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二叔沈启尧遇害身亡,黎珩第一时间向上级报备,坦诚他们姐弟二人与死者存在亲属关系。
昨天在案发现场,潘立勤打来电话,问她心中是否有合适的接替人选,黎珩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文希昀。
她主动提议申请借调,本以为流程没走这么快,又或者Madam文手头另有工作,大概率会推辞调任。但没想到,上级批复迅速,文希昀也干脆应下,今天一早,她就出现在西九龙总区。
此时,潘立勤示意A组警员们挨个自我介绍。
众人还没来得及上前,就见文希昀抬手,淡淡打断。
“后续工作中会认识的,不用浪费时间。”文希昀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立刻整理沈启尧一案的全部案卷,送到我办公室,一小时后,会议室准时开会。”
潘立勤微微颔首:“这边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办公区。
黎珩上前一步,指了个方向:“Madam文,办公室在这边。”
等到她们并肩走远,剩下的警员们才小声议论起来。
“老游,Madam文和我们Madam早就认识?她是什么来头?”
“你们太年轻,连文希昀的名号都没听说过。”老游说道,“人家是沙田警署出来的,破过不少棘手的重案疑案,整个警区都默认,她是接下来最有机会坐上总督察位置的人。”
“我听说,前些年Madam文连怀孕都不肯放大假,跑去一间黑心地下诊所放蛇,顺着线索一路摸,直接一锅端掉了整条灰色产业链。”
“这次有她过来坐镇,潘Sir也算是彻底吃下一颗定心丸。”
“这么一说还真是,昨天晚上潘Sir的脸色超级差,可刚刚,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把整件案子交给Madam文,也没多叮嘱什么。”
“我们Madam也是从沙田警署调来的。这么说来,Madam的办案风格,全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来了个差不多行事作风的上司,我们适应起来肯定很快。”
黎珩调来西九龙总区也没多久,如今警员们早就忘记调任文件刚下来时他们有多抵触,人还没来,CID房就已经怨气连天。然而,一段时间的公事,他们不仅认可了她的能力,就连办案风格和节奏也已经完全习惯。
现在由文希昀带队,总好过跟着隔壁那位实力平平无奇、只讲究排场的谢Sir。这个安排,A组众人无比满意。
沈之澄站在人群中间,听他们的一声声议论,目光望向那两道远去的背影。
他看得出,这位Madam文,在黎珩心里的分量不轻。黎珩偶尔提起对方,只说自己能一步步走到现在,全靠这位顶头上司毫无保留的栽培。
他认识的黎珩,对无关紧要的人或事,从不会提起。很显然,文希昀是她进入警队以后最重要的引路人。
如今这位Madam来了,黎珩紧绷的情绪悄然松弛下来,像是找回靠山。
另一边,黎珩给曾经的上司指路,慢慢朝办公室走去。
文希昀侧头看她。
没人比她更清楚从前的黎珩是什么样。
当年她刚入警队,所有新人入职资料,都由文希昀经手办理。
黎珩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档案里身世一片空白。填写入职资料时,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始终空着,她只是神色平淡说了一句,无人可填。
最后,文希昀提笔,在那一行空白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从第一眼见到她,文希昀就看出这名新警员棱角锋利,不服管束。
往后的日子里,她将黎珩带在身边,新人一身锐气,公事时,少不了摩擦。每当挨训,黎珩从不低头,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不顶嘴也不认错,等到她训完话,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所有人都默认,这样浑身是刺的新人,绝对不讨上司欢心,迟早会被文希昀踢出组。然而谁都没料到,偏偏就是这个最难管的新人,不管是学习能力还是办案天赋,都甩开同期所有人一大截,进步快得惊人,成为文希昀最得力的下属。
三年后,黎珩确实离开了沙田警署,却并不是被踢走。而是文希昀亲自推荐她去参加升职试,从此,西九龙重案组多了一位年轻的督察。
此时此刻,文希昀看着黎珩。
她已经彻底蜕变,真正的独当一面。
这次被借调,文希昀大致听说了一些沈家的事。
知道黎珩这次申请案情回避,是因为与亲人相认。
“看来这段时间,你过得很精彩。”她说。
“Madam文,我突然多了好多家人。”黎珩轻声回应,“有弟弟,有姑妈,还有爷爷。”
她向来情绪内敛,说起这些人的时候,眸光却柔和下来。
“他们对你好吗?”
黎珩“嗯”了一声,认真地点头。
这一声笃定的答复就已经足够,文希昀不再追问。
“这就是我的办公室。”黎珩推开督察办公室的门,“你先用这间。”
如今上司来了,黎珩理所应当地让出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搬到外面工位去。
桌面上,她的私人物品本来就少。一个已经修好的音乐盒,一份用来记录案情细节的笔记本,剩下的全都是零散的公务文件,三两下就能收拾好,为文希昀腾出完整的位置。
文希昀在办公椅坐下。
黎珩抱着一摞东西,转身出门,又突然回头。
“Madam,抽屉里备了一盒全新的笔,不够用我再去领。”
“知道。”
“走廊外面的拐角有自动咖啡机,不过机器经常坏,没特殊情况,大家一般都去警署餐厅买咖啡。”
“还有——”
“黎珩。”文希昀抬眼看她,“你没有别的工作吗?”
“那我先去忙了。”黎珩抿了抿微微上扬的唇角,抱着怀里的东西,脚步轻快地退出办公室。
房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上,轻盈的步伐渐行渐远。
办公室内,文希昀摇头失笑。
怎么变得像个听话的新人了?
哪怕是真正的新人时期,她都没这么乖巧。
……
很快,A组全员整理好手头上的资料,陆续走进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大门一关,文希昀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只短短几分钟,众人立即察觉到,黎珩平时梳理案情时的习惯和节奏,都与这位高级督察如出一辙。
林家聪忍不住用案卷挡住嘴,压低声音说道:“我们Madam就像这个Madam文的mini版!”
文希昀话不多,快速扫完案卷和笔录,短短几分钟就将整桩案子的初步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警员们依次起身,汇报昨晚的走访结果。
老游先开口:“昨晚收工前,潘Sir安排我们做了初步走访。死者沈启尧在外没有结什么仇家,最大的冲突,是曾和太太岑佩岚大吵过一架。佣人莲姨一开始怕丢了饭碗,不敢多说,后来岑佩岚主动提及沈启尧吵架时砸烂一只古董花瓶,我们顺着这条线追问,莲姨才终于说了实话。”
“莲姨交代,从浅水湾那次家宴过后,沈启尧变得很暴躁,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岑佩岚话多啰嗦,什么都要说几句,每次不顺他的心,沈启尧就会发脾气破口大骂。好几次都是当着家里帮佣的面,让岑佩岚下不来台。”
“岑佩岚平时都忍着他,那天实在忍无可忍,回嘴顶了几句。吵架时,两个人专挑对方的痛处戳,越吵越凶,最后岑佩岚回房收拾了一大个行李箱就走了。”
“沈启尧还追到门口,抢了她的车钥匙,让她自己搭车,还放下狠话,说走了就别回来。”
方芷珊紧跟着补充道:“我们还找了其他帮佣问话。一位姓刘的司机,十几年来一直给沈启尧开车。他说,平时这对夫妇经常出席晚宴,一副恩爱和睦的样子,但实际上,外人看见的相敬如宾都是装出来的。沈启尧和岑佩岚私下感情很差,话不投机三句多,经常在车上都能吵起来。沈启尧常年对岑佩岚呼来喝去,态度极差,像是吵架之后收了她的车钥匙和黑卡这种老把戏,几乎每个月都会上演。”
林家聪咬着笔帽:“夫妻之间争吵不断,难道是岑佩岚一时冲动起了杀机?悄悄回家杀人,再趁着佣人熟睡时溜走,也说得过去。”
文希昀翻着笔录,问道:“有没有核实过岑佩岚的不在场证明?”
“有不在场证明,但不算扎实。毕竟案发是凌晨两点到三点的事,照常理来说,这个点应该是在睡觉的。”老游回答道,“岑佩岚年轻时家境优渥,当年和沈启尧在同一个社交圈活跃,正常相识拍拖,两人结婚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婚后,她娘家生意失败,家道中落,卖了豪宅,家里的佣人也慢慢遣散了,只留下一个姓赵的帮佣,照顾她父母的生活起居。这几天她一直住在父母家,案发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帮佣赵姨睡得迷糊,隐约听见有开门动静,不过因为没有起身看,并不确定是不是岑佩岚出过门。”
“立刻传唤岑佩岚回警署问话。”文希昀又问道,“死者女儿至今没有露面,父女关系怎么样?”
“看他大儿子的态度就知道了。沈敬禾听说父亲的死讯,真是冷静,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林家聪撇了撇嘴,“他说妹妹沈敬琪要参加重要的音乐会演出,怕影响她的状态,刻意隐瞒了死讯。昨天临走前,他还特意提醒潘Sir,千万不要打扰沈敬琪。那个语气,摆明在暗示,如果我们敢耽误演出,很有可能投诉我们。”
“有钱人就是这样,高高在上压人一头,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们是纳税人,高薪养着我们这帮警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他们有钱佬的保镖,靠他们发薪水。”高子杰轻嗤一声,接过他的话,“家里帮佣吴姐透露,沈敬琪是被全家人宠到大的,性格特别自私任性。沈敬禾早就搬出去住了,只有妹妹沈敬琪和父母住在加多利山的家里。平时沈启尧夫妻俩吵架,哥哥沈敬禾还会帮妈妈说话,沈敬琪呢,不是嫌妈妈失态丢脸,就是嫌吵,脾气比谁都冲,让他们闭嘴安静。”
“走的时候,吴姐又担心自己说得太多,叮嘱我们千万别让岑佩岚知道她在私底下说的话。”
会议室里,众人汇报梳理着案情线索。
没过多久,方芷珊先起身离开,走出会议室,经过CID房时,下意识停下脚步。
此时,黎珩和沈之澄坐在工位上,半点事都没有。
方芷珊说道:“Madam,我现在去带死者妻子岑佩岚回来录口供。”
黎珩开口道:“依照规矩,不用向我汇报的。”
方芷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习惯啦。”
等人走后,沈之澄压低声音道:“我就说吧,这一类命案,第一个要查的肯定是枕边人。”
“沈Sir说得没错。”
“不过没想到,会议室的隔音这么好,一个字都没飘出来。”他又补了一句,“你不要叫我沈Sir!”
“沈Sir不可以,少爷也不可以,为什么这么难伺候?”黎珩快要失去耐心。
沈之澄一时语塞。
黎珩从来没试过这么清闲。
她双手托着腮,窝在工位上,看向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好闷。”
……
CID房的同僚们进进出出,抱着一沓又一沓的资料来回穿梭,正式开启新一轮的忙碌。
黎珩和沈之澄坐在工位上,看着他们跑前跑后,脑袋也跟随着人群,一时左转,一时右转。
不久之前,大家明明还是一起并肩破案,但如今,所有人开始连轴转,唯独落下了他们。
两个彻彻底底的闲人,坐到发闷,午饭后没有立即回到工位,上了警署天台。
“不知道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爷爷作息一直规律,睡得早,起得也早,从来没听说他熬过夜。昨晚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熬到半夜才睡……今天一早醒来,心里一定还是很难过。”
“好在有姑妈陪着他,至少他不会一个人胡思乱想。”
沈咏璇回国之后,只和沈崇年见过一次面。甚至就连那次见面,也是因为沈崇年忽然出现,她避无可避,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前吃了那一顿海鲜炒饭,刚吃完,就转身回了房。
但昨天,她主动回去,将沈启尧离世的噩耗告知。当时,她扶着沈崇年,时隔多年第一次开口喊了一声“爸”,黎珩和沈之澄什么都没说,却也分明看见,姑妈和爷爷眼中都闪着泪光。
此时,沈之澄拨通沈咏璇的电话,开了免提。
“大小姐、大少爷。”那头传来姑妈熟悉的声音,“现在才几点,能不能不要扰人清梦?”
听见她这样的语气,姐弟俩对视一眼,瞬间都松了一口气。
昨晚姑妈心情沉重时可不是这样的态度,见她恢复老样子,他们也能稍稍安心。
“姑妈,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沈之澄说,“我们都上了一上午的班。”
说完这话,他还有些感慨。
从前爷爷总拄着拐杖,一把拉开卧室窗帘催他起床,都不知道有多烦人。如今换了自己早起,居然对姑妈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黎珩没有接话闲谈,而是直奔重点:“姑妈,爷爷还好吗?”
沈咏璇刚被吵醒,语调还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困意淡声道:“等一下,我去看看。”
……
此时的浅水湾老宅里,沈咏璇从床上起来,披了件披肩,慢悠悠走出卧室。
昨晚心事重,她翻来翻去没有睡好,索性起来坐在桌前,翻了翻抽屉。如祥叔所说,沈崇年将整个房间保持得很好,就连她从太平山顶带回来的日记本都在,只是日记本上加了一只小锁,打不开了。而她,不仅忘记钥匙藏在那里,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藏在心底角落的那些少女心事也早就淡化。
沈咏璇穿过走廊,一眼看见敞开的书房门。
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书房里,沈崇年独自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书桌上的全家福,目光怔怔。
听见女儿的脚步声,他抬起眼:“还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吗?”
沈咏璇走近几步,看向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她才十三岁,穿着崭新的公主裙,站在大哥身旁,嘴角上扬,笑容稚嫩,无忧无虑。
“记得,那天是大哥的生日。一家人吃蛋糕,我把奶油抹在他脸上。”她低声道,“大家都笑个不停。只有——”
说到这里,她没有再继续下去。
沈咏璇记得清清楚楚。
明明是大哥生日的全家合照,沈启尧却执意挤进父母的正中间。他永远都是这样,事事争抢,暗自较劲,但到头来,要的越多,却越争不过。她和大哥表面上从未与他计较,但私底下,早已和他疏远。
“你大哥走了,二哥也不在了。”沈崇年抬起头,不过短短一夜过去,神色竟更加沧桑,哑声道,“咏璇,你妈要是知道,一定会怪我。怪我没有照顾好他们,没有守好这个家。”
沈咏璇沉默许久,目光落在全家福中自己母亲温柔的笑容上,轻声道:“我妈妈才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直到手提电话听筒里传来隐约的呼唤声。
“姑妈,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接着电话?”
“我们还在里面!”
沈咏璇回过神,将手提电话递过去:“两个孩子想跟你说话。”
沈崇年接过,看了一眼时间:“之澄,今天起这么早?”
“还能正常说笑就好。”沈之澄语气认真,“爷爷,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如果心里难受,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随时回来陪你吃饭。姑妈也在,这几天不许她出门逛街喝下午茶做美容,只能好好留在家里陪着你。”
一旁的沈咏璇忍不住低声抗议:“你们还管起我了。”
沈崇年没有出声。
他知道孩子们懂事,可即便努力平复情绪,还是无法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小辈调侃,有时恍惚一阵,又想起许多从前的事,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一颗心狠狠沉下去。
“爷爷,你下午打算做什么?”黎珩紧跟着问。
“爷爷啊?”沈崇年想了想,“集团的事,先交给年轻人打理。我……”
察觉到老人的低落,黎珩接过话头:“爷爷,我想喝汤,还想吃第一次回家时吃的那几道菜,一时记不清菜式。你能不能帮我想一想,拟一份菜单?”
贴心的话语落在耳畔,沈崇年眼底泛着慈爱:“好、好……都听你的。”
一旁的沈咏璇抬手,轻轻搭在父亲肩头。
老人经历如此沉痛的打击,这条路注定难走,他们都知道。
可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两个孩子已经长大,她也回来了,所有家人都会陪在他身边。
陪着他一点一点,熬过难关。
……
挂断电话下楼时,沈之澄提议去买咖啡。
黎珩说道:“给Madam文带一杯桂花冻乌龙,少甜。去街角的茶餐厅买,那家口味正宗。”
沈之澄一口应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
同事们知道他们姐弟的关系之后,说话便不再顾忌,早上林家聪还不小心在他面前说漏嘴,原来私底下,阿聪喊他“擦鞋仔”。
可现在看来,明明他姐姐才是头号“擦鞋仔”吧!
沈之澄出了警署,拐过一条街,走到街角的茶餐厅。
而另一边,黎珩往办公区走,刚到走廊,迎面撞上岑佩岚。
“之——”岑佩岚刚开口,突然想起黎珩不让她叫“之宁”,立刻改口,“昨晚哭了一宿,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没想到今天又有警察带我来警署问话。”
警员们默默交换眼神,昨天在发现死者的那间书房里,这位太太哭得眼睛肿胀,快要睁不开,显然是典型容易水肿的体质。但此时很难看出有半点哭过的痕迹,如果像她嘴上说的那样哭了一宿,不会是这样的状态。
黎珩则想起那天家宴时,岑佩岚的模样。
哪怕被爷爷当众斥责,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心思要比沈启尧要深沉许多。
“你二叔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他们让我来做笔录,昨天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不清楚。”黎珩语气冷淡,“案子现在不归我负责。”
“Madam,我们先进去了。”老游适时示意,和方芷珊一起带岑佩岚进问询室。
问询室内,岑佩岚一听他们要求自己重复不在场证明,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阿Sir,你们难道以为我杀人?太荒谬了。夫妻拌嘴再正常不过了,难道你没有和你太太闹过矛盾吗?”
“赵姨说我昨天出门?我有没有出门,自己还不清楚吗?她睡得这么沉,哪里看得清楚时间。”
老游直接打断:“我们和保姆赵姨反复核对过,她不确定凌晨是不是真的听见开门声。但是,还记得你父母家楼下有一间生果铺吗?就在刚才,生果铺老板提供了线索。她说平时十点收铺,那天她打烊时,清楚看见你站在路边拦计程车。”
“那是晚上十点,又不是凌晨。”
“你对外说自己哭了一整晚,吃不下睡不着。”方芷珊翻着昨日的笔录,追问道,“明明十点出门,为什么不提?”
岑佩岚沉默了几秒。
老游放平语气:“我们可以去计程车公司,查的士记录。迟早会查出来的,你不如老实坦白,免得大家白白浪费时间。”
岑佩岚眉心拧紧,指尖在桌上轻轻地敲着,神色明显焦躁不安。
“没错,我确实出门了。”她终于松口承认,“和一个老朋友见了面,在兰桂坊一家清吧喝酒,聊到很晚才回家。”
“异性朋友?”老游追问。
方芷珊低头默默做好笔录,心里瞬间了然,难怪她之前一直刻意隐瞒。
“就是个普通老友,聊聊天喝喝酒,又没什么。”她语气不自然道,“谁在外面没几个合得来的朋友?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说这叫蓝颜知己。启尧也有红颜知己,这很正常。”
岑佩岚拿起手提电话,找出通讯录里对方的名字和电话,让警方记下:“那天我们聊到很晚,尽管去问好了,我不怕你们查。”
“阿Sir做事不用你教,放心,我们会去查你那位‘蓝颜知己’。”老游抬起眼,短暂停顿,“刚才说死者的‘红颜知己’……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阿Sir,那就太多了,我不知道应该提哪一段。或者你去八卦周刊翻一翻,不少狗仔拍到过。只是要从头查起,也不清楚你们的警力够不够。”
岑佩岚看向面前二位,话锋一转:“其实你们不用只盯着我,多查查其他人。比如,他的侄子沈之澄。”
“之澄和他二叔的关系向来不算亲近,甚至可以说很差。我和启尧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觉得我们把敬禾和敬琪培养得这么好,自己却一直没个长进。”
岑佩岚表面平静,像是在聊家常,语气圆滑,却句句带刺。
直到问询结束,出了问询室的门,她又停下脚步,补了几句。
“这种情况下,之澄会不会因为家产,或者因为心里不满,动了歪心思?”她停顿片刻,缓缓道,“我不是怀疑谁,随口一提而已。毕竟电视上都有演,这种命案,总要从身边人查起,我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个方向。毕竟这孩子现在只靠信托过日子,整天无所事事,名声臭得整个圈子都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他。大家亲戚一场,我也不希望是他干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说我吗?”
岑佩岚整个人一僵。
她看见沈之澄提着一袋下午茶从后面走过来,朝着CID房喊了一声:“阿聪,分给大家。”
“之澄,你怎么也在?”岑佩岚的语气立马软下来,“我只是配合警察做笔录,你别往心里去。”
“老游,我是不是也该录一份问询口供?”沈之澄没接她的话,抬眼看向老游,“我睡得晚,案发时在家搭拼图,姑妈还特意过来问我家里还有没有香槟。亲属的证词,口供算数吗?我记得只能作为参考。”
老游说道:“既然死者的太太已经提到你的涉案嫌疑,按照办案规矩,确实应该录一份完整口供。”
岑佩岚心里咯噔一下。
看他与警员们的熟稔程度,也能猜出,那个她口中无所事事的闲散少爷,如今居然也当了警察。
“我没有别的意思。”岑佩岚连忙补救,笑容尴尬。
“明白。”黎珩听见外头动静,走了出来,“该配合的,我们都会配合。也请二太太尽力协助,相信你也希望尽快查清真相,抓到真凶。”
“我……”岑佩岚还想说什么。
黎珩从林家聪手里拿走那杯少甜的桂花冻乌龙,转身往办公室走,给文希昀送去。
她记得,从前Madam文就爱喝这个。
“买了什么好东西,我看看。隔着袋子都闻到肠仔的香味了,是不是街口那家波记茶餐厅?”
“居然还有猪扒包!”
“芷珊,你先把这份笔录整理好,送去给Madam文。”
“记得给我留一份猪扒包……”
说笑打闹间,周遭警员逐渐散去,各自拿着点心回到工位。
只有岑佩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启尧骤然离世,未来家产怎么分,全看沈崇年的态度。
如今她得罪了老人最疼爱的孙子孙女,如果这番话传过去,该怎么收场?
岑佩岚心里一阵不安,思绪乱成一团,脚步匆匆地离开。
……
法医部从一早开始,就被重案A组催报告的电话轮番轰炸。
只是解剖、化验的流程细致繁琐,正式的尸检报告迟迟没有送来。在电话里,陈法医被烦得焦头烂额,明确告诉文职雯姐,三天能出报告都已经是尽力,不必再催。
整个CID办公室里,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只有黎珩和沈之澄悠闲地喝着下午茶。
别说沈之澄了,就连黎珩加入警队至今,都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惬意时光。
她还是习惯性找点事做,可心思全飘去沈启尧的案子上,连翻看旧案卷都心不在焉,速度慢了许多。
岑佩岚离开后,沈之澄去进去做了一份确认笔录。
不过是正常协助调查而已,但头一回坐进问询室,还是有些新鲜。
“为什么只找我做笔录,不找你?”
“我和死者又没有利害关系。”
沈之澄认真道:“我那天明明见你朝他翻了个白眼。”
下午五点,奔波半天的高子杰终于赶回警署。
大家给他留了一个菠萝包,放了这么长时间,菠萝包的外皮不再酥脆,可他饿得厉害,吃得有滋有味,三口就解决得干干净净。
“真好吃,如果刚出炉时就吃上,一定更香。”
“你拿去微波炉‘叮’一下啦。”
“‘叮’不动,我现在半步路都没有力气走。”高子杰瘫在工位上,“那位Madam文,办案完全是高强度的压榨,简直魔鬼集训。”
其他几个警员也点头附和,叫苦连天。
“我们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刻都没停过,从早操练到晚,黄竹坑的教官都没她严格。”
“沈启尧以前经手的生意太多了,岑佩岚嘴上说他没有结仇,但Madam文要求我们逐条核实。这么大的工作量,我的脑子到现在还昏昏沉沉。”
“最搞不懂的就是他新开的那间画室。你们是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偏,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还办了什么画展,我看这所谓的书画生意,也赚不到什么钱。”
“有钱佬做这些生意,本身也不是冲着赚钱去的。”
“最要命的是,Madam文让我们把这场画展的全部对接人员和合作名单全都整理出来。这完全是把大家往死里整——”
沈之澄忽然起身,朝着身后的方向喊了一句:“Madam文!”
一瞬间,全员噤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僵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
连文希昀的影子都没看见。
“有没有搞错,别这么吓人!”高子杰拍着桌子。
“我说实话而已!就算Madam文真站在我面前,也是这么讲。”
“连水都不让人喝,这么连轴转地干活……”
“上吊也得喘口气吧!”
这时,黎珩慢悠悠起身:“Madam文。”
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少来。”
“Madam,别玩了。”
“没人信的!”
话音刚落,文希昀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我看过笔录,死者妻子交代,沈启尧在外有几段不正当交往。”
“这些线索,你们都核查清楚没有?”
警员们当场动作定格,嘴角抽了抽。
所有人缓缓转头,视线齐刷刷落向黎珩。
黎珩喝了一口冻柠茶。
很无辜,她不是提醒过这帮人了吗?
……
一天下来,警员们清楚,从文希昀接管重案A组的那一刻起,加班是必然的。
大家忍不住怀念上次露台BBQ的庆功宴,那轻松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上个世纪的事。
“别急,好好查案。”老游笑着宽慰,“等案子破了,庆功宴肯定不会少。到时候大家一起,狠狠宰潘Sir一顿。不过,现在要先开会。”
“又开会?!”
“我家里还有阿妈煲的靓汤啊……”
黎珩和沈之澄收拾着桌面,打算准点收工。
警员们陆续往会议室走,同时,伴随着文希昀的脚步声响起的,还有她的声音。
“黎珩,心理支援科有人找。”她说,“电话给你转接过去。”
唐亦为不清楚黎珩调换工位的事,电话直接打到了督察办公室。
黎珩起身,快步走去接电话。
沈之澄靠在一边,竖起耳朵。
挂断电话,黎珩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去心理科一趟。”
三楼心理支援科,和楼下忙碌的CID房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连墙面都刷成柔和的色调,一走进去,整个人都会慢慢地平静下来。
之前沈之澄做完一份心理评估。唐医生整理好了全部报告,亲自送到督察办公室。
结果比黎珩预想的要好很多。
原剧情中的沈之澄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而如今境遇变得不同,他心底有了一份寄托,情绪暂时稳定下来,不再极端。不过长期积攒的问题,并没有真正消失,需要专业干预。
唐亦为愿意以个人名义,为沈之澄做一对一的心理疏导。
只是他平日也有工作要忙,要等双方都抽出时间,一拖又是将近半个月。
今天,也是黎珩第一次连拖带拽、连哄带骗,拉着不情愿的沈之澄走进诊疗室。
“不许抵触,好好配合沟通。”黎珩低声叮嘱。
“我都说我没有心理问题了,都不知道多健康。”沈之澄满脸抗拒,“已经收工了,我要回家吃饭。”
唐亦为早已打理好诊疗室。
他姿态放松,倚在门框边,语气随和道:“按照你的评估状态,最好还是正视自身问题。”
“我好得很。”沈之澄没打算多说,转身就要往外走。
黎珩淡淡开口,拦下他的脚步:“你想不想成为正式警员?”
沈之澄溜到一半,忽地背影僵住。
“辅助警员的受训和考核标准宽松,只是走个流程。但黄竹坑警校的正式招录,心理评估是硬性要求。”
“正式警员?”沈之澄转过身,迟疑地问,“我……可以做正式警员?”
“沈之澄,考虑好。”黎珩平静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犹豫片刻,沈之澄不再抗拒,走进诊疗室。
唐亦为转向一旁的黎珩,温声开口:“你先在我办公室坐一会。”
正式的心理疏导开始。
黎珩抬步,走进唐亦为的办公室。
靠墙的书柜里,摆满了各类心理学书籍。
闲来无事,她随手抽出一本,靠在办公桌边慢慢翻看。
这些专业的心理学知识理论,对于日后揣摩嫌疑人的心态和动机有一定帮助。
偶尔她会往外望去,看向那间诊疗室。
玻璃窗擦得明净,隔音效果极好,听不见里面的交谈内容,但能清楚看见沈之澄的坐姿有多散漫。
黎珩不由想起上一回,囡囡小朋友规规矩矩地地坐在唐医生面前,而眼下的沈之澄,甚至还不如一个五岁小孩懂事。
至于唐亦为,自始至终都保持耐心从容。
他面色温和却笃定,就像是,形形色色的患者见过太多,区区反骨警员,不在话下。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距离原定的心理疏导结束时间,只剩最后三分钟。
黎珩翻书看得入神,随手想要找个小物件当书签,打算一会借这本书回家看。
起身的瞬间,她注意到桌角放着一张音乐会宣传单。
“咔嗒”一声,心理诊疗室的门开了。
黎珩走上前:“唐医生,我看见你桌上的宣传单,是大提琴专场演出?”
她清楚记得,沈敬禾之前特意叮嘱警方,他的妹妹沈敬琪将参加一场至关重要的专场演奏会。
时间正好就在明天。
唐亦为没料到黎珩会留意到这场音乐会。
“我手上有门票。”他的语气坦荡真诚,发出邀约,“明天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过去?”
黎珩爽快应下:“好啊。”
警笛声瞬间在心底响起——
“我也好啊!”沈之澄靠近,主动加入话题,“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第37章 道别?
姐弟俩成了重案A组今日最早离岗的两名警员。
黎珩在心理科翻着书等待,等到弟弟结束心理疏导,二人一起离开警署,此时甚至还没到晚上七点。
关于心理疏导的全过程,沈之澄不提,黎珩半个字也没有问。只要沈之澄愿意配合,加上唐亦为专业稳妥的干预,长久下去,他的状态必然会好好好转。
在姐姐的提醒下,沈之澄突然有了目标,是考入黄竹坑警校,成为一名真真正正的警员。
而黎珩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改写故事里原定的悲惨结局,就算只剩一丝可能性,也要彻底杜绝。他们都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离开心理支援科之前,姐弟俩和唐亦为约定下来,明晚一同前往音乐会。
“没想到唐医生手里,居然有这么多音乐会门票。”黎珩说。
“这些高雅演出没人爱看,卖不出的啦。”沈之澄立即接话。
就在刚才,沈之澄主动加入话题,原以为唐亦为会找类似门票不足之类的说辞,婉拒三人同行,可没想到,对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应下邀约。
至于门票,唐亦为说,他会搞定。
跟谁搞不定似的。
想到那一幕,沈之澄实在不甘心。
居然白白给他制造了表现机会。
从警署出来,姐弟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特意绕路去了浅水湾,陪老人说说话。
听祥叔说,爷爷整日都坐在书房,反反复复修改,完全顺着孙女的喜好选定菜式,拟出一份菜单。
沈咏璇坐在一旁,一时没有出声,只是有几分感慨。
原来人到了一定年纪,不过是被家人惦记、需要,就已经如此满足。黎珩和沈之澄悄然长大,慢慢地,沈崇年反倒变得像个心思简单的老小孩。
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沈崇年身旁,陪他闲聊些琐碎家常。
沈之澄对姐姐说,其实长这么大,他好像还从没有和爷爷说过这么多话。
孙女孙子的陪伴,确实缓解了沈崇年的情绪。今夜他睡得早了一些,入睡时,眉心也不再紧紧蹙着。
整间别墅安静下来,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与楼梯台阶,一声一声。
沈咏璇送他们出门,将披肩收拢一些:“快入秋了,夜里还有点凉。”
黎珩看着她,轻声开口问道:“二叔突然遇害,姑妈心里会不会难过?”
“我倒没什么。”沈咏璇轻轻摇头,“我和他小时候还算亲近,但是后来逐渐长大,感情变淡,很少来往。”
儿时,沈咏璇是被捧在手心里宠大的沈家小女儿。
大哥和二哥都是疼爱她的,只不过随着年岁增长,她隐约意识到,二哥的爱,从来都带着条件,藏有私心。
“他总是和大哥较劲,就连对我好,都在暗自比较。二哥对我这个妹妹的疼爱,只是希望我能偏向他,站在他那边。”
然而家从不是用来站队攀比的,沈启尧越是计较得失输赢,就越容易将身边的人推远。
“我还记得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沈咏璇站在夜风中,声音很轻,“早年国外刚出现DNA亲子鉴定的技术。二哥想要偷偷验DNA确认自己的身世,拿不到你们爷爷带毛囊的头发,更不敢让他知道。刚好那时我回国,他直接扯掉我的头发寄去海外实验室化验,还不让我告诉家里人。他说,这事一旦传来,自己只会更加难堪。所以我为他守住这个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们猜,最后化验结果是什么?”她神色中没有任何讥诮嘲弄,只是平静道,“二哥确确实实是沈家的人。”
沈启尧这一生,都困在不被偏爱的执念里。他从来不会反思自己,只执着于寻找身世的答案。可就算结果不一样,他真的能打开心结吗?也不一定,真到了那时,他又要考虑更多的问题,家产、名分,那些将会成为他另外的执念。
沈之澄从没有听说过这件旧事,就连爷爷也不知道。
那些是是非非,随着沈启尧的离世,就这样落幕。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只可惜那天你没来浅水湾,连二叔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见过面就表示能好好道别吗?”沈咏璇淡淡笑了笑,轻轻推了推他们,“时间不早,快回去吧。”
……
两人离开浅水湾的旧宅,回到家。
黎珩家的客厅中央,还立着那块从糖水铺搬回来的旧黑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已知信息。家里成了小半个会议室,只是这次无法参与核心侦查行动,线索无法在第一时间更新。
他们只能用少得可怜的线索,分析案情。
旧黑板前,姐弟肩并肩坐着,迟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这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沈之澄一本正经道。
姐弟会议提前结束,沈之澄转身走时,盯着这块旧黑板看了半天。
“我想搬回家。”
“你搬回家有什么用?”黎珩抬眸扫了他一眼,又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别的东西。”
黎珩起身去拿从警署带回的帆布袋,取出音乐盒,递到他面前。
刚相认时,他们在西环找到音乐盒的零件,送往鸭寮街维修。修好取回来后,就一直摆在她的办公桌上,直到今天。
沈之澄一直很在意这个音乐盒。
可父母的东西,不管留在自己这里,还是交给姐姐,都没有区别。
而这一刻,黎珩郑重地将音乐盒放在他手中:“或许你比我更需要它。”
沈之澄轻轻打开,曾消失的旋律终于缓缓流淌,回荡在客厅。
“他们说,我们妈妈唱歌好听,以前经常给我们哼这调子。”
“我知道。”黎珩温声开口,带着淡淡的怀念,“我听过她哼的童谣。”
车厢里温柔的哼唱,纤细的手轻拍着她哄睡,还有危急关头,那双纤细却有力的手,将她重重推出车窗。
黎珩想,那是原剧情里碎片化梦境留下的,最宝贵的回忆。
“氹氹转菊花园,炒米饼,糯米团……”她轻声道。
沈之澄越听越意外:“真的假的?我们那时候才一岁,你怎么会记得。”
黎珩抬眼看向他,迟疑片刻:“沈之澄,我想跟你说一个秘密。准备好了吗?”
见她露出如此郑重其事的表情,沈之澄瞬间收起玩笑。
他往前一步,变得认真:“你说。”
暖黄色的灯光轻轻柔柔,落在黎珩精致的眉眼间。
音乐盒舒缓的旋律萦绕耳畔,敲进二人心间,牵起对父母的惦念。
黎珩安静几秒,真挚道:“所以姐姐从一岁开始,就比弟弟聪明。”
沈之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原地暴走。
……
隔日清晨,A组依旧忙碌。
黎珩给自己安排的新工位和沈之澄挨在一起,周遭是垂头丧气的议论声。昨晚大家又熬到深夜,满脸的疲惫。警员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当着Madam的面闲谈,不再像之前那样诸多顾忌。
老游安抚众人:“再难再累也要熬下去,案子真破不了,我们所有人都没脸。”
身边警员们出声附和。
组里之前由他们自己阿头带队时,也谈不上是多好的日子,但至少那时,还能睡个安稳觉。而现在,Madam文简直像铁打的,高强度快节奏的办案方式,仅一天下来,就让大家叫苦连天。
这样的絮叨,黎珩并不陌生。从前她在沙田时,也常听同僚们抱怨。
她熟知文希昀的所有习惯和办案风格,此时提醒大家,不用事事都等Madam文安排,做事提前想一步,做好完整的衔接,能省下许多力气,轻松很多。
众人默默听着,记在心里。
“我们阿头当年跟着Madam文,学到不少本事。”老游随口打趣。
黎珩点头认同:“是Madam文,一点点把当年那个只懂得横冲直撞的新人带出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家聪抱着文件从影印室出来:“Madam文。”
没人注意文希昀什么时候路过,手里端着一杯斋啡,脚步微微停下。
她不由想起当年,其实新人时期的黎珩哪需要自己费心去带,从入队第一天开始,就已经足够优秀,即便没有她的提点,也迟早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简单交代完会议事项,文希昀快步离开。
等她走后,全体警员夸张地唉声叹气。
真是不公平,他们昨天私下讲Madam文是非被当场抓包,而Madam就是讲好话刚好被听见!
林家聪大笑道:“所以嘛,白天不讲人是非。”
会议即将开始,大家收了心,整理好桌面上的文件资料,匆匆忙忙往会议室跑。
等到警员们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姐弟俩的小型会议也同步进行。
黎珩主动提起至今都没有出现过的堂姐,沈敬琪。
她之前从未听沈之澄提及沈敬琪,也很少听他说过沈敬禾。
亲戚关系有时薄得像一层纸,岑佩岚错了,沈之澄并不在意这对堂兄妹的发展。
“沈敬琪从小学很多东西。钢琴、油画、芭蕾舞、古董字画……”沈之澄回忆道,“样样都学,样样不精通,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大提琴。其实她的水平很普通,小时候在家练琴,纯粹是制造噪音。”
“她性格烦人,聒噪又任性,完全是二叔宠出来的。”
“祥叔对我说过。大概是因为,二叔自己在家排行第二,从小到大没有被长辈偏爱过。所以当他有了孩子,看着同样排行老二的沈敬琪,就把自己缺失的偏爱,全都补偿到她身上。”
“这么说,他们父女关系很亲近?”黎珩追问。
“也不见得。”沈之澄摇摇头,“沈敬琪被溺爱长大,性情骄纵。二叔夫妇偶尔会在家里拌嘴,每次争执,沈敬琪都会捂着耳朵发脾气。她妈妈一直很严格,会训斥她不懂事,没大没小,但二叔从来都是立刻闭嘴,无条件迁就。我一直觉得,二叔有点怕这个女儿。”
黎珩捕捉到关键:“他对沈敬禾、沈敬琪的态度差别很大?”
“完全不一样。”沈之澄继续道,“从前沈敬禾也委屈,只是后来二太太告诉他,他是大哥,要承担更多责任。慢慢地,沈敬禾的性格也越来越沉稳,对沈敬琪一直是包容的。”
从前,沈启尧最常挂在嘴边的,是自己的一对儿女兄妹情深。
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和大哥、小妹的关系紧张生疏,才羡慕和睦的亲情。
“看来你当年在二叔家当小卧底,掌握了不少消息。”
沈之澄挑眉。
小卧底?这个说法比寄人篱下好听很多。
……
会议室里,文希昀话不多说,由警员们依次汇报昨晚的调查进度。
“我们查过岑佩岚提到的那位男性老友,也就是她所谓的‘蓝颜知己’。案发当晚,他们确实一起在兰桂坊一家清吧喝酒。岑佩岚出手大方,随手就把小费压在托盘底下,侍应生对她印象深刻,说她那天心情很好,和那位男性同伴举止亲密。吧台的酒保还说,一看就知道不是夫妻关系,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我们也找了那个男人核实口供。他确认当晚两人喝酒到凌晨两点二十分,之后是他拦了计程车,送岑佩岚回去。到岑佩岚的父母家时,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高子杰顺着线索继续说道:“酒保提过,那天岑佩岚喝得非常醉,走路都摇摇晃晃,几乎失态,一看就不清醒。以她当时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短短二十分钟内迅速赶回加多利山,给沈启尧下毒。更别说,还要悄悄避开家里帮佣莲姨,全程不留下一点痕迹,走时甚至锁好门窗。”
“从多方面综合分析,岑佩岚不具备作案条件。”老游低声道,“基本可以排除她的作案嫌疑。”
林家聪则是拿出一沓整理好的八卦周刊,放到桌上:“狗仔常年蹲守沈家秘闻,只盯着沈启尧拍,从来不管他太太。难道是因为男人的花边新闻更博眼球?”
“这些都是我整理出来的资料。沈启尧从前有不少桃色绯闻,不过这些年倒是安分些了。”
“大部分都不是捕风捉影。牵扯到的女性,有的现在是当红女星,有的则很多年前参选过香江小姐,是大热人选,后来没进娱乐圈,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和芷珊挨个走访过,她们不愿意多提以前的事,只说沈启尧为人很大方。”
“我们也反复核查过,这些人和沈启尧断了来往后,没有再联系。”
文希昀交代下来的任务,工作量大,查起来繁杂。但A组警员们还是有条不紊地整理线索,一一递交调查结果。
“沈启尧以前做的生意很杂,酒廊、古董钟表行、雪茄专门店、画室……各个行业都涉及过,基本做什么赔什么。不过沈家家底厚,他根本不在乎亏损。那些他曾经的合伙人都说,沈启尧这么多年,在意的从来不是生意,而是得到家里人的认可。”
“这几份是他以往生意伙伴的证词,暂时没有发现可疑。”
“但那间画室,倒是查出了新东西。”
“画室一名职员向我们透露,案发前一天,有个女人来找过沈启尧,两人在画室大吵一架。”
“据那位职员说,那个女人大约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身材高挑,气质容貌都特别亮眼。”
警员们将口供记录递给文希昀。
“目前还没有查到这名女子的真实身份,但是我们正在全力追查线索。”
……
临近下班,黎珩和沈之澄聊起晚上的音乐会。
二叔的女儿至今都没有露面,姐弟二人虽然必须回避案件,可借着听音乐会的由头顺便观察情况,完全符合规定。
也是在这时,看着黎珩的一身日常穿搭,沈之澄忽然想起:“音乐会有着装要求,你就这样去?”
他立刻拨通姑妈。
黎珩凑过来:“干什么?”
“让姑妈带你去买衣服!”
电话那头,沈咏璇语气轻快:“终于可以出门走走散心了。”
下班时间一到,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姐弟俩推开CID房的大门,踩着点走出警署。
沈咏璇已经到了,在警署门口与他们汇合。
“你先换身衣服,再回浅水湾陪你爷爷吃晚饭。”沈咏璇提醒道,“不要让他一个人待太久,免得胡思乱想。”
说完,沈咏璇拉着黎珩,径直往尖沙咀半岛酒店的精品廊赶去,打算替她挑选成衣。
黎珩这才知道,这座藏在酒店里的商场,是姑妈私藏的购物去处。
这里人少,安安静静的,逛起来格外自在。
黎珩不自觉回想过往。
她儿时穿的衣物,大多是社会善心人士捐给孤儿院的。辗转住过的那几户领养家庭,也从来没人专程带她添过新衣服。
长到这么大,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被长辈拉去购物。
“你早该穿点像样的。”沈咏璇说道,“一会我记下你的尺寸,以后逛街时给你多看看。这么年轻,就得好好打扮,你看那件裙子——”
“姑妈,没人穿裙子捉贼。”
“穿裙子看音乐会总可以吧!”沈咏璇没好气道。
黎珩唇角扬起几分弧度。
她想,此时此刻心头微妙的感触,并不是因为新鲜,而是温暖。
营业小姐一身正装,站在柜台,一眼就认出了沈咏璇。
这位常客气质矜贵,之前来时就出手阔绰,宛如财神姐姐来敲门。
营业小姐立刻上前问好。
“我自己随意看看。”沈咏璇抬手。
在家闷了这么多天,她今天兴致极高。
一眼扫过专柜的成衣,好好替黎珩挑一挑。
黎珩还没站稳,一件件裙子被接连塞到怀里,堆得满满当当。
“姑妈,一件就够了。”
“怎么能这么将就?当然要精心挑选,选一件最合适的。”
沈咏璇没有停下挑选,径直将黎珩送入试衣间,时不时便让人送新款式进去。
她自己则优雅地坐在一旁沙发上,翻阅手边的时尚杂志,但凡看见合意的样式,就开口询问一旁的营业小姐。
“沈小姐,这款样式还没到货,等一到货,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沈咏璇微微颔首:“刚才我挑好的那几件都要了,再另外挑几套方便日常工作穿的便装,都送去上次的地址。”
黎珩一遍遍进出试衣间。
沈咏璇时不时抬起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黑色太沉闷。”她轻轻摇头。
“白色撑不起场合。”她又蹙起眉。
沈咏璇缓缓起身,几番仔细对比,最终为侄女敲定一件藏青色缎面连衣裙。
等黎珩换好裙子,走出试衣间的那一刻,她眼前一亮,上前半步。
“姑妈——”
黎珩的话被打断,抬起眸,看见姑妈正垂着眼,细致地为自己捋顺发丝。
营业小姐递来一只简约发夹,由衷地夸赞道:“这位小姐,真是人又靓衣衫又靓啦!”
沈咏璇接过发夹,帮忙将黎珩浓密的长发松松挽起。
几缕柔软碎发垂落,散落在她修长的颈侧。
帮她简单盘好头发后,沈咏璇又下意识抬手,想要取下自己指尖那枚戒指。
戒指款式雅致,钻石切割棱角特别,适合给侄女这一身加些点缀。
黎珩轻声婉拒。
她这双手,常年扣动扳机,实在不习惯佩戴这些饰物。
“随你喜欢吧。”沈咏璇不再强求,牵着黎珩的手腕,将她带到落地镜前,“来看看。”
沈咏璇的目光落向镜面,思绪飘远。
恍惚间好像回到年少时。那时她总缠着父母,盼着家里能添一个小妹妹,由她打扮。父母就是再纵容她,也不会事事听她的,于是她虽没等到妹妹,但没过多久,拥有了满满一柜的芭比娃娃。
她便每天精心打扮着这些芭比娃娃,摆弄它们的发型、衣裙、鞋子,乐此不疲。
而如今,仿佛回到了那个时期。
沈咏璇看着眼前的侄女,眼底满是对自己重新拥有洋娃娃的满意。
面前的人,缎面一字领的长裙垂落,露出好看的肩颈线条。
藏青色衬得她的肤色冷白通透,无袖剪裁下,小臂线条流畅舒展,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沈咏璇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眼尾微扬,眸光明亮澄澈。
一身清冷却夺目的气质,格外惹眼。
“我们沈家的孩子,就是好看。”沈咏璇夸人之余,还不忘自夸。
黎珩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还没慢慢回过神,就听见姑妈又笑着开口。
“刚才一个靓仔,从外面飘过去了。”
“是吗?”黎珩的视线还落在镜面,随口道,“飘得太快,没看见。”
沈咏璇再次看过去:“又飘回来了。”
黎珩下意识回头。
透过干净透亮的玻璃窗,一眼就看见姑妈说的那个人。
唐亦为拎着商场的购物袋路过,正低声打着电话,视线无意间扫过窗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头的一瞬间,肩头碎发慵懒散落,清冽眉眼因一丝讶异而柔和下来。
隔着一层玻璃,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一份偶遇的巧合,让两人唇角同时牵起浅淡笑意。
沈咏璇靠近:“认识?”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猜到对方的身份。
恐怕就是沈之澄私底下提过的花蝴蝶。
哪有穿一身黑、气质沉稳的花蝴蝶?
这个侄子,真是不公道。
……
晚上八点,沈之澄陪爷爷吃完晚饭,驱车赶往尖沙咀的文化中心。
刚停下车,他就看见立在入口处的唐医生。
月色轻柔朦胧,路灯昏黄,光影交错洒落。
唐亦为站在光亮之下,身姿挺拔利落。他低头核对门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正收好音乐会的宣传单页。
沈之澄慢吞吞踱步过去,斜着眼问:“哟,还打扮了?”
“多谢。”他礼貌颔首。
“我可没有夸你!”
沈之澄怀疑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他不再搭理,目光随意一转,恰好看见并肩走来的黎珩与沈咏璇。
他的视线,瞬间落向黎珩。
都说姐姐和母亲不像,但他见过父母大学时期参加舞会的旧照,让人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而此时,姐姐同样夺目耀眼。
“怎么样?”黎珩扬了扬下巴。
“裙子颜色不错。”
“只是颜色不错?后生仔没有眼光。”沈咏璇说道,“人送到了,我先回浅水湾。”
嘴上说在家闷了好几日,可出来不过短短两个钟头,她就已经放心不下。
叮嘱了几句,沈咏璇转身离开。
“演出厅在这边。”唐亦为走上前。
沈之澄不会给他留丝毫机会,直接走在两人中间。
唐亦为只是微微侧身,将靠近走道的宽敞位置让给黎珩,避开来往人群。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走位。
当到了前排位置,沈之澄发现,唐亦为竟然自然地坐到了黎珩身边。
等他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演出很快拉开帷幕。
整个大厅的灯光变得幽暗,悠扬乐声在厅内响起。
大提琴声低沉醇厚,沈之澄终于看清台上的演出者,抬了抬眉。
早知道沈敬禾说得太夸张,他那个自小爱在家制造噪音的妹妹,根本没多大本事。这场演出,她不过是以替补乐手的身份留在后台,始终不见身影。
就知道她不是这块料。
沈之澄又顺便想着,其实不必太戒备。
姐姐和那个喜爱高雅艺术的医生,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果不其然,演出过半,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唐医生:“你喜欢古典乐?”
唐亦为笑着摇头:“实话实说,不太喜欢。”
沈之澄适时插话,打断两人的共鸣:“我也不喜欢。”
“上周枪花刚在湾仔伊馆办过一场专场演出。”唐亦为低声道,“我喜欢硬式摇滚,你呢?”
“歌仔戏,”黎珩抬眼问,“听过吗?”
“小时候在宝岛听过。”唐亦为愣了半秒,眉峰轻轻挑起,“所以,你喜欢戏曲?”
“假的,我也喜欢硬式摇滚。”
沈之澄在一旁阴阳怪气,捏着嗓音道:“我也喜欢硬式摇滚。”
“真巧。”唐医生笑道。
沈之澄抢回话题主导权,看向姐姐:“你喜欢哪首?”
他心里有了答案,默默嘟囔着,是那曲最当红的——
《Sweet Child O’Mine》。
黎珩很少有机会听歌。
十几岁时,孤儿院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夜里只能收到一两个频道。电台主播似乎偏爱那首歌,总是在节目开场,一遍遍回放。那段特别的旋律,便留在了脑海中。
唐亦为开口:“《November Rain》。”
黎珩眼睛亮了亮:“我也是。”
沈之澄:“好了,游戏结束。”
“不玩了?”黎珩转头看向他,“只有一题吗?”
……
演出落幕,场内观众陆陆续续离场。
黎珩转身对身侧的唐亦为开口,让他先回去。
唐亦为闻言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是想去后台查案。”
几次共事,他知道,黎珩的世界里,查案排在第一位。
其余所有事,只能往后靠。
刚才那场演奏,大多数人都沉浸在乐声中,黎珩的目光却数次落在宣传单背面的演出名单上。
唐亦为发现,她在意的,是名单最后那栏的替补大提琴手。
“你们现在身份不方便。”唐亦为考虑周全,“我带你们进去。”
昨天一通电话拨去重案A组督察办公室,他才得知,黎珩暂时因案情回避规定,暂时搬出核心办公区域。
按照规矩,她应该全程避嫌,当众亮出警员证进入演出后台,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恰好文化中心长期和警署心理科有公益合作,唐亦为有内部权限。
他带着二人顺利进入后台,才转身离开,不再打扰。
后台一片忙碌,演奏者们大多已经换下演出服,整理着乐器。
黎珩和沈之澄扫视一圈,始终不见沈敬琪的身影。
“等一下。”黎珩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后台外廊道隐蔽的阴影处,“我看见沈敬禾了。”
沈敬禾突然出现,看样子是专程来接妹妹离场,但又刻意避开人群,带着她进了僻静角落。
沈敬琪抱着手臂站在他对面,脸上顶着浓艳的舞台妆容,面色难看。
姐弟俩放轻脚步,绕到遮蔽角落,听着暗处的对话。
“我已经很不开心,排练了这么久,结果整整一晚都在后台坐着,一场都没让我上。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别在这个时候来烦我。”沈敬琪说。
沈敬禾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神色紧绷:“是不是阿孝干的?”
沈敬琪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他怎么了?”
阴影里,一片烟雾缭绕。
躲在暗处的黎珩和沈之澄神色微变,下意识屏住呼吸,静静听下去。
沈敬禾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听着,爹地被人发现死在家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沈敬琪僵住,声音骤然拔高,惊愕道,“谁、谁死了?”
沈敬禾丢了烟,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凝重:“敬琪,你先冷静,听我说。只要这件事从头到尾和你没关系,你就立刻抽身划清界限,绝对不要被牵扯进去。”
沈敬琪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发颤:“大哥……”
“这里人多,不方便细说。”沈敬禾语气谨慎,“我们先回家。”
黎珩和沈之澄躲到仪器后方,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才缓慢走出。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
这个阿孝,到底是谁?
……
第二天清晨上班前,一路上,沈之澄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想昨晚文化中心后台撞见的画面。
他反复斟酌,始终没想好该怎么说。
“那个叫阿孝的人,从头到尾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条线索很重要,必须上报。”直到进了警署大门,沈之澄仍在这个问题上打转,“可我们要回避案件,上报私下查到的线索,不等于暴露是在偷偷查案吗?”
他想了想,又提出想法:“不如我们找个由头,装作无意间,把这件事透露给老游?”
“不行,老游太精明。”沈之澄下定决心,“还是告诉阿聪比较好。”
两人一路上楼,一个忧心忡忡,一个坦坦荡荡。
“Madam文清楚我的性格。”黎珩抬手推开CID房的门,“她知道我坐不住,所以,还不如实话实说。”
说到底,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违规越界。
昨晚只是正常去听音乐会陶冶情操而已,谁知道意外听见死者一双儿女的私下对话。
遮遮掩掩反让人起疑心,黎珩心里打定主意,打算直接去向文希昀汇报。
可她刚准备往办公室走去,就见警员们围在雯姐的电脑前,正扎堆讨论案情。
“画室那边的监控终于调出来了,确实拍到了那个和沈启尧大吵一架的女人。”
“可惜监控存在拍摄死角,全程都没有拍到她的正脸,画面里只露出半只手。”
办公区域,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此起彼伏。
“其实一般来说,凶杀案无非就是三种动机。要我说,这起案子,要么是求财,双方有生意上的纠纷,为利益撕破脸动了杀机。要么是陈年恩怨,有人来寻仇报复。”
“第三种可能性,也就是最常见的为情杀人。沈启尧向来花边新闻不断,这几年真的收心安分了吗?说不定这次出事,就是因为桃色纠纷。”
画室的职员曾见过一名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女性,在案发前一天与死者发生争执。
这是一条关键线索,可除此之外,再也排查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我刚才联系过死者的太太,她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懵仔,你痴线啦!一个女人私下找上门和沈启尧起冲突,怎么可能会特意跟他太太报备?”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查?就凭画面里半只手,不就等于眼睁睁看着线索直接断掉吗?”
黎珩路过雯姐的工位,在嘈杂的议论声中,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向电脑屏幕那一帧经过技术科放大处理的监控录像画面。
如警员们所说,整张画面里,只定格一只争执间抬起的手。
只是一只纤细的手而已。
但是,那根手指上,戴着一枚切割样式格外特别的钻石戒指。
款式优雅而别致,棱角分明,辨识度极高,一眼就能记住。
黎珩的脚步顿在原地。
她的脑海中,回荡起那晚姑妈说过的话——
见过面就能好好道别吗?
第38章 把柄。
警员们的议论声仍在继续。
“只露一只手,让我们怎么查?”
“根本又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嘛。”
黎珩的脚步只停顿片刻,再度朝办公室走去。
“笃笃——”
敲门声清脆响起,办公室内传来文希昀的声音。
“进来。”
如今这间督察办公室由文希昀接手使用,桌面空旷,并没有放太多私人物件。只是文希昀摆放文件的习惯更加有序,一沓沓卷宗规规整整堆在办公桌一角,当下需要跟进的档案资料摊开,放在正中央的位置。
文希昀只抬眸看了她一眼,依旧翻阅手头上的档案:“有话要说?”
黎珩轻点头,将昨天与沈之澄在音乐会演出后台偶遇沈敬禾、沈敬琪兄妹的事如实告知。
她没有遮掩辩解,更不必费心斟酌,看见什么,就坦诚交代什么,直白提供线索。
“阿孝?”文希昀合上手中的案卷。
“听音色很像。但是当时后台嘈杂,我们距离又远,并不能完全确定,存在听错的可能性。”黎珩继续道,“依照粤语读音习惯来判断,也有可能是阿巧、阿考这类相似称呼。又或者对方压低声线时发音含糊,还可以同步排查例如阿浩、阿豪等读音相似的名字。”
昨晚回到家,黎珩一直在反复回想后台听见的那几句对话。
将所有可能听错或漏听的可能性都梳理一遍时,那块旧黑板再次派上用场。
“以前查案,你最能帮到我。不管什么细节,都能考虑得周全。”
突如其来的认可,让黎珩有些意外。
“这桩案子已经不归你负责,你却还是事事尽心。”停顿片刻,文希昀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何况你现在,明显心事重重。”
黎珩微微一怔。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没想到这份反常,早就被Madam文一眼看穿。
她的确心神不宁。
昨天试裙子时,沈咏璇本想随手摘下戒指给她戴上,见黎珩摇头拒绝,才不再勉强。而仅仅是那匆匆一眼,她记下那枚戒指的款式和切割形状,与画室监控录像里出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过往点滴浮上心头。
第一次见到沈咏璇,是在一家西餐厅,对方打量她的眼神带着审视探究。黎珩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吃饭讲究、坐车挑剔,还自顾自住在她身边,夜里时不时敲门,又是要浴袍,又是要眼罩,麻烦又难缠,打乱她正常的生活节奏。
后来她不得已与沈咏璇同住一个屋檐下。
沈咏璇会给他们带夜宵,嘴上仍旧刻薄嫌弃,却总在深夜,给晚归的她留一盏灯。在她睡得迷迷糊糊时,随手往她脸上敷一片面膜,黏糊糊的,一点都不舒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台屋的房子,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家。
黎珩喜欢这位姑妈,打心底不希望她会和命案扯上关系。
但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
“Madam文。”黎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不利线索指向亲人,就算我已经回避这件案子,也应该主动上报,对吗?”
“你知道的。”文希昀语气不变,“身为警务人员,有自己应该扛起的责任。这种问题,哪怕是刚入职的新人时期,你都不会跑来问我。”
黎珩沉默几秒,看向她:“我能不能,先以家属的身份,私下把事情问清楚?”
“我相信你有分寸,不会越界乱来。”文希昀淡淡颔首,“去吧。”
“Yes,Madam!”
黎珩应声,快步走出办公室。
文希昀也起身出去,立刻将“阿孝”这条关键线索交代给组员,安排人手分头排查跟进。
沈之澄坐在工位上,看着姐姐又冷静地处理好一切。
这样对比,昨夜他纠结半宿,早上又考虑了一路,会显得很呆。
……
沈之澄看着黎珩快步离开办公区,独自坐在工位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半晌过去,也没见她回来。
周围同事们开始忙碌,林家聪走的时候路过他的工位,一脸羡慕:“还是你舒服,什么事都不用做。我也想停下来,喝杯鸳鸯冻放松一下。”
沈之澄瞥他一眼:“我倒是想忙一点。”
“这就是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林家聪话音落下,就被老游连声催促,匆匆忙忙赶去做事。
没人得空坐下和沈之澄闲聊,A组人手不够,大家手上一堆活,除了未完成的工作,还要展开新的行动,全力追查“阿孝”的相关线索。
沈之澄坐得发闷,索性起身到处走走,打发时间。
他一路往警署餐厅走,这个时段,餐厅里一向冷清。
前段时间餐厅后厨出了一款新饮品,林家聪抢先尝鲜,笃定这款饮品一定会霸住餐厅的热卖榜。而刚才闲聊时,他再次提起,沈之澄一时好奇,打算买一杯试试。
刚走进餐厅,他就撞见技术部的同僚。他记得,对方同样没有配枪,只是一时想不起全名,连招呼都没打,目光淡淡收回,与她擦肩而过。
许乐儿:“菊姐,来一杯鸳鸯冻。”
“来一杯鸳鸯冻。”沈之澄同时开口。
菊姐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一杯鸳鸯冻。
许乐儿一抬手,沈之澄的手却已经先一步落上去。
菊姐解释道:“大家都抢着点鸳鸯冻,红茶底不够,现在就只剩这最后一杯。”
两人都想要这杯鸳鸯冻,菊姐夹在中间很难做。
“大家都是同事,不如你们自己商量一下?”她说道,“今天的丝袜奶茶也很不错,要不要试试?”
许乐儿抬眼看向沈之澄。
沈之澄仍旧握着饮品不松手:“你付钱了吗?”
许乐儿连忙伸手往口袋里掏钱。
然而就在这时,沈之澄先把钱拍在柜台上:“不用找零。”
说完,他拿起鸳鸯冻转身就走。
许乐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不敢置信地瞪圆双眼。
长得这么潇洒好看,行事居然毫无风度。
果然还是Madam黎说得对,要离他远一点!
……
不多时,黎珩赶到浅水湾别墅。
门铃响起,管家连忙快步上前迎接。
片刻后,祥叔也匆匆赶来,恭敬地引着她往书房的方向走路。
一路上,祥叔刻意压低声音,说起这些天沈崇年的身体和精神状况。
几日过去,老人家已经接受事实。是沈咏璇的陪伴开导,让他的情绪逐渐平复。
“前两天,老爷一直没有胃口吃饭,最多只是随意垫垫肚子。但今早好多了,他愿意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顿早饭。”
两人到了书房门口,祥叔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慢慢将门推开。
沈崇年独自立在窗前,手中拄着一只拐杖。
听见动静,他缓慢地回头,轻声问道:“之宁来了?”
黎珩看向沈崇年。
原来在经历重大变故后,人真的会在一夜之间苍老。
她清楚地知道,沈咏璇这趟回国,一定私下见过沈启尧,并且对他们有所隐瞒。
如果这起命案,真的和姑妈脱不了干系,爷爷还能承受得住吗?
黎珩上前扶住他:“爷爷,昨晚睡得好吗?”
“好、好……”沈崇年拍了拍孙女的手,“已经好多了。”
窗边角落,窗帘后方靠着一幅油画,家宴那天,她就见过这幅画。
直到现在仍旧摆在原位。
“这幅画,是启尧前段时间特意送来的。”沈崇年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语气怅然,“他说这次一定可以,一定会做出一番成绩让我看看。他还一直催我把这幅画挂起来,反复说我会喜欢、会开心。但是我始终没有答应他,一直随意放在这里。”
“一会找个人挂起来。”他低声道,“也算是圆了启尧的心愿。”
黎珩蹲下身,端详眼前这幅油画。
这是一幅色彩丰富的风景油画,笔触细腻,意境优美。
“爷爷,这幅画的画家,很有名气吗?”
“以启尧的性格,如果是名家藏品,一定会到处张扬。没有主动提起,应该不出名的新人画家。”
黎珩将视线投向画作角落的落款,轻声念出:“Serene Mak。”
“之宁,你让我拟的菜单,爷爷全都整理好了。”沈崇年说道,“中午在家吃饭,我让厨房给你准备。”
“爷爷,我中午就不留下来吃饭了。”黎珩站起来,“还有些事要处理。”
“是警署的工作吧。”沈崇年停顿片刻,“忙一点也好,早点查清楚,别让启尧走得不明不白。”
“爷爷,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沈崇年抬起手掌,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肩膀,便准备转身。
黎珩连忙上前,搀着老人,稳稳将他扶到书桌前坐好。
“爷爷,我今天是专程过来找姑妈的。”等老人坐定,她说道,“我先上楼一趟。”
这个当警察的孙女,做事雷厉风行,话音落下,便转身快步离开。
祥叔端着热茶进书房,差点在走廊与她撞上,好不容易扶稳托盘,吓了一跳。
“你看这孩子。”沈崇年看向祥叔,“她姑妈还在睡觉,这个点上去,肯定要发脾气。”
祥叔温和笑道:“老爷,放宽心吧。”
……
黎珩直奔沈咏璇的卧室门口。
轻轻叩了几下房门,里面没有半点回应。
“我直接进来了。”黎珩话音落下,握住门把手,推门进去,“姑妈。”
沈咏璇素来有很多讲究,就连睡觉时都必须平躺,避免挤压脸颊生出细纹。
床头柜上摆着香薰,气味怡人,而另一侧,则搁置着那枚钻石戒指。
听见推门的动静,沈咏璇将脸上的眼罩扯好一些,嗓音慵懒:“大小姐,现在肯定还没到十二点。”
“姑妈,别睡了。”
沈咏璇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带着困意,语气含糊:“是不是专柜新送的成衣到了?尺码不合身,直接让他们回去调换。”
昨晚陪着黎珩往文化中心走的路上,姑妈还再三叮嘱她,平日里穿衣打扮不要这么随意。黎珩当时说,难道要穿一身晚礼服回警署报到吗?那时沈咏璇咬着牙,语气不悦,放话改天要找个人,把她衣柜里那些随性的破烂衣物全都丢掉。话音落下,黎珩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现在,只过去短短一夜,再次和姑妈见面,却是为了那解不开的案情疑点。
黎珩拉开遮光窗帘,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取下她的眼罩:“姑妈,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光亮刺眼,沈咏璇微微眯起双眸,许久才撑着身子坐起身。
“到底什么事?”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
黎珩看向她,神色变得笃定认真。
“姑妈,你私下见过二叔。就在他那间画室里,对不对?”
沈咏璇瞬间敛下神色,没有半点回应。
“姑妈,你常年定居海外,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国。这次仓促回国,事先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就连沈之澄都觉得突然。”
“你向来和爷爷有隔阂,不愿意见他,和家里其他人也很少联络,一般不会主动回家。甚至航班刚落地时,你原本也是打算住在酒店的。”
“在你回来前,家里唯一的变故,是我和沈之澄相认。可那个时候,你根本不知道。”
沈咏璇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仍旧沉默。
“所以,是二叔主动联系你,催你回国。”黎珩面色沉静,条理清晰,“为了避开帮佣,你们约在隐蔽的私人画室见面,却在接待室爆发争执。你要离开,二叔追出门拉扯,就在挣脱开时,你的手被画室内的监控拍下,也拍下那枚钻石戒指。”
沈咏璇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是你做警察的本事吗?”
黎珩无法反驳。
算起来,其实她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就像她认定的那样,亲戚之间的情分,有时薄得像一层纸。此时此刻这一声声追问,很有可能会让好不容易拉近的姑侄关系,变得微妙。
但她是警察,肩负着职责。
黎珩静静地看着沈咏璇:“你特意回来,是为了二叔吗?”
沈咏璇淡然一笑,神色松弛下来:“走吧,我跟你回警署。”
她没有解释,也不回答疑问,只是干脆利落地起了身。
黎珩坐在床边,看着沈咏璇忙碌起来,往返于卫生间和衣帽间,精心细致地打理起自己。
“第一次去警署,不能邋里邋遢的。”沈咏璇态度坚持。
事实上,黎珩从未见过她随意的模样。
无论是出门在外还是居家,沈咏璇总是精致优雅,比谁都要体面。
黎珩轻声开口:“姑妈,这桩命案,真的和你有关吗?”
沈咏璇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面与她对视:“你信我吗?”
短暂停顿后,她又收回视线,对着梳妆镜上妆,淡淡道:“你要是脱口而出说相信,我反而觉得你不够专业。”
话音刚落,黎珩的声音却清晰响起:“我心里觉得,你不会是凶手。”
沈咏璇捏着化妆刷的手骤然一顿,垂下眸。
好像已经很多年了。
很久很久,没有被亲人这样坚定地信任过。
漫长的沉默过后,沈咏璇问道:“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离家?”
……
沈咏璇起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这间卧室,依旧保留着她少女时期喜欢的陈设布置。
时隔多年,审美早就已经不同,再看当年粉调的装潢,难免觉得过时。
沈咏璇取出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放在黎珩面前,说起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那一年,我才十七岁。”
第一次和Kelvin见面,是在一场晚宴过后。
她和二哥在回家的路上,与他偶然相遇。
原来Kelvin是二哥沈启尧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他比她年长八岁,成熟儒雅,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
“那段时间,大哥工作忙,还要照顾大嫂。我很贪玩的,只要二哥开口带我去他的公司,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跟上。”
“Kelvin习惯用钢笔写字,字迹漂亮。那时我还小,不懂生意,只知道二哥一心自立门户,却能力有限。每次公司遇到困境,焦头烂额时,他都要找Kelvin商量对策。Kelvin很有办法,帮二哥收拾了所有烂摊子,就好像在这世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那时的沈咏璇情窦初开,心思纯粹又炙热,所有懵懵懂懂的情愫与心意,都写进一本日记里。她满心满眼都是对那个人的仰望与倾慕,一字一句将羞怯的少女心事记下,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段日子,沈启尧时常带着沈咏璇出入公司。
她独自坐在落地窗边的角落,悄悄朝着办公室里的Kelvin看去,将点点滴滴记在日记本里,却从没有显露半分。
直到一个夜晚,Kelvin专程带她前往维港,为她放了一场,独属于她的漫天烟花。
月色皎洁,璀璨星光在黑夜中铺开,十七岁的沈咏璇像是被温柔地牵起,走进一则童话故事。
“他郑重地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日记写满整整一本,我又换了全新的本子,特意上锁,记下我们相恋后的点点滴滴。”
黎珩低头看着手里这本带着锁扣的旧日记本:“这就是后来你换的那一本。”
沈咏璇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大哥大嫂结婚了,但是没过多久,妈妈却突然离世。爸爸无法面对,我们就从太平山顶,搬来了浅水湾这栋别墅。”
“我根本没有办法接受。是Kelvin一直体贴地守在我身边,陪着我走出失去母亲的阴霾。”
“和他在一起,不足一年的时间,每一天都安稳甜蜜,我过得很幸福。”
可所有的美好,停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
被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硬生生打断。
“黎珩,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动过一根手指头。偏偏就是那天,就在这间别墅里,Kelvin的太太突然找上门,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原来平日里那个温柔儒雅的男人,早已成了家,有妻子,还有年幼的孩子。
她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地,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他有这么多时间陪着我,除了工作,就是和我待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有太太的。”
“他还早早做了父亲。他太太说,孩子才三岁,每天在家不停地问爹地去了哪里。”
“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巴掌重重落下的瞬间,周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阵尖锐剧烈的耳鸣。
“过了好久,我才重新听见声音。”
“我亲耳听见,二哥对爸爸说早就提醒过我,不应该不知分寸,破坏别人的家庭。他说,我被家里宠坏了,任性又自私。”
“二嫂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去了我的房间,拿出那本没有锁的旧日记。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一字一句念出我和他相恋之前的所有心事。日记本上,是我的笔迹,坐实了从十七岁开始,是我先对他动心。”
沈崇年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她。
但到了最后,那只高高抬起的手,终究没有落下。
沈崇年只是僵在原地,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时隔二十多年,沈咏璇依旧记得那声冷硬的命令。
那是她的家,可父亲竟会让她滚出去。
她也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低着头,当着众人的面向Kelvin的妻子道歉。
他说是自己教女无方,平日过分纵容,才养得女儿没有规矩,无法无天,做出破坏别人家庭的错事。
“Kelvin的太太听见我爸爸这么说,更加有恃无恐,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廉耻,还要扑上来再动手。那天大哥刚好出差,不在家,只有怀着身孕的大嫂拦在我面前,把人推开。”
是大嫂把她死死护在身后,替她争辩,大声说咏璇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可没有人信她。
那之后,沈咏璇彻底离开了沈家。
“其实事情刚发生时,我一直在想,二哥到底为什么不愿意为我说句话。”
“难道是因为……过去,爸爸就总说他做事不稳,识人不清。偏偏Kelvin,就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二哥怕爸爸怪他,所以立刻站出来,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说他早就劝过我,但是以我骄纵的性格,怎么肯听他的?”
“还是说,他早就介意爸妈从前偏爱我,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让人看清楚我有多不堪,他当然不会放过。”
“又或者,只是因为我不肯站在他那边。所以他顺势毁掉我,也顺便让大哥孤立无援?”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做到了。我被羞辱得无地自容,只能远走。”
“大哥大嫂不在了,没人知道,你和之澄出生后,其实我来看过你们。都是他们给我打电话,只有大哥大嫂,还记得我。”
“但是那场车祸……大哥大嫂不在了,这个家一下子就散了。从那之后,我就没有真正的家了。”
沈咏璇彻底离开香江,中间只短暂回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想把年幼的沈之澄带在身边亲自抚养,家里所有人都反对,说她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懂怎么照顾小孩。
“说我学会勾引人的时候,没人把我当孩子。等我想护住大哥留下的小孩时,倒是个个都说我年纪小,不懂事。”
第二次回国,是为了办理琐碎的移民手续与相关文件。
再之后,就是这一次。
“是二哥主动联系我,说Kelvin病重,临终前,只想亲口跟我说一句抱歉。”
黎珩听得心头酸涩。
那是她十八岁的生日,从前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千金,本该收到满满的祝福,庆祝这一场属于自己的成人礼。可在最值得纪念的那一天,自小没有受过半点委屈的沈咏璇,撞破人性的丑陋与冷漠。这份伤痛,在她心底埋藏长达二十多年,始终无法释怀,所以才会选择突然回国。
“我当年离开的时候,收拾了三个行李箱,带走很多东西,唯独落下这本上锁的日记。”
“如果你爷爷撬开看过里面的内容,就会知道,从头到尾,我都不清楚他有家室。”
“可惜,没人愿意查证,也没有人愿意信我。”
这些年,沈崇年无数次托人劝她回家。
全都被她一一拒绝。
因为他说,是人都会做错事,只要改正就好。
沈咏璇更生气了。
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为什么要改?
“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事。我猜,家里没人跟你提过,之澄也不可能知道。”沈咏璇缓缓道,“你们的姑妈,曾经被默认成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所有人都不提,就好像只要不说,一切就没有发生过。”
“那一巴掌,”黎珩的语气很轻,“一定很疼吧。”
疼的不只是脸。
那个响亮的耳光,打醒了她,让她亲眼看见童话故事的幻灭。
沈咏璇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缩。
潮水般涌来的回忆变得模糊,却仍旧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与酸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重新抬起下巴,又是那副不甘示弱的骄傲模样。
“早就忘了。”沈咏璇随口道。
……
不管当年的事藏着多少委屈与隐情,发生在加多利山的命案,沈咏璇确实有嫌疑。
黎珩必须依规带她回警署,接受调查。
此时,黎珩开着沈咏璇的车,一路驶往西九龙总区。
越野车视野开阔,方向盘握在手中,更加好操控。她的余光扫向身侧,注意到姑妈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我以前一直以为,当年只是我自己识人不清,错信了一个有家庭的男人。他伤害了我,也伤害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至于二哥,不过是为了自保抽身,才刻意在爸爸面前表态,说早就提醒过我。”
“直到这次回国,Kelvin病重,我去见了他最后一面。当着我的面,他亲口说出了当年的全部真相。”
“Kelvin说,当年的他,根本不够财力和一个富家千金谈恋爱。带我吃的每一餐饭,送的每一份礼物,包括维港那场只为哄我开心的烟花,从头到尾,都是我二哥出的钱。二哥支付了他一笔费用,安排这个局,让他接近我,一手撮合我们。最后也是二哥把这件事,捅到Kelvin的太太面前。”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不识人心,纯情又好骗。”沈咏璇自嘲一笑,“二哥费尽心思,联合外人,演了整整一年的戏。当年所有人都骂我不知自爱,二哥装作不知情,最后亲眼看着我被赶出沈家。”
“Kelvin躺在病床上,向我道歉。他说当年不敢面对我,就连一句‘对不起’,都没对我说过。”
黎珩静静听着,心情沉重。
这场纠缠二十多年的恩怨,包括沈启尧处心积虑的算计,已经足以构成沈咏璇的作案动机。更何况,私下与沈启尧见面的事实,被她刻意隐瞒。
“Kelvin去世后,二哥给我打了很多通电话,劝我能放下过往。”
“他说,兄妹多年没见,希望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解开所有心结和隔阂。”
直到浅水湾家宴之后,沈咏璇终于松口,同意和他单独见面,地点就选在他那间画室。
也就是凶案发生的前一天。
见过面,就能好好道别吗?
答案恰恰相反。
“说实话,我确实也想听一听他的解释。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遇事非黑即白的小女孩,他毕竟是我的亲哥哥,如果他真的有‘苦衷’,也许,我们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只是见面之后,他还是不承认。把所有过错推得一干二净,说当年Kelvin利用、诱导我,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可我已经见过Kelvin,知道全部真相。我一直相信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当沈咏璇当面告诉沈启尧,已经知道全部真相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我一看就知道,Kelvin没有说谎。”
争吵时,沈启尧最后挂在嘴边的,是他们的兄妹亲情。
他说大哥早已离世,父亲也老了,将来沈家只剩他们兄妹能主持大局,至少应该顾念亲情,没必要揪着陈年旧事咄咄逼人。
“他最没资格跟我讲亲情。”沈咏璇语气冰冷。
沈咏璇说完,不经意地转过眼时,注意到黎珩眼底的心疼。
这个初次见面一副看谁都不顺眼模样的侄女,此时竟毫不掩饰眼底的情绪。
“我没事的。”沈咏璇很快转回头望向窗外,语气轻描淡写道,“那些年出门在外,我带了很多钱。”
“一点苦都没吃。”她的语气理所当然,“我才不会让自己受苦受累。”
黎珩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如何安慰。
她当然知道钱多么重要,却也清楚,许多问题,不是光靠有钱就能解决。
黎珩没有再追问细节。
从沈咏璇坦白和沈启尧私下见面开始,就开始涉及命案的关键信息。
这些内容,必须交给其他警员,不该由她继续深入。
只是此时此刻,黎珩心底却盘旋着一个疑问。
如果沈启尧有意修复兄妹关系,又为什么主动联系,刻意叫她回来见Kelvin最后一面?
就算是Kelvin强烈要求,可沈启尧明明清楚,对方人之将死,很有可能会说出当年他的所作所为。
除非,沈启尧有更加致命的把柄,在Kelvin手中。
所以必须答应他。
比起当年设计伤害亲妹妹的阴暗过往——
那个隐藏的把柄,才更让沈启尧心生恐慌,不敢面对。
……
另一边,沈敬禾、沈敬琪兄妹二人,已经被警方带回警署。
两人被分别安排在左右两间独立的问询室,单独接受问话。
两个人眼底都满是诧异。
昨晚在文化中心后台,他们私下议论时刻意压低声音,分明已经足够谨慎,警方到底是怎么查到他们头上的?
但这个问题,他们很难得到答案。
此时问询室内,沈敬琪不耐烦地靠在椅背上。
“阿孝是我的调音师。平时我们经常一起排练,朝夕相处,有很多共同话题。大家都是年轻人,有feel就拍拖咯,这么正常的事,有什么好追问的?”
“后来新鲜感淡了,话题慢慢变少,相处下来也感觉没这么合拍,就好聚好散。”
“我完全不清楚哥哥为什么会怀疑阿孝杀了爹地。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猜测。那是你们警方应该查的,怎么什么小事都要抓着我盘问?”
沈敬琪拔高声音:“案发到现在,你们查完我妈咪,又来查我和哥哥。你们到底知不知道,爹地死了,我们比谁都伤心。我们一家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沈小姐,我们明白你的心情。警方问清楚细节,也是为了早日抓到凶手。”办案警员接着追问:“案发当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你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又来。”沈敬琪拧起眉,“为了方便排练,我一直住在文化中心旁边的泊湾酒店。排练很累的,案发那个时间段,我在睡觉。”
“全程独自一人?”
“阿Sir,大半夜睡觉,当然是一个人。”
而隔壁问询室里,沈敬禾的态度,要比妹妹克制许多。
“我只是合理猜测而已。爹地向来看不起阿孝,大约半个月前,他在家里为妹妹调琴,被妈咪看出两个人的关系,爹地知道后,一点情面都没给他留。”
“爹地觉得,阿孝家境普通,家人又爱斤斤计较,和我们沈家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完全配不上我妹妹。当然,他当时说出口的话,比这些要难听得多,可以说是刻薄,阿孝听完就摔门走了。”
“我担心这事是阿孝干的。万一他真的是杀害爹地的凶手,很可能会一不做二不休,迁怒到我妹妹身上。所以才提醒她和那人划清界限,免得被牵扯进去。”
警员同样按照规程询问:“案发凌晨两点至三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在家睡觉。”
“有没有人可以为你提供不在场证明?”
“阿Sir,我一个人住,家里没有其他人。”沈敬禾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我接下来还有一场重要会议,必须出席。请问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
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警署大楼门口。
沈咏璇解开安全带,转头道:“当年那些私事,我能不能不告诉他们?”
黎珩看向她,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姑妈,警局口供有严格保密原则,不会对外泄露。”
“上次BBQ,我就发现,你手下这群人,个个都八卦。”沈咏璇微微蹙眉,“这些事被他们听见,我以后还要不要面子?”
可事已至此,早已没有别的办法。
沈咏璇心里明白这一点,也没必要再为难侄女。
她推开车门下车,径直往警署楼上走去。
刚踏上楼梯台阶,一抬头就撞见沈之澄。
他倒是过得悠闲舒心,一手拎着盒蛋挞,一手握着冻柠乐,猛然看见突然出现的姑妈,满脸错愕。
沈之澄上前一步:“你怎么会来?”
沈咏璇斜睨他一眼:“吃吃吃。”
黎珩停好车上楼,先安顿好姑妈,又快步朝走廊深处的办公室走去。
短短十分钟过后,文希昀和方芷珊一同走进审讯室,接手后续问话。
几名警员们望向紧闭的审讯室房门,小声开口。
“居然是Madam文负责问话?”
“她根本不碰这些琐事,怎么会亲自跟进?”
沈之澄看向黎珩的方向。
她已经重新坐回工位,神色毫无波动。
除了她,谁还有这么大的面子,请得动Madam文亲自下场。
沈之澄重新踱步回CID房,坐到她身边。
黎珩指尖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Serene Mak,浅水湾书房那副画作的署名。
“姓麦?”她喃喃道。
沈之澄在她身侧站定,放下手里的饮品:“Serene Mak,麦诗彤。”
黎珩抬眸:“你认识她?”
“从小和沈敬琪一起长大,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以前总来加多利山,我们常一起玩。”
黎珩指尖转了转笔,收进掌心:“我想和你小时候的朋友见一面,算不算查案?”
沈之澄心照不宣,朝门外抬了抬下巴:“算姐姐关心小弟。”
第39章 “真是活该
上午黎珩将沈咏璇带到警署安置好后,特意去了一趟办公室,请文希昀亲自过来。
沈咏璇最爱面子,不愿意将所谓豪门秘辛,亲口说给组里这些一脸好奇的年轻警员听。所以此刻审讯室内,只有文希昀带着A组新人方芷珊,单独对接她的后续口供。
文希昀翻开案卷,目光落在对面的沈咏璇脸上。
对方姿态优雅,配合度极高,一一道出当年的恩怨,恩怨纠葛从未消失,就连案发前一日,她还和沈启尧在画室爆发过激烈冲突。
“我们确实吵得很凶。他做的那些事,积压二十多年,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坐下来跟他叙旧。摊开那些旧事,我句句带刺,他也恼羞成怒,光是争执都算轻的。”
文希昀顺势道:“当年是沈启尧存心算计你,直到这一趟回国,你终于弄清楚缘由。激烈争吵后的第二天,沈启尧就死在家中书房,沈小姐,你应该清楚,这已经构成非常充分的作案动机。”
沈咏璇神色不变:“有动机,不代表我就会动手。”
她坦言,即便在不清楚全部真相的二十多年里,只要想起二哥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想起二嫂拿着日记本痛心疾首的质问,心中就满是痛恨。
可即便她有作案动机,也不代表会杀人解恨。
“年轻的时候再任性,也没想过用杀人解决问题。”沈咏璇抬眸,对上文希昀的视线,“搭上自己的一切去杀人?真那样做了,我的人生才算是彻底毁了。”
“我再恨他,也不至于赔上我的一生,换一时痛快。”
当年的事,是沈咏璇心中始终无法愈合的伤疤。
但她只想放下。一旦动手杀人,会被困住一辈子。
方芷珊在一旁认真聆听,将供词完整记录下来。
文希昀又开口:“没想过动手,也没想过揭穿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按照你以往的性格,再加家里从没有断了你的经济,你完全有能力,让他为自己的算计付出代价。”
沈咏璇沉默一瞬,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她轻轻开口,“付出的感情,到头来只是笑话一场,他太太找上门来,家人们都在指责我,我那一刻的本能反应,就是逃。”
“我被宠得任性骄纵,其实骨子里不堪一击。当年我狼狈难堪,遇事只想当逃兵,连为自己争辩的勇气都没有。”
文希昀不动声色,又翻开一份笔录:“案发当日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在家。”
文希昀看着笔录上的文字:“根据你侄子沈之澄的口供,案发当日凌晨两点半左右,你去过他的住处。”
“就在隔壁,两对门。”沈咏璇点了点头,“我睡不着,过去问他有没有香槟。当时我侄女黎珩已经睡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虽然我去过之澄那边,可只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这没法证明我当时到底是从自己住处过去,还是从加多利山作案后回来。”沈咏璇语气坦荡,眼神毫不闪躲,“也就是说,我没有证人,更拿不出完整的时间证明。如果凭这一点怀疑我,我无话可说。”
没过多久,审讯室外传来几下叩门声。
警员推门汇报:“Madam文,沈小姐的代表律师已经到了,正式申请保释。”
沈咏璇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她向来如此,从不独自应对这些琐事。早在出门来警署配合调查前,她就已经联系好律师,将后续的所有事宜交给对方。
审讯收尾,沈咏璇接过方芷珊递来的笔录,核对确认。
流程结束后,文希昀吩咐方芷珊跟进保释手续,随后看向沈咏璇:“沈小姐,你暂时可以离开,但我们会扣留你的出行证件。案件调查期间,你不能擅自离境,必须随传随到。”
“我明白。”
律师早已在门口等候。
方芷珊拿着笔录,带他们去办理后续手续。
文希昀转身往办公室走,刚到走廊,就看见黎珩独自站在窗边。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黎珩回过神:“Madam。”
文希昀走上前去。
她办案多年,经验老道,刚才整场审讯下来,凭沈咏璇的供词结合零散的线索,早已将沈家过往的恩怨纠葛梳理清楚。
“关于当年你父母那场车祸,如果你始终认为有疑点,”她看着黎珩的眼睛,语气放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案,不在案件回避条例范围内,你可以放心去查。”
黎珩瞬间怔住。
所有人都说,当年的旧案只是意外,早已归档。碍于警员的身份,即便她心中藏有疑虑,也无法越界调查,只能顺着边角线索摸索推测,进展极其缓慢。
然而此刻,文希昀这句话,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去追查的理由。
“谢谢Madam。”黎珩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道。
“有任何需要,随时来找我。”
文希昀不再多说。
没有劝诫,更不必提醒。
她知道,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警员,向来公私分明,守得住底线。
……
多年不见,沈之澄好不容易才与麦诗彤重新取得联系。
听说她如今在一家儿童绘画中心任教,上午有课走不开,姐弟俩一直等到下午,才动身前往。
这家绘画中心整体装修风格轻快活泼,整条长廊挂满孩子们的画作,色彩明艳童真。
麦诗彤已经结束上午的课程,坐在办公室里等待。
见到沈之澄的那一刻,她明显意外,嘴角含着笑意:“之澄,你怎么有我的联系方式?早上接到你的电话,我都吓了一跳。”
沈之澄面不改色,随口道:“问沈敬琪拿的。”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黎珩。
是黎珩留意到画作上的落款,直觉这件事有问题。而查到她的联系方式,对警察来说,再简单不过。
“忘了跟你说,这是我的姐姐。这段时间家里发生太多事,有空再慢慢跟你讲。”沈之澄介绍完黎珩,转而看向麦诗彤,“这是麦诗彤。小时候加上敬禾、敬琪,我们四个经常一起玩。”
“是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黎珩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记得——”沈之澄看向麦诗彤,语气自然,“你和敬琪,幼稚园和小学都是同学吧?”
“不止呢,中学也在一起。”麦诗彤笑着应声,目光落在姐弟俩身上,“之澄,你和你姐姐,看着怎么一点都不像?”
“她比不上我?”沈之澄微微挑眉。
“你呀,比你姐姐差远啦。”麦诗彤语气熟稔,顿了顿,又忍不住感慨,“我记得以前我们几个小孩,总爱在敬琪家捉迷藏。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到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
沈之澄接话:“每次都找不到你。我们躲在花园、卧室,甚至沙发底下。只有你,总爱钻进佣人房那一片。那边和主楼生活区不连通,根本没人会想到去那边找。”
黎珩面带笑意,听两人叙旧,心底却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这意味着,麦诗彤对加多利山洋房的内部结构,极为熟悉。
“之澄,你最近怎么样?怎么突然想到我了?”麦诗彤好奇道。
“主要是刚和我姐姐相认,再加上沈家出的事,心里有些感触,想起你这个老朋友了。”
麦诗彤轻轻叹气:“沈家的事,我也听说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声。
一名机构职员拿着文件进来:“麦老师,这份课程报备文件需要你签字确认。”
麦诗彤伸手接过,快速翻阅后,签下名字。
等到职员关门退出去,黎珩开口道:“你是这间机构的负责人?”
“算是吧,平时主要教细路仔画画,这本来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兴趣。”
黎珩顺势提起沈崇年书房里那幅风景油画。
提及这幅画,麦诗彤的神色黯淡下来,面露伤感。
“是我画的。”她垂下眸,声音轻柔,“我在中心给自己留了一间小画室。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创作自己的作品。外面很少有人认可我的画,只有敬琪的父亲愿意提携我,收下我的画。”
“真是没想到,她父亲居然……”
“我和敬琪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她不再继续沈启尧的话题,转而提起好友,“人这一辈子,很难得有这样纯粹的真心朋友。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只希望对方过得比自己好。”
黎珩顺着话头,随意聊起:“对了,上周敬琪去旅行带的摆件,你收到了吗?”
麦诗彤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点头道:“收到啦,她特意给我带的。”
黎珩笑意温和:“海岛小摆件不算精致,但也是一份心意。”
“没错。”麦诗彤跟着笑起来,“敬琪一直喜欢挑这些小玩意送人。”
又闲聊了几句,下午上课的孩子们陆续到了。
“你先忙,我们回去了。”
麦诗彤将两人送到门口,语气里带着歉意:“应该留你们吃顿饭的,只是实在抽不出身。”
“没关系,改天再约。”
踏出绘画中心的大门,沈之澄才压低声音道:“沈敬琪上周根本没有去旅行,一直在文化中心密集排练。”
“也就是说,”黎珩看向他,“其实这对好友,私下已经很久没有来往。”
……
下午回到警署,黎珩将浅水湾书房里那幅画作的相关线索告知警员们。
至此,这桩命案里,又多了一位被警方纳入调查视野的关键人物。
准点收工,姐弟俩踱步回家。
刚推开家门,他们一眼就看见,沈咏璇正坐在沙发上。
“来你们这边静一静。”她抬眼道。
沈咏璇手里握着遥控器,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整整一上午的问话,逼着她不断回想当年发生的事。那些压抑的回忆不停纠缠,待在浅水湾别墅里,脑海中总会不自觉浮现二哥、二嫂、Kelvin太太的身影,甚至还能想起当年父亲低着头向对方道歉的模样。
她实在不想将自己困在过往,便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姑妈,当年的事,你不打算告诉爷爷吗?”黎珩走到沙发边坐下。
沈咏璇握着遥控器的手骤然一顿。
十几岁时受尽羞辱远走,她没有对沈崇年说过半句委屈。如今人到中年,得知所有真相,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到底,她始终埋怨父亲的不信任,只是碍于沈启尧骤然离世,才以老人的身体为重,稳住他的情绪。但确实,应该告诉他的,让他知道,自己当年有多糊涂。
“告诉爷爷什么?”沈之澄凑过来。
黎珩瞥了眼电视,又看向一旁的唱片机:“还说想静一静。电视和唱片机都开着,明明一点都不安静。”
“这个唱片机放的歌好老。姑妈,不能换点有活力的吗?”沈之澄附和道。
黎珩赞同道:“这些歌唱得让人想睡觉,还这么大声,又吵又闷。”
沈咏璇被两人逗笑:“再吵,也比不上你们凑在一起吵。”
沈之澄挨着沙发坐下。
真是稀奇,连他姐姐都被人说吵闹。
三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整日的喧闹平息下来,难得有了一段安稳休憩的时光。
“晚上吃什么?”沈之澄打破安静。
沈咏璇这才想起,指了指厨房方向:“你们爷爷特意让家里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饭菜,我打包带回来了,在台面上。”
黎珩和沈咏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沈之澄——
“你去热一下。”
“怎么又是我?”
沈之澄满脸无奈,起身往厨房走。
没过多久,家常饭菜的香气飘散开来。
“开饭。”沈之澄倚着餐桌催道,“吃饭能不能积极一点?也不提前摆好碗筷。”
谈笑间,三人围坐在餐桌边,吃着晚餐。
“姑妈,当年的事过去后,你有没有再追查过?”黎珩突然问。
沈咏璇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那时觉得好丢脸,恨不得藏起来,连提都不愿意再提,更别说去查。”
黎珩在心底重新复盘,整理思路。
“Kelvin病重临终前,逼着沈启尧叫你回国,要跟你道歉。可他本来就是拿钱办事的人,沈启尧大可以不理会,没必要非让你回来。”
她梳理信息:“但他最后还是打了电话,主动联系你。只能证明一件事,Kelvin手里,握着一个比当年设局更让他忌惮的把柄。”
“把柄?”沈咏璇满脸不解,“我去医院见Kelvin的时候,他连坐起来说话都费劲,只说当年刻意接近我的事,没有提别的。”
“ 沈启尧当年处心积虑给你设局,害你无家可归,他难道不怕这件事被爷爷知道?他一定清楚,只要让你和Kelvin见面,这事就有被曝光的风险。”黎珩沉声道,“那还有什么事,更让他不敢公之于众的?”
“慢着!”沈之澄越听越懵,连忙打断她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上午姑妈来警署配合调查,他只得知他们兄妹曾在画室起过争执,却不清楚当年隐情。
明明说好这起案子要一起回避,怎么姐姐又偷跑,知道这么多内情!
“你先别插话。”黎珩说。
没有得到沈咏璇的亲口同意,她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沈之澄。
哪怕他是自己的弟弟,也不该由她,擅自说出那段过往。
“晚点再跟你细说。”沈咏璇轻轻开口安抚,随即又看向黎珩,语气迟疑,“你刚才说,当年还有更严重的事……”
“姑妈,当年你不再追究,可或许有人一直在默默为你出头。”
黎珩的话,提醒了沈咏璇。
那时大嫂怀着身孕都要不顾一切挡在自己面前,而大哥虽然在外出差,事后回来也绝不会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只是他们一直顾及她的感受,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半句。
沈咏璇身子微微一震:“你的意思是,大哥大嫂当年,在暗中查这件事?”
“姑妈,沈启尧宁愿被你怨恨、被爷爷责怪,也不敢让Kelvin揭开另一个真相。”
黎珩的声音沉下来,看向沈之澄,一字一句道:“除非这件事,和我们父母的死有关。”
……
夜色渐深,黎珩和沈之澄再次驱车出门。
Kelvin的中文名叫任凯。他与二十多年前的旧事牵扯极深,而表面上看,又与沈启尧遇害案并无直接关联。因此,黎珩决定顺着这条线,继续追查。
一路上,车厢内气氛凝重。
沈之澄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出门前,他终于从沈咏璇口中得知她当年离家的全部真相。那些过往,家里人从未主动对他提及,他也一直以为,姑妈远走只是因为和爷爷闹了矛盾。没想到,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伤害。
沈启尧是姑妈的亲哥哥,竟然能如此狠心。
而这或许还不是全部的真相。
沈启尧很有可能,与他们父母的车祸有关。
黎珩侧头看向他,见他下颌线紧绷,眼底满是怒意。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冷静下来。
车子停在一栋旧楼底下。
两人按照查到的地址上楼,敲响房门。
开门的是他妻子郭玉琳。丈夫的后事已经办完一段时间,她看起来神色平静。
姐弟俩的视线越过她,扫向屋内。
屋子空间狭小,陈设老旧,沙发表皮磨损,露出里面的棉花。沈咏璇提过,当年沈启尧给过Kelvin一笔酬劳,可从眼前的居住环境来看,那笔钱之后,两人并没有保持长久的往来,否则Kelvin一家的生活不会这么拮据。
郭玉琳看着门外陌生的两人,疑惑道:“你们是?”
“西九龙重案组,黎珩。”她亮出警员证件,停顿片刻,补充道,“我们也是沈咏璇的侄女和侄子。”
这一趟,他们是以警方的身份,重查二十多年前的车祸案。
更是以亲人的名义,找寻那些错漏的真相。
“沈咏璇……”郭玉琳念出这个名字,神色变得复杂,没再多问,“你们进来吧。”
“我知道,沈咏璇去医院,见了阿凯最后一面。”她让二人进来,关上门,揉了揉眉心,“是我儿子告诉我的。阿凯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他到最后,都一直惦记着她。”
沈之澄的眸光没有任何波澜。
做了这么多伤害姑妈的事,如今倒成了深情死人。
黎珩说道:“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的所有事。”
“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郭玉琳缓缓坐在沙发上,双手局促地交叠,“我以为,再也不会提起。”
太遥远了,远到她都快模糊,当初得知丈夫背叛时有多愤怒。
那时她还年轻,以为只要赶走“第三者”,只要他肯回头,这个家就能回到从前,一切都能过去。
“如果早知道,就算把他留在身边,往后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也只是互相折磨,我当初绝对不会强求。既然他心里都是那个女人,我还不如放手,让给她好了。”
黎珩看着她,语气笃定:“我姑妈不会要的。”
“她从来没想过要介入你们的婚姻。”沈之澄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郭玉琳微怔,随即苦笑:“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当年,郭玉琳得知丈夫和沈咏璇的事,跑去浅水湾大闹一场。
“回到家,阿凯已经在等我,向我认错。”她摇摇头,“男人犯了错,永远都有千篇一律的借口。要么是别人主动,要么是压力太大,要么是一时糊涂,最后总归会承诺,一定会悔改,永远不再犯。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的理由竟然是,收了别人的钱,为了这个家,才刻意去接近那位富家千金。”
“他说,交易结束了。以后再也不会和她见面,求我能再给他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我那时心软,为孩子选择原谅。但原来信任就像是摔碎的镜子,再也拼不回去了。”
沈之澄神色冰冷,忍不住开口:“很老套。”
“是,确实老套。”郭玉琳淡淡道,“从那之后,我总劝自己,他只是收钱做事,对沈咏璇没感情的。但是,又忍不住追问那些事,追问他们相处的过程。他总是耐心跟我说对不起,一遍遍解释。但是我知道,就算一开始只是为钱,但到后来,他动真感情了。”
沈之澄越听越烦躁。
在那个当下,姑妈已经远走,满心的伤痕无人诉说,更没有得到一句真心的道歉。
黎珩察觉到沈之澄的情绪,轻轻看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打断,随即切入正题:“你丈夫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沈启尧?”
“提过。阿凯那时是名牌大学毕业,可空有本事,没背景没机会,根本无处施展。后来认识了沈启尧,对方有钱有势,带着他开公司。”
“在阿凯第一次跪着求我原谅的时候,就坦白过,接近沈咏璇只是为了沈启尧给的好处。”
郭玉琳知道,当年是自己错怪了沈咏璇。
但她同样受到伤害,做不到大度,更无法客观看待整件事。
不管怎么说,对方生来就是富家千金,日子总归过得比她好。
“但是我那时根本不敢信,天底下怎么会有亲哥哥,费尽心思去害自己的妹妹。直到,阿凯被人缠上了。”
黎珩语气一沉:“也是沈家的人?”
“阿凯说,是沈咏璇的大哥。”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
果然,当年他们的父亲察觉到端倪。
“你说,Kelvin被缠上了?”沈之澄问。
郭玉琳点头:“那时阿凯早就和沈启尧断了往来,出去找工作,却处处碰壁。他跟我说,是沈咏璇的大哥特意跟人打了招呼,故意针对他。他说,自己不方便和对方谈,应该找沈启尧出面。”
“但沈启尧说了好像没用。沈咏璇的大哥来过很多次,我还见过他,就站在我们家楼下。阿凯让我先上楼,所以,不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
“再后来……”她微微蹙眉,“没见那个男人来过。后来阿凯跟我说,他问过沈启尧,才知道对方居然出车祸,意外去世了。”
听到这里,沈之澄眼底的怒意更深。
当年他们的父母,察觉到沈咏璇的事另有隐情,一直在暗中追查。
父亲多次找到Kelvin核实,可就在调查有了眉目之际,一场车祸,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离开Kelvin家时,姐弟俩极其沉默。
楼道安静,黎珩迈下台阶。
“我和你一样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说道,“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为爸爸妈妈,找到当年的真相。”
“真相……我们真的能找到吗?”沈之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力。
当年车祸惨烈,那辆车直接烧成灰烬,警方只走了例行流程,定性为意外事故。
可这怎么可能是意外?
线索逐渐串联,可目前一切还只是推测。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沈启尧在背后动了手脚。
黎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语气坚定:“可以的,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证据。”
……
当晚回到家,黎珩和沈之澄没有立刻休息。
两人坐在那块旧黑板前,复盘着从郭玉琳口中得知的全部内容。
他们都清楚,怒火只会影响判断。
沈启尧并不是行事缜密的人,只要是他亲手做的,就必然会留下破绽。他们必须耐下心,抽丝剥茧,才有机会触及真相。
一夜过去,清晨时,姐弟二人已经调整好情绪。
沈之澄甚至一早下楼买好早点,故意走到沈咏璇的房门外,扬声大喊。
“姑妈,起床吃早餐!”
门没有打开,里头传来一声闷响,明显是沈咏璇拿枕头砸向房门的动静。
沈咏璇的声音传来:“别吵我。”
沈之澄笑了一声,走回餐桌旁坐下。
黎珩看了他一眼:“看来唐医生的心理疏导,确实有作用。”
至少,他学会将情绪剥离。
沈之澄闻言,想起那回心理诊疗室内的疏导,很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默认。
能成为警队特聘的心理专家,那人总不能毫无真本事。
“以后心理科我自己去,”他咬了一口叉烧包,“不用你陪。”
“那最好了。”黎珩说。
沈之澄轻哼一声,喝了口牛奶,暗自得意。
黑蝴蝶,想不到了吧!
早饭后,姐弟二人照常回到警署。
刚走进办公区,就看见警员带着一个双眼红肿的长发男人往问询室走去。
黎珩低声问道:“那是谁?”
方芷珊凑过来,小声回话:“是阿孝。Madam文昨天一早就让我们盯着这条线,可找了整整一天都不见人影,直到今天早上,我和师兄才找到他。”
林家聪端着最爱的鸳鸯冻走过来:“Madam,你一定猜不到我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这个人不泡兰桂坊,不混雀馆,居然躲在录像厅里,看了一通宵录像带,熬得眼睛通红!我们找到他的时候,都快被气笑了。”
简单交代完情况,两人便匆匆进入问询室,展开问话。
阿孝一脸无奈,说道:“要说多少遍你们才信?沈启尧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和琪琪只是拍拖两个月而已。没错,一开始是我追她,她拉大提琴的,看着气质文静,很吸引人。但是相处久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说白了,她就是个草包。仗着家里有钱,花钱挤进乐团挂名。但是到了正式演出,根本轮不到她。”
“我帮她给大提琴调音,调没调准,她根本听不出来。”
林家聪淡淡嗤笑:“谈个恋爱,还要挑剔对方算不算正经艺术家?”
“那起码要有点长处吧。琪琪脾气臭,每天都要哄,虚荣心又重,挂在嘴边的就是飞到哪里吃甜品,飞到哪里看企鹅——”
方芷珊适时打断他:“死者沈启尧曾经当众对你言语羞辱,有这回事吗?”
“是,他嘲讽我想要傍个有钱女仔翻身,骂我痴心妄想。那天他这样说完,我直接提了分手。”
“他以为他女儿有多金贵?脑袋空空,除了有钱一无是处……我拍拖讲心,不讲金的。”
林家聪问道:“案发当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你在哪里,做些什么?”
“我就在早上你们找到我的那家录像厅。”阿孝干脆道,“那晚播《重庆森林》,戏里说,身边人很近,灵魂却很远。我和琪琪就是这样,灵魂很远的,我怎么可能为了她铤而走险杀人?”
“当晚录像厅有没有人可以帮你作证?”
“深夜录像厅人本来就不多,就算有几个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阿孝回想,“老板不知道是几点走的,但放映佬一直在,你们去问问。”
审讯结束,阿孝拿起笔在口供底下签名,忍不住抱怨起来。
“说到底就是拍错拖,碰上沈家人,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
“沈启尧当众骂我也就算了,沈敬禾还差点想打人,一家没一个正常的。”
林家聪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都不知道多疼妹妹。每次我和琪琪约会完,他一定准时来接人。那天我想带琪琪去我家喝杯茶,人都还没到家,他就已经找上门,拎着我的衣襟警告,然后就把琪琪带走了。”
“要真是结婚,我还嫌弃有这样的大舅爷!”
走到审讯室门口时,阿孝忽然回头,冷笑一声:“要我说,沈启尧死得好。有几个臭钱,就狗眼看人低,真是活该!”
……
昨日与麦诗彤见面后,黎珩就将浅水湾那幅画作相关的线索,同步给了组内其他警员。
此时临近下班时分,会议室里,众人开始向文希昀汇报新的调查进度。
“我们查到,麦诗彤和沈敬琪是很好的玩伴,经常来家里玩。”
“沈敬琪从小被宠得没边,而麦诗彤,一直都是温柔的性格,处处忍让。沈家的佣人莲姨回忆,小时候相处,一直都是麦诗彤迁就着沈敬琪,沈敬琪经常对她发大小姐脾气,指使她做这做那。麦诗彤从来没有抱怨过,有时候连沈敬琪的母亲岑佩岚都看不过去,让女儿对人家客气点。”
“不过麦诗彤也没吃亏。靠着这层关系,得到沈家不少实实在在的好处。麦诗彤家境普通,父亲早逝,母亲只是一家医院的护工。但因为她和沈敬琪是好友,所以从小到大,都跟着沈敬琪一起读贵族学校,学杂费当然是沈家一力承担。佣人都说,麦诗彤就像是沈敬琪的陪读书童。”
“不止是学业,麦诗彤学画画的契机,也和沈敬琪有关。小时候沈敬琪一时兴起学绘画,没学几天就不愿意再去,后来岑佩岚拿女儿没办法,反正课程的费用都交了,索性就把课程转给了麦诗彤。”
“大学毕业后,麦诗彤开了一家儿童绘画中心,一直到现在。”
据警方调查,麦诗彤从小到大受了沈家许多恩惠。
没人能断言她对沈敬琪的友情是否真心,但不可否认的是,她靠着这层关系,接受了最顶尖的教育,彻底改变人生轨迹。
“还有一个关键疑点。沈家佣人们私下说,前些年,曾在书房看见沈启尧买的珠宝、名表等贵重物品的包装盒。没过几天,麦诗彤就戴上了。”
“其实也有佣人猜测,麦诗彤或许和沈启尧存在不正当关系。不过毕竟这么大的事,没人敢议论,都憋在肚子里。”
这话一出,会议室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很难不让人多想。沈启尧这个人,连血脉亲情都不顾,如果不是图些什么,怎么会对女儿的朋友这么关照?”
“连女儿的玩伴都能下手?我看资料,麦诗彤和沈敬琪一样大。”
直到会议散场,众人走出会议室,仍在讨论着刚查到的信息。
老游“啧”了一声,感慨道:“这豪门秘辛越挖越多,现在又冒出一个情人来?”
黎珩和沈之澄趴在工位上,听得一清二楚。
黎珩嘀咕道:“都说要回避,他们闲聊怎么不收敛一些?”
“就是!”沈之澄深以为然,“又听到了。”
……
傍晚,黎珩和沈之澄将车停在麦诗彤的儿童绘画中心门口。
父母当年的车祸和姑妈的事交织在一起,线索太关键,两人都放不下。
其实两起案子很难彻底分开,好在麦诗彤是沈之澄的旧识,私人碰面只为叙旧,不涉及公务,完全合规。
黎珩的思绪又落回案子里。
这桩案子查到现在,始终在原地打转,没有突破。
沈启尧的画室里收藏无数名家名画,为什么偏偏选中麦诗彤的作品,送给沈崇年?
真像同事所说,他们有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出来了。”沈之澄指向门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儿童绘画中心。
他们刚准备下车,却见路边一辆车停下,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下车,径直走到麦诗彤面前,递上一束鲜花。
麦诗彤眼睛一亮,接过花束抱在怀里,嘴角扬起温柔甜蜜的笑容。
男人牵着她的手,绕到副驾,伸手为她开门。
不多时,前车缓缓驶离儿童绘画中心。
黎珩发动车子,跟在后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男人长得不错,和麦诗彤年纪相当,身高、气质都很般配。”沈之澄低声道,“是她男朋友?但如果是男朋友,沈启尧又是怎么回事?”
“难得你主动夸人。”黎珩侧头看他。
偏偏遇见正经好看的人不夸,此时夸的,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
可即便普通,也已经比沈启尧好太多。
“我这个人很公道的。”沈之澄盯着前车,“你说,她真的会是沈启尧的情人吗?”
父母当年的车祸旧案,并未重新立案,他们手里也没有实质性证据,一切只凭猜测推断。
但沈启尧精心算计沈咏璇,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再加上对父母死因的疑虑,姐弟俩早不愿再称呼他一声“二叔”。
沈启尧根本不配。
黎珩目视前方,语气里同样疑惑:“她能看得上沈启尧?”
沈之澄点头认同,忽地提醒道:“你小心点,别跟太近,会暴露的。”
“少爷,没人会开着跑车盯人,轰鸣声炸得整条路都能听见。”黎珩朝着前车抬了抬下巴,“他们早就发现了。”
果不其然,前车缓缓减速,靠边停了下来。
“下次选辆低调的车。”黎珩说道。
“Sorry,我们家没有。”
第40章 谢天谢地!
前车靠边停下,驾驶位和副驾的车门同时打开。
麦诗彤下车后回头,先探头往挡风玻璃后看了一眼,随即面带笑容,快步走上前来。
沈之澄降下车窗,手搭在窗框上,用最自然的语气说道:“Hi?”
这语气,像是刻意装作偶遇,假得一眼就能看穿。
黎珩接着他的话说道:“Hi,我们是特意来找你的。”
沈之澄看她一眼。
改话术怎么不提前商量。
“我说呢。”麦诗彤笑道,“刚才在培训中心楼下就看见这辆车,后来又一直从后视镜里看见。你们姐弟相认,这么高兴的事,我本来应该请你们吃顿饭。今晚有空吗?”
沈之澄正在心底叹气。
黎珩说得没错,前车早就发现他们。这辆跑车本来是车库里他最爱的一台,可如今招摇的车身和轰鸣声将行踪彻底暴露,他瞬间对它没了半点喜欢,甚至生出几分嫌弃。
没用的东西!
“可以啊。”黎珩毫不犹豫道,“择日不如撞日。”
麦诗彤显然是真心邀请,眼底笑意更深,转头朝向自己走来的男友说道:“找家餐厅吧。”
四人选了一家就近的餐厅。
进门前,沈之澄故意落在最后面,拉着黎珩嘀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好客?”
“悄悄跟着能打探出什么来?”黎珩说,“只有面对面吃饭,才能看出端倪。”
男友绅士地为麦诗彤拉开椅子,等她坐下,才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菜单,问过黎珩和沈之澄的口味后,干脆地点了几道菜。
菜色陆陆续续上桌,他们举止亲昵,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麦诗彤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在男友身上,每到两人的视线撞上,唇角都会上扬起相似的弧度,显然这对情侣,正在难分难舍的热恋期中。
“差点忘记跟你们介绍,这是阿Paul。”
这对热恋中的情侣,毫不掩饰地分享着他们的爱情故事。
两人学生时代便已经开始拍拖,后来阿Paul远赴国外求学,无奈之下,两人只好分手。一晃多年过去,原以为阿Paul会在国外定居、工作,然而直到一个月前,他突然选择回国。
阿Paul接过女友的话,补充道:“一直放不下,还是决定回来。回来的第一天,就找到她的绘画中心。”
阿Paul说,当时她走出绘画中心时,状态很糟糕。想来是被工作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在人前总是强撑,那时身旁没有其他人,她眼圈红肿,明显就是哭过。
“后来我们一起去吃饭,当天晚上就和好了。”
“分明是你趁虚而入。”麦诗彤轻轻皱了皱鼻子。
“好好好,是我趁虚而入。”阿Paul笑道。
年少时代的爱恋,因长期的异国聚少离多,两人少了沟通交流,在最需要彼此的时候,连面都见不上,长时间的消耗之下,终究分手。
这些年,阿Paul无数次在心底问自己,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直到抵不过思念,才决定舍弃国外的发展,回到她的身边。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麦诗彤语气甜蜜道,“下周就要见家长。”
儿时的玩伴姐姐即将迈进新阶段,沈之澄闻言,连忙说了声恭喜。
黎珩则静静观察,看着麦诗彤眼底的光芒。
Madam文从前总叮嘱她,查案要重证据,绝对不能依赖直觉。可此时看着满眼爱意的麦诗彤,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与沈启尧并无不正当交往。
黎珩起身,看向麦诗彤:“我去一趟洗手间,要一起吗?”
麦诗彤有些意外,随即应声,顺势跟上她的脚步。
沈之澄撇了撇嘴:“女生真是从小到大都一样,连去洗手间都要找人结伴。”
阿Paul低笑出声,望向她们离开的背影:“诗彤念书时也这样,和她朋友总是形影不离。”
沈之澄拿出毕生最好的演技:“是沈敬琪?”
此时,黎珩和麦诗彤已经逐渐走远,却不是往卫生间的方向去。
餐厅长廊安静,麦诗彤停下脚步,看向黎珩:“你有话想问我,对不对?”
黎珩没有绕弯,直白地开口,问起沈启尧的事。
“我和沈伯父的关系?”麦诗彤微微一怔,说道,“这个问题好荒谬。沈伯父离世,我心里一直很难过,只是这样而已。”
“你别多想,也不用介意,”黎珩语气平和,“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察觉到,沈启尧对你异常关照?”
黎珩倚着长廊,敛下平日里的锐气,眸光却带着淡淡的审视。
麦诗彤沉默片刻,回答道:“其实以前在敬琪家和她一起玩的时候,我就有感觉。沈伯母对我态度平常,最多只是客气,而伯父,对我很好。”
“从小到大,伯父经常送我礼物。就连我的学费,也是他主动开口全额承担。现在这间绘画中心,同样是他当时提出想要投资生意,问我有没有兴趣。当时我才刚毕业,得到这样的机会,当然很感激。”
“沈伯父总说我有绘画天赋,欣赏我的能力。但这间绘画中心,其实我没有白白受他的恩惠。每个季度,我都会整理报表,给他结算分红。他刚开始不愿意收,我就开好支票送过去。这么小的数额,还要开支票,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在他还是收下了支票,笑着说我太客气。”
人与人的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这些日子,黎珩几乎从未听人说过沈启尧一句好话,直到现在,在麦诗彤口中,他竟成了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辈。
“还有他名下的画室,也一直收我的作品。他说,是不希望我的绘画能力被埋没。”说到这里,麦诗彤轻轻叹气,“但也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沈伯父比我大这么多,还是敬琪的爹地,我们怎么可能发生什么呢?”
“你不觉得,这份关照,超出了正常范围吗?”黎珩语气平静,继续追问。
麦诗彤细细回想:“我想,应该是他太疼敬琪了吧。我从小就羡慕敬琪,拥有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他总是能为敬琪摆平所有的麻烦,就算她犯错,也从来不忍心责怪,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敬琪性格强势,有时候对我不太客气,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沈伯父才想多照顾我一点,帮女儿留住我这个朋友。”
黎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隐瞒。”
“走吧。”黎珩微微颔首,“再不回去,桌上的菜要被沈之澄吃光了。”
麦诗彤被她这句话逗笑,两人并肩往回走。
之后,餐桌上气氛轻松,几人聊起儿时的往事。人总是这样,对一个人的印象,会定格在初遇的时候。在麦诗彤的记忆里,沈之澄永远是加多利山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弟。而沈之澄对麦诗彤的印象,也停留在多年以前,总是安静温顺,就算吃亏也安分忍让,从不哭闹,还总为沈敬琪说话,就像是习惯受委屈。
晚饭结束后,几人起身道别。
麦诗彤自然地挽住阿Paul的臂弯:“快去结账。”
阿Paul无奈地笑:“刚才你那位老朋友,已经悄悄把账单结了。”
“明明说好该我们请客的。”麦诗彤看向沈之澄。
“不要紧,我很——”沈之澄话才刚说出口,就被黎珩截住。
黎珩接下他没说完的话:“他很有钱。”
麦诗彤忍不住笑起来:“虽然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我现在相信你们是双胞胎了。明明是长大才相认,居然这么有默契。”
四个人走出餐厅,夜色已深,街角霓虹闪烁。
初秋的夜晚,微风拂面,已经带着几分凉意。
即将分开时,麦诗彤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将黎珩拉到一旁。
“还是想对你说,有件事,我之前撒谎了。”她看向黎珩,轻声道,“敬琪没有给我带什么海岛小摆件。沈伯父的事,是我定期给画室送画时从职员口中偶然得知的。其实,我和敬琪早在一个月前就彻底绝交了。”
那段时间,沈敬琪愈发咄咄逼人。
人一旦积攒了太多委屈,迟早都要爆发,麦诗彤再也不愿退让,直接结束了这段维持多年的友情。
“狠心割舍这段友谊,我一样很难过。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掉眼泪,刚好在最低落的时候,阿Paul回来了。像他说的,我在绘画中心刚哭完,一下楼就见到了他。”
麦诗彤垂下眼,略带歉意道:“从小到大,我拿了她太多好处,这样看起来,的确很像是过河拆桥。所以为了体面一些,我下意识隐瞒了我们绝交的事,说谎骗了你,很抱歉。”
“不用放在心上。”黎珩看着她的眼睛,放缓语气,“摆件的事,我也是胡乱说的,我们扯平了。”
麦诗彤不解道:“为什么?”
“你还没看出来吗?”沈之澄凑过来,眯起眼睛指了指,“她是个条子!”
麦诗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阿Paul上前,牵住麦诗彤的手。
“下次有空再一起吃饭。”
“有好消息记得请我们吃喜饼,”沈之澄挥手和他们道别,“我喜欢吃龙凤饼。”
他戳了戳黎珩的胳膊:“你呢?”
黎珩:“莲蓉酥?”
麦诗彤和阿Paul笑起来。
“到时候一定给你们派喜饼。”
……
回家的路上,依旧是黎珩开车。
沈之澄坐在副驾,车窗敞着,吹得他的短发凌乱飘扬。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那颜色扎眼的跑车车身上,微微拧眉。
正考虑换车的问题,忽地,沈之澄听见姐姐开口。
他关上车窗,将嘈杂的声音隔绝在窗外。
两人交换起刚刚打探到的“情报”。
黎珩说着从麦诗彤口中得知的一切,沈之澄则回忆阿Paul的话。
阿Paul和麦诗彤本来就是旧同学,以前就经常看见沈敬琪和麦诗彤结伴同行。初见时,没想到她的性格这么柔软细腻,相处越久,愈发心动。
“阿Paul还说,从前看麦诗彤穿戴精致,一直以为她和沈敬琪一样,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后来才慢慢知道,她家境普通,身上不少衣服,都是沈敬琪穿过一次就淘汰下来的。”
“可这样一来,就更加不对劲了。”沈之澄不解道,“先不说我们爸妈的事,沈启尧对我和姑妈都这么绝情,真正的亲情都不顾,只因为欣赏一个晚辈,就这么疼爱麦诗彤?”
“当年你在他们家暂住,当了那么久的小卧底,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当时年纪小,没想这么深。”沈之澄回想从前寄人篱下的点点滴滴,“我只记得,他对岑佩岚一直冷淡,两人常年不和,虽然很少在我面前争吵,可明显不是对外表现的那样恩爱。他唯一真心对待的,只有沈敬禾和沈敬琪两兄妹。这很正常,沈启尧就是再没人性,毕竟他们是他的子女,但对麦诗彤……”
沈之澄的话音突然卡住,看向黎珩。
“我也是这么想的。”黎珩抬眸,“有没有一种可能,麦诗彤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这些天,闲下来时,她总在复盘案件线索。
只可惜远离核心侦查,接触不到全部信息,很多想法无从求证。
但是这一刻,浅水湾别墅书房里那幅油画,却浮现于脑海。
她想起爷爷对着那幅画作叹气。
老人沧桑疲惫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他还一直催我把这幅画挂起来,反复说我会喜欢、会开心。一会找个人挂起来,也算是圆了启尧的心愿。”
“这已经不是沈启尧第一次做生意了。如果只是单纯开一家画室,用来证明他不是一事无成,为什么要执着让爷爷收下那幅画,还要挂在家里?”黎珩沉吟片刻,“除非,他在献宝。麦诗彤和塞钱进乐团的沈敬琪不一样,她确实有一定的艺术天赋。沈启尧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女儿,迫切地想要家里人看见,所以才反复对爷爷说,他会喜欢的。”
这样一来,前因后果逐渐变得明朗。
“沈启尧早就想把麦诗彤介绍给爷爷,希望爷爷正式认下她。”沈之澄试图串联信息,“可爷爷最重视家风,绝对不可能轻易接纳他的私生女。所以,他才开始铺垫,先送上麦诗彤的画,希望能软化爷爷的态度,等到时机成熟,再向家里坦白一切。”
“如果是真的,你说麦诗彤知道吗?”沈之澄问。
“从她的反应来看,”黎珩摇摇头,却并不确定,“未必知道。”
一旦这个猜想成立,沈启尧对麦诗彤的偏爱与关照,立即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些疑点,终于找到出口。
姐弟俩开车回家,车子靠在路边停下,却没急着回去。
他们留在车厢里,一遍遍捋顺案情,回想之前是否有错漏的细节。
“如果麦诗彤是私生女,沈敬琪是原配生的女儿,沈启尧虽然没办法让私生女光明正大地进入沈家,但还是想方设法,让她们一起长大,让姐妹俩互相有个照应。”
“可经济和性格上的巨大差距,让沈敬琪对麦诗彤有着本能的优越感。最后,麦诗彤忍无可忍,和她断了来往。”
“她们是一个月前才绝交的,原因是沈敬琪咄咄逼人,让人难以招架。也许她的尖锐,是因为突然知道了真相?那么两个人都有嫌疑,也就是……杀人动机。”
麦诗彤本来应该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却被当成做小伏低的伴读,给沈敬琪做了这么多年的陪衬,她会怎么看待沈启尧?
至于沈敬琪,本来是家里唯一的焦点,平白冒出一个私生女,和她分摊父亲的宠爱,她怎么会不怨自己的父亲?
姐弟俩一同梳理案情,疑点、猜测和推断不停在脑海里盘旋。
“还是有哪里不对。”黎珩轻声说。
“哪里不对?”
“有些地方不够严丝合缝,总觉得……”黎珩喃喃道,“差了些什么。”
车厢里有些闷,沈之澄打开窗,微凉的风灌了进来。
黎珩心头的困惑仍未解开,不经意间,视线落向窗外。
不远处屋苑顶层,一扇窗敞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是姑妈还在家。
想到有人等他们回家,黎珩的心头不由生出几分安稳。
紧绷的心绪也悄然松了下来。
……
第二天清晨,黎珩一到警署,立即走向文希昀的办公室,汇报情况。
文希昀十指交叠,轻轻放在桌面上:“又来了?A组全员都没你汇报得勤快。”
“Madam文。”黎珩语气轻松,“昨晚我们和沈之澄小时候的朋友叙旧,无意间听到关键信息。”
文希昀斜睨她一眼:“都学会钻空子了。说吧,查到了什么?”
黎珩立即挑拣昨日对话的重点,并说出自己的猜想。
“我怀疑,麦诗彤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文希昀全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黎珩说完,她才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同一时间,CID办公区里,拖延多日的法医尸检报告终于送到A组。
林家聪拿着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些温热的报告扬了扬,一脸头疼。
“那天书房里的牛奶,完全没问题。没查出毒物,只是一杯普通的花生奶。我估计,当时沈启尧只是单纯睡前喝杯牛奶助眠而已。”
“真正致命的是这个毒素——”林家聪翻开内页,站到警员们面前,指了指上面的结论,“毒理检测报告说,毒物一经摄入,短时间内就会发作。”
这次的尸检报告,陈法医拖了很久。
并不是被其他的工作耽搁,他是在反复比对资料。
“特殊神经毒素会干扰尸温度变化,中毒后人体代谢骤停,尸温迅速下降。这些天,陈法医为了精准推算死亡时间,来来回回核对了好几次。最后,他把死者的死亡时间往前推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要给我们加多少工作量?也就是说,所有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都要从头查过了?”
“陈法医到底行不行啊!”
CID房里一片哀嚎。
恰好黎珩从Madam办公室出来。大家原以为她满心都是案子,即便在回避期,也会指点一二,提醒大家接下来的侦查方向。
谁知道,她的关注点完全偏了。
“这么说,姑妈的嫌疑就彻底洗清了。死者死亡时间提前一小时,那个时间我还没休息,可以成为她的时间证人。”
死亡时间往前推移一个小时,黎珩清楚地记得,当时姑妈正霸占着浴室泡澡,浴室里偶尔传来她的哼歌声,无比惬意。
“也就是说,姑妈没事了。”沈之澄语气轻松,“那要好好庆祝一下。”
他心里已经开始想着,回家要给姑妈准备柚子叶。
只是那东西去哪里买?
周遭警员们瞬间耷拉着眼皮和脑袋,幽幽地看向他们。
不想查案,只想跟他们一起庆祝。
“你们就好喽——”林家聪伤感道,“吃什么庆祝?”
“不如吃阿姐打边炉。”沈之澄说。
“明知道我到现在还没吃到!”林家聪愤愤不平道,“故意的吧……”
CID房里又热闹起来。
沉稳的脚步声在这时响起,文希昀已经走出办公室。
她拿着案卷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准备一下,开会。”
……
警员们陆陆续续抱着案卷走进会议室。
几个人小声感慨,人果然很容易被环境改变,不过是跟着文希昀办案短短几日,整队人都被彻底驯服。昨天晚上,大家老老实实加班,埋头查线索,到家时刚过夜里十一点,居然还在思索,会不会太早收工。
“我们核实了沈敬琪的前任男友胡冠孝,也就是阿孝的不在场证明。”警员翻开笔录,汇报道,“案发当晚,他一直待在录像厅。录像厅的老板对他有印象,只是老板走得早,没注意到他是几点回去的。不过放映师傅可以作证,说这个长头发的男人最近每天都来,看电影的时候很感性,还会跟着掉眼泪。案发那天,他直到天快亮才离开。”
“另外我们也查清了,阿孝近段时间之所以每晚泡在录像厅,是因为沈敬琪。沈敬琪来警署协助调查时提过,合则来不合则去,她和阿孝是和平分手。但其实,她不像自己表面上说的那样洒脱。”
“分手后,沈敬琪一直放不下,屡次去他家楼下找他,请求复合。阿孝说,她不一定是用情多深,说白了是不甘心自己堂堂千金小姐居然会被甩罢了。总之不管怎么说,胡冠孝不愿意再接受沈敬琪,只能躲去录像厅避着她。”
“另外就是麦诗彤这边。”方芷珊接着汇报,“我们经过多方查证,暂时没有发现可疑。她和沈启尧在私底下很少往来,唯一交集,就只是定期去画室交自己的作品。画室职工认得她,但因为他们的相处很平常,就只是正常的工作上往来,所以没人特意提起。”
“但是现在,法医推断出新的死亡时间……之前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现在又要重新核实。”
会议室里,警员们议论起这份法医报告。
新的死亡时间,意味着之前的线索需要推翻重来。
人人脸上都写着沮丧,却也明白,真正的查案,本来就是这样枯燥。电视里的神探,看似运筹帷幄,可实际上,那些反复推理的过程,早就被剪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只能再查一次。”
“跟他们死磕到底,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找不出一个凶手!”
文希昀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交错,她简单翻阅法医报告,放到一边,又重新拿起几份案卷,对照着看。
此时,她正在细细推敲黎珩提起的私生女猜想。
如果麦诗彤真的是沈启尧的私生女,那么当年生下孩子的女人,又是谁?
“沈家佣人们的口供显示,麦诗彤父亲早逝,母亲是医院护工,去核实一下。”文希昀抬眼,语气果断地下达指令,“查清麦诗彤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医院、麦诗彤的成长背景,以及具体准确的出生年月日。”
警员们面面相觑。
怎么突然之间,又出现新的侦查方向。
直到走出会议室,方芷珊紧跟着林家聪,纳闷地问:“师兄,Madam为什么突然让我们查这些?”
方芷珊是刚出校门的新人,刚来到西九龙重案组时,只认得林家聪一个。如今虽然和同事们渐渐熟络,她还是最依赖他,天天跟在身后,一口一个师兄。
“Madam的心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林家聪语气高深道,“她让我们查,照做就好,不用多问。”
方芷珊站在原地,看看手中的资料,又抬眼看看林家聪,若有所悟。
林家聪摆了摆手催她:“赶紧走了,发什么呆。”
她小跑着跟上步伐,突然清醒:“师兄,原来你也不知道。”
……
此时,沈咏璇第二次踏入警署,是为了办理案件的后续手续。
她的嫌疑彻底被洗清,终于可以拿回被暂扣的证件。
严大状站在她身旁:“沈小姐,这边请。”
严大状是业内知名的金牌律师,这点琐碎小事,本来可以交代下去让所里其他人办理。可他是沈家专属的御用律师,沈咏璇牵扯上的事,再小也不能马虎,自然要亲自到场跟进。
沈咏璇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耐:“沈之澄怎么回事?这点事,还非要我本人过来?”
潘立勤闻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咏璇,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手续能简化就简化,很快就可以办好。你不是最爱四处旅游吗?早点拿回证件,也不耽误你之后出国逛街购物。”
不远处的沈之澄,拉着黎珩,蹑手蹑脚地躲在走廊转角的全自动咖啡机后面。
“潘Sir怎么出来了?”他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望着他们。
“当然是因为听说姑妈要来。”黎珩说完,不再躲藏,径直朝着几人的方向大大方方走去。
“你怎么——”沈之澄愣了一下,忽地反应过来,自己同样不必躲着。
他当即挺直脊背,大摇大摆地跟了过去。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全部办妥后,潘立勤笑着邀约:“咏璇,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留下来喝杯咖啡,来我办公室坐坐?”
“警署的咖啡,能有什么好喝的。”沈咏璇抬眼婉拒,“不用了。”
“那我送你。”
沈之澄挡在姑妈身前:“潘Sir你先忙,我们送姑妈下楼就好。”
潘Sir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辛苦。”
姐弟二人陪着沈咏璇与严大状一起往楼下走。
沈之澄开口道:“姑妈,潘Sir以前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黎珩好奇的目光同样落在姑妈脸上。
沈咏璇没好气地斜了沈之澄一眼。
真是带坏姐姐,带得黎珩也开始八卦。
就连从前那些不愿提及的过往,她都不再隐瞒,全都告诉了他们,如今更不差这一件。
沈咏璇语气平常道:“我和潘立勤能有什么特殊关系。他不过是当年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而已。”
沈咏璇略略回忆。
十七岁时,潘立勤还只是个愣头青,和现在一样。
“如果不是这次碰面,我都快忘记他的全名。只记得大家都叫他勤力潘,看起来勤快,其实躲起来偷懒。”
黎珩瞬间了然:“当年姑妈的追求者,是不是能从上环一直排到太平山顶?”
“何止?是从荃湾排到太平山顶。”沈咏璇说着,嫌弃地摇头,“结果最后,选了个最烂的。”
沈之澄在一旁听着,突然开始同情潘立勤。
原来在姑妈的青春里,潘Sir连名字都没留下,根本就没排上号。
以后,他决定放行。
一旁的沈咏璇不再理会八卦姐弟,转头跟严大状聊起正事。
她回来这段时间,一直没想起来问,也不知道黎珩应得的那部分家产,律师行处理好没有。
“相关文件都已经整理好了。”严大状说道,“只是黎小姐工作忙,没时间来律师行签署文件。”
话音落下,沈咏璇立即开始催促起黎珩。沈之澄也不落下,加入姑妈的话题。
姑侄俩絮絮叨叨的,说着哪有人分家产还要别人三催四请才去办理。
“我知道,最近很忙,等案子结束就去。”
“你最近回避期,有什么可忙的?”
“沈之澄,不要吵。”
严大状看着眼前和睦的三人,忍不住笑道:“之前还担心家里出事,你们会承受不住。现在看来,各位的状态都调整得很好。”
说到这事,沈咏璇的眸光黯了黯。
她并不在意二哥的死,但想到大哥大嫂当年的意外很可能与他有关,不由寒心。
她很快便掩饰好情绪,问道:“我二哥的财产事宜也是你经办吧?这次他出了事,二嫂那边有没有动静?”
依照她对岑佩岚的了解,这人向来看重利益,接下来的财产纠纷,必然争抢到底。
但这一次,她半步都不会再退。十八岁时她被逼走,如今回来,绝不可能再任人拿捏。
“二太太没有联系过我。也许是因为最近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一时顾不上这些。”严大状话音落下,又想起一件事,“倒是沈先生本人,上个月主动约我,想要立一份遗嘱,可后来再没提过这件事。我本来以为他会再找我详谈,谁知道再听见他的消息,居然是……”
黎珩立即追问:“沈启尧找你办遗嘱?他有没有说遗嘱的内容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到律师行详细谈遗嘱的具体内容。”严大状解释道,“后来打消念头,大概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需要立遗嘱的年纪,有些人确实比较忌讳这件事。”
黎珩侧头看了沈之澄一眼。
他神色平淡,像是对于这一类豪门家产风波早就习以为常。
“明明已经入秋,太阳还这么晒。”沈咏璇没再多聊,开口道,“你们上去吧,我回去了。”
严大状跟上她的脚步:“沈小姐,我刚好顺路,送你回去。”
……
送走姑妈,黎珩和沈之澄没急着上楼,而是在警署外缓缓踱步。
午后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秋日阳光虽依旧刺眼猛烈,却少了盛夏的燥热。
“姑妈怎么这么能差使人?”沈之澄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偏偏每个人都愿意听她的。”
他们望去,慢慢地,沈咏璇与严大状的背影远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姑妈肯定在说,为什么要把车停得这么远。”黎珩说。
沈之澄笑了起来。
黎珩放缓脚步,回归正题:“一个月前,沈启尧突然要立遗嘱,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啊。越是家底厚的人家,越怕自己走后闹得家嘈屋闭,提前立好遗嘱,分好身家,这很正常。”沈之澄随口说道,“沈启尧是家里的废物,可手里分到的资产也不少。我以前就听说过,等将来找个合适的时机,他要立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沈敬禾。”
黎珩立刻看向他,不敢置信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之前怎么从来没提过?”
“我提过!”沈之澄一脸无辜,“我之前说过,沈启尧对沈敬琪太偏袒,沈敬禾小时候在家也受了不少委屈。”
“遗嘱的事,是沈启尧和岑佩岚私底下商量的。当时他们在书房里,只有我和沈敬禾听到这事,他们叮嘱,不可以告诉沈敬琪。”
“后来岑佩岚总教育沈敬禾,说他是家里的大哥,要承担更多责任。从此,沈敬禾越来越沉稳,由着沈敬琪胡闹,更愿意包容这个妹妹。”
只是那时,沈之澄搞不明白这些家产纷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黎珩细细听着。
他确实提过,当时说的是岑佩岚教育沈敬禾那一段——
“沈之澄,你漏掉了最关键的一句!沈启尧提出把财产留给沈敬禾一个人,岑佩岚有没有劝过?”
“不记得。”
“她当时什么反应?”
“没什么印象了。”
“这么多年,沈敬禾有没有对妹妹说漏嘴?”
“我哪里知道。”
到了关键时刻,这人一问三不知,还很理直气壮。
“Madam,”沈之澄不满道,“我当年在沈家既没有写卧底日记,也没有长官和我交接任务,怎么可能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此时,从沈之澄口中已经问不出什么来。
黎珩转而望向警署大门。
“知不知道刚才芷珊被安排去查什么了?”
“你说阿聪他们?”沈之澄想了片刻,“好像是去查麦诗彤母亲的任职医院,还有她的出生年月日等具体信息。”
任职医院?
原来麦诗彤的母亲,曾经在医院工作。
这句话瞬间让黎珩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Madam文怀疑的,不只是私生女这么简单。”
这桩案件,黎珩一直没能接触到核心口供,很多线索碎片在脑海里翻涌纠缠,难以连成一条有力的证据链。
昨晚她觉得差了些什么,导致推断不够严丝合缝,却又始终没能抓住关键。
直到此刻,她终于想通。
与沈启尧有关的花边新闻里,所有曾与他来往过的女伴都赞其出手阔绰。
如果麦诗彤真的是他的私生女,以他的财力,完全可以在外给她最优渥的生活,何必让她捡沈敬琪淘汰下来的旧衣服穿?就连绘画课,也是沈敬琪不愿意上,才转手给她。
沈启尧为什么只能借着麦诗彤是沈敬琪好友的名义,偷偷摸摸地接济照拂?
文希昀的怀疑,比她更远一步。
也许,麦诗彤根本不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当年在医院里,两个孩子,从一开始就被抱错了。
黎珩拍了拍沈之澄,语气自然:“好久没见堂哥堂姐,有点想他们了。”
沈之澄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她说这么肉酸的话,居然能面不改色!
他掏出兜里的跑车钥匙,一脸不情愿道:“又开这个?”
“探望亲戚是私事,不开公务警车。”黎珩理所当然道。
两人再次坐上那辆颜色扎眼的跑车。
沈之澄靠在副驾,已经对这辆车忍无可忍。
引擎发动的轰鸣声格外响亮,恐怕连在顶层办公室办公的警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之澄认真思考:“我们干脆去车行,买一辆破破烂烂的旧车,以后出行更方便。”
“不许浪费。”黎珩直接驳回。
“浪费”二字从来不在沈家太子爷的考虑范围内,他不再争辩,心里已经敲定主意。
而黎珩则专注开车,依旧在脑海里反复推敲案情。
如果当年真的是抱错,大可以换回来。
沈启尧却不换,还把沈敬琪宠得无法无天,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到底为什么?
无数疑点在她脑海中飞速跳跃,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互不关联。
思绪纷飞间,跑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
一辆重型摩托从旁边驶过,在车流里一路驰骋,灵活穿梭。
沈之澄瞬间来了兴致:“机车怎么样?”
“以后要是跟踪尾随,骑机车最合适,头盔一戴,谁都认不出来。”
“铁骑师姐和铁骑师弟,好酷。”
迟迟没等到回应,沈之澄望了过去。
竟看见她眼底闪烁着难得的光芒。
“有点心动?”沈之澄一脸上道,“铁骑师姐,明天我去订车!”
“先考摩托车牌。”黎珩主动追问,“几天能考到?”
沈之澄谢天谢地。
他心如止水的姐姐,终于被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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