和传闻里相距甚大,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卓仁一听,忽然抬头看向刘金道:“原来使君是奇怪萧郡守的事,这个,在下恰恰知道一点。”
“哦?”刘金一下子来了精神。
卓仁也不卖关子:“使君可是觉得萧郡守名不副实,在下前不久听说,新兴郡一直在收留其他地方涌进去的流民,使君也知道,如今外面灾荒兵祸的,流民成灾,往幽、宁二洲逃难的流民不少,不过,像新兴郡那般来一个收一个,给粮又给住处的可是独一份。”
“给粮还给住?”刘金真惊讶了。
他当然知道萧白一直在收容流民,做些赈灾济民的好事,不过,这种事每年也有一些世家在做,也就是施点粥水,挑选些年轻力壮的收下来,面上好事做了,私下好处也得了。
这都是众所周知的套路了。
他自己也这么干过。
他认为,萧白收下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也不过是为了利用,新兴郡以前被匪寇占据,混乱无序,刘金都懒得多管。萧白花了大力气整顿了一番,不过新兴郡人口少,到处是荒地,正是需要人口来填充、奴役。
开始给点甜头,那些贫民就会点头哈腰、感恩戴德,等到老实留下来了,还不是任由上面处置。
刘金没想到,萧白如此舍得给甜头。
“那么多流民,又是给粮又是给住不说,为了让他们老实留下来,萧郡守还给了不少优待政策,流民没工具开荒耕种,可以免费向官府借用。”卓仁继续道。
刘金听到这忽然嗤笑一声:“萧无忌是个大善人。”
“可不是,新兴郡里里外外都在传颂,萧郡守是菩萨化身,专门下凡间拯救生民于水火的。宁州胡人居多,而胡人都信佛,所以现在新兴郡上下都把萧郡守当救世主看待。”
刘金挑了挑眉,哼笑道:“那他是真想做这个救世主?”
“不管是与不是,萧郡守确实是付出了不少。”卓仁笑得意味不明道:“使君也知道,流民前赴后继,一旦闻到点肉腥味,根本拦不住。萧郡守有点财力又如何,他养得起那么多人吗?”
“新兴郡好不容易恢复点耕产,可在下看来,今年那点产粮怕是连他们自己都不够吃,怎么养不停涌进去的流民和胡人?”
刘金:“”
难怪,几个肉饼都能馋成那样。
这下,刘金都要用另类眼光重新看一下萧白了,莫非还真有人愿意舍弃自己利益,来对那些贫民恶奴好?
刘金露出沉思的神色,卓仁观察了一下,又忽然道:“使君想知道萧无忌此人到底是真良善,还是另有所图,不如再留下试探几日。”
“在下看,他此番前来多半也是为了使君前几日发下的使命。”卓仁一针见血道:“应该是手上没有多余的粮能给使君了。”
刘金听到这个就不乐意了:“他想拿本君的粮养流民?”
卓仁嘴角一抽,随即面色不改地恭维道:“萧无忌自是不敢,但他现在肯定拿不出使君要的粮。”
“哼,那群流民统统抓起来贩卖为奴不就行了。”刘金眯了眯眼,一点不觉自己狠辣地说道。
卓仁忽然道:“使君想过,为何卫家的佛子会跟着萧郡守来晋阳吗?使君还记得,之前西凉王派兵来宁州帮忙平乱。”
刘金蹙眉:“你是觉得,里面还有卫家人的手笔?”
“卫子玉可是有佛子之称。”卓仁一字一句道:“萧郡守在谢家读书时,和卫子玉也是同窗,两人应当有些情谊。”
所以,萧白和卫家关系匪浅,而西凉王卫朝是在打什么主意?
和郭通那老小子一样,觊觎宁州?也想做称霸一方的枭雄霸主?
刘金一时间想得有点多,尤其这里面要是少不了卫家人的插手的话,那他也要多估量一下了。
宁州虽然是他的地盘,但刘金自始至终没有死守在宁州的意思。
宁州不富裕,偏偏还是个多战之地,从古至今就没消停过。时刻要防备胡人,周围还有恶邻,刘金可不想把自己的兵力耗在死守宁州上。
如今要是再加一个西凉王
那宁州就更不是久待之地了。
刘金眼珠子滴溜溜滚动几圈,心思几番沉浮,卓仁见状,知他听进去了,也不再出声打扰,低垂脑袋待着,只嘴角浅浅飘扬了一下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院,萧白先去把脸上的粉末洗了,换了身舒适点的常服,打开窗户透透风,谁知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卫暄换了素白寝衣,衣裳有些单薄,夜里还是有些凉的。萧白不知道卫暄清不清楚,此次张玄之提议他一起过来,是想利用他的意思。
张玄之用的阳谋,那天直接找去问他,愿不愿意陪着一起出使晋阳。
萧白起先没想明白,后来经过屈容一说,她才知道张玄之的意思。
“”
行吧,老头子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给刘金上眼药的机会。
不过,难不成刘金还真愿意舍弃宁州?
“夜里凉,你应该多穿一件。”萧白从身后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件披风,“我的旧衣,你要不要披上?”
卫暄看起来像是有洁癖的人。
“多谢。”卫暄伸手接过,披在了自己身上。
他头发还是微微湿润的,应该是刚才沐浴的时候洗了头,夜风拂过,从他身上飘过来一阵清幽的檀木香气。
闻到了让人心情也不由安宁些许。
萧白有点好奇,这人不会还在那个屋子里设置了念佛香檀吧:“你出门会不会不太方便?”
她问。
卫暄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过来,似乎不明白她说什么不方便。
“我知道出家人每日都有念经礼佛的功课,你之前在谢家读书不也每天都有做功课嘛。”萧白笑笑。
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卫暄显然是个称职的准和尚。
结果,就听到卫暄语气冷淡地说:“我没出家。”
啊?
萧白也偏了下视线,与他眼神对上,卫暄比她要高一个头,看她时眼睫低垂,密密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高挺鼻梁打下一团阴影,院子里有灯笼,还有月色,光朦胧,人也朦胧。
这家伙,之前明明只比她高半个头的。
萧白的身高在这个时代,不管是放在女生里还是男生里,都算高的,应该有一米七八。
而卫暄恐怕有一米八五往上。
卫家两位小郎也高,才多大就一米七几了,以后肯定是个力强身壮的高个子。
萧白不知为何走神了。
卫暄看她失散的瞳孔,眸光忽然闪烁一下,嘴角不着痕迹地抿了一下,动作有些生硬地转过头去。
他一动,萧白自然回了神,然后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卫暄侧颜,不知为何总觉得卫暄心情不太美妙。
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不能出家当和尚了?
也是,从小的志向突然因为某个意外而夭折,就相当于失去了人生的方向,这辈子的梦想。
心情能美妙就怪了。
“抱歉。”萧白怪不好意思的,她是有点好奇卫暄之前说没出家的原因,但这么突然提起来,是有点冒犯了。
“早点休息,明日应该会有人来请我们赴宴,如果你有觉得不适的地方,记得告诉我,我,尽力帮你避一避。”
明日的宴会想来会有很多试探,卫暄算是帮她忙,她可不好不管他。
说完,萧白转身就要回屋休息了,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卫暄清越又偏冷淡的声音。
“我没觉得你冒犯。”卫暄说。
萧白有点奇怪地回头,对上卫暄幽幽沉沉的目光,忽然笑了笑:“行吧,那佛子记得别在院子里待太久,病了就不好了。”
萧白懒洋洋地挥了下手,抬脚回屋休息。
她想,卫暄身上果然是发生了很了不得的意外。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都变了,像是隐隐带点攻击性的坦荡?好像下一秒就要做点崩人设的惊世骇俗之事。
以前卫暄是个很克制,淡漠的人,就很像个佛子,佛心纯粹。现在的他,依然摆脱不了佛性一面,可是又多了几分俗人味道。
西凉卫家,这几年确实也不少波折啊。
一夜好眠,第二天,刺史府果然来人说是邀请萧白两人赴晚宴,刘刺史邀请了晋阳城有名的世家,众人一起清谈畅饮一番。
什么清谈,就是酒会。
萧白知道过犹不及,脸色还是黄白黄白的,穿着倒是好好折腾了一番,虽然气色不太好看,但整体看下来,还是挺有才俊气质的。
她换好装,一出门就愣了下,目光落在静立在院中的人,眼睛里下意识流露出几分惊艳来。
卫暄不愧是美男子。
以前喜欢穿素,看着寡淡,今日一身淡青色士人袍,腰间琳琅环佩,缓带轻飘,华丽又不失优雅的装扮,眉间一点红痣都比往日看起来更显得妖冶。
以往被他淡然佛性气质压下去的那点妖孽气质,一下子就浮现出来。
好看得有点吓人了。
萧白收起惊艳目光,余光瞥见刺史府的下人都失神了,快步走到卫暄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低调二字怎么写?”
卫暄眉目微动,忽然也压低声音,往萧白脸边凑了下,问:“好看?”
“好看是好看的。”萧白眨眨眼,就是太引人注目了。
今日可是个不太正经的酒会啊,卫暄这么出现,那还不得引得全场人士的爱慕啊。
这个时代的颜控有多严重,她可是亲历过不少,尤其世家里还有不少好男风的。
卫暄直起腰,随后忽地轻轻扬了下唇:“那就好。”
那点弧度很浅,但卫暄确实笑了。
萧白:“”
她觉得,卫暄这哪是有点变了。
这简直就像是被什么妖精附体了。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勾引人啊?
第79章 无名侠士
卫暄出场效果确实很惊人。
今日刘金邀请了晋阳城有名有望的士族, 到场的刚到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投向某个人。
这个时代的颜控属性是认真的。
萧白觉得,自己其实也不用刻意这么低调, 有个聚光灯在身边, 她就是好好装扮一番也是个陪衬。
白日的宴饮有丝竹雅琴作伴, 宴会地点选在郊外山林草地间,有鲜花青草,潺潺溪流,把这不太正经的酒会都衬托出几分雅趣。
年轻一点的士族公子在那曲水流觞, 唱歌作诗,时不时饮一杯小酒,笑声畅怀。而这边, 上了点年纪的士族家族就懒得动弹了, 一个个没骨头似得斜倚在竹枕上, 身边不是有美婢就是有漂亮书童伺候着。
他们颇有闲情逸致地听着周围年轻人的笑闹,再就着卫暄的美貌喝下一杯清酒,那感觉, 简直美滋滋。
就是萧白不知道多少次悄悄歪了一点身子,挡住某些过分赤热的视线落在卫暄身上。
士族虽然多得是挂着高雅皮子,干些流氓事情的人,但大多人还是进退有度的,大庭广众下,不会显得自己太没雅量风度。
但也有些没脸没皮的, 仗着个高门士族的身份一点不知收敛。
萧白挡了几下后, 一些人就没那么明目张胆,重新归入欣赏美的行列,但也有人死活不改, 还用越来越馋的目光打量卫暄。
萧白偏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一个中年老色鬼。
这一眼看去,萧白直接辣到了眼睛,差点就要对方赔她伤害眼睛钱。
你能想象,一个瘦不拉几的三十几岁男人,留着八字须,脸上敷着白白的厚厚的一层粉,两颊沾着一坨粉色胭脂,上身就一个绣着竹叶的肚兜遮羞,穿一条丝绸薄裙,连一件外衣都不披,还自以为风流的抛媚眼过来。
萧白:“”
呕——
她好险没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玛德。
吓死人了。
对方似乎不满萧白挡住了他看美人的视线,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萧白已经不敢把眼睛往那边多看一眼了,她怕真吐。当然,她又挪了挪坐姿,然后把卫暄整个挡得严严实实,绝不让那个老色鬼多看一眼。
王治:“”
萧白的动作在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有的心下计量,有的默默观望卫暄的态度,还有的露出暧昧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总之,卫暄一直默许萧白做他的‘护花使者’,两人关系肯定不浅。
卫暄察觉萧白扭来扭去的动作,嘴角情不自禁地挽了起来。
他这一笑直接让有幸瞥见这一幕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那眼神都看傻了,一个个定在那半天回不了神。
萧白听到到抽气的动静,余光在扫见那些望着卫暄失魂落魄的石雕人,嘴角抽了抽,不由往卫暄身边凑了凑,低声问他:“你做什么了?”
卫暄眼睫一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蓦地又上扬了一下,一向平淡无波的眼眸也因为转瞬即逝的那点笑意,风华无限。
他轻轻问:“做什么?”
萧白:“”
你问我?
你不如去照照镜子?
见她眼神有点恍惚,眼底写着无语二字,卫暄眸光一动,拿过萧白的酒盏,换上一只新的,亲自给她倒上一杯甜水:“别喝了,醉了难受。”
“哦。”萧白愣愣地看着他动作,倒也没拒绝。
刚才为了替卫暄挡酒,借口他不胜酒力,一大半酒水都进了萧白的肚子。好在卫暄佛子的大名在外,他不喝酒,其他人也不觉得奇怪。
清酒度数低,萧白喝起来就跟喝水一样,卫暄见她喝下那杯甜水,又夹了块糕点在她盘子里:“吃点东西。”
“哦。”萧白有点奇怪地咬下一口糕点,说是糕点就是加了点糖的面团子,没啥好吃的。
倒是卫暄,今天怎么这么亲切?
萧白想着就看了眼身边的卫暄,恰在这时,卫暄的眼神也转了过来,四目相对,卫暄轻声问她:“好吃吗?”
“好吃。”萧白下意识回了句。
心中却在狂叫:真要命了!
美色惑人原来是真的。
两人在这‘眉来眼去’的一幕尽数落在其他人眼里,一瞬间,看过来的目光里或羡慕或嫉妒,两人直接成了全场的焦点。
当然,也刺激到了某人的神经,王治呵呵冷笑一声,面色不善地冲萧白喝道:“传言萧郡守一片痴心,如今看来倒是传言有误了。”
有好戏看。
就连这次宴会的主角之一,刺史刘金都饶有兴趣地观望起来。
今日酒会存了试探之意,想看看萧白为人,也想看看萧白和卫家的关系如何。当然,除此之外,能看到点有意思的好戏,刘金自然不会错过。
萧白扭头,径直与冷嘲热讽的王治对上。
王治是晋阳王氏的嫡系出身,现任晋阳王氏家主的亲弟弟,王治的兄长担任宁州中正,借着王氏之光,王治这个满脑子只有酒色的庸才也备受追捧。
王治:“也是,谢三郎何等的神仙公子,又已娶得了杨氏女郎为妻,夫妻琴瑟和鸣,又怎么会,看得上一些痴心妄想的癞蛤蟆呢哈哈哈哈哈。”
癞蛤蟆不照镜子的吗?
萧白嘴角轻轻一勾,她刚要淡淡回一句,身旁的卫暄先冷冷出声道:“王氏好歹是晋阳高门,如此无礼,是看不上我卫家人?”
王治没想到会被美人怒怼,他又是委屈又是急切:“不不是我怎么会”
卫暄却连施舍他一眼都懒得,直接对坐在主位的刘金道:“既如此,我们也不待在这里碍人眼,告辞。”
说完,卫暄就要起身走人,刘金也吓一跳,没想到看上去风轻云淡,没啥脾气的卫暄会突然动怒。
“子玉且慢,王治不过是多喝了两杯酒,有些口无遮拦,你千万别见怪。”刘金出言打圆场,还给王氏家主王政使眼色。
王政瞪了自家弟弟一眼,命人带他下去醒酒,王治虽然不忿,但也不好大庭广众跟兄长对着干,不情不愿地下去醒酒了。
王治一走,冷掉的宴会一时半会儿也热不起来,卫暄本来还算和煦的面庞也冷得像是覆盖了一层冰雪,别说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笑了,整个人都显得不近人情,多看一眼就要被他冻到。
接下来的宴会就显得很乏味了,刘金眼看目的差不多也达到了,加上喝了一肚子酒,人有些微醺,干脆也早早离场回去休息了。
他一走,卫暄二话不说也起身要走,萧白就老实跟了出去,王政见卫暄走也不打声招呼,脸色不太好看,这明显是不给他王氏脸面。
这头宴会都结束了,‘醒完酒’的王治还要出来见见美人,给美人赔罪,谁知外面哪还有卫暄的身影。
他就跟个上头的毛头小子到处找人,还问兄长:“人呢?卫子玉人呢?”
王政简直想把这个脑子被酒色掏空的蠢货给一巴掌拍回娘胎,话都不想说,一甩袖先走了。
王治被亲哥甩了脸也不在意,听说卫暄刚走,立即追了过去。
卫暄和萧白坐上了出门时的牛车,卫暄的随从阿义亲自赶车,一路慢悠悠地回到他们在晋阳城暂住的小院。
路上,萧白有点好笑地看向卫暄:“没想到,你还挺会临场发挥。”
卫暄有些不解地看她一眼。
萧白:“这穷也哭了,戏也唱了,刘金那里应该差不多了,我想明后日就回新兴郡,这晋阳城着实没什么好留的。”
大梁摇摇欲坠,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宁州的高门士族还在高歌享乐。
粮?
萧白突然就一点都不想给了。
慢悠悠回到小院,日头渐西,萧白先回屋洗漱去了,等到她收拾好,就听到院子外有人敲门。
阿义上前,没开门,隔着院门和外面人说:“我家郎君休息了。”
萧白双手环胸靠在门边,听着阿义应付门外的人。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刚才宴会上还骂她癞蛤蟆的王治:“我有事想与子玉说,还请转告子玉一声。”
实在是狗皮膏药,脸皮忒厚。
阿义一点不知变通地说:“我家郎君休息了。”
门外的王治:“你这个刁奴!都叫你先去禀明你家郎君,就说是我王治在门外求见,晋阳王氏,你这刁奴还敢怠慢!”
“我家郎君休息了。”阿义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遍一遍重复。
王治:“”
实在是不好破门而入,要不然
最后王治只好登车返回了。
阿义听到门外没了动静这才回过身来,一转身就听到萧白噗呲笑出声来,阿义眨眨眼,拱了拱手,问:“府君有事找我郎君?郎君在屋里看书,您进去就是。”
萧白脸上笑意一顿:“”
不是,我有说要去见你家郎君吗?
而且,你家郎君不是休息了吗?
阿义:“府君喝茶还是喝水?”
他一副‘我马上就给您送来’的热情模样,萧白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摇了摇头道:“煮点热茶吧,刚才喝多了酒,正好醒醒神。”
阿义点点头,脚步轻快地去后厨煮茶了。
萧白看一眼隔壁房门轻掩的屋子,摸了摸鼻子,抬脚走了过去
当天晚上,萧白换上一身轻便的黑衣,悄无声息地出了小院。一路用轻功飞檐走壁,很快,萧白落入刺史府前院,寻到幕僚们居住的院落,找到某处屋子,她抬手,推开轻合的门走了进去。
等在屋里的正是最近颇受刘金重用的青年幕僚卓仁,卓仁看起来等候多时,见了萧白就躬身行礼道:“卓仁见过府君大人。”
“虚礼就免了吧。”萧白几步上前,亲自扶人起身,“此地不宜久留,免得给你招来祸患,我们还是赶紧说事儿。”
卓仁颔首,把这两日刘金的态度说了一下,然后也把他那日故意说给刘金的话简单复述一遍。
“今日宴会结束,刘刺史还特意找我过去说了话,看来,他心中对您和卫家的关系已经有了几分确信。而且,对您爱民如子一事也不再怀疑,他派去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他听完还说世上居然真有您这样的傻子。”
萧白看一切顺利,笑了笑,忽然对卓仁道:“如果我一分粮都不缴,你觉得该怎么安排?”
卓仁有点惊讶地挑了下眉,萧白也没解释,卓仁想了下道:“刘刺史是相信您拿不出多少粮的,不过,刘刺史为人您也清楚,没点好处是堵不住他的口的。”
萧白负手站在窗边,说:“换成钱,我还要请他帮忙为我买粮。”
卓仁这下是真惊讶了,萧白嘴角一勾,眼中却凉凉地道:“不用买多少,不过是顺手而为。”
接下来,萧白快速说了自己的计划,卓仁记下后,萧白交代他行事小心,这才推开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刺史府。
回到街道上,萧白正要飞回小院的身形一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脚步一转,朝着刺史府另一边的高门府邸掠去。
深更半夜的,萧白躲过几波王氏府邸的巡卫,一番摸寻,终于找到了王治的居所。她蹲在屋顶,掀开一片瓦,低头看去。
屋内烛火摇曳,躺在凉榻上的王治比白日穿得还要清冷,浑身上下就一个肚兜、短裤避体,萧白瞥了一眼就挪开目光。
王治脸颊微红,看起来就像是服过五石散之后,等他逐渐睡熟,屋内美貌小厮才退出去,留下一个伺候在他身边。
萧白又蹲了一会儿,屋内两人的呼吸都平静下来后才静悄悄地跳下屋顶,推门进屋。
萧白在屋内找到笔墨,来到王治身边,笑得有点邪恶。
等到王治整张脸都被涂黑,萧白才满意收手。
本来想画个癞蛤蟆,但觉得癞蛤蟆何其无辜,王治不配。
萧白还在地上留下几个大字:再管不住你的眼睛,下次就给剜了——无名侠士留
第二日,晋阳城新出了一则笑话,萧白没空去细听,她来找刘金告辞,并且带来一大袋钱币,期期艾艾地,求刘金帮忙在晋阳城买点粮。
刘金:“”
萧白:“实在是手上没余粮了,外面又兵荒马乱,买来的粮都运不回新兴郡,不然我也没脸求到使君面前啊。”
“使君,救救您治下的平民百姓吧。”萧白一脸慈悲地呼道。
刘金:“”
下午,萧白派部曲送来一车子钱币,换了几大袋子陈年旧粮,跟随着萧白一起离开晋阳城。
她一行前脚出了晋阳城,屈容派来的手下就带着珍宝一一拜访晋阳高门,晋阳高门看上喜欢的就买下,本来是要付钱,但对方只收粮,连布帛都不要,现今这个世道,粮食最重要,不过高门手上不缺粮,大手一挥,换出去几大车粮食。
粮车排着队出城,为了不让歹徒半道劫走,萧府还派了一百来个部曲前后严密守护粮车,务必全部运回新兴郡。
第一时间听闻消息的刘金,那表情都不知该怎么形容。
但想到下属回禀说:新兴郡流民成群,一个个张着嘴嗷嗷待哺,像什么吞金巨兽。
刘金啧啧摇头,对伺候在一边的青年幕僚道:“哪来的大傻子,竟然真把全部身家拿来养一群流民。”
卓仁落下一枚棋子,闻言只轻笑道:“至少说明萧府君此人,把人命看得比利益更重要,这也是他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
刘金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在这个世道,大善人是活不下去的。”
不过手下一个小小郡守,刘金还不放在眼里,他现在关心的是大局要往哪个方向走。
宁州,总归不是个好地盘。
第80章 救不了
僵持许久的战局终于崩溃。
谢崑败了, 军心不稳,后方人心不齐,能坚持到现在才全军溃败, 谢崑已经算一个优秀的将领了。
可失败了就是失败了, 如今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值得一说的是, 谢崑差点就回不去,全军溃败时,他还在找机会收拢溃兵反击,被敌军将领福源水发现, 命鲜卑乞伏部一能百步穿杨,堪称神箭手的猛将拉弓瞄射,要不是亲兵一身赴死, 挡住了那一箭, 谢崑就要命丧当场。
在亲兵极力劝说下, 谢崑才骑上马,被人掩护着一路狼狈逃回京都。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多方问责。
本来打了败仗也不全是谢崑的责任,结果最后却都是怪他能力不足的言论, 谢崑郁极,还想重振旗鼓,那几家家主却不想浪费时间了,秦王上次打入京都就给众人留下不小的阴影,这次要再丢了京都城,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可这个时候谁还挡得住乘胜追击的秦王?
几乎不用多想, 所有人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人选就是幽州刺史郭通, 毕竟上次就是郭通击败秦王。
这次,郭、羊、杨、崔、裴、郑几家都没意见,一向‘不理朝政’的咸文帝也格外痛快, 洋洋洒洒写下圣旨,命人快马加鞭送去幽州。
郭通接到圣旨就点足五万幽州兵,还有宇文等鲜卑骑兵帮手,浩浩荡荡地迎战秦王。
两军在京都城外相遇,招呼都不打一声,带来的鲜卑打手先出战对上了。
同为鲜卑族人,宇文、段和慕容三部这些年发展势头快,本来也是鲜卑族里的老牌贵族,底蕴也更深。乞伏部和秃发部作为从前拓跋部的先锋军,在拓跋部没落后独立出来,这些年靠着在秦、宁、凉三洲边界讨点生活,过得也不怎么如意,这不,秦王一抛来橄榄枝立即接住了。
但不管怎么说,鲜卑骑兵的悍勇是不分上下的。
两边的鲜卑打手你来我往,宇文扈这次亲自跟随郭通出战,他三十出头正是身强力壮年纪,一马当先冲杀出去,一旁护卫的亲兵都跟不上他勇猛节奏。
乞伏部和秃发部的骑兵不甘示弱,在首领指挥下,不断冲向对战的骑兵阵。
同族厮杀,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输赢总会有个结果。
慢慢地,胜利的天平朝宇文扈倾斜,乞伏、秃发两部的骑兵勇士开始后退,显现出颓势。
福源水在中军大营观望战况,瞧见这一幕,眼中不由浮出一抹慎重。
之前他就与幽州刺史郭通交过一次手,领教过这些鲜卑骑兵的厉害。上次要不是宇文扈这些鲜卑骑兵,秦王不至于败得那么突然。
福源水忌惮郭通,不是忌惮他手下十万幽州兵,而是他的外援,鲜卑人。
如果不能击败宇文扈,那这次的结局依然不容乐观。
“大将军,秦王有请。”传令兵速速奔来,单膝跪地向福源水禀报道。
福源水走下搭建的观战台,大步朝秦王大营走去。
京都城外水深火热,京都城内也紧张兮兮。
百姓们不敢出逃,怕出城就撞上两边大军。即便活着逃出京都,沦为流民也不是什么好下场。
他们关紧门户,默默祈祷这场灾难赶紧过去。
而高门大户这两天也在商议城外交战的事。
郭通领兵出战,同样有个问题,后勤还是朝廷负责,几万大军,光是每天吃饭都是个巨大消耗。
但战火都烧到家门口了,不给也得给。
不是给郭通,就是给秦王,这些手头有兵的都跟土匪一样。
但是,这‘血’不能让他们几家全出了,郭、羊、杨三家一致决定要召集城内大小家族,共同抵御外敌。
城内忙忙碌碌,谢家门庭就稍显冷清了。
战败后,谢崑遭遇多方口诛笔伐,虽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那些声音着实难听,气得谢崑干脆闭门静思,谢绝来客。
咸文帝更搞笑,还送来一笔‘安慰’礼物,什么话没说,但谢家人各个被气得不行。
谢蘅听说城内筹备后勤物资的事儿,找到他大哥谢崑,进入主院,听见武场传来动静,他走过去就看见正在耍长/枪的谢崑。
谢崑一套枪法练完,这才接过护卫递来的汗巾,擦了擦汗问谢蘅:“你不是进宫看望阿姐去了。”
“阿姐有些食欲不振,太医看过,说是有点受凉引起的。”谢蘅说,看一眼大步往屋内走的谢崑,问:“兄长什么时候进宫看看,阿姐也好久没见你了。”
谢崑叹了口气:“再过段时间吧,我命人送些补品进宫。”
闻言谢蘅也不再多说,转而说起这两日城内的动向,谢崑冷笑一声:“当初他们要是能这么想,也不至于动摇我军心,秦王何至于又围到京都城外。”
“郭刺史派了鲜卑骑兵做先锋。”谢蘅蹙了蹙眉,没想到十几年前还是大梁最大外敌的鲜卑人,如今竟然帮着大梁人对战,“兄长,父亲生前就屡次告诫我等,鲜卑人不可不防,如今这种形势,我担心反倒助鲜卑人积蓄实力。”
谢崑脸色也不太好看。
可如今他谢家左右不了局势,也说不动那些贪生怕死、利欲熏心的世家家主。
想到自己也不过是狼狈逃回京都,谢崑心中就激愤难平,他拿出一封信件递给谢蘅:“老二从扬州送来的,楚阳王声势渐涨,怕是用不了多少时日就是另一个秦王。”
谢蘅拆开信看了一遍,看完心中也是重重一沉。
前有恶狼右有猛虎,也许哪里还藏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大梁,还能挺住多久。
或者说,皇位到底会落在谁手上。
谢蘅把信件重新叠好:“秦王不容世家,暴虐独断,他上位,世家肯定不得安宁,所以京都城内没人支持秦王上位。楚阳王身后已经有一群世家支持,楚阳王胜,现在的世家平衡就要打破,重新分配利益,所以京都城内同样不希望楚阳王上位。借着秦王、楚阳王风头遮掩,豫章王也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而且”
生母出身不显,身后没有世家力量扶持的豫章王,显然是一个傀儡皇帝的不错人选。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郭、羊等世家绝对会放弃咸文帝,转而扶持一个新的有利他们的傀儡上位。
他们能说走就走,谢家却不能。
因为那意味着他们要放弃阿姐。
“阿蘅。”谢崑站在窗前,双手背负在后,忽然喊了一声谢蘅,谢蘅思绪被打断,下意识抬头看去,谢崑目光落在远处,沉吟道:“中原大乱已成定局,我们谢氏一族该何去何从?”
谢蘅:“兄长?”
他心中微微一惊,看着谢崑背影,他竟有点不敢往下深想。
难不成难不成兄长想
“当今不是个明君,更不是个值得合作的人选。”谢崑目光冷沉,在无闲杂人等的书房淡淡道出:“父亲当年不该把谢家绑在咸文帝身上,无德无能之人,继续下去,只会让谢家也跟着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君君臣臣,那是上有明君下有贤臣。
如果君不仁,臣又何必讲义。
一切要以家族为重,谢崑从当上谢氏一族的家主开始就没有了个人,他只是为家族而生。
他是如此,谢家其他人也该如此。
谢蘅嗓子忽然发紧,又涩又疼:“可可是阿姐是我们的阿姐啊。”
屋内安静下来。
许久,谢崑才冷酷道:“她也是谢氏嫡女,从出身起就担起了谢氏嫡女该承担的命运。”
荣华富贵是她该享受的,取舍牺牲也是她必需承担的。
“大哥!”谢蘅声音微颤,上前几步,握了握拳道:“事情还远不到最糟糕的时候,我们应该想想还有什么解决办法。二哥在扬州,手头还有我们谢家保存下来的几万兵力,杨家有财力,我们两家已经定下同盟之约,以后未必不能破局立新。”
谢崑过了一会儿才叹道:“但愿吧。”
这场淡话让谢蘅不安了许久,他又寻不到人解忧排闷,只好把话写在信上秘密送出京都,飞往宁州边郡莫城。
好在,一个月后谢蘅等来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胶着在城外的战况终于有了变化。
秦王率兵出阵,没想到被宇文扈带兵突袭,杀了个落荒而逃 。福源水指挥中军,没成想秦王逃得太惊慌失措,宇文扈又派人在阵中大喊秦王被枭首,军心大乱,疲惫多日的士兵开始溃逃,很快,阵型就乱了,郭通趁机让大军倾巢而出,从左翼咬上秦/军。
福源水站在战车上,从中军望出去,瞧见前、左军阵型大乱,心中暗道不好。他极力收拢阵型,稳定军心,可这时,又有人举着一个人头在大军中穿行,并大喊大叫着。
“秦王首级在此,秦王首级在此!”
福源水定睛一看,那人头血淋淋,但确实是秦王佩戴的发冠。
“!”福源水刚要命亲兵也大喊秦王无事,可已经晚了。
溃败不过一瞬间的事。
看着已经无法收拢的溃兵,福源水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大喝一声:“走!”然后跳下战车,骑上快马,加速冲出乱掉的战圈。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有命在才有下次的取胜机会。
福源水能成为胜多输少的将军,跟他果决的性格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福源水这次又成功逃脱了,到了安全地带,他才派出兵力,一边收拢溃散的士兵,一边寻找秦王踪迹。
他相信秦王没那么容易死。
只是,这次秦王让他失望了。
秦王确实没有死得很快,他中了宇文扈圈套,在亲兵以死相护下冲出包围圈,本来都逃之夭夭了,也不知是他心惊胆战之下太过慌乱,还是真的倒霉,竟然马失前蹄,一头栽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亲兵都傻眼了,马儿奔出好几米才紧急停下。
等到他们跳下马,快步冲到秦王身边,口吐鲜血的秦王瞪圆了双眼,呼吸已断,死不瞑目。
“秦王死了???”京都城内,听到禀报的几个世家家主都不可置信地喊了出来。
别说京都城的人又惊又疑了,派兵寻找到秦王‘尸体’的福源水也在短暂脑子空白之后,捶胸顿足道:“该劝下大王的!”
秦王执意率兵出阵,周围幕僚都劝过,但秦王就不是个很听劝的人,看他要发怒了,周围的人也不敢再说什么。
福源水怕秦王出意外,派了几倍兵力护他周全,结果,追兵和乱兵都没要了秦王的命,秦王冲出包围圈的时候身上小外伤都没几处,但谁能想到他自己摔下马死了。
福源水仰天一叹:“命也!”
秦王死了,虽然很震惊,但这消息却让京都城内的人高兴起来,最大的威胁就这么解决了,还愣着干嘛,开庆功宴啊。
忙活了许久的郭通终于能风风光光地进城享受一番了,可是,意外往往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秦王这头刚结束,蓄力已久的楚阳王就快打到京都城了。
咸文帝:“”
死了叔叔来了弟弟。
真君保佑啊,让弟弟也出意外吧。
咸文帝刚一脚踏出寝宫门槛又给缩了回去,沐浴更衣,打坐通神。
咸文帝能轻轻松松关门请神,别人就没那么轻松了。郭通刚要进城采取胜利的果实,结果城里就着急忙慌地派人来传令,让他再去解决楚阳王一事。
郭通:“”
心里MMP,但他挑了挑眉,想了下还是接了。
不过,宇文扈等鲜卑骑兵被他派去追杀乞伏部等鲜卑兵了,郭通只好派手下另外一名副将领了三万兵马去拦截楚阳王。
郭通领着剩下兵马不急不慌地作为支援,落后一步,顺道收拾秦王那些溃败的士兵。
在郭通看来,楚阳王比秦王好解决,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秦王战败一事也间接方便了楚阳王,那些溃散的逃兵一部分汇入楚阳王大军,原本的几万兵力一下子涨到了十万。
而楚阳王身后还有世家支持,有兵有粮,不差钱。
郭通:“”
他还没去领取胜利果实,身后的那些人就开始吞吞吐吐找借口拖延不给粮了。
MD!
郭通心里大骂。
这下谢崑先前领教过的苦果他也领教了。
但郭通可不是谢崑那种‘拉不下脸皮’的人,他二话不说就不干了,拉起队伍与宇文扈汇合,连给秦王做打手的乞伏部、秃发部逃兵都不管了,悠哉哉地进驻了荣城,也就是先前咸文帝弃京都城选择的藏身处。
荣城也是不输京都的大城,百年古都,繁华又富裕。
郭通领兵入城,荣城守卫连拦都不敢拦,就这么放他们进去了。一群从幽州出来,打了快两个月仗,苦头吃了不少,甜头却还没尝到的士兵,压抑着内心不满和狂躁,看到荣城的繁华,眼神不自觉流露出贪婪。
另一边,收到郭通撂挑子不干的消息,京都城内的几大世家也傻眼了,纷纷冲到郭府,让郭宾大发神威,好好教训一下不懂做人的郭通。
郭宾:“”
心里也很想骂街。
有本事你们去教训啊。
郭宾只觉头疼,干脆关起门来装病,他不出面,丢下的烂摊子也需要人解决,于是有人想到了宁州刺史刘金。
思来想去,现在还能用一用的居然就剩宁州兵了。
羊谷等人赶紧把请神的咸文帝给拉了出来,让他下旨命刘金出兵勤王。咸文帝听话地盖了章,圣旨快马加鞭送到了‘躲祸’的刘金手上。
刘金:“”
郭通和谢崑的前车之鉴,他要是真傻乎乎地投入进去,那才怪了。
但皇命不可违,该出的兵还是要出的。
刘金一边命调粮官在宁州境内筹备军粮,一边招来幕僚商议,接下来该怎么打这一仗。
既不能太卖力,也不能一点力不出。
卓仁这时站出来建议道:“使君不如和鲁王联手,我听闻,鲁王在冀州也有好几万兵力,冀州刺史与鲁王有亲,鲁王之前在勤王一事上就表现积极,使君投出橄榄枝,他肯定愿意接下。”
闻言刘金眼珠子一滚,随即笑出声来:“先生大才哈哈哈哈哈哈。”
好计。
而且,那鲁王也不过是打着勤王名义想干些大家都想干的事,之前有秦王那座大山压着,他势力名声不显,如今秦王死了,那鲁王的野心也该冒头了。
不管是当个摄政王,还是时机到了自己当皇帝,鲁王应该都不会拒绝这次勤王才对,能名正言顺进京都,自然再好不过。
有了鲁王在前,那他也能保留实力,静静等待局势变化。
要是鲁王真能上位,他与鲁王有过合作,对他来说也不算坏事。
谁当皇帝,刘金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哪个皇帝能带给他更大的利益。
事不宜迟,刘金赶紧命人快马加鞭送‘联盟信’给鲁王,鲁王这头,正等着有人来送机会呢,刘金这不是恰恰送到他心尖尖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刘刺史是个聪明人。”鲁王可就等着这一天了,不光是楚阳王发育好了,他手下的兵同样有了一战之力。
而且,郭通目前摆明了置身事外,不趁此机会入主京都还等什么时候。
天赐良机!
鲁王连夜发兵,按照和刘金约好的,两边一齐朝着豫州进军,准备在豫州和楚阳王交锋。
有了刘金这一搅合,局势变得更混乱了。
京都城内,羊谷听到此事,嘴角讥讽一勾,嘲道:“刘金,好一个趋利避害的小人。”
不过——
搅一搅局势也无甚坏处。
有了漏洞还有更多可以钻的机会。
羊谷往后一靠,躺在软榻上,闲情逸致地听琴师奏乐,闭着眼睛打盹。
鲁王与刘金汇合,楚阳王杀到豫州边界,豫章王小透明两边都不敢得罪,干脆关上门躲灾。
另一头,秦王的亲弟弟齐王,接到亲哥身亡消息悲痛不已,化悲愤为力量,一边收拢秦王残余势力,一边也暗搓搓要加入搞事队伍。福源水正不知该投哪个新主,齐王就找上来了。
旧主的亲弟弟,四舍五入,也算是旧主,福源水当机立断,带着手下几千兵赶往了齐王所在的青州。
大梁,眼看着越发摇摇欲坠。
也就在这时,入驻荣城才两天,一小小士兵先在荣城出手,就跟一滴水落入油锅,瞬间劈里啪啦,一发不可收拾。
四万幽州兵,两万鲜卑骑兵,简直比土匪下山还要恐怖,烧杀抢掠,短短一天,繁华的荣城就变成了人间炼狱,处处哀嚎惨状。
荣城的惨状是几天后才传入京都、传往大梁各地。
郭通并没约束手下,相反他的默许就是在纵容。
凉州。
西凉王府邸。
卫朝听闻荣城一事,已经过去好些天了,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郭通这等野心勃勃的恶狼也敢与之为伍,朝廷那群酒囊饭袋脑子果然装的是草。”
“只是可恨——”卫朝单手背负在身后,目光遥望着荣城所在方向,叹气:“平民百姓何辜。”
一群争权夺利的欲鬼哪管荣城人的死活,哪怕听闻郭通手下做下的那些祸事,京都城内一众高门世家也不过是蹙了蹙眉。
郭通心头不爽,发泄怒火而已。
这火气不是朝他们发,就要有别人来承受。
荣城人倒霉而已。
一个‘倒霉而已’,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就冷冷转开视线,不再关注荣城的消息,转而继续观望楚阳王和鲁王之争。
远在宁州新兴郡的萧白,同样听闻了外界各种消息,荣城的惨况更是迅速传到了她这边。
萧白握了握拳,密信就这么被揉烂在掌心。
正襟危坐在下首的宋寒川,见她面露寒霜,主动出声道:“我可以带兵去支援荣城。”
屈容闻言,嘴张合了两下,看着周围几人的面色,他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
支援?
如何?怎么?能吗?
就凭萧白这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万部曲?这里面还只有五千正兵,五千不过是辅兵。
郭通手下光是鲜卑骑兵就有两万,这还不是倾巢出动。
怎么救,如何救。
萧白脑子里也冒出这么一句话,最终她苦兮兮地扯了下嘴角,心道:我救不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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