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背刺,谁更厉害


    就在裴明远和谢诚安即将结束这一路的戏剧抵达新兴郡时, 没想到外面还有更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


    谢崑临危受命,险之又险地守住了昭阳城,但秦王大军显然也不是吃素的, 趁着外面混乱无法及时支援京都, 秦王大军连续三天三夜猛攻京都, 城内守军死伤无数,疲惫不堪,好在昭阳城天然具备防守优势,又有谢崑压住场面, 硬是在一次次猛攻中坚持了下来。


    秦王大军暂时消停了,但守城的将士却不敢放松。


    皇城竟然还没攻破,秦王也着急上火, 喊来幕僚和一众将士商讨, 多日累积的怒意激发了秦王体内暴虐因子, 营帐内空气压抑紧张,竟然没一人敢说话。


    昭阳城固若金汤,如今看来真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即便是像福源水这样难得一遇的善战之人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强攻对秦王不利,几天下来,秦王他们的损失也不小,要是继续损耗下去,即便把京都攻下也守不住。等到支援的洲兵围城,他们就成了第二个咸文帝。


    就在营帐气氛逐渐变得恐怖时, 秦王目光投向了一直没发声的灰袍男人, 他沉沉开口:“余先生有何高见?”


    听听这语气,在座幕僚都不禁替灰袍男人提起一颗心,此时稍有差池, 秦王一怒之下可能就要了你的命。


    即便这位余先生之前提出不少有用的策略,很受秦王重用,是秦王的智囊。


    余先生似乎无须旁人担忧和同情,他气定神闲地迎上秦王怒火,浅浅一笑,犹如智珠在握:“臣有一计,愿为大王解忧。”


    秦王闻言,身体下意识往前一倾,喝道:“好不速速说来。”


    连续几天都没合眼,还要亲自站在城墙上督战,一边抵御强敌,一边稳住军心,谢崑可以说是忙得心力交瘁,好不容易趁秦军消停他下了城墙,准备眯一会儿补神,没想到城内又起了幺蛾子。


    一听八大世家的家主要商谈正事,谢崑就拧眉,他总觉得没好事,而事实就是,他的预感是对的。


    好在这次不止谢崑不同意,八大世家意见不一,郭宾和羊谷投赞同票,高筠、杨甫和谢崑一样投反对票,裴氏、崔氏、郑氏三位家主态度摇摆,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而他们讨论的正是秦王派人送来的‘停战书’,上面写了秦王的要求,再打下去两边都损失惨重,谁都落不得好,而目前形势也确实是秦王占优势。


    即便是守住城门的谢崑也不得不承认,秦军再强攻几次,外城守不守得住就难说了,一旦退守内城,百姓怎么办,军心又如何稳得住,到时候只有如笼中困兽等待外界支援。


    但这不代表谢崑就能同意秦王摆出的休战条件。


    主动开城迎秦王入城,让咸文帝下旨加封他为太傅,并大将军衔。


    真真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按照秦王的条件,咸文帝即便还坐在皇位上,那也是个被架空的皇帝。


    谢崑自然不同意,他不是想保咸文帝的位置,而是一国之君容不下两位,朝廷势力已经足够混乱,天下需要一位明智果决的君主,而不是再加一个秦王来争权夺利搅动混水。


    至于高筠和杨甫为何不同意,那是他们两家一个是大司农,一个是盐铁使,掌握了大梁的两大经济命脉,这些年多少世家眼红嫉妒,想要分走一杯羹。秦王入局,对他们两家来说弊大于利。


    而郭宾和羊谷认为,即便不答应秦王,等到秦王攻入京都,处于被动位置的他们到时要付出的可能就更多了。


    他们虽然忧心,但也做好了京都被攻占的准备。


    不如先答应秦王的条件,再徐徐图之。鹿死谁手还说不定,等真的入了他们的局,那可不是秦王一个人说了算的。


    态度摇摆的裴、崔、郑三家就觉得他们说的都挺有理,不好选择啊。


    一场家主秘密会谈最终因为达不成一致暂时解散,到底是秦王有些异想天开了,他的条件开得太大了点。


    然而,最后结果还没出炉,密谈一事就‘不小心’传入了咸文帝耳中,咸文帝听到竟不觉得意外,心中还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


    咸文帝保养得宜,三十来岁也没啥皱纹,因为常年没遭受太阳的洗礼,白得有些不真实,这段时间的心潮起伏让他静不下来,眼底青黑在惨白肤色衬托下格外明显,但他的脸颊又有一团异常鲜艳的红晕,就连唇色都鲜红刺目,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好血色感觉。


    最近夜不能寐,国师曾学明特地为他炼制了一种新的丹药,每隔七日一服,服用了两粒,咸文帝明显感觉自己思路清明许多,夜里也不再反复惊醒。


    他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垂着眼皮半天没动静,好似入定修道了。一旁伺候的宫人习以为常,仿佛木桩子隐在殿中。


    所以在咸文帝来了个‘金蝉脱壳’,背着满朝文武逃离京都,消息传到各位大臣耳朵里时,他们都是懵的。


    实在是咸文帝一点没有逃跑的征兆,而且,他在前一天还召集文武大臣商讨如何迎战秦王,那焦急又忧虑的样子做不得假,又下令催促勤王的洲兵,看起来你根本不像是要跑的样子。


    谁知,咸文帝会冷不丁地给他们来这么一手。


    他跑就跑了吧,你自己跑,把消息遮严实一点还好了,他们还能帮着隐瞒一下,可是咸文帝自己跑不算,他还拖家带口,把张贵妃母子也一起带走了,偏偏这两人还都是吃不得苦的,没多久消息就走漏了。


    等到满朝文武反应过来时,消息早就传遍了皇城,他们想遮都遮不住了。


    军心本就不稳,咸文帝这损招一出,军心是彻底散了,不止守城的士兵,城内百姓一听皇帝都跑了,他们更是惶惶不安,再加上有心人在城内四处煽动。


    说是皇帝带着宠妃偷跑,城内权贵也在计划秘密出逃,要丢下他们满城平民百姓来承担秦王怒火,秦王大军的杀戮。


    皇帝是真跑了,可城内权贵暂时还没打算跑路,但谣言一起,谁还管你是真是假,反正皇帝是丢下他们跑了。


    谢崑看着散乱的军心、争相逃命的百姓,在城门口拥挤吵闹,绝望哭泣,骂声不绝,他想起一声不吭偷偷跑了的咸文帝,双拳不由紧握,青筋鼓动。


    他真是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亲手亲手扭断咸文帝的脖子。


    咸文帝这一跑,军心民心都乱了,眼看局势要变,一些士族也做好了溜之大吉的准备。


    刚消停没多久的秦王大军再次发起强攻,这次守城的士兵可就没啥抵抗的意志了,城内百姓还要添乱,谢崑可以说是焦头烂额。


    也就是千钧一发之际,皇宫内的谢福清坐着凤鸾宝车来到城墙下,她一席庄重繁复的皇后宫装,明艳似火,一步步登上城墙,看着守城的将士和底下惊慌的百姓,她说:“本宫会与你们坚持到最后。”


    谢福清此举可以说是很妙,然而,咸文帝的出逃还是太令人失望,即便一国之母亲临督战,许多人还是生出怯战之心。


    他们甚至对站在城墙上的华服女人心生不满,明明是皇帝抛弃他们逃走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拼死守在这,留在这。


    谢福清是谢氏嫡女,也是大梁的皇后,可她的份量还是不足以在这种关键时刻镇压全场。而谢崑被咸文帝压制许久,并没在军中建立多大威望,此时谢氏姐弟二人比他们父亲谢鼎,那是加一块都抵不上一半。


    因为谢福清的出现,场面短暂维持了一会儿,但秦王大军在先锋福源水的带领下,攻势越发凶猛,终于,城门要破了。


    谢崑脸上血迹斑驳,也不知是谁的血,他长剑一挥,命令亲兵:“带皇后退守内城。”


    谢福清其实也是在忍着恐惧强撑,她虽是谢氏女,可并没亲眼见过两军厮杀的血腥画面,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不愿露怯,被咸文帝抛弃的耻辱让她必须维持皇后尊荣。


    只要守住京都,只要能守住


    “皇后快走吧。”亲兵急道:“外城守不住了。”


    谢福清双腿还是僵硬的,她死死盯着前赴后继往城墙攀来的敌军,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突然,一道滚烫的血液飙在她脸上,刺激得她身体一颤。


    “皇后,属下得罪了。”


    亲兵看她不愿走,也顾不得尊卑,一把捞起人就往城下跑。


    她这一走,底下挣扎叫喊的百姓更疯狂了,本来就不想再守得士兵在城内百姓的拉扯下也放下了武器,转头和百姓一起寻找逃生之路。


    城破了。


    秦王大军杀入城中,真正的杀戮这才刚刚开始。


    谢崑带着剩下的士兵退守内城,然而,这不过是负隅顽抗,秦王攻破内城不过是迟早的事。


    趁着城内大乱,秦王大军还没完全杀进来,一些士族、官员也趁乱逃了。


    虽说逃了一些,也有没逃的。


    八大世家还算稳得住,而且,事已成定局,即便心里再如何骂咸文帝卑鄙无耻、胆小怯懦,他们还是要收拾局面。


    于是几位家主叫来谢崑,让他放弃抵抗,迎秦王入宫,接下来他们再和秦王慢慢商讨。


    谢崑看着这些已经在商量后面的利益、权势分配的世家家主,忽地闭了闭眼,仰头深呼吸一口气,双拳无力地松开,瘫下。


    咸文帝‘跑’了,秦王入主京都。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大梁各州时,咸文帝已经与宁州刺史汇合,在宁州刺史刘金的护送下,咸文帝来到了另一古都大城——也是前朝的京都荣城。


    荣城就在冀、泗交界处,与昭阳城也算不得远。


    也就在咸文帝刚在荣城宫殿睡了一夜,第二天他就听说了一件事,秦王把高筠给斩了。


    高筠,大司农,八大世家的高氏家主。


    咸文帝愣了片刻,紧接着就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朕的好叔叔,真的是朕的好叔叔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支持~


    第62章 你们没有心


    秦王虽然看不上被士族摆布的咸文帝, 但他刚刚攻破昭阳城,还没打算对士族动手。


    奈何,有句话叫什么, 我不想杀你, 你偏要把脑袋伸到我刀下。


    秦王这一杀, 也把一脸倨傲,仿佛自己才是胜利者的世家家主给杀傻眼了。这么些年,就连强硬如建平帝对待世家也是采取更委婉的制衡、威慑策略,更别说咸文帝了, 完全是一会儿站这边一会站那头,就看哪个世家腰杆子更硬。


    所以高筠冲着秦王颐指气使的时候,根本没想到秦王拔刀速度那么快, 脑袋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动一圈, 待滚到一人脚边停下时, 那双睁大的眼睛里还是一片茫然。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在座其他人可是亲眼看到高筠的脑袋是怎么落地的。


    他们脑子足足空白了十几秒,直到秦王让亲兵把他们团团围住,在场姓高的人接二连三发出惨叫声时, 他们才回过神来,随即不可置信又惊骇不已地看向秦王。


    秦王性情残暴,眼里揉不得沙子,也不是个心胸宽厚的人,他喜欢有仇当场就报。本来围困京都这么多天早就积了一肚子窝囊火气,今日城破后, 不止秦军见一个杀一个, 在城中各处肆虐,犹如恶鬼降世,秦王这个头头自然也是杀红了眼。


    在收到那些世家家主邀请时, 秦王还是一身的戾气,看向他们的眼神都不太客气,识趣的就该知道,这种时候要低调,不能触秦王眉头,但这些世家家主显然不识趣。


    也是没料到秦王来这一手,各家家主连护卫都没带几个,还都守在自家牛车旁边,根本没在身边。


    看着满地血腥,寒气从脚底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他们也终于知道怕了,至少在这个场合,秦王要他们的命不过抬抬手指的功夫。


    各位家主怕是少有出现这么安静如鸡、老实惶恐的模样。


    杀完了人,秦王好像冷静了点,眼底的赤红缓慢褪下,那种杀人狂魔的疯状也随之消失,他笑了笑,甚至是有些平静地抬了一下手说:“诸位坐,不用在意眼前这点脏东西。”


    家主们:“”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变态话。


    那些血溅了一地都来不及擦。


    但他们也不敢不坐,毕竟上一秒秦王眼睛赤红,杀人不眨眼的样子他们还印象深刻,心有余悸。


    好在秦王亲兵动作迅速地收拾了下厅内的头颅、断手、残骸,画面没那么恐怖了。


    而另一头,秦王的幕僚们在得知这一事时,纷纷坐不住了。


    “大王怎么能如此冲动!”


    “如此一来不是把世家得罪狠了。”


    “这这这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余先生呢?”


    “余先生怎么没陪在大王身边。”


    “嗐,余先生在也没用啊,盛怒的大王听不进任何人劝说的,还要被大王怒火波及,余先生也不敢出言阻止啊。”


    “陛下逃离京都,大王本就心中有气,正好发泄在了那些世家头上。”


    “哎——”


    “看来这京都也不是久留之地了。”


    “我看大王那意思也是要即刻攻打荣城的。”


    “真的?”


    “你是从何得知?”


    “余先生怎么说?”


    “不会真要放弃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京都城吧。”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幕僚深沉地叹出一口气,看向诸位一脸大惊小怪、云里雾里的同僚,他颇有些高深莫测道:“你们难道没看见,大王一点没制止士兵在城内烧杀抢掠吗?如果大王有意留在此地,怎么会让人如此破坏。”


    简直跟强盗没两样了。


    就连一些门第不高的士族都没能逃过一劫。


    也就是秦王还没理智全失,不然那些高门士族也一个都别想逃。


    小胡子说着,余光扫过在座同僚的神情,他心中又是另一番盘算。


    在他看来,秦王不是个明主,以前还觉得他算是个枭雄,可如今再看小胡子在心头默默摇头。


    哎,是时候找机会脱身,另投他人了。


    这时,耳边又传来同僚们的声音,一个两个的都在猜余先生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小胡子眯了眯眼。


    说实话,他有时候也看不太懂那位余先生。


    论智谋,小胡子自然也要甘拜下风。


    只要那位余先生愿意,怕是没有人会拒绝他。


    这样一位多智近妖、诡计多端的谋士,难道没看清秦王的本质?莫非,又是真心辅佐秦王?


    怕,不是如此的吧。


    只是他看不懂那位余先生的用意。


    小胡子深沉地捋了一把自己的胡须,看一眼七嘴八舌的同僚们,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遗世独立气质


    秦王到底只是杀鸡儆猴,倒霉的是高氏,其余高门世家倒是安然无恙。所谓的八大世家到了秦王跟前,似乎根本不管什么用。


    高氏主支一脉被秦王全杀了,又扶持了一旁支来暂接势力。不过这里面秦王收刮了多少油水,大家就心知肚明,面上沉默了。


    虽然各世家都有豢养私兵,可也就是一千到五千的程度,像郑家,私兵人数最多,算下来可以凑够一万人,但在秦王的三十万大军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的。


    没错,秦王从起兵时的十万,号称二十万,到现在一路打一路征,更是趁天下乱民四起时又大大吸了一波兵力,于是现在秦王大军足足有三十万,不带虚报的。


    再是高高在上的世家,面对三十万大军心里也是虚的。


    有兵就有底气,这么多兵还要钱粮来养,秦王本来就暗搓搓计划要啃一口世家大族的肉,没想到高筠就凑上来找他不痛快了。


    不过世家大族里面,像郭、谢、羊、裴、这些一、二品士族逃过一劫,不少三品、三品以下的士族却没少遭秦王‘抢劫’。运气好的,献财免灾,运气不好的,连人带财一锅端。


    许多晚一步没能在秦王大军攻入城中逃走的士族都后悔不迭,趁着有机会一个个也收拾家当往外逃。


    京都城一时之间仿佛成了什么人间地狱,除了幸免于难的高门大族紧闭宅门,隔绝在外,城内其他地方却一片凄惨


    萧白看完谢蘅亲笔写的书信,眉心也下意识蹙了起来。


    就如谢蘅信中所写,没人料到秦王在攻入京都后会变成这样,那时候,士族们都以为一切还在他们掌握中,他们没守住城池,但他们也不会输,咸文帝跑了,他们也不怕。


    可人算不如天算。


    人心更是难测。


    谢蘅信中还有许多藏在心中无法宣泄的无力和怒火,他痛恨秦军所为,然而他能做的实在太少。


    信的最后,谢蘅不知什么心情留下一句:幸好你没在京都,没亲眼看在这一幕。


    看完的信丢在一旁,萧白单手支着下颌,垂眸盯着敲打桌面的手指,屈容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屈容自顾自坐下,说:“人都接回来了。”


    萧白抬头,屈容往后一指:“去洗漱换衣服了,我跟你说,你要看见那两人的样子,你都认不出来是他两。”


    屈容说着,脸上神情也很精彩:“都馊了,我猜,他们头发里肯定长虱子了。”


    萧白忽地起身,抬脚就往外走,屈容一愣,问她:“你去哪儿啊?”


    “这么难得的一面不亲眼看看说不过去。”萧白留意下一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屈容乐了一下,赶紧也跟上,脚步雀跃:“快点快点,他们还在等热水呢。”


    裴明远和谢诚安本来以为,他们这一路经历重重困难,好不容易到了新兴郡,萧白和屈容这两个好友看到他们如此摸样,必定是要好好安慰他们几句的,就算是没有安慰,至少也能让他们尽快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再吃个饱饭吧。


    但他们以为的都没有。


    这两个良心被狗啃了的家伙,不但过来看他们的热闹,还幸灾乐祸地抱着手臂在那指指点点。


    “哇,诚安好像黑木炭。”


    “我觉得明远更黑呢。”


    “黑点好,衬得眼睛明亮。”


    “又黑又亮,像月亮。”


    “胡说,你家月亮这么黑?”


    “月亮旁边黑夜,无尽的黑。”


    “可惜,没有相机拍下来。”


    “什么相机?”


    “就是能把这一幕画下来。”


    “简单,找画师啊。”


    终于,裴明远怒了。


    “你们给我闭嘴!”


    看着那两个刻意站在三米开外,说说笑笑,一点没有心的家伙,谢诚安也难得黑了脸,当然,此刻也看不出他黑脸。


    谢诚安:“你们很闲?”


    萧白:“忙。”


    屈容:“是真忙,脚不沾地。”


    裴明远继续怒:“那你们还来看我们笑话!”


    萧白挑眉,无辜道:“这点时间还是能抽出来的。”


    屈容也露出两排白牙,笑得非常欠揍:“没错,看点笑话能花多少时间,我们还真有这点空闲。”


    裴明远:“”


    谢诚安:“”


    随即,两人异口同声,毫无感情地吐出一个字:“滚!”


    于是看完笑话的两人很懂事地滚了——


    作者有话说:小白:马不停蹄干正事~


    谢谢支持,么么~


    第63章 坞堡密谋


    新兴郡, 留县。


    天气渐冷,张嘴说话都会冒白气了。


    一座巨大坞堡矗立在山坡下,远远看去仿佛一只趴在青黄草地间的灰黑巨兽。坞堡外有一片空地, 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人, 呈圆扇形守卫在坞堡入口。坞堡外墙高约四丈, 比一般县城的城墙还高,夯土打造,看起来很是坚实敦厚。外墙隔几步就是一个墙垛,墙垛后也有人守卫。


    这座坞堡的主人原是留县一豪族的住宅, 后来豪族一家被匪徒杀害,坞堡和财产也被匪徒占据。


    占据此处的就是除龙虎寨外,新兴郡势力最大的匪窝, 但人家不叫什么寨, 也不叫什么窝, 人家还取了个相当正常的名字,就叫陈家堡。


    原是这山大王姓陈,自然而然, 把这坞堡也改成了陈家堡。


    新兴郡势力最大,与各大豪族狼狈为奸的四大匪窝里,龙虎寨和陈家堡是最凶残,也是最难对付的两大势力,龙虎寨悄无声息地亡了,陈家堡隐隐有了‘大哥’的地位。


    倒不是另外两大匪窝就这么承认了这个‘大哥’, 他们私下也都是谁都不服谁, 也都想着找机会把对方给吞了,抢了。只是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再怎么说, 他们都是干土匪的,说到底是一类人,他们有共同的对手,那就是官方。


    没人比他们这些做土匪的更清楚龙虎寨的实力,所以龙虎寨一夜被灭的消息传出来后,他们比那些豪族更忌惮新来的郡守。


    一边忌惮戒备,一边也在探查对方实力。


    只是在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那个萧郡守倒是想给他们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要是以往,敢从他们手上抢人,那些当了土匪还敢回去当良民的,无疑都是在找死。他们肯定已经在新兴郡掀起一波又一波烧杀抢掠,让当官的看看,让那些胆大包天的逃匪看看,惹了他们是何等下场。


    但是,这次他们都选择忍了下来。


    毕竟谁都不想和龙虎寨落得一个下场。


    然而这么久等下来,看着那萧郡守又是劝匪从良,又是搞以工代赈,修筑城墙、官道、还在田间地头修起一座座巨大的水车,搞得新兴郡一派欣欣向荣的摸样,看得他们相当不爽。


    本来吧,他们还等着看姓萧的好戏。


    真以为把当过匪徒的人弄回去就能当良民了?怕不是引火烧身,到时候自取灭亡。没人比他们更清楚,拿不出吃的,养不活这一群人,到时候反噬起来只会更凶残。


    那些逃匪怕是会直接啃了姓萧的骨肉,不仅是泄恨,也是为了向他们展示后悔的诚意,祈求让他们息怒。


    呵,不过一个小小郡守,哪来的钱粮养活一堆人。


    新兴郡的豪族肯定是一粒米都不会出的。


    别说土匪了,就是豪族冷静下来后也在等着萧郡守低头,武力值凶残又如何,要养活一堆小民的话还不是要靠他们豪族。


    可一个个豪族架子都摆好了,说辞都打了无数遍草稿了,该怎么羞辱,该怎么威胁,该怎么阴阳怪气,总之,他们自己先得意了一番,结果等来等去,一堆草稿毫无用武之地,那萧郡守连个正眼都没投来一下。


    而且,人居然还不差粮!


    他哪来那么多钱粮?


    豪族们脸色很差,心情也很糟糕,匪徒们脸色也很黑,但是心情除了不爽还有点小小激动。


    贪婪的豺狼对任何一口肥肉都是垂涎欲滴的。


    没想到那萧郡守一个传闻中的落魄士族居然身家如此丰厚。


    啧啧,到底是士族出身啊,就是不一样。


    一开始的忌惮和畏惧随着时间过去,慢慢地早没那么强烈了。野心和贪婪渐渐占据上风,他们迫不及待想收拾姓萧的,他们要让这看起来生机勃勃、让人不爽的新兴郡再次成为他们圈养的猎场。


    终于,蠢蠢欲动的一群人来到了陈家堡,受豪族和陈家堡大当家邀请,一起商议接下来如何对付萧郡守。


    如何对付姓萧的是其一,其二也是要重新分配一下新兴郡的利益,换句话说就是确立一下老大老二,大家合作起来。


    按以往那样,各自为王,私下斗来斗去明显不可取了。


    陈家堡的大当家明显是个有野心的,他看出现在是个有利可图的好时机,秦王大军和朝廷打得如火如荼,各地乱民四起,诸侯王争相厮杀,天下大乱。


    如果他趁这个时候把新兴郡匪徒势力控制起来,以后说不定还能把整个宁州的匪徒势力都给吞噬了,那他到时候就是宁州的老大,把整个宁州占为己有也不是不可能。


    有了身份地位,以后不论是朝廷招安,还是他选择一方霸主投效,未必不能谋一个更好的未来。


    陈家堡的大当家所图甚大,所以他叫来关系好的几家豪族一番商议后,以他们的名义又叫来其他豪族和另外两大匪徒势力,一起共谋大事。


    不过,陈家堡大当家的图谋也没那么顺利。


    一起对付姓萧的可以,你老陈想以后做咱老大,那就要好好掰扯一下了。都是当土匪了,谁还比谁差了,再说,以前咱也是老大,吃香喝辣的都在头一个,那以后跟着你老陈混,还能有老大的待遇?还能自由自在?


    第一次晚宴,大家语气还比较客气,说话也没那么直接,所以陈家堡的大当家听了也没生气。


    这人明明是作恶多端的土匪,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人命,偏偏长得是一副憨厚老实相貌,身材魁梧,看起来像个正派人士。


    他端起酒碗,哈哈大笑几声。


    “喝酒喝酒,今晚不谈这些,咱们不醉不归。”


    他倒是知道事情没那么好谈,也不急于一时,喝酒豪气,行事也爽快。


    他这么一说,其余人脸色也轻松下来,另外两个匪老大对视一眼,最后也没说什么,一人举起酒碗,同样豪爽道:“陈堡主,我胡老三敬你一碗。”


    陈堡主又端起一碗酒,酒液浑浊,仰头一口干了。


    很快,晚宴的气氛就被酒精带热了。


    你一口我一碗,喝得尽兴又畅快。


    一豪族忍不住感叹:“这酒还是差了点意思。”


    “哦?”陈堡主坐得比较近,他喝了几坛子酒,脸上有了酒晕,眼神倒是还很清明,顺口就道:“我这酒可是自家堡里酿造的,祖传的手艺人,我就喜欢这种粗糙刺激的口感,像那些士族喜欢的清酒,喝起来跟白水一样,没劲儿。”


    他以为这个豪族家主是在追捧士族喜好的酒液,眼中流露出一抹不以为然。


    谁知这位家主一听,摇摇头道:“陈堡主自家酿的酒是不错,不过,我说的差点意思是还不够烈。”


    “还不够烈?”陈堡主有些好笑地看着对方。


    这人刚喝了几碗就神色晕乎了,还嫌呢。


    在座其他人也随之笑了起来。


    “难不成刘兄还有更好的酒?”


    “刘家主莫不是喝醉了吧哈哈哈。”


    “在这说胡话了。”


    这姓刘的家主等众人笑罢,不慌不忙地笑道:“是不是胡话诸位喝过就知晓了。这次受邀来陈家堡一会,我专门托人买了几坛好酒,这酒还有个特别烈的名字,就叫烧刀子。”


    说着,刘家主朝身后立着的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仆人转身就朝外面走,看起来是要去拿酒过来。


    陈堡主目光在那仆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朝刘家主笑道:“你这仆人找得好,想必身手不差。”


    说起这个,刘家主倒也不扭捏,直言道:“也是我运气好,要不是多亏了他,我都不知死多少回了。”


    陈堡主和另两个匪老大都是习武之人,只是陈堡主武力更高,眼力也更辣,只从仆人行走的脚步声和气息就看出身手不俗。


    当然,他也没有一上来就夺人之好的意思。


    要真是个厉害的,私下接触利诱一下也不是不可。


    想着,陈堡主余光落在敲打着桌面、哼着曲儿,一脸自在的刘家主身上,这姓刘的在新兴郡算不上大豪族,倒是会做人,左右逢源,这些年在新兴郡也算顺顺利利地守住了家业。


    刘家主眼神是有点晕乎了,可脑子清醒得很,谁在打量他,谁又在取笑他,他都能察觉到。


    在陈堡主余光扫视过来时,他一身汗毛下意识竖了起来,胸腔中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只是这些在他面上都瞧不出来。


    很快,出去取酒的仆人回来了,跟在身后的还有两个抱着酒坛子的人,看着他们,刘家主一颗心跳得更快了,余光很快收了回来,装作自己醉酒了。


    在座的人,包括陈堡主目光早已被三个仆人抱着手上的酒给吸引了。


    一人抱着四坛酒,坛子也就两个拳头大小。


    “这怎么够喝?”


    “刘兄莫不是小气了点。”


    刘家主听到有人点自己名,这才一晃脑袋,指着几坛子酒命仆人每一桌都分一坛,对众人道:“你们可别小瞧了它,醉人得很。而且,也不是我小气,这个真的是有价无市,我也是托了好多关系才弄来这么几坛子,本来打算囤起来的,这次陈堡主相邀,我才忍痛都拿来了。”


    正好酒也送到了各自桌上,陈堡主也拿起酒坛子拔掉了酒塞,扑鼻而来的酒香味让他精神一震,还没喝就大赞道:“好酒!”


    确实是好酒。


    只一口就烧得人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烧起来了。


    酒量不好的家主只敢尝一小口,即便是酒量好点的家主也对这种强烈口感有些不适应,不敢多喝,只对酒液清亮这点相当感兴趣,倒是三个匪徒老大对这酒很是喜爱,一口接一口,喝得那叫一个畅快。


    陈堡主很快喝掉半坛子酒,脸都刺激红了,大叫道:“爽快!”


    刘家主晕乎乎地笑了笑,醉醺醺的眼神扫过在座其他人,藏在眼底的那抹清明和心虚没有一个人发现——


    作者有话说: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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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买命钱


    酒是很烈, 越喝越上头。


    陈堡主晃了晃脑袋,眼前的从影越来越模糊,他有些坐不稳了, 拿在手上的酒碗荡了几下, 刚想放下, 酒碗却松手摔在了地上。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宴会场没有引起一点注意。


    因为有一道刺耳的尖啸哨音忽然冲上夜空,其他人都愣愣地看了过去。而陈堡主也抬了抬头,只是不等他看清,一道凌冽的银光闪过, 噗噗一声响,血洒案台,如同刚才酒液倾洒下来, 落了一地。


    被一刀割下来的脑袋摔在地上, 像个皮球似的滚啊滚, 滚到了宴会场中心。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两个匪徒老大的头也凭空消失,坐得比较近的几位豪族家主眼睁睁看着那颗头颅是怎么‘消失’的, 一瞬间酒都惊醒了,浑身冷汗直冒,僵在当场。


    也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啊——撕破嗓子的尖叫声响彻上空。终于有匪徒反应过来,狂啸一声就要拔刀杀过来,可他们刚一动就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酿酿跄跄地想爬起来, 可一身力气像是被人凭空抽掉,任凭如何使劲儿都站不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


    这时,周围的人才发现, 刚才坐在一起喝酒的人就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酒,是酒有问题!”


    一豪族家主面色惨白地吼道,他反应快,可还是晚了。


    这时还能行动的就只有刚才站在一旁守卫的匪徒,明明有二十几人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幕吓得没有反应,看着自家老大滚落在地的头颅,他们仿佛在做梦。直到有人怒吼,他们才齐齐抽出刀围杀上去。


    然而那三个突然暴起杀人的家仆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三人动作凌厉,手起刀落,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匪徒想要逃,可他们爬不动,那些护卫也冲不过来救他们,一个个绝望又愤怒地看着银色镰刀夺下他们的脑袋。


    除了杀匪徒,还有一些豪族家主也没能幸免。


    一时间场面血腥又混乱,只有那三个家仆浑身浴血,仿若三头猛虎,在一群羔羊里尽情猎杀。


    “刘吉,你想干什么!”终于,有家主反应过来,这三个家仆可都是刘吉的人。


    “刘吉你到底想要什么?”


    “就算你把我们都杀光,你们也休想安然无恙地离开陈家堡!”


    之前一直在装醉的刘家主早已趁着混乱躲到了一边,他也被眼前血腥场面吓得不轻,听着那些家主又骂又威胁的,他抹了一把满头的冷汗,刚要张口说点啥,耳边的惨叫声就停止了。


    空气突然安静,浓重的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那几个冲着刘吉怒骂、威胁、讨饶的家主也像是被人捉住了命运的喉咙,瞬间安静如鸡。


    参加这个晚宴的,数下来足有三十几人,这些人因为喝了刘吉带来的酒都不知缘由地站不起来,此时死了一半多,就还剩下十来个豪族家主。


    至于那些护卫宴会的匪徒、家仆无一幸免,全都被刘吉的三个家仆给解决了。


    血染红了地面,还活着的人惊惧地看向持刀站在尸堆中间的三人。


    萧白忍着难闻的血腥味,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随手扯了一块脚边的布料缠在湿漉漉的刀把上,再次握上,扭头看向身边两人。


    “没事吧?”她问。


    宋寒川摇头,另一人捂着流血的手臂,喘着粗气道:“小伤,不碍事。”


    萧白点头,她转身提起陈家堡堡主,还有另外两个匪老大的头颅,宋寒川和另一人也随手捡起剩下几个匪徒中位置比较高的人脑袋,三人单手各提几个头颅,抬脚就走。


    “萧郡守——”哆哆嗦嗦的刘吉伸出手,他就是害怕,一个人待在这里很恐怖啊。


    一听这三个字,还活着那些家主纷纷震惊转动眼珠,僵硬地看向穿着家仆服饰,皮肤黝黑,脸上还有斑点,看起来还有些丑的清瘦青年。


    他他怎么会是萧郡守?


    还活着人有见过萧白的,也有人虽没见过但听说过的。


    那位萧白萧郡守明明是一个俊美潇洒的青年。


    眼前这个又丑又凶残的家仆哪里有半分俊美可言。


    萧白听到喊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刘吉,她叮嘱一声:“待着这别乱跑,等我们把外面解决干净了再说。”


    说到这,萧白又多扫了一眼其他人,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对了,差点忘记给各位说了,酒里面下了点小毒药,动弹越厉害,中毒越深哦。”


    活下来的家主们:“!!!”


    萧白勾了下唇角:“不过也别太担心,还死不了。等我们把外面的事儿弄完了再回来救你们。”


    “”


    看着这些人彻底僵硬住,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了,萧白这才提着脑袋跑了出去。


    他们三人一走,宴会场比刚才还要寂静,针落可闻。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外面传进来的动静。


    厮杀的叫声不知响了多久。


    很快,他们就听到有人高喊。


    “陈家堡堡主的脑袋在此!”


    “匪首尽数剿灭!”


    “郡守剿匪,放下武器者免死!”


    陈家堡的防守是蛮严实的,加上匪徒人数上千,另外两匪窝这次也来了几百人,萧白想要正面攻打易守难攻的坞堡,损失太大,而她目前手上可用的部曲也不过才五百人。


    这段时间有了流民不断补充萧府人数缺口,但部曲正兵的数量也无法一下子就涨到几千的数字。


    能在这短短几个月训练出四百多人相当不容易。


    此次任务还是四百多新兵第一次实战任务。


    萧白花了不少资源才培养出的正兵,当然不想让实战过多损耗。


    虽说短时间内,按照她的要求没办法训练出足够的正兵,但萧府的辅兵数量已经突破一千了。


    辅兵扩员如此多还是宋延年的主意,他觉得萧白对部曲要求太高了,以他的眼光来看,萧府的辅兵就不比宁州郡兵差,在缺兵力的时刻,把辅兵人数先扩起来,不但可以暂缓手头无兵可用的情况,以后表现好辅兵也未尝不可选入正兵,对辅兵来说,加入萧府部曲正兵也是一个大大的激励。


    萧府部曲正兵的待遇可是不少人眼馋呢。


    宋延年这么一提,萧白就放手让他去做了。


    而宋延年也一点没客气,直接把辅兵人数扩到了一千。加上五百多正兵,萧白手头可用之兵总算有个一千多人了。


    新兴郡的问题越拖越麻烦,打虎还要趁热,第一炮的威慑力已经消减得差不多了,萧白就等着他们暗中谋划搞事,而对方也没让她久等。


    萧白打定主意要趁此机会把新兴郡的沉疴拔除,绝不留着过年。


    明年,新兴郡要以全新面貌开始新的一年。


    这次里应外合。


    萧白和宋寒川三人跟在刘吉身后混入堡内,参加宴会的家主可带家仆随行,但人数不能太多,刘吉就带了他们三人。


    后来宋寒川出去拿酒,又把送酒的几个部曲放了进来,宋寒川和萧白三人把酒端上宴会,剩下几个部曲则是把带来的其它东西送给周围陈家堡的匪徒,面上一派讨好的摸样。


    没多久混成一团,萧府部曲趁机杀了匪徒,换上了匪徒衣服,伺机从坞堡内打开城门。


    此为一计,如果内部出现意外,不能及时里应外合开城门,外面的人也还有对策。在信号传出时,外面埋伏的一千人会采取强攻。


    为了尽快结束作战,减少损耗,萧白他们三人这边几乎是没留一点余力,连自己受伤都不顾,争取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他们的任务。


    领头的几个匪首,还有那些能说得上话的小头头全部死了,余下没有主心骨的匪徒就是一群惊弓之鸟、乌合之众。


    幸运的是,这次里应外合的三步行动,每一步都成功了


    还不到半个时辰,外面的厮杀、惨叫声就消失了。


    一群僵在宴会上不敢动弹的家主,眼珠子随之动了一下,一个个竖起耳朵还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他们现在的心情可以说是七上八下,既怕萧白赢不了,又怕萧白赢了。


    总之,等待他们的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但想想已经倒在血泊中的人,他们又庆幸自己暂且保住一条小命。


    也许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们互相都能听到呼吸声,终于,一位家主动作缓慢地扭了一下头,用余光寻找到躲在一旁的刘吉。


    “刘兄。”他吞了吞口水,怕自己说话太用力加速毒发,好在四周很安静,他的声音清楚传遍每个人耳朵里。


    “刘兄,好歹姻亲一场,看在我女儿的份上,你也给我句话,你和萧郡守是打算干什么?”


    刘吉闻言,对着自家亲家就惨兮兮道:“各位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啊,身不由己,都是身不由己。”


    听着刘吉的哭诉,其他人心中冷笑连连,一万个不信,心道:好你个左右逢源的刘吉,说你身不由己,谁TM信,不过是早早和人暗通款曲了吧。


    “我人微言轻,真的尽力了啊。”刘吉吸了吸鼻子,这才道:“为了留下诸位好友的性命,我可是没少在萧郡守跟前说好话呢。”


    话音一落,又有几人转动眼珠子,朝着刘吉这个方向。只是有的人位置太过刁钻,这眼珠子一转吧,特别诡异吓人。


    刘吉语气一顿,缓了口气才道:“萧郡守说了,这毒不致命,你们别怕。”


    众人:呵呵。


    中毒的不是你,你当然不怕了!


    该死的刘吉,总有一天


    “诸位。”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众人心中对刘吉的诅咒,他们浑身一僵,明明是很好听的嗓音,可对他们来说却像是讨命的阎罗。


    一对对僵硬的眼珠缓慢转动,看向漫步而来的人。


    此时萧白已经卸掉脸上伪装,不过一身染血的衣裳还没换下,她一边擦着手,一边慢条斯理地走进宴会场地。


    刘吉见了她,十分殷勤地让出自己那块干净的位置,萧白径直走了过去,擦完手的帕子随手一丢,坐在桌案上,双脚叉开,姿势豪放,一点没有士族优雅风范。


    倒是跟那些匪徒有得一比。


    萧白抬了下眼,很轻,有些懒,而她的语气更是散漫:“其实我刚才骗你们的。”


    骗?


    难道这毒根本没有解药?!!!


    众人一口气忽地提到嗓子眼,心脏都快吓出来了。


    下一秒,就见萧白勾了勾唇,像是他们此生见过的最顽劣的恶童,轻松道:“你们其实没中毒呢。”


    “就是一种暂时让你们手脚酸软的药,过一会儿自己就能缓过来。”


    说完,见他们半天没有反应,萧白眨了眨眼,一耸肩道:“这次我真没骗你们。”


    众人:“”


    “不过,”话锋很快一转,萧白双手环胸,忽地笑得一脸友好道:“要想活着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趁现在大家都还走不了,不如,我们就来谈一谈诸位的买命钱吧。”


    众人:“!!!”——


    作者有话说: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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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一刀下去,干脆利落


    什么买命钱?!!


    你堂堂郡守居然说出如此土匪的话。


    尤其, 一张口就是他们半个身家的钱财,简直比穷凶极恶的土匪胃口还要大。


    一时间连萧白说的有毒没毒都顾不上了,他们纷纷怒瞪双眼, 气息不稳地看着一脸好说话的萧白。


    也许是萧白此刻比较正常的表现, 加上她长得又不是那么凶神恶煞, 情绪激动的几位家主都要忘记刚才她杀人的样子了。


    “萧府君,您未免太过狮子大开口了!”


    “您如此作为,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您这分明是欺压良民、仗势欺人、嚣张跋扈,您堂堂郡守, 难道就不怕上头降罪?”


    默默站在萧白侧后方的刘吉,看着一个个又气又急,脸色都变得通红的老熟人, 不由在心中为他们点上同情的蜡烛。


    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没认清事实, 现在是那一半身家的问题吗?问题是他们现在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小命没了, 那些身家还不是归到萧郡守手里。


    再说,现在朝廷正与秦王打得水深火热,宁州刺史也去勤王了, 宁州群龙无首,谁有闲心来管新兴郡这点屁事。


    豪族,说得好听,不过是一群没有身份权势的小地头蛇,跟士族根本没法比。萧郡守真有那个能力把一群豪族给收拾了,朝廷和士族都不会管。


    之前的郡守没能耐, 奈何不了新兴郡的土匪和豪族, 那他刘吉自然也要识时务,站在有利的一方。


    现在情形很明显和以前又不一样了。


    想到这,刘吉不由抬眼看了下坐在前方的身影, 胸腔里的心还兀自跳得飞快,今晚受到的惊吓实在不小。


    幸好,他没选错。


    这会儿,萧白等众人七嘴八舌的说完,她才慢条斯理地抬了下眼皮,问:“都说完了吧?”


    她的语气平静得有些让人害怕,空气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又让那几个豪族家主的脑子清醒了些。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一家主咽了咽口水,他转变了脸色,冲萧白谄媚笑道:“萧府君,我等也不是说一毛不拔,只是,这多多少少还是要商量一下。”


    这话一出,其余人立即纷纷附和。


    “没错。”


    “我们手头也没那么多钱粮,这几年新兴郡天灾人祸不断,光是要养活一家子就不容易。”


    “是啊萧府君,您也知道,新兴郡土匪肆虐,我们每年还要”


    和土匪互相勾结、蛇鼠一窝,分明是众所周知的事,此刻却不好明摆着说出来。


    气急败坏一通后,他们又开始诉苦,真真假假,叫人辨不明白。


    终于,等到他们‘商量’完每一家可以出多少,这次给一点,以后每年都给一点。一套组合拳打完,一双双眼睛真诚又可怜地望向萧白。


    连那些凶残的土匪都能忽悠住,他们就不信眼前这个小年轻郡守忽悠不了。


    暂时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以后要钱要粮,那就是以后的事儿了,借口也有的是,办法也有的是。


    这时,沉默许久的萧白摇头叹气道:“我也知道诸位不容易。”


    一听这话,对面的人眼神都亮了起来。


    然而就在下一刻,萧白就唰一下拔出放在靴子里的匕首,手腕一转,匕首在手中挽了几个花。


    歘。


    匕首出鞘,萧白随手拿起丢在一边刚擦完手的帕子,慢条斯理摩擦着匕首雪亮的刀刃。


    她轻飘飘地看向忽然僵住的家主们,笑容如沐春风般问道:“谁先来啊?”


    “……”


    “你们也看到了,我技术还是挺好的。”萧白轻笑一声道。


    技术??


    什么技术?


    你杀人割头的技术???


    萧白慢悠悠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干脆利落,绝不会让你们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


    谁要你干脆利落了!!!


    萧白说完看他们还没反应,干脆从桌上跳下来,脚刚刚一迈,那些家主就绷不住了。


    “给,我给。”


    “萧府君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您要多少都可以。”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抢道,就怕晚一秒就被萧白给割了脑袋。


    脚步顿住,萧白歪了歪头,好心建议:“其实你们也不用勉强,我真的很快的。”


    众人疯狂摇头。


    “不勉强,真不勉强。”


    萧白:“不好吧,你们也不容易,不是说拿不出来吗。”


    “不不不,我们有钱,我们有粮,您要多少,我们给多少。”


    萧白:“真的?”


    众人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辈子都没这么真诚地回答:“真,真的。”


    萧白就笑了笑,趁热打铁道:“既然众人如此慷慨大方,那我也不客气了,不如再加一层如何?”


    痛苦表情忽然僵住的众人:“”


    陈家堡剿匪这一役,萧白收获颇丰。


    不过,这一役萧府部曲的折损也不算轻。


    坞堡易守难攻,加上堡内三千多的匪徒,萧府部曲要说没一点伤亡是不可能的。


    新训练出的正兵还缺乏实战经验,受伤的有五十几人,不过还好,都是些轻伤,没有出现战亡。至于辅兵,受伤人数就有一百多人,其中轻、中程度的伤占一半,重伤占一半,除此之外战亡了二十几人。


    而陈家堡的匪徒,死伤近乎一半,投降的俘虏有好几百人,余下的都逃之夭夭了。


    可以说是大胜了。


    那点伤亡要放在其他人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然而,看到统计出的战损数据,萧白还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有医者及时医治,应该还能减少一些伤亡。


    只是随战的医疗团队想要建立起来没那么快。


    萧白已经在着手组建,好的医者不易寻,尤其是要一群擅长治疗外伤的。


    莫城内已经按照萧白的吩咐修好了伤兵营,受伤的部曲统一住在伤兵营接受治疗。轻、中程度的伤分在一个区域,重伤患者在另一个区域。


    目前负责伤兵营的大夫是萧白在新兴郡寻到的民间大夫,擅长跌打损伤,对外伤也有处理经验。


    只是面对重伤患者他也束手无策,不过是开点药让人熬着。


    萧白去看过一次就知道如此下去可不行。


    重伤营房是她之前通过以工代赈,早早修好的房子。


    而伤兵营是为了让伤患有个好的休息环境,帮助养伤,那环境自然要好。可如果按照现在的办法来修建,耗费的人力物力就多了。


    这个时代技术落后,每年被征去服劳役的百姓死伤无数,这也是为什么百姓那么排斥服役,吃又吃不饱,还要下苦力,不就是活活逼死人嘛。


    萧白推出以工代赈,但那些人不是新兴郡的贫苦百姓就是一群长途跋涉的流民,身体已经够差了,干重了活,死伤太多,民乱一起,到时就弄巧成拙了,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县令、郡守不敢轻易尝试以工代赈。


    所以先前新兴郡的豪族和匪徒也在等着看萧白‘自寻死路’。


    只是谁也没想到萧白还真做成了。


    萧白是要养活一群人,不是累死一群人,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所谓以工代赈,多数工作都是轻巧的活,就算是有重活,征招的也是青壮年,而萧白每日两餐饭可都是给的足足的,吃饱了,那些青壮自然有力气干活。


    而萧白为了修好伤兵营,专门调配了古法水泥,还让刘三宝和苗进造了几座机械水力车,利用水力辅助凿打石头,双管齐下,大大节省了人力物力。


    除此之外,伤兵们躺的床也是暖炕,这样冬天就不用受冻。现在每年冬天冻死的人不再少数,更何况是伤患。


    为了大大减少伤亡,萧白也是想了不少法子,不过,‘硬件设施’她准备得挺好,可‘软件’这一块就有些跟不上了。


    大夫人数太少,轻、中程度的伤还能治,重伤能治活的就少了,而且,那些药童根本不会照顾伤患,除了熬药、喂药,他们什么都不做。


    原本的病房干净、暖和,此时却充斥着难闻的味道。房内每日都有人熬不下去,还剩下的伤患也各个忍着痛苦,死气沉沉。


    这种绝望是他们自己没有求生意志,也是旁边照顾的人引起的。


    萧白拧了拧眉,冷声道:“每日负责打扫病房的人就是这么干活的?”


    一旁老大夫赶紧道:“府君息怒,房间每日都有人按时清扫,只是,患者不易见多了风,门窗大多紧闭,药味、血腥味、汗臭味一杂糅,这气味难免就难闻了些。”


    “我不是让你们每日都要替伤患擦一下身体吗?”萧白皱眉道。


    而且谁说伤患就一点风都见不得。


    整天把门窗关起来,不利于养伤不说,还影响心情。


    “擦过的”老大夫欲言又止半晌,最终还是闭上嘴没多说,其实他们也没料到堂堂府君居然会亲自来伤兵营探望。


    他不说,萧白却看得明白。


    在病房照顾伤患的都是些半大小子,哪会照料人。即便是特意招募来照顾伤患的男人也一个个粗手粗脚,动两下就能把伤者患处弄痛,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谁还敢乱擦啊。


    萧白:“既如此就别找男子来照料伤患,妇人更细心。”


    之前她就说过最好找妇人来照料伤患。


    但这在老大夫他们眼里,找妇人来照顾伤患就是一件不妥的事。


    要不是府君有令,他们是不会找妇人来的。


    “妇人也找了一些来,都在另一边的病房。”老大夫摇摇头道:“不过妇人力轻,搬动伤患还是男子轻松些,而且”


    这里的重伤患者几乎都下不了床,解决五谷轮回之事都要旁人帮忙,妇人怎么能行呢。


    虽说这个时候男女大防还不到后面朝代那么严重,但也不是那么开放。尤其未成婚的女郎,更要讲究一些。


    不过,来伤病营照料病人的话每日不仅包两顿饭,月底还能领一些粮布,那些妇人是很愿意来的。


    宁州民风彪悍,多豪侠、匪盗,妇人们自然也多是不拘小节、豪爽大方的性子。即便照顾重伤患者多有不便,多给一点粮,也有妇人愿意来,毕竟这个世道,生存才是最紧要的。


    萧白看一眼老大夫和其余人,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出去后她吩咐一旁的阿泉,让他再去找些妇人专门照顾重伤病房的人,每月可以多给一些粮,只要她们细心点把人照顾好。


    “是,郎君。”阿泉转身跑去办事了。


    萧白回头看一眼伤兵营,负责人是要换掉的,擅长外伤的大夫还要多寻几个才好。


    看完伤兵,萧白就回了郡府,她刚坐下,一口冷茶还没喝下去,屈容三人就找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借势


    这几天裴明远和谢诚安两人在莫城四处走了走, 他两对新兴郡可是相当好奇。


    之前跟着他两来新兴郡的流民差不多有五百人,大多人在高阳县的时候选择留了下来。


    裴明远和谢诚安这一路可以说是波折不断,一路所见更是让他们两个衣食无忧的公子明白了何为生存艰难。


    不过是想求一个活路, 对普通人来说却是好比登天。


    人命比草贱, 亲眼见识过的现实远比他们想象的残酷。


    要说两人心态没点变化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他们到了高阳县, 看到城外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竟有些恍惚。


    虽说北境对流民的接纳度更高,可同样的,生存环境比其它地方也更差。总归来说, 这个世道对流民来说,是哪哪儿都容不下他们。


    然而高阳城外那些忙得热火朝天的身影却让人出现了片刻恍惚,尤其对于刚逃难来的流民来说, 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同样是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 可高阳县城外忙着干活的人脸上少了些许麻木,多了一点对生活的企盼。


    每一个人都忙着低头干活,就连老弱妇孺都没闲着, 要么帮着除草,要么跟着在后面捡石头。


    只一眼就知道他们在开荒。


    但是,那些耕牛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些不是流民而是世家豪族新收的佃户?


    除了耕牛,他们还看到那些人手中用来干活的农具都是铁制的好货,而且,那些绑在耕牛身后的东西是什么, 怎么能把土翻得那样深, 看起来那么省力?


    大家都是种地人,逃难出来后过着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最大的愿望不过就是活下来, 找个落脚地,开个荒,继续种地。


    如此简单的愿望想要实现却是相当艰难。


    然而眼前这些不就是他们想要的吗。


    原本因苦难沉寂和麻木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神经痉挛,血液似乎都热了一些。


    “新来的?到那边去登记,登记完会有人安排你们去临时居所。”一个小吏走了过来,对着这群傻愣愣的流民道。


    “要是想开荒种地、修建房屋那边也有人教你们怎么做。”


    开荒种地,修建屋子?


    终于,有人干巴巴地问:“我们也能开荒种地吗?”


    “看到那边没,大家都在开荒,你们当然也能。要是身体吃得消,今天登记完就能向吏书申请借用耕牛和耕具,明天就能找块地开荒,动作快点肯定赶得上明年开春的播种。”


    “借?”


    “就是借,那些都是官府提供的。”


    官府的东西,那得多少利息啊,真的不是白干一场还要倒欠钱吗。


    一个个的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但他们又看向对面干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抱怨和懒怠的人,这模样又不像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啊。


    那小吏也没细说,只摆摆手道:“想了解清楚就去那边登记,登完记自有人告诉你们如何做。”


    小吏说完就走了,他最近也忙得很。


    等到小吏急匆匆走了,流民们还是站在那没动,他们心中不安又蠢蠢欲动,看看前面又看看那个小吏指的登记方向,终于,有人动了,朝着登记的方向走去。


    本来,大家私下里商量着想跟在裴郎君和谢郎君身后的,但看了高阳县外这一幕幕,他们又有了动摇。


    如果


    真能在这有个安稳的落脚地,那也很不错了。


    从登记处了解完,大多流民都选择留在高阳县。不过还是有人选择跟着裴明远和谢诚安前往新兴郡。


    裴明远和谢诚安也从萧府来接的人嘴里了解到,新兴郡那边跟高阳县一样在安置流民。


    只是新兴郡是宁州出了名的‘虎狼’之地,在了解到高阳县对流民的各种安排措施后,不少流民都觉得留在高阳县更稳妥,毕竟例子都摆在那,他们来得也不算晚,早早挑一块地开荒,来年就能播种,没有工具,官府借,没有耕牛,官府借,就是没有种子,官府也借,更让流民欣喜若狂的是,借用工具不用还利息,只有种子要还利息,但可以选择三年还清,而且利息也不高。


    跟着去新兴郡的人心中也有忐忑,但他们相信带着他们一路平安抵达宁州的两位郎君。


    等真的抵达了传闻里的‘虎狼之地’新兴郡,看着同样热火朝天的开荒景象,还有路边一排排搭建好、搭建中的小屋,一个个甚至揉了揉眼睛,就怕自己是眼花看错了。


    沿路走来,他们并没遇到传说中凶残的匪徒,除了其它方向涌来的流民,路上可以说是平静得不寻常了。


    这种不寻常加重了人心中的不安,但真正抵达新兴郡后,看着眼前一幕幕,不安顷刻间消散


    这几天裴明远两人四处看过,对萧白在短短时间内做出的这些事简直能用震撼来形容。


    原本以为的处处受困根本没有,相反,整个莫城内外一片欣欣向荣。


    裴明远实在好奇这段时间他们是如何做的,于是拉上谢诚安跑去找萧白,结果萧白一大早就出去了,他两只好转身去找屈容,反正屈容对这些也一清二楚。


    在屈容居所坐了半天,从他嘴里知道了所谓欣欣向荣背后的所有努力。裴明远和谢诚安听得一会儿感慨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敬佩两人的大胆。一听萧白回府,三人立刻找了过来。


    裴明远和谢诚安来得不巧,暗中筹谋一举消灭剩下三大土匪势力的事他两并不知道,还是萧白回来后才得知。


    也许是刚才听屈容说得多了,裴明远再看向萧白时,眼中更多了些佩服和感叹:“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我和诚安本来还以为会看到你束手束脚呢,还担心你落入匪窝难以脱身,没想到是我们小瞧你了。”裴明远道:“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啊?”


    萧白:“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她挑了挑眉,小巴朝屈容一点:“少了咱足智多谋的屈军师也不行啊。”


    屈容一听夸,连忙摆摆手,做着谦虚姿态:“哪里哪里,我可没做什么,就是没有我,你们也能把事情做好。”


    “不用谦虚,屈军师当得新兴郡第一谋士之称。”萧白正儿八经道。


    屈容笑得很假正经:“过奖过奖。”


    萧白:“不过不过。”


    看着两人跟唱双簧似的,还开始了互相作揖下拜,裴明远和谢诚安:“”


    行吧。


    死性不改说的就是他两了。


    幼稚!


    一番插诨打科、假模假样的恭维结束,裴明远和谢诚安好不容易对他两生出的那点点滤镜又碎了。


    四人各自一个小板凳围着矮桌落座,面前是热气腾腾的奶茶,一人捧着一杯吹吹热气,喝口奶茶。


    裴明远喝了一口问她:“伤兵的情况如何?”


    今儿一大早萧白出门就是去探望伤兵,陈家堡一战,萧白他们胜得那是相当漂亮了。


    裴明远和谢诚安还没去过所谓的伤兵营,只听说那是萧白专门打造的,一般军队里也有随行军医,不过多是给军队里的军官治伤,受了伤的士兵只有简单包扎,治疗方式都很粗糙,但凡伤重一点,能不能活就看个人命数了。


    因此每次打仗,比起当场战亡,伤员的死亡率更高。


    像萧白这样专门打造一个伤兵营,有大夫医治,有药供应,还有专门的人照料,裴明远和谢诚安一听就来了兴趣。


    说起这个,萧白就啧了一声,捧着奶茶暖手,慢悠悠道:“也是近来太忙,手上的人也太少了,这次去看过才发现伤兵营那边的安排有些不足。”


    然后萧白就把她刚才去探望伤员的情况说了一下,还有她原本计划中的伤兵营该是如何模样。


    其实,这几个月也不是每一件事都那么顺利的,每一项措施从商议到落实,中间纰漏不少。


    就拿以工代赈来说,虽然现在看起来结果是好的,但刚开始也不是没有出现问题。


    除去其它不确定因素,归根结底还是萧白手下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不管是在郡府当差还是底下小吏。


    人啊。


    武装力量缺人,干活也缺人,真是哪哪儿都缺人。


    就这,还要防着土匪和豪族生乱。


    裴明远和谢诚安现在听起来只觉得他们胆子大,但其实,萧白和屈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新兴郡就像一只裂痕斑驳的瓷碗,她想补好裂痕,但稍不注意就会让整个碗碎掉。


    如今新兴郡的土匪和豪族问题暂时解决了,但棘手的问题还是有不少。目前最让萧白头疼的就是过冬问题了。


    北境冬季苦寒,吃不饱穿不暖,冻死饿死的大把人。


    现在她手头倒是不缺粮,萧府的生意依旧赚得不少,外头战乱,普通人活得艰难,但对那些有钱有粮的高门士族来说算不得什么,该怎么奢侈享受还是怎么来。


    除了萧府生意赚来的,这次剿匪收获也颇丰,又把新兴郡的豪族收刮了一遍。


    这个冬天,不让新兴郡百姓饿肚子,萧白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住的暖,这个在以工代赈的时候萧白就考虑到了。光是给吃的、帮助开荒还不够,要让人安心留下还得有个家。


    不过这么多人,除了涌来的流民,还有不少弃匪从良的人,住哪儿是个问题。所以在以工代赈项目里就有一个修房子。为了调动劳动积极性,但凡参与修建房屋的,做满一个月的活就能申领一处房子。


    房子可是生存基石啊,一听说那些房子是给他们自己修的,根本不用官府监工,流民们自己就恨不得没日没夜地建房子。


    因为有水泥、辅助凿石的机械工具,省时又省力,房子也特结实,不是那种四处漏风的豆腐渣工程。


    而且与伤兵营一样,萧白还让人在新房子里修了暖炕。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柴之贵可见一斑。


    不过萧白早有解决之道,毕竟这里可是遍地都是煤啊,萧府早派了人收集煤块,后来投降的土匪,萧白没让杀都送去挖煤了。


    看着一排排崭新的房子落成,别说那些没家的流民了,就是新兴郡本土百姓都加入了建房子的队伍里,就想着干完活分配新房,这些年饱受匪徒肆虐的新兴郡百姓,住的房子也是摇摇欲坠的危房啊。


    吃的住的差不多都解决了,但说起过冬,萧白依然不放心,因为这里是新兴郡,胡人不比梁人少,归附大梁的胡人还好说,毕竟也是大梁子民,那也就是新兴郡百姓,萧白这些利民之策他们也能享受,但是,那些柔然、鲜卑胡人却不得不防。


    每年给新兴郡造成大量伤害的,除了土匪豪族就是草原上的柔然流寇了。


    柔然原是拓跋鲜卑的别部,拓跋鲜卑被驱赶到草原以北的深处流浪,身为别部的柔然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后来一些柔然部落投靠了宇文鲜卑,成了宇文鲜卑的别部。还有一些就成了草原流寇,平时放牧养马,闲时抢劫,没少在宁州边郡惹是生非。


    以往每年宁州好歹还有刺史和十万大军坐镇,柔然在边郡生事,抢完就跑,闹不大,但现在刺史刘金还在荣城勤王,守着咸文帝。


    当初刘金带兵勤王,好歹没把大军全部带走,留了几万应对突发情况。但萧白昨日收到一个不妙的消息,似乎是咸文帝嫌刘金兵力太少,刘金派人回来,要再抽调五万宁州兵过去。


    看完这个消息,萧白真是要气笑了。


    剩下的这几万宁州兵一旦被调走,那宁州可就是无兵可守了。咸文帝和刘金难道不知道吗?他们当然清楚,只是宁州安危在他们眼里比起自身利益根本不值一提,他们肯定想着先把自己保住,等到把秦王收拾好了再来处理宁州的事,即便宁州乱成一锅粥也不妨碍。


    就是宁州拱手让人恐怕对咸文帝来说都不及打败秦王重要。


    好在晋阳城的高门士族一听要把剩下的五万宁州兵调走,纷纷表示不同意。刘金派来的副将还在和晋阳高门纠缠,但萧白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一旦这五万宁州兵调走,别说新兴郡,恐怕整个宁州都要不妙。


    原本以为把土匪和豪族问题解决了能暂时松口气,没想到又来一个棘手的问题,只靠她现在手头那一千兵力可无法让整个新兴郡安然无恙。


    “伤兵营缺负责人的话,不如交给诚安啊。”忽然,耳边传来裴明远的声音,打断了萧白飘散的思绪,她下意识抬起了眼眸。


    裴明远一听就觉得专业对口了:“诚安最近医术精进不少,正好,去那儿多看看病患,还能积累经验。你不是还要组建专门的医疗团队嘛,交给诚安来准没错。”


    话音一落,谢诚安就用一双麻木不仁的眼瞳凝视裴明远。


    萧白和屈容不由得眨眨眼,对于谢诚安出身名门医家,自己却不善医术的事,在座谁人不知。


    裴明远笑着摆摆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们不知道,诚安现在可厉害了,我们来宁州这一路,大病小病都归他,婴儿接生他都能干。”


    看着眼睛闪亮亮,对着谢诚安一阵夸夸输出的裴明远,萧白眼神一动。


    谢诚安:“我拒绝。不过我可以写信回家,让家中帮忙寻找擅长外伤的医者,要是家中有愿意来的医者也可以来。”


    之前那是没办法,赶鸭子上架,但谢诚安对医术依然没有太大兴趣,治病救人自然是好的,但不差他一个。


    他满脑子只有术算。


    谢诚安家里都是学医的,他祖父更是当过太医,擅长伤寒病,家中不少医术不错的子弟。


    而且,他们家认识的医者也多,能帮忙寻人自然好。


    不过


    萧白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说实话,她也觉得诚安挺合适的,这家伙说到底就是一个对未知的科学充满好奇心的人。


    脑子又灵光,只一门心思搞数学真的可惜了,谁说医术不能一起搞了。


    像是察觉到什么,谢诚安抬了抬眸,一下子就和萧白‘不怀好意’的眼神对上。


    谢诚安:“”


    他默默移开视线,假装看不懂萧白眼底的蠢蠢欲动。


    反正帮忙寻人可以,就是让他‘骗’家中兄弟来都可以,他真的不行。


    他来新兴郡一是有些担心萧白处境,二来,也是最主要的,萧白在术算一道还有更深的见解,他想继续从萧白那里挖出来。


    裴明远还在那絮絮叨叨,谢诚安充耳不闻,没一会儿,裴明远也放弃了,转而和屈容聊起别的事。


    等到第二天,谢诚安听见敲门声放下炭笔起身开门,与门外一张懒懒笑脸迎上时,他一点不觉意外。


    他一侧身,萧白就不客气地进了屋,谢诚安刚才在推算,桌子上一堆草纸,密密麻麻写着数字,还是萧白告诉他的阿拉伯数字。


    谢诚安等着她开口,谁知萧白也不急,先把他刚才演算的那张纸上内容看了一遍,坐下后就和他聊了起来,一说起这个谢诚安可来劲儿了。


    聊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就当谢诚安意犹未尽,还想再多聊一会儿时,萧白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他:“先看看,如若你感兴趣我们再谈。”


    谢诚安一见,眼神不由自主亮了亮,等到接过来打开一看才发现并不是他以为的术算相关的内容。


    只是


    第一张纸上画的东西就让他眼神定住了。


    萧白笑了笑:“这是人体解剖图。”


    闻言,谢诚安瞳孔微微一缩,他目不转睛看着眼前清晰无比的人体图,内脏什么的全部都画得清清楚楚,但最让谢诚安惊讶的不是这个图,而是后面纸张上所写的内容。


    他也是从小接触医药学理论知识的,然而,萧白纸上所写的东西他还是闻所未闻。


    人还能开膛破肚?


    肝能换,肠子也能换,就连断腿都能续上?


    这哪里是医术,分明是仙法了。


    “不可能。”越看,谢诚安眼底神情越凝重,只觉纸上所谈根本是无稽之谈,但是,不知为何,谢诚安还是一张一张继续往下看。


    看到后面,新奇的知识越来越多,什么细胞,什么病毒


    萧白还举了例子,说现在有些伤寒、疫病就是病毒引起的,那些人肉眼不可见,但又真实存在于人们身边的微小东西。


    萧白也不出声,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等谢诚安看完,消化完。


    说实话,为了引人上钩,她可是把未来现代医学、生物学上很多东西都写上去了。她到不怕知道这些对谢诚安来说是拔苗助长,有些问题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而谢诚安最是对未知的、神秘的科学知识感兴趣。


    与其说他是痴迷术算,不如说他是对未知的科学充满好奇。


    谢诚安之前说过,他原本对道士造物术是很感兴趣的,小时候的志向是去寻真正有本事的方外之士学习,不过家里可都是学医的,最是讨厌道士炼丹之类的,认为那是害人之道,谢诚安又阴差阳错接触了一些骗子方士,对那个就失去了兴趣,恰巧,机缘巧合接触了算术,一下子又激起了他的求知之心。


    说到底,这家伙就没面上看起来老实木讷。


    “你上面写的东西又是如何得知?”谢诚安消化完,人也冷静一些,他目光灼灼地审视着萧白,仿佛要看进她心底,“难道有人实现过?”


    萧白放下茶杯,目光坦然,胸有成竹道:“你应该也听说了仙人入我梦的事了吧?”


    本来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的谢诚安:“”


    “行吧,暂且不细说仙人入梦。”萧白看出他眼中无语,笑了笑:“过段时间,我能向你证明上面一些东西所言非虚,至于还有很多东西,以目前能力想得到证实还不到火候,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继续探寻。”


    搞个简易显微镜应该还是可以的,等到谢诚安亲眼看到‘肉眼无法观看’的小东西,他肯定要信。


    果然,一听萧白这么说谢诚安眼底就极快地闪过一抹微光


    谢诚安答应接管医疗团队一事,虽然萧白还没向他证实,但谢诚安对于纸上所言的一些‘外科手术’内容也很感兴趣。


    与他从小接触的医学知识实在太不一样了。


    接管萧白嘴里的医疗团队,不仅要研究伤寒、疫病这样的疑难杂症,还要提高外伤存活率,把所谓‘外科手术’用于实践,对谢诚安来说,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没过几天,一个坏消息传了过来。


    刘金到底还是调走了三万宁州兵,剩下一点留守在晋阳城。


    也就是说,除去雁门郡这样的边防重郡,宁州其它郡只有一千来个郡兵防守。


    这是不打算管周边郡县死活了。


    萧白磨了磨牙,裴明远都拍桌子怒道:“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都不管了吗?”


    “如今京都城内秦王大军四处祸祸,形势难料。咸文帝逃亡荣城,除了宁州兵,其它勤王州兵要不是陷入乱民兵斗,要么被秦王、齐王的兵马拖住脚步,要么太远来不及支援。”屈容顿了顿,“京都城内的高门大族各有心思,根本无暇顾及边关的事。”


    明明也是高门裴氏出身,裴明远此刻却对那些满腹藏污纳垢、到现在还想着争权夺利的世家大族充满厌恶。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就不能看看天下苍生,还只顾着斗来斗去。”裴明远满目愤然道。


    屈容对此不置可否,大梁走到如今这种地步,孙氏皇族和世家大族没一个无辜。不过是一滩越搅越乱的浑水,没得救。而且一旦搅合进去,那就没完没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


    屈容单手支着下颌,看向若有所思的萧白:“如今新兴郡的防备力量不足,你准备如何办?”


    其实,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宁州是注定要陷入战火的,想要守住新兴郡,也就要守住宁州,可宁州守得住吗?守住了又如何,不止要面临野心勃勃的鲜卑,还要防范朝廷、士族,不停在各种势力中周旋,战火不休。


    想想都麻烦啊。


    屈容觉得,还是赚钱最轻松快乐。


    萧白还没答,倒是裴明远先问:“你有什么想法?”


    作为军师、谋士,这种时候当然是屈容献策的时候,此时大家坐在一起不就是为了想应对之法嘛。


    因此,萧白、裴明远和谢诚安不约而同看向他。


    被三双眼睛盯着,屈容咧开嘴笑了笑。


    “要不,咱收拾收拾,早点做好撤退准备?”


    屈。足智多谋军师。容毫无心理负担地选择了‘走为上计’。


    萧白三人:“”


    啪!


    裴明远怒拍桌子,指着屈容喝道:“你居然要逃?”


    听听这是一个军师该说的话吗。


    他要收回之前夸屈容脑子灵光的话。


    这家伙果然是不靠谱的。


    屈容摸摸鼻子,安抚道:“这只是应对之一嘛,说什么逃,那叫识时务,及时止损。”


    三人:“”


    “你还有没有点志气了?”裴明远气急败坏道:“先不说你们好不容易做了这么多,付出了多少心血,难道就把百姓丢下不管了?”


    屈容隔空做出安抚的手势:“消消气消消气,我也就是说说嘛。”


    “你说说也不行!”


    “行行行,不说不说。”


    萧白揉了揉额头,看向一脸无奈的屈容问:“除此之外呢,你另一个应对之法是什么?”


    都这么问了,屈容也就叹了口气,有些遗憾道:“那就只有借势了。”


    “借势?”萧白追问。


    屈容笑了笑:“没错,如若只是想保新兴郡,借他人之势也不是不行。”


    在自己还弱小的时候,遇到棘手的麻烦当然也可以向强者借力。


    萧白挑了挑眼神,忽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可以向别人借兵?”


    屈容一双桃花眼笑容灿灿,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凉州。”——


    作者有话说:谢谢支持~


    第67章 穷得不要脸了


    凉州?


    卫家的地盘。


    萧白挑了挑眉, 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张不染世俗又妖孽十足的脸,她看向说出这话的屈容,不紧不慢道:“你如何从西凉王卫朝手上借兵?”


    说起来, 大梁从前有两大顶梁柱, 一是北境谢家, 二是凉州的卫家。不过,自从谢鼎、卫韶离世,所谓的两大顶梁柱也成了过去式。


    大梁积病太多,以往还能靠着谢、卫的威力镇压一二, 可随着谢家势弱,卫家明哲保身,许许多多问题就压不住了。


    如今的西凉王卫朝, 萧白只听过些许传闻, 不甚了解。不过, 从凉州前后的动静来看,西凉王卫朝大有独善其身的打算。


    凉州地广人稀,又与西域相连, 而卫家又在凉州经营已久,比之谢家在北境的根基和威望还要深重,从前也不是没有人在凉州圈地为王,自成一国。很难说,西凉王卫朝有没有这个打算。


    萧白眨了眨眼,同为顶梁柱的卫、谢两家看起来却是走了不同的方向。当年, 谢家做不到背负骂名, 抛却世家尊严,所以只能撤出北境,落到处处受限的地步。而卫朝, 显然,他要选一条与谢家不同的路。


    别的不说,西凉王卫朝绝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主。


    想靠嘴皮子说动他?很难。拿利益来换?多了她也不愿意给啊。说到底,即便是借兵,人家也不会派太多人出来,不然就要引起宁州刺史和世家的警惕和不满了。


    屈容双手揣在袖子里,笑得没心没肺道:“这个嘛,反正我们也不需要太多人手,西凉王应该也会愿意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


    萧白挑了挑眉,所以你就是想从此搭上凉州这条线是吧?


    “凉州养兵二十万,前任西凉王卫韶,好汉一个,行兵打仗也没的说,还特别的”屈容顿了顿,摇头晃脑地笑道:“忠厚老实。”


    “怎么忠厚老实从你嘴巴里冒出来就怪怪的。”裴明远没忍住怼了一句,双手抱胸乜了屈容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屈容看他那不爽的表情,不由笑道:“嘿嘿,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想说的话了嘛。”说着,还冲人家抛了个‘你懂我’的小眼神。


    把裴明远鸡皮疙瘩都弄出来了。


    但屈容说的,他确实懂了。


    凉州的二十万大军养起来可不容易,偏偏卫韶又是个行得正、坐得端的刚直性子,对大梁算得上忠心耿耿,一直都老老实实当他的西凉王,从无二心。即便知道朝廷忌惮,故意暗中压制,他也没有私下里搞些小动作什么的。


    那些年,还真就每年本本分分地等待朝廷拨粮发饷来养凉州大军。


    除此之外,卫韶也相当不擅长经营一类的事务,府上门客对于搞经济营生似乎也差点手段,老拿凉州贫瘠说事,治下的百姓也相当贫困,每年连上缴的税赋都凑不齐,更别说近些年受到天灾影响,凉州种地百姓十不存一,遍地荒芜。


    多少年了,凉州还真就一贫如洗,一年比一年更穷。


    就算卫韶不是个忠臣,他也赚不到养兵的钱粮,还是需要世家支持。


    萧白倒是不太清楚这些,不由看向屈容,等待他的答疑解惑,屈容也不再卖关子,笑眯眯地吐出一个字:“穷。”


    萧白:“?”


    屈容:“要说现在的凉州军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只有穷了。”


    说到这,屈容都不由同情地摇摇头。


    “那是真穷。”他情真意切地补充道。


    萧白:“”


    屈容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一点小饵料就能让他心甘情愿咬上来,谁叫他们现在穷呢。”


    “而且,我们还没坏心。”屈容笑得无害,配上他那张天生讨喜的娃娃脸,露出纯真摸样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过是想交个朋友。”


    萧白:“”


    裴明远:“你最好是。”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萧白眼神一动,想到就说:“既如此,我倒是有个更不错的法子。”


    兵是可以借,但还有对双方都更好的合作法子。


    “哦?”屈容看过来,接触到萧白的眼神后,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人同时露出一口大白牙。


    笑得就像两只奸诈狡狯的狐狸。


    裴明远默默朝身边的谢诚安靠近,小声吐槽:“太坏了,他们太坏了,终于暴露他们藏在人皮下的本性了。”


    肩膀突然被撞了一下,谢诚安也没理会,两只手还稳稳抓着新鲜出炉的小册子,看得目不转睛,见状,裴明远不由分了个眼神过去,这一看,他脸色就古怪地僵住了。


    他头一回见把人的身体细分到这种地步的,画功也相当了得,仿佛是热气腾腾的内脏出现在他眼前。


    裴明远看得有些不适。


    而谢诚安两只眼睛发着光,看得津津有味,爱不释手,完全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


    裴明远默默地又把身子摆正了,又看了眼另外两个笑得嘿嘿嘿,仅用眼神交流就眉飞色舞的人,他倏地叹了口气。


    坐在这三人中间,他时常因为自己太过正常良善而觉得格格不入呢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秦王和咸文帝两边的较量也是转折不断,终于,在一场大雪落下后,两边分出了胜负。


    而这场胜负说来有意思,竟然是在幽州刺史郭通出手后,胜利的天平才转向了咸文帝。


    在此之前,咸文帝靠着刘金带领的宁洲兵蜷缩在荣城,冀州刺史和鲁王也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外围给秦王制造麻烦,不过这始终挡不住秦王大军势如破竹之力。


    情况危急,咸文帝不停向全国各地发缴文勤王,各州刺史倒是响应得积极,但落实到行动上就差点意思了,有太远来不及的,有脱不开身的,有让咸文帝再坚持坚持,他们马上就能赶到的,结果就是,连续几道缴文发下去,竟然无一人能来荣城勤王。


    咸文帝一边被城外喊打喊杀的秦王大军吓得夜不能寐,一边无能狂怒。孤立无援地困坐荣城半个月,终于,郭通领着三万幽州兵,四万鲜卑骑兵紧赶慢赶地勤王来了。


    谢崑和谢墩兄弟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谢墩在扬州纠集了军队,可是江南士族不停拖后腿找麻烦,等到谢墩整装待发,刚出扬州,荣城那边的战事就结束了。


    势如破竹的秦王大军可不是好对付的,尤其还有个善战的能将福源水,可以说,秦王能一路胜利,福源水居功甚伟。


    即便秦王攻破京都,随后马不停蹄围困荣城,大军有一些疲乏,但想要轻易击退秦王也不容易。


    可以说郭通大败秦王,其率领的四万鲜卑骑兵起了决定性作用。


    这一支鲜卑骑兵是由宇文扈领导,宇文、段、慕容三部骑兵汇集,成为郭通手下先锋军,与秦王初初交手就让秦军吃足了苦头。


    有了郭通支援,再与固守荣城的刘金打配合,里外相应,秦王终究不敌,大军溃败,秦王也在亲兵和福源水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听说是逃回了秦州。


    咸文帝终于‘掰回一城’,临近年关,咸文帝携着张贵妃抬头挺胸地回了京都昭阳,与此同时,加封赏赐的圣旨也发布下去。


    作为咸文帝一派的‘忠党’代表,宁州刺史刘金不仅获得一大笔金银珠宝、粮食布帛的赏赐,还加封大将军衔,得了个乡侯的爵位。


    虽说现在侯爵在世家大族不值钱,可刘金出身不显,封爵还是很有脸面风光的。


    而另一大功臣郭通也得到一笔不小的赏赐,并且加封为燕郡公,里子面子咸文帝都给了。对此郭通也还算满意,接下圣旨,又在荣城停留了数日这才领着兵回了幽州。


    鲜卑骑兵作战骁勇,立下功劳不小,咸文帝虽对鲜卑人不感冒,但是也在圣旨中大加赞赏了领头羊宇文扈,还给了个武将官职。


    宇文扈高高兴兴地领了赏,跟随郭通一起回了幽州。


    比起狼狈逃回秦州的秦王,朝廷上下一派轻松愉悦,被秦王兵卒肆虐过的京都城随着咸文帝回宫、世家大族的再次活跃,一扫先前的死气沉沉,仿佛再次焕发了生机。


    宁州刺史刘金也领着大军风风光光地回了晋阳城。


    刺史府大摆宴席,宁州世家大族都派了人前来祝贺,一时门庭若市。热闹了好几天,又恰逢年关,刘金这才从醉生梦死中抽出精神,问起了宁州各郡近况。


    每年都要遭遇几波柔然流寇的抢掠,刘金已经做好听到坏消息的准备。反正他调走宁州兵的时候就有所预料。


    晋阳周围重要的郡县不会遭到太大损失,毕竟有晋阳的世家大族在,他们手上部曲不少,守城还是够用的。


    然而,等听完府中橼属的禀报,刘金表情都有些茫然,美婢揉按太阳穴的力道适中,让他醉酒的脑子有一瞬清醒,可此时他觉得自己不太清醒。


    “虽有几个郡县遭到了柔然流寇的侵扰,但损失不大。”说起这件事,跪坐在地上汇报的橼属也不由露出喜悦的神色,脸红红道:“属下派人去打探,听闻,听闻,是凉州那边近来在草原上四处抢”


    语气一顿,橼属又赶紧改了个合适的用词:“四处围剿柔然流寇,遇一个杀一个,剿了不少柔然部落的巢穴,草原各部落一时人人自危,摸不清西凉王的用意。”


    “属下还打听到,就连拓跋鲜卑也有几个部落遭到了凉州兵的劫掠,哦,不是,是凉州兵的攻打。”


    刘金:“”


    原本一听凉州就黑了脸的刘金听到这,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几下。


    那橼属观察了一下,有些话觉得不好说,但他又不得不说,只得斟酌了一下才道:“原先经常遭到柔然等草原流寇劫掠的几个郡县,听说对凉州兵感激不已,像新兴郡萧郡守,就对凉州兵相当感恩,主动做饵,引来柔然流寇,凉州兵背后偷袭,萧郡守大赞凉州兵大义,不惜长途跋涉,四处剿灭危害百姓的草原流寇,所以那些战利品理当归凉州所有,还特别准备了一份大礼送给西凉王。其它几个郡县有样学样,也好好感谢了凉州兵一番。”


    总之,凉州兵走的时候那是盆满钵满的,各个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后面觉得牛羊不好带走,有人就在中间帮忙,把那些牛羊、皮毛和宁州的世家大族换成了粮食布帛。


    刘金脸色虽古怪,但没有多少怒色了,等到看完橼属呈上来的一封西凉王亲笔书信后,刘金嘴角抽搐得更厉害。


    凉州的穷,人尽皆知。


    但刘金也没想到,身为卫家家主,堂堂西凉王,竟然也会因为穷做出如此厚脸皮之事。


    传出去,他卫家是不准备要脸了吗?


    第68章 卫家小郎


    如今朝廷和凉州的关系还有些尴尬。


    之前因为变相软禁佛子卫暄一事与凉州隔阂渐深。又在秦王进攻京都之时发生意外, 西凉王卫朝心系兄弟安危,抗旨不尊。


    后来生死不明的卫暄又被‘寻’回了凉州,不过那时候京都已经被秦王攻陷, 咸文帝深夜出逃, 避到荣城, 根本没有精力处理凉州卫家之事。


    不过


    刘金知道,即便咸文帝如今回归京都,凉州之事暂且还是动不得。


    秦王先前虽败走,但秦王大本营秦州还没攻陷, 又有同胞兄弟齐王相助,秦王远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只需调整数月就能再次生事。


    在咸文帝和世家这些年的有意打压下, 凉州军虽不如强盛之时, 但依然不容小觑。要是凉州转头投向秦王, 对咸文帝来说可是致命打击。


    且不说秦王那边还虎视眈眈,拒刘金所知,楚阳王也是狼子野心, 而楚阳王出身可是比当今陛下咸文帝还要高,身后世家之力不容小觑,要不是出生太晚,让当今陛下捡了个便宜,谁做皇帝还真说不准。


    一个秦王,一个楚阳王, 对付起来就够棘手了。


    陛下要是没傻, 现在绝不是与凉州加深嫌隙的时候,相反,拉拢才对。


    陛下对凉州的态度暂且不明, 但即便不愿低头拉拢,也不会在此时给秦王白送助力,多半是放置不管。至于朝中那几位的想法,恐怕也难能达成一致。


    刘金又看一眼手中的书信,露出沉吟的神情,片刻后,他朝一旁吩咐:“叫先生们前来,我有事相商。”


    没多久,刺史府上的幕僚们就过来了。


    第二日,一队数十人的人马从晋阳城出发,朝着新兴郡疾驰而去


    “刺史府来人?”屈容听得下人禀报,心中有些疑惑,昨日萧白领着一队骑兵巡视去了,府中暂由屈容主事。


    “先把人迎进来。”


    且听听对方来意。


    很快,刺史府的领队官就跟着下人来到会客厅,此人着武将服,第一眼落在屈容身上,眼神带着打量。


    屈容笑容可掬,亲自迎上前来:“在下是萧郡守僚属,姓屈名容,敢问麾下如何称呼?”


    武官报出自己名姓。


    “原来是邓将军,久仰久仰。”屈容笑着恭维一句,又问:“府君昨日去巡视民情了,暂未回府,不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邓将军也不拐弯抹角,说出了此行目的。


    他带着刘金之命前来不是为了新兴郡,而是来见凉州领兵之人,主要是为了送谢礼。


    送礼?


    屈容闻言,面上微露惊讶,心下琢磨刘金用意,不过数息就大致明白过来。


    看着眼前神情稍显倨傲的邓姓武将,屈容眼神一转,朝一旁下人吩咐:“去,请两位卫小将军前来。”


    凉州骑兵数千,大半人马带着缴获的物品先行回凉州了,剩下小半人跟随卫府两位小郎君在新兴郡再多停留数日。


    两位卫小郎君是西凉王卫朝的胞弟,卫府四兄弟,大兄卫朝,继承爵位。二兄卫暄,佛子之名享誉西域。然后就是这对双胞胎卫三郎和卫四郎了。


    凉州此行的领兵之人是卫朝麾下一员副将,两位小卫郎君就是跟着来出把力的。任务做完了,两人也不急着回,说是好奇宁州风光,想留在新兴郡做客几日,走走看看。


    人家好歹是‘请’过来的,想留着做客,萧白他们自是欢迎。萧白还派了人当向导,为两位小郎君介绍新兴郡风光。


    这几日,两位小郎君玩得不亦乐乎,倒是还没提过几时回去。


    前去请人的很快来回话,卫家两位小将军又跑出去游完了,此时不在府上,不过已经派人去寻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有时候玩到兴头,第二日才回也不是不可能。


    那就没办法了,屈容向人解释了下,又在会客厅等上半个时辰,出去寻人的小跑回来禀报:“两位小将军听说府君出城巡视,带着人也找过去了。恐怕今日不得回。”


    确实像那两位精力过旺的卫小郎能干出来的事。


    虽说领兵之人是那员副将,可屈容也是听人说过那几日的事情,此行缴获能那般丰厚,两位卫小郎功不可没。


    当年谢、卫两家盛名相当,谢家出谋帅儒将,卫家出骁勇善战猛将。


    卫家郎,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屈容不由啧啧感叹。


    两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简直就像是放出笼的野兽,对着柔然流寇穷追不舍,一举剿灭了好几个柔然小部落。并且,有一次还误打误撞杀到了拓跋鲜卑一小股势力的地盘。


    不过这些拓跋人也不是全然冤枉,柔然抢掠一事,拓跋人是有插足的。当年拓跋鲜卑强盛之时,作为鲜卑族最强大的一支,慕容、宇文和段氏三部都要听拓跋的,柔然、羯人、高车三族更是作为拓跋族别部生存,唯拓跋马首是瞻,尤其是柔然人,堪称鹰犬。


    后来嘛,拓跋鲜卑惨败,被驱赶到最寒冷贫瘠的漠北深处,过着犹如野犬的生活。然而,柔然人与拓跋鲜卑牵扯颇深,一部分叛逃,归入宇文等部,作为别部继续讨生活。一部分却在草原四处流浪,与拓跋的联系从没断过。


    这些年在宁州边郡烧杀抢掠,制造麻烦的草原流寇,虽统称柔软匪寇,里面却不乏拓跋鲜卑的身影。


    宁州刺史刘金还曾领兵追击,不过一入草原就束手束脚,收获甚微。一群狡猾的流寇东躲西藏、声东击西,刘金出兵几次,费时费力还得不到好,干脆就放任不管了。


    只在一些重县每年到点派兵把守。


    各郡损失当然有,尤其对百姓来说,但刘金不在意,流寇对宁州威胁不大,他不想白费人力物力。


    而且,在拓跋想重回当年强盛之路上,拦路虎可不止大梁,宇文,段氏,慕容三部都不可能放任它坐大。


    不过区区拓跋,败犬之族。


    更别提什么柔然人,不过是败犬的奴隶。


    刘金从不把鲜卑、柔然、羯人和高车这些胡人当人看,经常派麾下人抓胡族平民贩卖为奴。


    宁州会出现如今混乱景象,刘金这位刺史大人功不可没。


    卫家两位小郎看来是剿上瘾了,一听萧白去草原边界巡视,二话不说就骑马追去了。


    简直跟撒欢了似的。


    萧白都怕了十二三岁少年可怕的精力,她只打算给新兴郡周围寻一个短暂的安宁,好让自己苟着发育一段时间,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凉州兵的发挥比她想要的好,柔然流寇损失严重,拓跋鲜卑大概也要不安上一段时间,静观其变。


    萧白巡视了一天,提着的心暂且放下,谁知就被两个卫小郎追上,少年还自告奋勇要当萧白的前锋,替她清扫障碍。


    看着白雪簌簌,寒风呼啸的数十里草原,萧白:“”


    冬季最是难熬。


    大自然的可怕不分梁人和胡人。


    以往冬季最寒冷的时节来临前,柔然人都要来大梁边郡抢掠一番,为过冬做准备。这次不但没得到储备粮,内部损失还不小,大概要过个艰难的冬季了。


    萧白检查了一遍各县防守情况,原先各县城墙都不能看,老旧又破损严重,根本防不住几个敌军,一般山匪都能轻松破城。前段时间萧白下令整修,又用以工代赈、发月钱的方式征集流民和弃匪从良的平民,加工加点,各县的城墙稍微能看了点。


    不过,还有加强空间。


    萧白看完决定把城墙坚固程度再往上提升一下。


    还有就是防守的兵力。


    新兴郡各县驻防的士兵,一部分是郡兵调派来的,一部分是本县的普通兵,寻常只有十来人,遇上特殊情况,防守的士兵能有五十到一百不等。


    对新兴郡这种地势特殊的边郡魂,兵力是远远不够的。


    而且,遇上敌军来犯,百姓能避难的场所也几乎没有。周围几个坞堡都是豪族居所,危急时刻,愿意收容平民避难的不多。


    萧白想再修多点平民避难的坞堡,而坞堡不但能庇护平民,战时也能做其他之用。可以说坞堡用处很大。


    待查看完,萧白心里的账本又划上大大一笔。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很能赚钱了,但是用起来也是如流水,萧白想着回到府上还要和屈容商议一下赚钱的事。


    巡视了十几天,萧白打算回去,这才想起那两位卫小郎还在草原上撒欢呢,她不由头疼。


    好歹是在她新兴郡做客,卫家小郎要是出点什么事,她也不好给人家家长交代。前几日拦不住两位小郎热情,萧白只好让宋寒川跟随,盯着点别让人出事。


    好几日过去了,萧白忙着做事也没关注那头消息。


    派人去寻了一天,又等了两日,萧白正打算再多派些人手,宋寒川就和两位卫小郎一起回来了。


    卫家双胞胎,一个叫卫昀,一个叫卫韧,两人长得一模一样,都是虎头虎脑的长相,乍一看还真分不出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见过萧哥哥。”两人一进门就异口同声地说道,四只眼睛亮闪闪的望着萧白,热情又透着股憨劲儿。


    卫昀:“萧哥哥要回去了吗?”


    卫韧:“萧哥哥要回去了吗?”


    从第一次见面,两个小少年就一口一个哥哥叫萧白,亲切得好似一家人。


    萧白:“嗯,巡查一事差不多了,天日渐寒,是时候该回府上了。”


    “萧哥哥说的对。”卫昀点头,“本来我们还要在草原上多搜寻几日的,可大雪越下越大,回程路上还差点碰上暴风雪。”


    “还是宋曲长有先见,不是他提醒,我们还不知道要被困在草原几日呢。”卫韧补充道。


    兄弟两长得一样,性情都相似,活泼又多动,说话总是你一句我一句,配合默契。


    第69章 新年


    萧白一行回到莫城已是三日后, 刺史府来人久等卫家两位小郎不回,放下东西先回刺史府复命了。


    卫家兄弟两一回来就听说刺史府送了东西过来,两人还挺高兴。


    “刘刺史太客气了。”卫昀摸摸鼻子笑道。


    “搞得我兄弟两挺不好意思的。”卫韧摸摸后脑勺笑道:“不如看看他送了些什么东西?”


    卫昀果然很有兴趣:“那就看看。”


    此时会客厅内萧白、屈容还有裴明远都在, 卫家两位小郎一点没把他们当外人, 吩咐下属把东西拿上来。


    萧白本来想提醒一下, 看卫昀兄弟实在太不见外,她也就不说什么了。裴明远也好奇,跟着走到了门边。


    也就屈容笑容可掬地揣着手,坐在那像个泥菩萨。


    没一会儿士兵就把东西弄到了院子里, 足足两架车。卫家兄弟凑上去,左瞅瞅右瞅瞅,活像两个皮猴子。


    看见两车东西, 裴明远歪头跟萧白嘀咕道:“我听说宁州刺史刘佩君性格吝啬, 今日一瞧, 果然如此。”


    谁家出手送个礼就这点东西的,一般小世家都拿不出手,刘金好歹是一洲之首。


    萧白也有听闻刘刺史的各种小气外号, 见卫家兄弟两在拆东西了,她就说:“也许里面装了些好东西呢。”


    裴明远心想有可能,于是先闭嘴等着看拆开的东西是什么。


    卫家两兄弟动作快,两车东西没多久就全部展现在眼前。


    怎么说呢。


    足足两车货,一车是绢布,品质般般, 实用是实用, 但不怎么值钱。另一车是器皿和皮货,乍一看是瓷器,但品质稍次, 皮料还能看,就是量少,像是拿来充数的。


    怎么说呢,身为一洲刺史,这两车东西拿来送礼简直跟打发穷亲戚似的。换作世家,刘金送的这礼怕是还要得罪人。


    裴明远嘴角抽动几下,忍不住吐槽:“刘佩君是想侮辱人?”


    萧白看了眼卫家两兄弟,表情倒还跟刚才一样,对于那两车像是打发人的东西他们没有觉得侮辱人。


    “还不错。”卫昀吩咐士兵把东西都装起来推下去。


    卫韧点头:“那几张皮子都是好货。”


    然后兄弟两对视一眼,忽地脑袋抵着脑袋,笑得像偷了食的小老鼠。


    卫昀:“没想到刘刺史这么大度,居然还给我们送礼。”


    卫韧:“我还以为他送的是什么挑衅、警告我们的东西呢,是我小人之心了。”


    卫昀/卫韧:“早知道他人这么大度,我们该早点来帮他剿乱寇的嘛。”


    把两兄弟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萧白:“”


    以为卫家兄弟要发火的裴明远:“”


    屈容忍了忍,最后实在没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卫昀兄弟对刘金送什么是全然不在意的,本来嘛,他们这次出兵,说好听了是帮忙剿灭匪寇,本质上还是他们卫家手伸太长,捞过界了,换个人来,别说给你好脸了,说不得要骂你一声不要脸,捞过界,缴获的战利品也统统都要留下。


    朝廷要是给力,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卫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现在形势特殊,朝廷那边是没精力管,但刘金依然可以问责,还能上报朝廷给卫家泼脏水。


    现在看来,宁州刘刺史不打算和卫家计较,而且还遣人送礼,颇有交好之意。卫家人怎么看都是得了便宜的,谁还和他计较三瓜两枣的。


    虽说吧,这礼实在过于小气了点,但刘金本就出了名的吝啬。


    看完礼物,卫昀兄弟就先回住处了。兄弟两没提多久回凉州,看样子还没玩够。


    两人一走,萧白和屈容、裴明远说起了这几日的巡视情况。三人就要接下来要整改的点做了一番讨论,等到结束,外面天色都暗下来了。


    萧白吩咐直接在她这摆吃食,屈容和裴明远也不客气。


    再过十几日就要过年,萧白之前写了信回萧府,让宋延年带上萧玉儿和萧言来新兴郡过年,近几日应该就要到了。


    想到来新兴郡就任后,从头忙到现在,萧白端起热茶喝了口,捧着杯子暖手:“希望来年风调雨顺,是个好年。”


    屈容拿着特制餐刀割烤羊腿,闻言看了眼萧白,嘴张合了两下,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切肉,切好一块先放进萧白碗里。


    “厨房烤羊肉的手艺越发好了,你尝尝。”


    裴明远在那喝汤,比起吃肉,他更爱喝汤,一口热汤下去,浑身寒气都被驱散了。新兴郡着实冷,要不是有萧白想出的暖炕,派发下去可以取暖的煤渣,他想,今年怕是还有不少冻死的流民和平民。


    萧白吃了碗里的烤肉:“是不错,有辣椒更好。”


    “辣椒?”屈容好奇。


    裴明远也抬头看来:“那是什么玩意儿?”


    萧白不小心说出了一个现在没有的东西,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道:“忘记在哪个孤本上看过,一种名叫辣椒的可食用草木,结出的果可用来烹煮,有辣味。”


    “哦,有没有说在哪儿?”裴明远不疑有他,“也许可以去找来试试看。”


    萧白摇头:“孤本上没说,也许是人编造的也不一定。”


    屈容看着她,萧白察觉到扭头看来,眼神询问他想说什么,屈容笑笑,两人心照不宣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屈容是知道萧白脑子里装着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的,他好奇,但他不探究。萧白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过去两日,宋延年一行抵达了新兴郡,萧白收到消息亲自出去迎接,在府门口遇上,萧玉儿见到许久未见的兄长,眼睛一红。


    “兄长。”


    萧白被这一声喊得,眼神一暖,上前拍拍小姑娘的头发,又低头摸了一把小团子萧言的头。


    宋延年在一旁看着,笑容一直没下来过。


    一行人跟着萧白进了府,两小只还想和萧白多亲近亲近,但也知道她忙,不敢任性,没一会儿就跟着府上下人去收拾好的住所了。


    宋延年跟萧白简单汇报了下萧府情况,其实这些每个月都会写成书信从萧府送来新兴郡,萧白都知道,不过宋延年此刻所言是那些没写在书信上的琐碎。


    听着这些仿佛回到了在萧府生活那几个月。


    “宋叔,辛苦你了,今日先回去好好休息,等到晚上再为你洗尘。”萧白看出宋延年眼底疲惫,不由劝道。


    宋延年确实年纪大了,近年来精力不如年轻时候,他也不逞强,跟着下人先去住处休息。


    到了晚上,一大家子聚在萧白院子里,暂住在郡守府的卫家两兄弟都来了。人多,也热闹,坐满了两大桌子。


    谢诚安自从接手伤兵营,又在萧白的支持下组建了一个研究寒毒疫病的团队后,近来整日沉迷其中,今夜难得出来和大家一聚。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即便外面风霜雪雨,此刻在新兴郡小小郡守府内却是温热一片。


    这头是温馨小聚,遥远的京都城内,几个月前被秦王攻破城门的血腥似乎一扫而空,宫里宫外,贵族名门照旧宴会、清淡不绝。


    今夜是张贵妃办宴,各世家夫人、贵女受邀赴宴。宴上珍馐遍布,奢侈豪华,张贵妃出身低,宠冠后宫后就喜欢搞大排场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


    而咸文帝自从回宫后就更加沉迷修仙问道,他对世家、朝臣的不信任与日俱增,连敷衍都少了,身边除了张贵妃就是那个国师曾学明最受宠信。


    每日一磕丹药,要么飘飘欲仙,要么昏昏沉沉,咸文帝的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与世无争’,对外界的威胁好似都不放在心上。


    他看似摆烂了,那些世家可不能摆烂,毕竟许多人的利益还和咸文帝绑定在一起。


    咸文帝扶不上墙也好,反正也没指望他能做点英明神武的决定,不给他们扯后腿就不错了,世家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好摆弄的好用牌子,立在那。


    八大世家里,至少目前郭、羊、高、谢和杨这几家都不愿秦王上位。秦王还在那磨刀霍霍,楚阳王也开始浑水摸鱼。


    楚阳王背后站着世家力量,这些力量有的和八大世家牵扯在一起,有的和八大世家敌对。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想楚阳王上位得利。


    这一锅乱粥还真不好摆平。


    外面是一锅乱粥,内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八大世家本就不齐心,各为其利,哪怕坐下来大家一起商量事,心里也都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就这,能做出点力挽狂澜的事就好了。


    且说,张贵妃办宴,热热闹闹,另一边谢家新媳妇,也就是谢三郎谢蘅的新婚妻子杨芜,进宫后连个招呼都没和张贵妃打,径直去了冷清的皇后宫中,陪着谢皇后闲聊打发时间。


    杨芜嫁给谢蘅,自然是站在谢家这头,她是杨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出身高贵,从小都是别人捧着她,所以,哪怕是张贵妃她也不怎么放在眼里。


    张贵妃摆着一副后宫主人的脸,她当然不给那个面子,谢家谢福清才是一宫之主,一国之后。


    等到宴会过了一半,杨芜从谢皇后宫中离开,有宫人悄声禀报了张贵妃,张贵妃嘴角冷冷一勾,忽地想起前几日有人在她耳边提起的那事,眼中不由闪过一抹阴毒之色。


    没几日,幺蛾子就来了。


    许久没露面的咸文帝突然发下一道旨意,要把长公主孙念赐婚给大将军,也就是幽州刺史郭通。


    旨意一出,皇后谢福清就急匆匆来到咸文帝寝宫外,不过任凭她如何跪求,咸文帝那扇宫门就没开过。


    孙念是咸文帝长公主,也是皇后谢福清所出,今年刚及十四。而郭通,年过四十,原配夫人早逝,继妻生下一儿一女也逝去了。


    眼见咸文帝是铁了心,谢福清跌跌撞撞地起身,命人送信去谢府,希望谢家那边能想办法挽回此事。


    谢福清坐在殿中,两个膝盖红肿不堪,宫女忍着泪给她上药,谢福清却像感觉不到疼,眼中一片冰冷。


    许久,听到一道清软的哽咽声,谢福清才缓缓回神,抱住扑上来的少女公主,心疼地抚摸她发丝。


    “念奴儿别怕,母后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长公主孙念伏在母亲怀中,汲取母亲的温暖,心中恐惧这才慢慢散去。


    京都城内暗中的风雨,离北境边郡太远。


    大年初一,新兴郡城内城外聚集百姓,齐观一年初始的祭祀盛会。


    会上有驱疫鬼的方相氏,又跳又打。然后是他们新兴郡的年轻郡守登上高台,向上天祈福,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


    祭祀最后是鞭春牛的活动,春牛是由泥土制成,围观的百姓等着活动最后冲上去抢春泥。


    为防意外,萧白还派了郡兵在一旁守着。


    等到春泥抢完,百姓们或兴高采烈或遗憾跺脚,小童们跟着大人热闹,脸上尽是天真无邪,闹完了,众人纷纷回家庆祝新年,萧白也起身回去。


    第70章 来呀,比划一下呀


    瑞雪兆丰年, 新年第一天,新兴郡还下了一场小雪。


    晶莹的雪花从天而降,院子里, 屈容穿了一身湛蓝新衣, 最外面裹着一件厚绒绒的狼皮大氅, 脖子一圈白色狼毛暖和又好看。


    屈容肤色白,娃娃脸又特别显小,穿这一身坐在院子里就特别嫩,看起来比卫家两位小郎还小一些。


    当然, 按他当年报与萧白的年龄来看,他与卫家小郎君的年岁相差不大。


    府上下人穿梭在廊檐下,每个人路过都不禁往院子里看上一眼, 看那位长得好看又鲜嫩的屈郎君, 也要看上一眼屈小郎君穿的新衣。


    那个颜色真好看, 像天空一样。


    仿佛把天空云彩穿在了身上。


    屈容任由人来回打量,他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身前小火炉烧着滚滚翻的热茶, 他提起茶壶倒上一杯,茶杯捧在手心,袅袅热气拂过面容,手心的温热一直传入血液,再输送到四肢百骸。


    “呼~”屈容舒心地叹出一口气,吹了吹滚烫的茶水, 然后小心翼翼地低头小啜了一口, 顿时惬意十足地眯起双眼。


    裴明远和谢诚安揣着走过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


    裴明远咬着牙靠近:“你倒是过得逍遥。”


    郡内事务本就繁杂,萧白正缺人,而屈容呢, 他对处理公务不感兴趣,每次坐在那比萧白还痛苦,但没办法,萧白管他痛不痛苦,公务处理不完,她也痛苦,每次就必要拉着屈容一起弄。


    屈容抗议无效,谁叫他是自动送上门的幕僚。


    好在,这个情况在裴明远到来之后就改善了。


    看着裴明远一张写满‘老子心情不太爽’的清朗俊脸,屈容心想,不愧是裴家嫡系出身的世家子,哪怕和其他出身高贵的世家子比,裴明远是个不合群的小奇葩,但是,他也是裴家子。


    小小公务而已,裴明远轻松拿捏。


    他一个人每日处理公务的量能比上他和萧白两人,而且,轻重缓急都能分得清清楚楚,萧白看着处理好后呈上来的竹简,效率搞了,眼睛舒服了,心情也好了。


    萧白也不禁感叹,世家的底蕴还是普通人无法比拟的。


    裴明远看着‘不学无术’,小嘴偶尔跟淬了毒一样,这嫌那嫌,跟个愤青差不多,但他的能力毋庸置疑,新兴郡第一秘书非他莫属。


    而且,萧白看来,裴明远能力远不止如此,他还能继续发光发热。


    裴明远倒是不排斥帮忙做事,他来新兴郡不就是为萧白出一份力嘛。再说,那点公务处理起来也不麻烦。


    但是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堆积成山的公务越来越多。


    等到裴明远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送过来的公务处理完,接过一旁下人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顿了顿,心头划过一抹古怪。等他询问了萧白在何处,起身往隔壁院子去,抱着一堆刚处理完需要萧白过目的竹简站在院子门口,看到萧白和屈容在那喝着热茶,悠闲地聊着天,他终于感觉出哪点不对了。


    为什么这两人闲着,他忙得好几天都没出过院子了?


    裴明远咬着牙,鼓着腮,整张脸黑沉沉的。


    而正在院子里聊着天的两人也察觉不对,扭头就和裴明远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萧白略略心虚,瞬间绽放亲切十足的笑靥,“明远,你来啦,快过来坐。”


    萧白态度良好,成功让裴明远头顶黑云散去一些。


    等他抱着竹简坐下,萧白起身:“是我不好,最近忙着年节的事儿都疏忽你了,看你都忙瘦了。明远,你等着,我亲自下厨做一份甜品给你补补。”说完,萧白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裴明远心情从暴雨转阴,又从阴转小晴,眨眼就被萧白哄好了大半。


    在一旁‘老实做人’的屈容见缝插针,殷切地奉上一杯热茶,贴心道:“来来来喝一口茶水润润喉。”


    裴明远面无表情地低了下眼皮。


    屈容立刻把那一堆竹简接过来,屁颠颠地放到屋内。裴明远抬着点骄傲的小下巴,端起热茶品了一口。


    就这样,裴明远又一次被两人哄好了。


    这会儿,裴明远的阴阳怪气再次上线,屈容不敢直面锋芒,转头就把话题落在了好多天没见过面的谢诚安身上。


    谢诚安也换上了萧白让人送去的新衣,是一身偏粉的淡红色,穿在气质呆沉的谢诚安身上竟然格外合适,仿佛谢诚安都多了几分鲜活。


    谢诚安对于穿什么不在意,就是有点受不了一路走来府上人的目光。


    “诚安你最近是不是熬夜比较多?”屈容手指在他眼下虚晃了一下,“黑色有点重。”


    谢诚安嗯了一声。


    其实,要不是除夕和新年第一天,节日特殊,他都不太想出门来着。


    裴明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由吐槽道:“他是入了迷了,自从萧白送给他什么显微镜,整天在屋里观察这个观察那个。”


    以前谢诚安整日沉迷算术,如今除了算术,他沉迷的东西又多了,整日不是在工作间就是去伤兵营,两点一线,一日三餐都是下人送他屋。


    偶尔从谢诚安工作间还会发出奇怪的异响。


    裴明远住的院子离得不远,所以能听见。


    也不知道谢诚安在搞什么,萧白有空的时候也会去那个工作间,两人一钻进去就半天不出来。


    伤兵营那边也是,近来闻‘谢’色变。


    治病是好事,但进去的病患从一开始的安心逐渐变成看见穿着医者服饰的人就色变。


    这其中,最让人害怕的还要属谢医士。


    总之落到他手里的,轻易走不掉,明明感觉自己病都好了,还要遭受谢医士各种研究。


    虽然过程痛苦,但不得不说,每个从谢医士手下熬过来的人,走出伤兵营的那天,气血神足,一拳能打死一只小羊羔。


    裴明远空闲时溜去看过一次,伤兵营现在的规模比几个月前更大了,治病的医士增多了,有萧白重金请来的,也谢诚安请家中帮忙招来的。除了治病的医士,照顾患者的护士也在经过训练后,人数多了一倍,不少是流民里的妇女来应召的。


    伤兵营有模有样,裴明远第一次见都懵了一瞬,感觉那都不像什么伤兵营,倒像是一个很不错的休养地。


    连他一个世家子都觉得用来养伤兵有些奢侈了。


    不过萧白不觉得,她愿意花钱砸在伤兵营,就为了创造一个良好的医疗环境。裴明远每日处理郡内各种公务,财政支出这一块却是屈容负责,他没少听屈容在那肉疼伤兵营的花钱如流水。


    伤兵营内,之前重伤的士兵大多痊愈回家了,不过每日还是有新的伤患送进来。


    有的是日常执勤受伤的郡兵,也有受灾的普通百姓。


    非战时,萧白为了让伤兵营的医者和护士多积累经验,也是考虑到百姓缺医少药,所以格外恩许外伤严重、病情特殊的百姓来伤兵营接收治疗。


    不过能被允许接收的患者也是有条件的。


    比如,郡兵/萧府部曲的家属生病可入伤兵营治疗。


    再有,积极响起郡守安排下的各种工事的百姓也有此等福利。


    从前,百姓服徭役是被强征的,没工钱,吃不饱,服一次徭役九死一生。加上新兴郡地理位置和民情特殊,不愿服役,不愿交税的百姓为了活命都跑山上当匪徒了。


    而萧白采用以工代赈,靠着手头还算可以的财力,勉强把这一政策在新兴郡铺展开。


    百姓用做工来获得赈灾救济,不仅新兴郡本地人,就连那些流民也通过此举之策活了下来。


    新的城墙,扩宽的路,还有一座座相连的小屋,有了住处,一家子人才有了落脚的根。


    他们去做工,不但能获得吃食,还能得到住处,别说流民,就是新兴郡原住民也天天上赶着去做活。


    人人都向着一个目标努力,这才让新兴郡在短短几个月内宛如变了一个摸样。


    经历过灾荒、民乱之祸还有兵荒马乱的流民更是看着眼前一幕幕,双目情不自禁留下浑浊的泪。


    如今,他们不用再四处流浪,不用担心被人抓走贩卖为奴,甚至,连那般可怕的严冬都有了闯过去的底气。


    暖炕,还有郡府分派下来的煤渣,可以让他们在这个严寒冬季保护孱弱的老人和年幼的儿童,青壮和健妇习惯靠身体来抵御严冬,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家人过不了冬季这道难关。


    郡守府做了如此多利民之举,现在竟还允许他们送患病的家属去伤兵营治疗。


    新兴郡本土百姓,有一大半是胡人,他们跟随祖上归附大梁,在新兴郡务农放牧,虽是胡族,但也是大梁人。


    可从前的新兴郡郡守,还有北境刺史刘金,都没把胡人当成百姓,剥削严重,还会被抓走服役或贩卖。


    可新来的萧郡守不一样,萧郡守说,生活在新兴郡的都是大梁人,都是新兴郡的百姓,只要跟着他的规矩走,每一个人都会在新兴郡的庇佑下获得新的生活。


    而萧郡守果真没骗他们。


    如今在听说伤兵营可以接收普通百姓,不过要满足一定条件的消息后,一些没参与过郡内赈灾或休整工事的百姓真是后悔不跌。当然,这一批人,大多是依附豪族,原本就还生活得下去的人。只是,在看到往日生活不如自己、弃匪从良的人,不但有了新房,还得到了送家属去伤兵营的机会,这些靠依附豪族、为豪族耕田织布的人羡慕了,动摇了。


    当然他们狠狠羡慕的还是郡守府承诺,但凡开荒,所开荒田三年内不收税。有能力开多少就开多少。


    新兴郡原住民,务农的百姓有,也有一半是靠放牧为生。


    但那些流民,基本上是靠务农为生的。


    一个个听说此等政策,恨不得一个人长出八只手,没日没夜地开荒。


    家里人口多的,一部分去做工,赚口粮,剩下一个青壮带领家中老小拼命开荒,为来年做准备。


    家中人口不足的,就几家合力,一起努力为新生活奋斗。


    原住民见这些流民卯足了劲儿,他们也不甘落后,那些靠放牧为生的也不由分出一部分劳力去开荒,有好处不占,那不是傻嘛,不会种地?学啊,三年不交税,那可是能养活好几口人的粮啊。


    新兴郡欣欣向荣,犹如焕发了新的生命力,上下齐心。


    豪族们苦恼了。


    尤其听到管家隔一段时间汇报有佃户和奴隶偷跑,汇入流民堆,被郡府小吏编写入册,豪族们那是敢怒不敢言。


    毕竟,敢偷跑的佃户本就是他们瞒下的隐户。至于奴隶,买卖交易当然是谁强谁说了算。


    有句话叫强龙难压地头蛇。


    以往就是世家子来了,也要给他们本地豪族一个面子,轻易不好对上。


    但是


    这位萧郡守是个强腕。


    两场剿匪,一次灭了新兴郡横行霸道的第一匪龙虎山,一次血洗陈家堡。别说被杀了个七零八落的恶匪了,豪族们也被杀怕了。


    豪族都是一群趋利避害,欺软怕硬的家伙。


    见萧白如此强势,又有实力,只得低头蜷缩起来,不敢犯了她的眼。


    直到宁州刺史刘金带兵回晋阳,有不死心的豪族联合被打压的都尉将军王城,一起上书状告郡守萧白。


    谁知,王城还没来得及出城就被抓了,萧白又来了一次‘鸿门宴’,邀请各县县令、豪族家主来郡府围观了一场杀人宴。


    王城被五花大绑,封住嘴巴。


    萧白冷冷坐在上位,低头扫视众人,一旁小吏大声念出王城所犯之罪,最严重的一条当属王城通敌。


    通什么敌?


    通匪,和草原流寇柔然人来往密切。


    甚至,还有王城和鲜卑拓跋交易情报的书信。


    其实这在以往的新兴郡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在座少有人没干过‘通匪’之事。不过如今念出来就成了杀头治罪之祸了。


    王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冷面青年一剑斩杀,鲜血染红了围观众人的眼睛,有个胆小的县官直接尿了裤子,是被人扶着出去的。


    豪族们再次见证了这位萧郡守的冷酷和杀伐果断。


    没几日,他们打听到王城被杀一事,刺史刘金没有怪罪萧白,还夸萧白治理有功,赏下几匹好马。


    有消息渠道的豪族打探到,萧白送了一份大大的礼过去。


    简直是送到了刘刺史的心尖尖。


    豪族们这才想到这位萧郡守不但杀伐果断、手下有武力,他还特别有财力。毕竟,如果没有强大财力支持,他是不可能让新兴郡在短短几个月就改头换面到如今摸样的。


    萧白的财力,豪族们都眼红羡慕不已。


    听说萧府出产的不止有精致贵气的琉璃器具,还有洁白无瑕的上等瓷器,不输蜀锦、吴绫、越罗的华丽织布。


    但是,豪族们现在除了羡慕嫉妒,还要拼命巴结他。


    因为年末那场‘鸿门宴’,萧郡守还拿出一个大饼,他有意和本地豪族合作做一笔生意,还是布裳生意。


    晋阳城中,就连王氏一族都为萧府产出的新布喜爱非常。


    才被萧白血腥手段吓得冷汗连襟的豪族们,眼睛瞬间又焕发了新的光彩,一边害怕着一边激动着,那感觉,别提多刺激了。


    当晚就有豪族脑子赚得更快,第二天天没亮就等在府外,得了萧郡守亲面,还和那位郡守府的幕僚屈郎君谈好了合作事项。


    走出府门的三个豪族家主,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虽然吧,付出的东西让他们肉疼,但未来合作得来的利益也让他们心花怒放啊。


    三个最大赢家刚离开,消息传入慢了一步还在犹豫的豪族家主耳中,一个个顿时后悔不跌,跺脚大骂那三人没见利忘义,说好的同一个阵营,居然一个晚上没到就低头了。


    可恶!


    为什么老子没有果断一点。


    萧白送的年礼,确实很让刘金满意。萧府目前最出名的琉璃器、白瓷还有华美布匹都选了上上之品送到刺史府上。


    除去这些,萧白还送了一个新的美白护牙的中药牙膏配方。


    这个配方可是能拿来卖钱的,简直是一本万利,只要这个方子是真好用、有用,那就能为他子孙后代一直带来财富。


    几样加起来,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简直是送到了刘金的心坎上了。


    刘金那般吝啬之人,打赏萧白的时候都选了品质最佳的马匹,而不是滥竽充数的。


    王城这个都尉死了,新兴郡就差一个都尉将军,萧白请他尽快挑一个人来带领郡兵。


    其实,只要刘金放手,郡兵也不是不可以交给萧白一并打理了。


    萧白也没有表现出揽权的意思。


    刘金心里很满意,正在琢磨选什么人比较合适,底下的小将领来来回回筛选,一时无法做抉择。


    正当他犹豫时,一幕僚站出来进言。


    那幕僚直言,萧白是个上道的人。


    刘金听了,面上不显,心里直点头。


    可不就是上道嘛。


    那般大方,怕是连晋阳王氏都要肉疼一下。


    既如此,刘金也不想太为难人,对方算起来和谢氏又关系匪浅。他虽是咸文帝提拔,但左右逢源是他的座右铭。


    给萧白一点方便,也是给谢氏一族一点方便。


    那幕僚观察完刘金的神情,这才继续自信道:“使君手下将领都是使君信任重用之才,拨到小小一边郡做个都尉实在大材小用了。”


    都尉军衔不低了。


    不过,新兴郡那样的地方确实不值当。


    油水少,又是北境最混乱、贫穷的一个边郡。


    他底下的将领恐怕不愿意过去,调派其它地方的人过去


    “与其调派别的人去新兴郡,不如,就在萧郡守手下选一个得力的人才。”幕僚恰在此时说道:“不是使君亲信之人,选谁差别不大。何不如卖对方一个好,既然萧府君是上道之人,想来也会明白使君一片苦心。”


    收买一个调去新兴郡做都尉的小将之心,还不如直接收买萧白的心。


    刘金微微一挑眉,明显有被动心之意,那幕僚见状,心中更稳,一旁其余幕僚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见此也纷纷出言附和。


    越听,刘金越觉心动。


    于是,他问道:“那选何人,诸位觉得合适呢?”


    此言一出底下一众幕僚就露出思索状,不管脑子里有没有货,先做出样子就好。


    还是最先出言的那个幕僚,过了一会儿双手一拱道:“在下倒是有一人选,听闻萧府君有一部曲姓宋,乃萧府君随身护卫,此人勇武,但性格死板冷酷,易得罪人,本来萧府君想为他谋个武职,又担心他惹来祸患,所以即便此人勇武最终还是只能留在身边做个护卫。”


    勇武但无谋,还容易得罪人。


    刘金挑了挑眉。


    幕僚继续道:“新兴郡常年遭受草原流寇袭扰,领兵杀敌之人该有勇武之色。至于其他的,有萧府君在侧,想来也不用使君操心了。”


    也许主仆之间还会因此产生隔阂也不一定。


    刘金觉得此举可行。


    那名幕僚见状也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后,满意地挽了挽唇。等到一众人散去,幕僚所住居所迎来一个布衣打扮的客人。


    客人把谢礼放下,那幕僚还没打开,眼珠子就黏在了上面。


    等到客人告辞离开,幕僚就迫不及待打开木盒,看见里面一尊白瓷观音像,两眼猛地绽放出贪婪金光,他爱不释手的摸了摸,又赶紧把东西收藏起来。


    因此,随着打赏的那几匹好马下来的还有宋寒川就任新兴郡都尉一职的命书。


    此时下着小雪的院子里,三人围坐石桌边,热茶咕噜噜烧着。


    裴明远喝了一口屈容亲手倒的热茶,差点被烫到,屈容立即小心呵护道:“慢慢喝,烧开的热茶,烫着呢。”


    差点被他呵护备至眼神给恶到的裴明远:“”


    屈容凑过来,对着那杯热茶呼呼两口,然后抬头看着裴明远,笑得一脸荡漾:“现在喝吧,我吹过啦,应该不烫了。”


    裴明远:“”


    太阳穴突突了两下。


    谢诚安默默地挪了下屁股,与屈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把自己手中的茶杯离他远了点。


    裴明远是一身竹青色士人服,外加一件白狐毛披风。趁着裴明远清朗俊颜,颇有一股匪匪君子的派头,要是裴明远此刻眼神能再善良点、表情能再优雅点就好了。


    屈容不由在心中腹诽。


    好好一个世家子,怎么就不能学学谢蘅的优雅高贵呢。


    像一只时刻要炸毛的小公鸡,两眼写着‘来呀,你惹我呀,看我不叼你一嘴毛’。


    噗噗——


    屈容没忍住抖着肩膀噗呲笑出声。


    裴明远:“”


    太阳穴突突得更厉害了。


    一旁谢诚安耷拉的眼皮一抽,默默地又挪了一下,就小半个屁股挂在凳子上,时刻准备撤离。


    屈容皮痒了,他就喜欢招惹裴明远,把人惹炸毛了又哄,谢诚安觉得怎么有人能无聊到这种地步。


    眼看两人又要‘大打出手’,院内忽然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去住持新年祈福和祭祀仪式的萧白回来了,宋寒川也跟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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