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组警员们排查完毕,返回警署时,先让方芷珊去警署餐厅买些午饭垫垫肚子,其余人赶回CID房,向Madam文汇报。
文希昀站在工位前,接过组员们刚查到的资料。
麦诗彤的母亲戴少萍早年在安和医院任职,是产科护工。
她在这家医院工作了长达八年,直到二十多年前才辞职,之后辗转换了好几家医院,做的始终都是护工的工作。
而巧合的是,沈启尧的女儿沈敬琪,恰恰就是在这家高档私家医院出生的。
警员们顺带查清了麦诗彤的身世背景。
“她父亲在她三岁时,因为一场工地意外去世。母亲戴少萍带着她去工地讨要赔偿金,最后却没能要到。从那之后,母女相依为命。”
“戴少萍性格冷淡,和女儿感情一直很疏离,对她也十分严苛。这也就造就了麦诗彤文静内敛,事事隐忍的性格。”
“我们走访过几位老街坊,都说麦诗彤很少回家。戴少萍还对麦诗彤说过,工作要紧,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必回来探望。”
“一位孙师奶在笔录里提及,戴少萍的丈夫走得早,一个女人独自撑起一个家,维持生计都勉强,好不容易才把孩子拉扯长大,哪里还有这么多精力给孩子温暖的陪伴。不过麦诗彤很懂事,也有出息,如今成了画家,还是儿童绘画中心的老师,每次回来都给戴少萍不少家用,吃的喝的,都是她为母亲准备的。大家都说戴少萍有福气,养了个这么孝顺的女儿。”
“Madam文,这是麦诗彤登记的出生年月。”老游说道,“当年戴少萍在小诊所生产,孩子出生不到半个月,就回到安和医院工作。蹊跷的是,就是那段时间,沈敬琪在安和医院出生,两个孩子的实际生日,只差九天。”
老游在几位警员里资历最深,查到一半,终于明白到Madam文安排排查的用意。大家已经牢记,跟着文希昀办案,不能上司吩咐一句,才办一件事,提前把该查的线索完整衔接好,后续侦办才能省很多事。
文希昀接过几份档案,快速翻阅,抬眼望向众人,刚准备开口,就见高子杰上前一步。
他猜到她的心思,立刻回话:“Madam,麦诗彤的母亲戴少萍已经带到,正在问询室等候问话。”
文希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进步倒是快,难道黎珩私下给他们悄悄补过课?
……
问询室里,麦诗彤的母亲戴少萍坐在对面。
老游和高子杰准备好笔录本,开始展开问询。
戴少萍看起来有些古板,穿着老派的衣服,身形极瘦,浑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因最开始时警方怀疑麦诗彤是沈启尧的私生女,认定他在外还有一个家,兴许与麦母有私情。虽然此时这个疑点已经被打消,可他们还是下意识将她与沈启尧的太太岑佩岚进行对比。她的年龄与岑佩岚相仿,却因常年为生计奔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许多。
从坐下起,戴少萍就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偏着头不愿与警方对视。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带我过来。我们家是本分人家,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老游开口:“最近发生了一桩命案,死者沈启尧在加多利山的家中遇害。本月十五号凌晨一点,案发那段时间,你的女儿麦诗彤在哪里,在做什么?”
高子杰略显诧异地侧头看向老游。
他没想到老游开口时问的不是麦诗彤的身世问题,而是案发行踪。
他们现在的侦查重点,是查清麦诗彤的真实身份。
可偏偏就是这句问话,让戴少萍防备起来,那神色,让老游找到了突破口。
“沈启尧死了,跟我们家诗彤没关系。”
老游盯着她。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麦诗彤就是沈启尧的亲生女儿。做亲子鉴定尚且需要数日时间,与之相比,观察人的举止言辞与细微表情,反而能更快触及真相。
外人都说戴少萍与麦诗彤关系疏远,并不亲近。
老游默默记下她的神情,又缓缓开口:“你应该认识沈敬琪,麦诗彤最好的朋友。”
话音落下,戴少萍的脸色骤然一变:“连敬琪也牵扯上了?”
“你对女儿的朋友,倒是比自己的女儿还要关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敬琪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戴少萍避开老游锐利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敬琪和诗彤从小一起长大,我多关心几句怎么了。”
“据我们查到的情况,小时候一直是麦诗彤往沈家跑,去陪沈敬琪玩。沈敬琪应该不愿意踏进你们的家半步吧。”
戴少萍低着头不出声,不自觉地,思绪被拉回多年前。
那时沈敬琪才上小学,穿着精致的公主裙,怀里抱着雪白的毛绒小狗公仔,被麦诗彤带回家做客。戴少萍喜出望外,拿出平日里舍不得买的小蛋糕招待,小心翼翼地,帮这个孩子把小狗公仔放到一边。可沈敬琪生怕她弄脏了公仔,垮着小脸,用手拍去上面的灰,还说蛋糕味道廉价,说完便吵着要让司机接自己回家。
从那之后,这个孩子再也没有来过她们家。
“沈敬琪才是你的亲生女儿。”高子杰终于看明白,语气尖锐起来,“麦诗彤是沈启尧和岑佩岚的女儿,对不对?”
“你不肯主动坦白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立刻采集你们几个人的DNA做亲子鉴定,迟早真相大白。”
戴少萍固执地抿着唇,不肯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老游起身道:“安排沈敬琪、麦诗彤和岑佩岚三人,做亲子鉴定比对。”
“不、不要。”戴少萍猛地抬头,神色惊慌道。
她看着面前的老游和高子杰,知道沉默和逃避在这间审讯室里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们会一直盯着她,直到她说出真相。
僵持许久,她终于撑不住:“好,我说。”
接下来,两名警员,听到了那一段往事。
早年戴少萍在高档私家医院做产科护工,日日守在产房,照顾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太太们。
看多了有钱人的生活,再反观自己的处境,她的心态渐渐起了微妙的变化。
戴少萍怀孕后,家境依旧窘迫。他们家不可能负担得起在私家医院生产的费用,只能选了一间简陋的小诊所,在剧痛与医生的粗糙操作中,她狼狈地生下一个女儿。
她流着泪问自己丈夫,为什么大家都是人,境遇却差得这么远。
“他说,人家那样的富贵出身,我居然还痴心妄想要跟这些人比?想这些没用的,还不如早点回去上班,补贴家用。”
生完孩子本该好好休养,可家里拮据,她就连一碗滋补的鸡汤都没喝过,为了那点薪水,匆匆赶回医院上班。
想到刚出生的女儿将来很可能会与自己一样,日复一日地在贫苦生活里挣扎,戴少萍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己这辈子已经这样了,可女儿还有机会享福。不如以从此无法再与孩子相见为代价,改变她的命运。
那日,她留意到岑佩岚。
岑佩岚的排场太大了,一看就是出身豪门的富太太。不过是生个孩子,不仅有专人伺候,双方长辈也都守在医院,满心期待地等着小生命的降生。
她还有个儿子,小小年纪,打扮得像个小绅士,和寻常人家的孩子截然不同。
“我当时就下定决心,唯一担心的,是她生的不是女儿。生产时,医生护士会和产妇确认孩子性别,再把婴儿转去育婴室。”戴少萍的声音很轻,庆幸道,“好在老天都在帮我,她生的也是一样女孩,和我一样。”
当晚,戴少萍暗中联系自己的丈夫,悄悄将刚出生没几天的自家女儿抱到医院。
趁着深夜医院人少,婴儿房管理松懈,她凭借着对医院布局的熟悉和护工便利,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孩子的调换,当把身份吊牌轻轻系在自家女儿手腕上时,她忍不住多望了一眼,最终还是狠下心,抱着岑佩岚的孩子,转身离开了。
“沈启尧和岑佩岚,什么时候发现孩子被调换的?”高子杰低头不停记录。
“岑佩岚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是沈启尧先起了疑心……”
戴少萍表示,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她与麦诗彤的关系,仿佛天生就有一层隔阂。
她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日思夜想,多去看一眼。
“刚开始几年我心里害怕,什么都不敢做,生怕事情败露。”
“但后来时间久了,也没人找过来,我忍不住……”
当年在医院,戴少萍早就记下沈启尧和岑佩岚的名字。想要打听他们沈家的住处和孩子的下落并不难,没费多少工夫,她就摸到了沈敬琪就读的幼稚园。
幼稚园安保森严,她进不去,只能守在栏杆外张望。
“我终于见到敬琪,被养得圆润可爱,一看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孩子。”
“我真想跟她说说话,抱抱她。但也知道,不能这么做。”
“就这样隔着栏杆能看见敬琪,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次数多了,她竟被沈启尧发现。
“我当时吓得不敢再隐瞒,求他不要报警把我抓进去。”
“我以为做生意的人,手段都狠。但没想到,他只提出把两个孩子换回来,过去的事就不追究了。”
老游追问:“那年沈敬琪几岁?”
“六岁。”
“既然当初说好要把孩子换回来,为什么最后没有兑现?”
“我也不知道。”戴少萍皱了皱眉,“当初他的态度明明很坚决,但没几天却又改口,说孩子养出感情了,不必再换回来。”
戴少萍坦言,其实她也打心底里不愿换回孩子。
再想念亲生女儿,可想到锦衣玉食的孩子从此被拉回苦日子里,戴少萍就不忍心。
“你把本来该生在富贵人家的麦诗彤留在身边吃苦,还对她这么冷淡,就不觉得狠心?”高子杰忍不住问。
戴少萍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沈启尧强调,不许把真相告诉岑佩岚。”
老游双手抱于胸前,身体微微往后靠。
沈启尧临时改变主意,不换回自己的亲生女儿,同时瞒着太太。
为什么?
戴少萍继续说道:“之后他还特意安排,把诗彤送进敬琪就读的幼稚园。”
那时家里没有多余的钱,戴少萍本想等麦诗彤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再送出门读书,省下幼稚园开销。没想到沈启尧安排好一切,也正因如此,麦诗彤和沈敬琪逐渐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
对戴少萍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亲生女儿继续在沈家过衣食无忧的生活,而麦诗彤每日回家,还会对她说起沈敬琪的许多事。
她总觉得,这样一来,就离自己的孩子更加近了。
至于麦诗彤,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
她只知道母亲平日对自己漠不关心,可只要她说起学校里的事,会听得格外耐心。她便更愿意多说一些,母女为数不多的闲谈,总围绕着校园生活展开,只是她没注意到,更多的话题,与沈敬琪有关。
“也就是说,麦诗彤不知道真相。”高子杰出声。
“她怎么可能想得到?”戴少萍摇头。
“沈敬琪知道自己不是沈启尧和岑佩岚的亲生女儿吗?”高子杰又问道。
戴少萍再一次沉默了。
老游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她到底知不知道?”
“她前段时间单独来找过我。”戴少萍缓缓道,“那天她气冲冲找上门,一开始怀疑我和她父亲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是很快,她自己就推翻了这个猜想。”
老游抬眼:“沈敬琪终于察觉沈启尧对麦诗彤的特殊关照,怀疑她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戴少萍闭上眼睛,那天的画面,历历在目。
心心念念的女儿,站在面前,却说了一句让她永远无法忘怀的话——
“你又老又丑,我爹地才不可能看上你。”
想到那句话,戴少萍苦笑着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沈敬琪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高子杰紧紧盯着她,“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她眼神躲闪,“我一时记不清了。”
“仔细想!”老游猛地一拍桌面,厉声喝道,“想清楚为止!”
……
黎珩和沈之澄漫无目的在路上兜着风。
“我们到底去哪?”沈之澄侧头问,“是去探望你堂哥,还是堂姐?”
“我在想。”
“没想好还带我出来!”
黎珩也不满地斜他一眼。
刚才一路,她都在考虑为什么沈启尧知道孩子被抱错,却始终不换回来。
他在担心什么?
黎珩太久没带队,这些日子总是见缝插针地查案,行事变得随性了些。
此时才静下心,考虑下一步安排。
然而突然之间,沈咏璇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头传来姑妈的声音:“刚才经过油麻地,我让严大状停车,下来逛了逛。正好看见一间旅行社,等案子结束,你能不能休个假?我挑个地方,带你出去玩。”
“姑妈,我没有假。”黎珩说,“你自己去吧。”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出门旅游过。
警署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根本没有这样的闲心。
沈之澄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小声嘀咕道:“没事就满世界飞,果然是闲人才有的爱好。”
沈咏璇被气笑:“你上个月也还是个闲人,刚找到份差事,就开始取笑我了?”
听着这熟悉的日常斗嘴,黎珩唇角勾起笑意:“姑妈,先不聊——”
她话还没说完,听筒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沈咏璇压低声音:“岑佩岚和她儿子也在里面。”
“姑妈,你在原地等我们,我们马上到。”
油麻地离西九龙总区并不远,步行不过短短几分钟。偏偏姐弟俩太勤快,又溜出来查案,现在再赶过去,没这么快。
黎珩迅速调转车头,踩下油门:“坐稳。”
沈之澄立刻抓紧车内扶手。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旅行社门口。
两人走了进去。
沈咏璇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厚厚一沓旅行宣传册。
宣传册彩页介绍着各地风景特色,行程很满,看得人眼花缭乱,她一页页翻着,姿态闲适。
旅行社的职员递来领一张宣传单,语气热络道:“这位小姐,我看你气质优雅,最适合这款私人订制高端旅行团。”
“行程安排得很合理,早上游船出海,中午在海边度假酒店享用自助午餐,下午安排水上项目,晚上就在沙滩漫步,看看篝火表演。”
“全程专车接送,纯享受型度假。”
沈咏璇接过翻了翻:“这么累?”
“一点都不辛苦,路程很近,不用奔波,都是休闲类的项目。”
“或者你再看看这款,酒店提供专属SPA——”
“姑妈。”黎珩快步上前,打断他们的对话,“岑佩岚和沈敬禾呢?”
“他们看见我,打过招呼就走了。”
黎珩问:“他们来这里,是打算报团去旅行?”
沈咏璇看向一旁的旅行社职员。
职员眼力十足,一看就知道这位女士是潜在大客户,立即殷勤地帮忙翻查登记资料。
片刻之后,职员说道:“刚才的客人,订的是沙巴七日旅行团。”
黎珩和沈之澄凑近柜台,看向桌上的登记本。
沈之澄抬眉:“难道这对母子是想跑路避风头?”
但是,目前命案的嫌疑人分明尚未锁定。
“母子?”职员有些疑惑,“这里的登记信息,是一位年轻女士,叫沈敬琪。”
黎珩一愣:“她一个人?”
“没错,登记上就只有沈敬琪一位出票人。刚才好像听那位先生说,是要安排妹妹换个环境,出门散散心。”
黎珩追问:“出发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阿Sam。”旁边一位负责的职员低声提醒,“别泄露客户隐私。”
沈咏璇慢悠悠开了口:“还用问?肯定是等二哥的告别式办完后。”
“沈启尧的告别式?”沈之澄转向姑妈。
黎珩也有些意外:“这么突然?”
“人走了这么久,不算突然。”沈咏璇说道。
这段时间,岑佩岚和一对子女一直在忙告别式的事情。
身为他的妻子儿女,于情于理,都该给他办一场体面的送别仪式。
“告别式就在后天。”沈咏璇顿了顿,看向他们,“看样子没有特意通知你们。”
……
沈启尧的遗体,至今还躺在法医解剖室里,迟迟无法领回。
岑佩岚向来是个体面太太,即便凶案尚未告破,也要将这场告别式办得风风光光撑起场面,不让人看了笑话。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崇年耳中。
告别式当天,沈崇年一早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没有踏出半步。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场面,他既不方便出席,也不愿面对。当年大儿子夫妇的追悼会,他同样没去,只是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还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
“叩叩叩——”
祥叔推开书房门,送来一杯温热的参茶。
他低声劝慰道:“老爷,人死不能复生,保重身体。”
沈崇年靠在书桌前,一言不发地望着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良久,他哑声开口:“咏璇去了吗?”
“没有听说。”祥叔恭敬回道,“应该会去送最后一程的。”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声音传了进来:“我没去。”
沈咏璇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盒从元朗买的老婆饼,放在父亲桌前。
二哥沈启尧的追思会,她绝不会踏足。对他,根本没有什么可怀念的。
沈崇年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兄妹两个,到底是为什么,闹到今天的地步?”
沈咏璇正从袋子里往外拿那盒老婆饼。
元朗那家老字号的饼,饼皮松软,甜度也适中,正适合老人吃。她是特意绕路去买的,可此时,手却僵在了饼盒上,顿了许久。
沈崇年的话冷不丁落在耳畔,让沈咏璇觉得可笑。
这些年,她无数次想把真相说出口。从前是伤透了心,再也没办法像儿时那样依偎在父亲膝头撒娇,后来回到家,更是连见面都不愿。直到近些日子,明明应该把所有真相摊开,她却又顾念父亲的身体,顾全所谓大局,迟迟没有开口。
可她什么时候,逼得自己学会这样委曲求全,事事都要在意别人感受?
沈咏璇本来就因为沈启尧的事心烦憋闷,此时所有的委屈、不甘一股脑涌了上来,再也压制不住。
“为什么闹到这样的地步,你不该问我。该问二哥,也该问问你自己。”
沈崇年脸色一僵,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女儿。
一旁的祥叔吓得面色都白了,连忙上前,慌忙换个话题打圆场:“不知道之宁小姐和之澄少爷会不会去告别式……”
沈咏璇深吸一口气,情绪稍稍平复,淡淡道:“他们已经过去了。”
祥叔见话题岔开,松了一口气,接过沈咏璇拿了一半的饼盒打开,要给沈崇年递过去。
就在这时,沈咏璇又开口了。
“爸,当年的所有真相,”她看向沈崇年,“你真想知道?”
……
如沈咏璇所说,沈启尧的追思会上,黎珩与沈之澄一身黑衣,准时到场。
告别仪式一早就开始,现场来了不少人。
沈启尧生前交友众多,今日这些朋友们悉数到场,却也只是象征性地鞠躬,眼底不见丝毫悲伤。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上前,始终立在人群中,冷眼旁观,默默观察周遭每一个人。
这些人大多碍于情面走个过场,匆匆来,又匆匆离开。
姐弟俩心里清楚,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可能有作案嫌疑。
又或者,真正的凶手,根本还没落入警方视线。
沈敬禾和沈敬琪并肩站在灵前,收下帛金。
长辈们轮番上前,搭着他们的肩。
“真想不到,启尧还这么年轻就……节哀顺变。”
“启尧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有心了。”沈敬禾微微颔首。
沈敬琪也跟着“嗯”一声:“多谢关心。”
相较于沈敬禾和沈敬琪平静的反应,岑佩岚要“敬业”许多。
她从头哭到尾,哭得精致的眼妆花掉,黑色眼线在眼尾晕开一片,看似悲痛欲绝。
灵堂正中那张遗像,沈启尧微胖,嘴角上扬,依旧是平日里憨厚老实的模样。
岑佩岚站在遗像前,泣不成声地碎碎念着。
“你就这么走了,留下我和两个孩子,以后可怎么办……那个凶手,一点人性都没有……”
“启尧,你生前爱用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你整理好了。”
“你心爱的那些字画,到时候我全都烧给你,还有我们戴了二十多年的婚戒,也陪着你一起下葬。你要记得,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沈之澄差点笑出声,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只能低下头掩饰。
黎珩看着岑佩岚反复摩挲指尖婚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真是情深似海。”她低声道。
“二太太倒是很有演技,可以去无线培训班报名,以后当个演员,活到老,学到老。”沈之澄接话道。
沈敬禾看着母亲悲伤的神色,缓缓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他劝道:“妈咪,别再哭了。爹地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又怎么能放心?”
黎珩冷冷地看着。
沈启尧这样的人,死后可上不了天堂。
黎珩和沈之澄在告别厅待了许久,直到终于不想再忍受岑佩岚没完没了的哭诉,打算先行离开。
正要转身,絮絮叨叨的追思伴随着她的抽泣声,再次传来,清晰地落入二人耳中。
“你在那边要是还缺什么,一定要给我托梦。”
“我整理好了所有清单,就差你最喜欢的那只古董酒杯,翻遍家里,怎么都找不到。”
沈敬琪听得不耐烦,随口道:“妈咪,家里最近这么混乱,那酒杯肯定是被手脚不干净的佣人偷走了。”
黎珩的脚步顿住。
古董酒杯?
法医报告表明,那杯花生奶里根本没有毒物。
如果沈启尧生前常用的酒杯里残留毒物痕迹,凶手会不会为了销毁证据,将其拿走?
这有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
岑佩岚的眼泪止不住:“我再去拍卖行看看,挑个新的,不然你爹地在那边,连个用得趁手的酒杯都没有,酒都没法喝。”
沈敬琪又补了一句:“再说,你真以为那些东西跟着爹地下葬,他在那边就用得上?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前来吊唁的人都看了过来。
岑佩岚却早已习惯了沈敬琪这么没规没矩的样子,继续用手帕擦眼泪。
沈敬禾适时开口,安抚母亲:“晚点我再回家找找。爹地的遗体还没领回,还有时间。说不定酒杯落在哪个角落,在正式下葬之前,也许能找到的。”
岑佩岚像是抓住主心骨,拍了拍儿子的手:“那你一定要好好找。”
灵堂内的追悼仪式还在继续,司仪在台上念着煽情的追悼词。
“沈启尧先生一生疼爱妻儿,是旁人眼中的好丈夫,更是一位尽心的好父亲。”
“沈启尧先生在生前常对人说,一双儿女和睦友爱,是他最大的慰藉。而如今,最让他牵挂的,肯定也是一对儿女。”
“逝者已……”
听着听着,沈敬琪眼眶泛红,快步走出了灵堂。
沈敬禾担忧地望过去,对岑佩岚低声道:“我去看看妹妹。”
黎珩侧头,给沈之澄打了个眼色。
两人不动声色地起身,跟了上去。
这是沈之澄和黎珩第一次来到灵堂,对这里的布局并不熟悉。
绕了几圈,始终没找到这对兄妹的身影。
“沈启尧死了,沈敬禾半滴眼泪都没掉,倒是对这个妹妹很关心。”黎珩低声道。
“他们从小就这样。”沈之澄接话,“他最包容的,从来都是沈敬琪。”
两人沿着灵堂后门找了许久,都没见到沈敬禾与沈敬琪。
而此刻,在告别厅后侧一扇偏僻小门后的巷子里,沈敬禾看着眼前的妹妹。
他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沈敬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沈敬琪身体一僵,用力推开他,声音陡然拔高:“放开!干什么啊,你好恶心!”
这道尖锐的声音传来,黎珩与沈之澄立即迈步上前。
就在这时,几名警员匆匆赶来。
老游走到黎珩面前:“Madam。”
“你们怎么会过来?”黎珩问。
老游压低声音:“我们查到新证据,要带沈敬琪回警署问话。”
案情的具体细节,此时不方便过多解释。
黎珩了然点头,抬手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就在那边巷子里。”
老游应声,立刻带着警员们拐进侧门,走入小巷。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跟进去。
不多时,僻静小巷里传来一番熟悉的传唤声。
“沈敬琪,警方现在怀疑你与沈启尧谋杀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沈之澄愣住了,转头看向黎珩:“沈敬琪……谋杀?”
随即,巷子里又传来沈敬禾沉稳的声音。
“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
追思会上,沈启尧的一双儿女被警方带走,在场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议论。
“发生什么事?警察居然在这种场合带人走?”
“要不是真出了大事,谁敢在人家办白事的时候来抓人?更何况,以沈家的地位,投诉到警司那里都是分分钟的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听说他们家的那个小女儿,平时就不安分……大儿子也一样,刚才一直是面无表情,我早就觉得奇怪了。所以,到底是谁干的?”
“难说哦……”
这是岑佩岚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体面场面,此时却落得这样的揣测。她一时慌了神,连哭都忘了演,只剩满脸的慌乱与急切,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过来抓住沈之澄的手:“之澄、之澄……到底怎么回事?敬禾和敬琪怎么会和谋杀案有关?”
沈之澄收回手:“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慢慢等消息。”黎珩补了一句。
“消息——”岑佩岚呆在原地,“什么消息?”
这样的精彩场面,黎珩和沈之澄只欣赏了片刻,便动身返回警署。
回到CID房,警员们仍在分头忙碌。
他们被彻彻底底地排除在侦查之外,趴在工位上,显得凄凄凉凉。
沈之澄满心期盼,这起案子能早日结束,能正式归队。
他才当上辅助警员没多久,连瘾都还没过够,如今居然被流放。
“这个阵势,看来很快就要结案。”沈之澄朝着正在奔忙的同僚们望去,“我们马上就不用被雪藏。”
直到这一刻,黎珩依旧认真,没心思与他说笑。只靠少得可怜的信息,埋头推理案情。
她一点点将线索串联起来,心中想法越来越清晰。
从警员们的只言片语中,他们已经确认,麦诗彤确实是沈启尧的亲生女儿。
既然在孩子六岁时,沈启尧就已经知情,为什么还要让麦诗彤在沈敬琪身边,受尽委屈,甚至还要捡沈敬琪不要的旧衣服穿?
他又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认下她?
“因为他不能把两个孩子换回来。”沈之澄握着笔,圆珠笔在修长的指间转得飞快:
“为什么不能换?”
在两个女孩六岁那年,绝对发生了什么事。
她再次梳理时间线。
一个月前,沈启尧秘密联系律师,试图立下遗嘱。
同一个月,向来形影不离的沈敬琪和麦诗彤,突然绝交,再无来往。
黎珩沉声道:“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聊过,因为沈敬琪和沈启尧一样,在家中排行第二,所以他无条件对她迁就,胜过对沈敬禾的疼爱。”
“但是沈敬禾,却始终包容。”沈之澄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纸面画下凌乱的线条。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后巷里那道尖利的骂声——
“放开!干什么啊,你好恶心!”
“说到底,他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沈之澄猛地抬头,“你说,沈敬禾对沈敬琪,会不会有超乎兄妹的感情?”
黎珩则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半晌才继续道:“那天你还说,觉得沈启尧有点怕这个女儿。”
有没有一种可能,沈启尧对她的偏爱,并不因为她是家中老二。
而是,他真的打心底里惧怕沈敬琪。
“可沈敬琪只是个晚辈,沈启尧到底在怕什么?”黎珩喃喃自语。
沈之澄不悦地趴回到工位上。
姐弟开会,各开各的,真是貌合神离!
……
此时,左右两间审讯室内,审讯同时展开。
左侧审讯室内,沈敬琪抬眼望向面前的警方。
文希昀神色凌厉,抛出关键证据:“我们已经查清,你私底下找戴少萍核实身世的时间,和沈启尧联系律师立遗嘱的时间一前一后,完全吻合。”
沈敬琪的嘴巴动了动,刚想开口,就被她打断。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戴少萍是谁。她是麦诗彤的养母,也是你的亲生母亲。沈敬琪,我们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沈敬琪重新抿紧唇,轻嗤一声,神色不逊地转开视线。
文希昀手指轻叩审讯桌,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继续施压。
“就在上个月,你得知了全部真相。你根本不是沈启尧的亲生女儿。”
“所以那份原本要立的遗嘱,不是为沈敬禾准备的,而是你逼迫沈启尧,专门为你立下。”
“你知道自己和沈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迟早会被赶出家门,一分家产都拿不到。所以要挟他修改遗嘱。”
“沈启尧不肯受你摆布,你就动了杀心,残忍杀害了他,是不是?”
一声声质问回荡在审讯室,掷地有声。
待文希昀话音落下,老游身体前倾,锐利的视线牢牢锁住沈敬琪:“警方已经找到完整证据链,时间线对上,所有的通讯记录都可以核实。”
“沈敬琪,你逃不掉的。”
这间审讯室狭小密闭,文希昀伸手,将桌上台灯转向她。
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沈敬琪脸上,逼得她不得不侧过脸。
她蹙着眉,望向面前两位警员,语气慢悠悠地,打破沉默。
“那年我六岁,太奶奶办寿宴,当晚全家人都要去赴宴。”
“白天佣人们全都放假,妈咪带哥哥去看外婆,爹地以为我也跟着去了。”
“其实我没去,就想留在家玩大伯母前几天刚送我的娃娃。我喜欢那只陶瓷娃娃,路上颠簸,容易碰碎,不能带出门。”
“然后,大伯来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刻意绕开命案话题。
老游沉下脸打断:“我们不想听这些。”
文希昀却面色凝重,抬手示意:“继续说。”
沈敬琪抬起眼,唇角往上微微牵动,承认道:“没错,上个月我逼爹地,为我立一份遗嘱。”
文希昀盯着她:“你用什么要挟沈启尧?”
沈敬琪轻笑一声,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我说,爹地,还记得六岁那年,我是怎么亲眼看见你给大伯的车动手脚吗?”
沈敬琪有着一双极大的眼睛,瞳仁漆黑,眼底透着肆无忌惮的跋扈与恶劣。
“我说——”短暂停顿,她嗓音甜腻,“你最怕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
与此同时,右侧审讯室内,沈敬禾始终低着头。
他双手交握,沉默了许久。
直到警方即将失去耐心,他才终于抬起眼,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要自首。”沈敬禾说,“是我杀了我们的父亲。”
第42章 “今晚庆功
审讯室里,灯光直直落在沈敬琪漂亮白净的脸上,将她眼底每一丝微妙情绪都照得一览无余。
她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内疚或是不安,只轻描淡写地诉说,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天真又残忍的恶意。
六岁那年,为了大伯母送的那个陶瓷娃娃,沈敬琪执意留在家中。在儿童房里摆弄心爱的玩具时,她无意间听见楼下声响,原来是大伯来了。
年幼的她还不懂大伯一家与自家一向不和,只知道大伯母待她极好,会耐心地哄着她,每次旅游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
“我从小就爱闹,动不动就哭,闹个不停。家里所有人都是一边数落我任性,一边顺着我的心,只有大伯母会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听我打着哭嗝说话。”
“她经常说,敬琪,不要这样,我们应该讲道理。”
大伯母和家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儿时的沈敬琪,本能地想要亲近她。听见楼下传来大伯的声音,她以为他们是一起来的,兴奋地跑下楼。但是跑到楼梯转角时,她的脚步却停下了。
沈敬琪听见,父亲正在和大伯争吵。
更确切来说,应该是大伯单方面的质问。
“我听见爹地一直说自己不知道、不知道……但是,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楼下安静下来。大伯去洗手间撞见了我。他怕大人争执吓到我,还特意拉着我的手安抚,陪我回房玩那只陶瓷娃娃。”
“但是和大伯一起玩很闷的,他不像大伯母那样会逗小孩。所以,我还是跑去找爹地了。”
六岁的沈敬琪抱着陶瓷娃娃一路跑,一路跑,找不到沈启尧。
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转到了庭院。隔着落地窗,她看见爹地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蹲在大伯的车边。
那时的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放在心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傍晚,大伯开车离开,沈敬琪则跟着沈启尧去接上母亲和哥哥,一家人赶往太奶奶的寿宴。
“我是过了很久很久才知道,那天寿宴返程,他们一家死于车祸,只留下沈之澄一个。”
沈启尧对她的态度,从此彻底变了。
他变得极其溺爱,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不会违背她的心意,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不管做了什么事,一句重话都不说。
老游翻阅戴少萍的笔录:“你六岁那年,沈启尧就已经发现当年在医院孩子被抱错的事。原本打算把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麦诗彤接回家,也准备把你送回戴少萍身边。可偏偏,你在庭院里亲眼目睹他做的一切,沈启尧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对戴少萍谎称,孩子养在身边六年,即便不是亲生骨肉,也早养出深厚感情。为了安稳的生活,戴少萍同意不把孩子换回来。同时他隐瞒岑佩岚,就是不想当年害死你大伯一家的事败露,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敬琪理所当然地听着,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沈启尧将她留在身边养大,百依百顺,将她纵容成了蛮横的千金。
人人怕她,也人人羡慕她。成长的过程中,她读书、学艺术,结交同个圈层的朋友,还谈过几场恋爱,过得风光招摇。可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沈启尧对她的朋友麦诗彤,好得反常。
“我请私家侦探查过。麦诗彤开的那间儿童绘画中心,是爹地偷偷投资的,连妈咪都不知道。他还花高价收她那些画,那些画很普通,根本不值那个价,他花钱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甚至对外,他还说那是新锐画家的作品。”
起初,沈敬琪怀疑麦诗彤是沈启尧藏在外边的私生女。
豪门圈子里,这种事屡见不鲜,那些不入流的周刊小报,最爱曝光谁家藏了私生子、私生女的八卦新闻。
可她太了解沈启尧,从前与他来往的女伴,大多是年轻的港姐靓模。
他怎么可能看得上寒酸平凡的戴少萍?
沈敬琪气势汹汹地冲上门,找戴少萍对峙。看着戴少萍眼底的慌乱与那竭力隐藏的慈爱,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戴少萍每次来加多利山接麦诗彤时,都要紧紧盯着自己,为什么从前那人给麦诗彤织廉价围巾时,要算上自己一份。
“戴少萍亲口承认了。原来,她才是我的亲生母亲,当年是为了我好,在安和医院的育婴房,偷偷给我换上了麦诗彤的身份吊牌。”
沈敬琪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那是直白的、明晃晃的厌恶。
她嫌弃戴少萍穷酸粗鄙,上不了台面,这样的人,怎么配当她的母亲?
沈敬琪悄悄打探过,麦诗彤对身世的真相一无所知。
她舒了一口气,嘲笑麦诗彤的愚蠢,与此同时,又打心底里怨恨起对方。
这个真正千金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沈敬琪,出身底层的人,竟是她自己。
沈敬琪不习惯掩饰自己的情绪,开始处处针对麦诗彤,咄咄逼人,直到对方彻底和她绝交。
老游听得满心怒意,厉声道:“是你抢了麦诗彤的人生,不仅没有愧疚,还心安理得,怨恨上人家了?”
沈敬琪向来自私自利,从不懂得反思。
闻言,她只是轻嗤一声,嘴角勾起冷漠的笑:“是命运决定,由我做沈家千金,这是我的人生,我当然心安理得。至于麦诗彤,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从戴少萍家回来,沈敬琪想了许久。她逐渐意识到,沈启尧不把自己送回去,并不是出于多么伟大的父爱,而是因为,她手里握着他的致命把柄。
但她并不确定。
沈敬琪索性主动走进书房,站在沈启尧面前。
她问,还记得那年,是怎么给大伯的车动手脚的吗?
二十多年的时光里,她从未提过这件事,沈启尧也始终绝口不提。
直到她终于开口,沈启尧吓得面色惨白,沈敬琪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根本说不通。”老游再次追问,“沈启尧敢狠心害死自己亲大哥一家,这么心狠手辣的一个人,怎么会留着一个掌握他罪证的孩子?那年你不过六岁,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除掉你,何必亲手养出一个日后要挟他的隐患?”
沈敬琪没有直接答话,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爹地这么失态。明明前一秒还笑着,听见这句话,冲上去关紧书房门,用力捂住我的嘴,求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文希昀的眸光沉了沉:“你六岁那年,目睹一切。之后多年,沈启尧一直拿不准你到底看懂了多少,又记得多少。他不敢赌,更不敢对你下手。沈启尧阴损,却也懦弱,害了他大哥夫妇后,整日活在惶恐里,只能把你留在身边,时时刻刻盯着,用无条件的溺爱和迁就作为封口,只求你永远不会说出真相。”
“阿Sir,你不如这位Madam看得明白。”沈敬琪扫了老游一眼,语气带着嘲讽,“你以为杀人是随随便便的小事?张口就来。”
沈启尧心胸狭隘、阴险,惯于在背地里做一些算计人的小动作,却并不是大奸大恶的“犯罪奇才”。
“他向我解释,大伯一家出事,自己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中。”
那天要挟他立遗嘱时,沈启尧反复解释,满脸痛悔。他说当年的事,Kelvin早就打过电话来通风报信,他打好招呼,也清理了证据,大哥一家最多只是怀疑,绝对查不出什么。他只是看不过眼,就像对付沈咏璇一样,想找个办法让大哥受到点教训。
沈启尧偷偷改动车辆,本只想让他出一场小车祸,根本没想过会害死他全家。
“爹地说,他只是松动了一颗螺丝,只是一颗螺丝而已。”
“他说,事发之后,自己日日夜夜睡不安生,活在生怕真相败露的恐惧里。”
“你说再杀一次人?好不容易才躲过侦查,我死了,警方找上门怎么办?爹地没有那个胆子对我下手。”
审讯室里,老游记录着她的口供。
口供纸上写得满满当当,翻过一页,又一页。
“他这一辈子,永远都是这样。不停做错事,不停后悔,又不停埋怨世道对自己不公。”
“阿Sir,我爹地不是什么杀人狂魔。”沈敬琪抬起眼,淡淡道,“否则,最后死在书房里的人,就不会是他了。”
文希昀问:“所以,是因为他不愿意立遗嘱,你才杀死他?”
“我很清楚,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迟早会被夺走拥有的一切。我想要家产,想要一辈子衣食无忧。但立遗嘱根本没用,他随时可以反悔更改,律师行不会主动通知我,这对我来说,不是保障。”
也就是说,早在上个月沈敬琪开口要求时,沈启尧愿意单独为她立一份遗嘱的。
他甚至还联系了严大状,打算找个时间,去对方办公室商谈。
然而后来,沈敬琪自己改了口。
“我考虑了几天,终于和他谈妥,等他处理完麦诗彤的身世,就会把名下大额资产直接过户给我。只要资产写到我名下,就不会再有变动,谁都拿不走。”沈敬琪说,“而我,作为交换,会把当年的事烂在肚子里。”
“之澄的姐姐没死,爷爷不知道多开心。爹地本来想趁这个机会,把麦诗彤介绍给爷爷认识。只可惜那场家宴不欢而散,这事只能再放一放。”
“我不急,他逃不了,那笔家产也逃不了。”
……
另一侧审讯室里,气氛显然要凝重许多。
沈敬禾坐在审讯椅上,身姿端正,没有辩解,只是认罪。
“人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习惯性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刚要点燃,又察觉到审讯室空间密闭,低声道:“抱歉。”
沈敬禾重新将烟放了回去,大手微微握紧,指节分明,神色克制有礼。
“如果是你杀人,案发后在音乐会后台,你为什么要特意提醒沈敬琪,让她提防胡冠孝?”
沈敬禾垂在身侧的手收紧,眼帘微垂。
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头,语气坦然:“我故意的。”
警方追问他的杀人动机。
沈敬禾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从小,这个家里就没有一天安宁,爹地和妈咪永远在吵架。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她们讨好我,希望我能在爹地面前为她们美言几句,好让她们上位。妈咪说,敬禾,你不能听她们的,你应该保护我。”
于是幼小的沈敬禾,总是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岑佩岚面前。
他想,他要保护妈妈。
“我是他们的武器,也是争家产的工具。他们让我想方设法去讨爷爷的欢心,但是,爷爷看不惯爹地,连带着对我也很冷淡。”
“我试过听他们的话,乖乖去浅水湾别墅。可实际上等他们一走,我连门都没敲,就在附近游荡,从白天等到天黑,直到司机来接我。他们还以为,我和爷爷待了一整天。”
“他们会反复问我和爷爷说了什么,每一句都要抠着回味,还反过来指责我不该那么说。整个童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说到这里,沈敬禾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
分不清是在笑父母,还是笑从前那个无法反抗的自己。
“这段时间,爹地整日喝酒,心事重重。我在晚上十二点多回家,假意关心他喝酒伤身,给他冲了一杯参茶,悄悄下了毒。”
“沾了毒的茶杯,我早就处理了,不会留到现在。”
警方微微蹙眉:“所以你的杀人动机是——”
沈敬禾的神色近乎麻木:“我受够这个家,不想再忍受这些虚伪扭曲的日子。”
“这本来就是一个畸形的家,养出一个畸形的儿子。”
他的语气平静而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得以解脱。
过了许久,沈敬禾又开口,声音很低:“麻烦帮忙转达,先让我妹妹回家,不用在这里等我。”
……
左侧审讯室里,问话仍在继续。
“爹地满身缺点,却也有个好处,一辈子荣华富贵,向来大方。他名下的这些财产,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大头都在爷爷那里。所以,他舍得把财产转给我。”
“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我又为什么要杀他?两位警官,你们办过太多谋杀案,所以觉得杀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吗?”
“杀人犯法,要坐牢的。”沈敬琪的话,轻飘飘地落下,“我疯了吗?”
老游看着她,语气很沉:“所以,你从头到尾都不承认自己杀人?我再确认一次,案发当晚,你人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响起两下叩门声。
方芷珊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对着文希昀轻声汇报:“Madam,沈敬禾承认,是他杀了沈启尧。”
审讯室本就狭小,即便刻意放低音量,一字一句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文希昀的目光,牢牢钉在沈敬琪脸上。
沈敬琪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颤,随即抬眼问道:“既然我哥已经认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
审讯正式结束,这桩豪门命案,终于告一段落。
整个CID房里,所有警员们都松了一口气,A组也回归了往日的轻松氛围。
黎珩被文希昀叫住,一同走到安静的长廊上。
她静静听Madam文说完当年父母车祸的始末,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启尧执意不换回两个孩子,同时又处处忌惮沈敬琪。
原来拿捏住沈启尧把柄的,不止Kelvin一个人,还有沈敬琪。
这二十多年来,他一步错,步步错,早就无法回头。
“事情就是这样。”文希昀看着黎珩,低声道。
其实,黎珩依稀猜到父母车祸的隐情。可真正到了真相揭开的这一刻,心里翻涌的情绪却无比复杂。
那场车祸,她也在车上,一岁的婴孩早已遗忘当时父母有多绝望,只知道在最危急关头,他们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安危,竭尽全力,只为了给她挣得一丝生机。
如果当时她没这么小,该有多好。她应该回头看一眼,再看自己的爸爸妈妈最后一眼。
黎珩忽然开口:“Madam,你说的那只陶瓷娃娃,是我妈妈送给她的?”
“是你妈妈旅行带回来的礼物。”文希昀说道,“沈敬琪在口供里说,你妈妈,当年对她很好。”
不由地,黎珩想起从Kelvin家出来的那一天。
安静的楼道里,沈之澄满心沮丧地问她,真的能找到当年的证据,为父母讨回公道吗?
她当时笃定地告诉他,可以,一定可以。
黎珩轻声道:“妈妈当年的善意,为自己留下了唯一的人证。”
“当年的车祸旧案,只有正式重新归档,更新卷宗,在你们姐弟心里,案件才算真正的尘埃落定。沈启尧已经死了,但他蓄意谋杀是事实。”文希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走完后续所有司法程序,这是你能为你父母,做的最后一件事。”
文希昀的目光,望向黎珩。
她的眸光明亮清澈,唇角轻轻抿着,褪去平日里查案的锋芒,多了几分年轻女孩独有的柔软稚嫩。
黎珩郑重地点了点头。
旧案与新案串联,牵扯出被掩盖的过往,迟来的真相,同样是真相,她的父母,终于不再是死得不明不白。
如果还能回到梦境中,再见他们一面,她一定、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
“Madam。”
文希昀打断她:“打住,我可不吃煽情这一套。”
黎珩嘴角翘起:“我去给你买桂花冻乌龙。”
“少——”
黎珩已经转身,听见她的声音也没回头,抬手对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少甜。”
文希昀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自从来了西九龙警署,她好像,改变了很多。
……
岑佩岚很快就从追悼会现场赶到了警署,身后紧跟着一名律师。
她的鞋跟踩在地砖上,敲出急促杂乱的声响,明显已经慌了神,丝毫不见平日里精心维系的阔太体面。
沈敬琪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
远远看见岑佩岚的身影,她立刻站起身。
岑佩岚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慌乱:“敬琪,到底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那些警察为什么要带走你和你哥哥?对了,敬禾在哪里,怎么没看见他……”
话音未落,林家聪径直走了过来,对着沈敬琪开口道:“沈小姐,关于你和麦诗彤身份互换的口供,还有一些模糊。你的亲生母亲戴少萍已经如实交代,在你们六岁那年,沈启尧得知真相却临时反悔,结合你大伯、大伯母车祸离世的时间,我们现在需要重新核对笔录,请跟我们走一趟。”
岑佩岚当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沈敬琪也神色一滞,下意识顿住动作,不动声色地瞪了林家聪一眼。
林家聪却没看见,此时他正回头,瞥向不远处的沈之澄和黎珩。
他悄悄对着沈之澄挤了挤眼,比了个口型。
黎珩朝着他们的方向望去,戳了戳沈之澄胳膊:“他跟你说什么?”
“阿聪说——我办事,你放心。”沈之澄嘴角翘起弧度,眉眼里满是张扬。
此时走廊上,岑佩岚追问道:“什么身份互换?什么亲生母亲?还有,你刚才说麦诗彤……”
林家聪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沈太太,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麦诗彤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这句话一出,岑佩岚手里的名牌手袋瞬间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身旁的沈敬琪:“他说的是真的?”
沈敬琪眼眶泛红,喊了一句:“妈咪。”
岑佩岚的思绪一阵混乱,僵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她甚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张了张嘴,只能愣愣地看着沈敬琪。
一直以来,岑佩岚都更加疼爱儿子。
因为儿子懂事,知分寸,不像女儿,被宠得无法无天,当着外人的面都敢对父母大声呼喝。
岑佩岚也总嫌她没规矩、不懂尊卑,却从未想过,她与自己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而那个从前总是来家里做客,她表面上客气,实则有些看不上眼的女孩,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麦诗彤?你说的是诗彤……”岑佩岚喃喃道,“启尧为什么要这样做?”
岑佩岚根本想不透,拉着沈敬琪追问。
“妈咪,我也不清楚整件事,都是爹地一个人的主意。”
林家聪再次开口:“沈太太,你应该也还不知道,你的儿子沈敬禾已经主动向警方投案自首,承认他是杀害沈启尧的真凶。”
林家聪说完,转头看向沈之澄。
沈之澄朝他随意地抬了抬下巴,又示意他躲开点,别挡着他们姐弟俩看好戏。
“不可能!这事和敬禾无关!”
岑佩岚像是被什么击中,放下所有的恍惚,不住地摇头,反驳时几乎破音:“敬禾绝对不可能害他爹地!”
“这个孩子只是性子冷静,不习惯表露情绪,也不做表面功夫。可我好几次看见,他一个人看着他爹地的照片发呆,眼睛通红通红的。”
“这件事发生以来,一直是他陪在我身边,陪我整理启尧的遗物。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只是不在我面前哭,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但是我知道,敬禾最孝顺、敬重他的父亲。”
“这孩子从小沉稳优秀,没靠过沈家,用自己的本事在金融圈里站稳脚跟。现在启尧走了,该由他来担起这个家。他的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糊涂事!你们一定查错了,一定是查错了……”
岑佩岚的身体一时发软,险些站不稳。
沈敬琪连忙上前,伸手紧紧扶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
“妈咪、妈咪……”沈敬琪红着眼眶,“你不要这样,如果连你的身体都垮了,这个家该怎么办?”
巨大的打击已经让岑佩岚无暇再顾及沈敬琪的身世问题,泪水止不住往下流:“敬琪,你知道的。敬禾对你们爹地从来没有意见,怎么可能杀死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去请整个香江最好的律师,给哥哥打赢这场官司。”
CID房里,警员们看着两人被带走的背影,啧啧称奇。
高子杰说道:“这位太太,这次哭得倒是比上次见到沈启尧的尸体要真心很多。”
黎珩和沈之澄深以为然。
这样一对比,上午追悼会上的演技就不够看了。
“追悼会上,还是有点表演痕迹。”沈之澄说,“所以我说她应该去无线训练班磨一磨演技。如果二太太需要,我可以给她引荐。”
“少爷,你连无线训练班的人都认识?”黎珩柔声捧场,“是华仔还是发哥?”
沈之澄眯起眼睛。
不要以为温柔地阴阳怪气,就不是阴阳怪气。
“好感人啊,豪门有真情,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林家聪感叹地摇摇头,将视线从母女二人的背影上收回来。
老游伸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眼泪流下来?我看是口水流下来吧!难得破了案子,晚上大家一起庆功。”
每当听见“庆功”两个字,警员们的耳朵比什么都灵,瞬间凑上来。
“庆功?什么时候定下的?”
“终于不用加班,也不用再吃杯面了。”
“那我们去吃什么?潘Sir请客?”
“潘Sir到现在还没露面呢。”
老游指了指文希昀的办公室:“潘Sir刚才去Madam文那里了,在聊案子。”
众人丝毫不关心上司之间的谈话,只关注一个话题。
“所以,今晚谁请客?”
偶然间,黎珩和在场所有人对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沈之澄。
沈之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众人立即欢呼起哄。
太子爷的视线扫过每一张笑脸。
难道他们听不出来,他那句话里,带了一个问号?
一片雀跃中,沈之澄推了推身旁的黎珩:“这帮人是不是忘了,我姐姐也很有钱。”
她一本正经地看过来,带着一闪而过的茫然。
沈之澄反应过来:“你也忘了!”
……
A组警员们每天将上吊也要喘口气挂在嘴边,如今连日来的高强度办公终于熬到了头,总算可以喘口气。众人准时收工,直奔林家聪心心念念的“阿姐打边炉”。
店内几乎满座,伙计端着托盘和一打打鲜啤汽水往各桌送,到处都飘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伙计站在一旁招呼着,提醒道:“我们家的鲜鱼片,烫六秒最嫩,千万不要烫久了。”
“像是其他蔬菜、牛肉……在这张说明上都有烫煮的时间,可以看一下。”
“这家店的鱼片最出名。”林家聪朝不远处指了一下,“旁边就是油麻地警署,他们法医部那帮人,收工常来这里聚餐。”
方芷珊好奇道:“师兄,你连油麻地警署的人都认识?”
“出来混不多认识几个同僚,办案哪有这么方便。”林家聪得意洋洋道。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聊起自己结识的同行。
沈之澄默默听着,一句话都插不上,在心底叹气。
再一想,包括他姐姐也有不少警队人脉,像是Madam文,和那只黑蝴蝶。
看来是得像心理疏导时说的那样,敞开自己,多交点兰桂坊以外的朋友。
“原来是熟人介绍。”店内伙计听着大家闲聊,笑着搭话,“油麻地警署的人经常来我们这边吃饭,还开玩笑说,这家店就是他们的第二个警署餐厅。”
“阿姐打边炉。”老游看向门头招牌,语气调侃,“所以这店就是阿姐开的?”
店员指着柜台后面正在收银的阿姐:“阿Sir你猜对啦,那位就是我们老板。”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愈发热闹。
黎珩接过沈之澄递来的筷子,夹住鱼片,心里默念倒数六秒,准备开动。
“他们的鱼都是从鱼市场直送的,特别新鲜。”林家聪说。
“好残忍啊,鱼片都还会动。”方芷珊看着鲜嫩的鱼片,下定决心,“那我要多吃一点,让这些鱼仔死得有价值。”
大家立即深表赞同,埋头苦吃。
在氤氲的热气中,黎珩看着一张张笑脸。
人是熟悉的,这样的松弛与热闹,却无比陌生。
沈之澄看穿她的心思,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是不是第一次跟这么多同事一起打边炉?”
黎珩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认真回答:“也是第一次打边炉。”
沈之澄怔住。
他姐姐以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连这样平凡的日常,都是第一次尝试。
回过神,沈之澄手里的筷子就没再停过。
他不断往黎珩碗里夹菜,每一道菜都按照桌上说明的最佳烫煮时间煮好,把她碗里堆得满满当当。
黎珩则一心听着大家的闲聊。
沈之澄时不时又夹菜过来,遮住视线,她便抬手,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筷子。
“沈敬禾认罪倒是很干脆,不抵赖不狡辩。”
“真是想不通,自小到大品学兼优,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年纪轻轻就能在金融圈立足。这样的天之骄子,何必毁了自己的前程。”
“审讯结束的时候,他还放心不下沈敬琪,让妹妹先回家……那个沈敬琪,根本没有多关心一句,不知道多冷漠。”
“我看沈敬禾是白对她好了。”
黎珩的帆布袋里,放着一本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信息。
她下意识拿出来,想起还在吃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翻看。
黎珩的脑子里,飞快过着线索。
那天沈咏璇刚从警署拿回旅行证件,逛进那家旅行社,意外撞见岑佩岚和沈敬禾。
沈咏璇说,沈敬琪出国散心的时间,绝对是定在追悼会后。
而沈敬禾为妹妹订机票、送她离开,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同样想在追悼会后,正式投案自首?
身旁,沈之澄握着筷子,还想继续帮忙夹菜。
众人仍旧议论纷纷。
“看他上次认尸时这么照顾他妈妈,还以为很孝顺。”
“没想到这么狠,连亲生老豆都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之澄个子高,每次倾身过来夹菜,总会挡住黎珩的视线。
她终于不耐烦,“啪嗒”一声,敲开他的筷子。
辛辛苦苦为她烫好鱼片,听不见一句道谢,还收到一个白眼。
沈之澄低头,把她碗里的鱼片,一片片夹了回去。
……
沈之澄烫了一堆食材,全都夹了回去,把自己吃撑。
这顿饭还没结束,他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姑妈打来的。”他指了一下来电显示,对黎珩说道。
警员们安静下来。
接起电话,沈咏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直切正题:“你们来接我。”
在沈之澄的追问之下,她才简单提了几句。
原来今天,姑妈已经当着爷爷的面把所有事都摊开,当年家里闹出这样大的风波,直到如今,老人才得知全部的前因后果。
现在,沈咏璇不想再在浅水湾待下去。
以她的性格可不会自己走出家门,需要侄子侄女八抬大轿接走她才行。
姐弟俩当即起身,准备离开。沈之澄刚要掏钱结账,老游却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
“这里别管了,下顿再算你的。”
“既然是这样,下一顿我要加码,点一桌鲍参翅肚……”
“鲍鱼捞饭可以吗?”
警员们说笑,催着他们赶紧回去办正事。
沈之澄的心底莫名多了几分暖意,转身将车钥匙抛给黎珩:“你来。”
吃饭有同僚请客,搭车有姐姐当司机,如今他的生活太惬意。
两人上了车,一路低声讨论着姑妈摊牌的事。
是该说清楚了,包括当年沈启尧害死他们父母的真相。
爷爷的身体要紧,可那桩被掩埋了二十多年之久的旧案,总该有个说法。
“如果他实在撑不住,我就扶住他。”沈之澄语气随意,试图冲淡心底隐约的沉重,“但是整件事,他得听完。”
“等一下。”黎珩忽然踩刹车,“我的记事本落在店里了。”
她这才想起,刚才拿出记事本,随手一放。
“我马上给阿聪打电话。”
整个A组用的都是BB机,联系时没这么方便。沈之澄立即给林家聪留了讯息,让他尽快回电。
“太慢了。”沈之澄说,“能不能向总警司申请,给每位警员都配一部手提电话?”
“那要看少爷的实力。”
沈之澄正正经经考虑起这个问题。
约莫五分钟后,他的手提电话才终于响起。
“座椅上那本记事本是Madam的吧?”林家聪在路边公共电话亭回电,语速很快,像是急着挂断,“已经收好了,等下直接带回警署。”
“你们现在要回警署?”
“岑佩岚刚找到一只古董酒杯,上面有粉末残留,怀疑就是沈启尧中毒时用过的杯子。”
听筒里的声音,在密闭车厢内回荡。
黎珩和沈之澄对视。
追思会上,岑佩岚就提过那只沈启尧常用的古董酒杯。
黎珩立刻问道:“在哪找到的?”
“就在加多利山那套洋房,沈敬琪的卧室里搜出来的。现在不确定是不是毒物遗留,要先让他们化验。”
林家聪赶着回警署,说完就匆匆挂断电话。
沈之澄神色一变:“现在是回警署,还是先去浅水湾?”
这起案子,沈敬禾的认罪太过反常。
警方原本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查证。
岑佩岚、沈敬琪,甚至麦诗彤都存在嫌疑,不管是作案动机,还是不在场证明,始终有值得反复推敲的疑点。
可沈敬禾的自首来得猝不及防,直接让整桩案子告一段落。
警署的事,姐弟俩就算去了也插不上手,只能默默观察。
可不去偷听,不是他们的作风。
而姑妈那边,不知道目前是什么情况,同样需要他们。
黎珩踩下油门:“两边都去。”
“来得及?”
跑车轰鸣声骤然响起,车子驶得飞快,直奔浅水湾方向。
“哪来得及两头跑,我们这里过去至少要——喂!”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窜出去,沈之澄坐稳,一把抓住车内扶手。
他再次领教姐姐的车技,看着她在四通八达的街巷里穿梭,抄小道绕行,每当拐出路口恰好避开红灯,就像是算好的一样。
黎珩专注开车,还有闲心吹水:“以前学车,他们说我是鸭脷洲漂移王。”
他平日还自诩山道车神,在姐姐面前,根本不够看。
沈之澄轻哼一声:“看这水平,以后当不了警察,也不怕找不到工作。”
黎珩的手握紧方向盘,眸光微微一顿,想起那个久违的梦境。
原剧情里,她一夕之间坠入泥潭,确实再也当不了警察。
昔日警队精英,在牢狱里挣扎,最终追凶时死在血泊中,那份无力感太真实。
在既定的宿命里,她的人生,好像从来没得选。
黎珩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但是——
她手扶着方向盘,一个利落的甩尾转弯,跑车在浅水湾别墅门口稳稳停下。
沈之澄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当场看呆。
这才多久,居然就到了。
他挑了挑眉,嘴硬道:“就算将来不做督察,你也可以转行做的士佬。”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督察,”黎珩推开车门,眼神清亮,燃着几分意气,“那只能说明,我已经成了高级督察。”
第43章 结案流程。
晚上八点,沈崇年浅水湾的别墅外一片冷清。
客厅的灯暗着,从外部看去,只见到两扇小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分别是姑妈的卧室,和爷爷的书房。
“刚才姑妈电话里就说过,不想跟爷爷待在一起。”沈之澄说。
沈之澄一直觉得,祥叔长着一对全天下最灵敏的耳朵。
跑车刚驶入车库停稳,他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每次都这样。
“你们总算回来了。”祥叔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
他跟姐弟俩低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对老爷来说,今天是最难熬的一天了。”
今日是沈启尧的追思会,沈崇年清晨醒来,就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一声不响。原本气氛还算平和,沈咏璇特意去元朗买了一盒老婆饼回来,想要哄他开心。谁知聊着聊着,她忽然一股脑摊开了当年的所有旧事。
那一年沈咏璇十八岁,不肯主动解释,一半是难堪之下骨子里的自尊心作祟,另一半,更是想赌一赌,赌这个口口声声最疼自己的父亲,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看透真相。
“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怪老爷。”
祥叔跟在沈崇年身旁这么多年,心底确实是偏向他的。
那些过往的事,纠缠不清,很难非要分个对错。当年Kelvin的妻子郭玉琳就站在面前,沈启尧在一旁添油加醋,说自己早就劝过沈咏璇别介入别人的家庭,再加上岑佩岚当众念出那本日记,一字一句落入沈崇年的耳朵,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里。表面上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就是沈崇年再理智,也会方寸大乱。
祥叔叹息道,从上午沈咏璇说出往事,又用Kelvin的临终道歉作为佐证开始,这场埋在父女之间二十余年的心结,才算真真正正被摊在台面上。
沈咏璇心里憋着气,却又放心不下父亲的身体,便一直待到现在。估摸着是等大家都冷静下来,情绪平复,才让侄女侄子过来接自己。
“他们连晚饭都不出来吃,是我给他们送去的。”祥叔忧心道,“小姐、少爷,你们赶紧——”
沈之澄应了一声:“我们会去劝的。”
祥叔稍稍安心,跟在两人身后,一起进屋。
来的路上,沈之澄开玩笑时提过,如果爷爷的身体承受不住,听不了这么多陈年往事,他就帮忙搀着,在老人耳边慢慢说。
但到了这一刻,黎珩还是认为,他这人没轻没重,当年的事,由自己开口更合适。
她朝着姑妈的房间抬了抬下巴。
沈之澄立即明白过来:“Yes,Madam!”
姐弟两人就像是在警署出任务一般,默契十足,迅速完成分工,分头去劝慰。
……
“叩叩叩——”
三下敲门声过后,沈之澄推门进了沈咏璇的卧室。
她难得安静待着,床尾摊着本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日记本,随意地停在其中一页,上面的字写得满满当当。
沈之澄走近时,目光下意识落在那本日记上,又轻轻移开视线。
沈咏璇望着那本日记,轻声道:“这本来是一本上了锁的日记。里面记的全是我的当年的心事,我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只要翻开看一看,一目了然。可惜你爷爷,从来都不肯翻开,一眼都没看过,更别说求证。”
这本日记的钥匙,早就遗失多年。上午她让祥叔找了工具,强行撬开,放在沈崇年面前,非要他好好看个清楚。
沈之澄笑着打趣,缓和气氛:“要是爷爷硬是不愿意看,你还能逼他?”
“他不看,我就把日记本贴在他脸上,不管怎么样,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沈咏璇轻哼一声。
沈之澄低笑,坐到姑妈身旁。
她的情绪积压了太久,如今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听众。
“他还是翻开了。”沈咏璇说,“我就坐在他面前,盯着他。”
当时,沈崇年坐在书桌前,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逐句看。
日记本里,字字句句记着她少女时代最纯粹的情愫。原来自始至终,沈咏璇都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Kelvin对自己的隐瞒。
“姑妈,这事不怪你,是那个人演得太好。”沈之澄出声道,“他比你大这么多,又是沈启尧介绍的朋友,你很难防备。”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哪里有这么多心思,能分得清伪装之下的真心假意。
“我是他的女儿,再任性,也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娇气,他难道还不清楚我的为人吗?”
当年只要沈崇年愿意打开这本日记,就能一眼看穿真相。
可他始终没有。沈咏璇心里怨父亲从来不肯试着懂她,只因为别人的几句话,一锤定音,认定她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罪人。
可实际上——
“爷爷只是想尊重你的隐私。”沈之澄帮老人解释,“他不知道你是希望他看这本日记的,以他的性格,不会贸然打开。”
沈咏璇没有反驳,垂着眼帘,眸光有几分黯淡。
她和父亲的性格,实在太像,一样都是这么固执,认定什么,就要走到黑。
“我这辈子,只见过你爷爷两次低头。”沈咏璇话锋一转,转头看向沈之澄,“一次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向Kelvin的妻子道歉,承认是他没有教好女儿。”
她语气不甘:“明明从头到尾错的不是我。他在沈家,在整个集团里都这么精明威严,说一不二,谁敢反驳他?可在我的事上,他为什么轻易就被蒙住双眼?”
“上午摊牌时,我甚至赌气,想一辈子都不原谅他,让他活在后悔里。”沈咏璇抬眼,“可我没想到……”
她停顿许久:“我没想到,他第二次低头道歉,会是今天。”
“之澄,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她的嗓音多了几分沙哑,眼尾泛红,“居然认认真真站在我面前,躬身跟我说对不起,说让我受委屈了。”
说到最后,沈咏璇的尾音微微发颤。
沈之澄轻轻抬手,搭在她肩膀上:“姑妈。”
“别哭了。”他目光扫过梳妆台上摆放的护肤品,“刚涂好的眼霜,要是哭花了,又要再补一遍。”
沈之澄见过姑妈打理她那张精致的脸,此时用浮夸的动作示范:“指尖点在这里,又点在那里,工序这么复杂,不麻烦?”
沈咏璇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瞪了他一眼。
……
黎珩敲了敲书房的门。
推门进去时,沈崇年立刻起身:“之宁来了?”
沈崇年一边问她是不是才从警署下班,一边又关切问有没有吃过晚饭,看起来就像是做错了事的老小孩,神态急促。
人人都说,沈崇年一辈子雷厉风行,年轻时更是气势夺人,向来只有别人顺着他的份。可此刻落在黎珩眼里,莫名觉得,这位大家长,像是在刻意讨好他们这些晚辈,无条件地迁就,小心翼翼。
“爷爷,我们今天很早下班。”黎珩走过去,扶着他坐下,温声道,“几个同事还一起去打边炉,鱼片特别新鲜,很好吃。”
沈崇年没有主动提起沈咏璇,应着孙女的话,叮嘱道:“警署要是太忙,也别硬撑着,工作的事情一两天做不完的,要顾好自己的身体。”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拿那盒还没开封的老婆饼:“之宁有没有吃过元朗的老婆饼?这个——”
“爷爷。”黎珩轻声打断他,语气认真,“今天沈敬禾自首了。”
沈崇年一愣,满是纹路的手停在饼盒上。
“沈敬琪已经配合警署做了笔录。笔录里,她说当年亲眼看见沈启尧,偷偷对我爸爸妈妈的车动了手脚。”
那天是太奶奶的寿宴,下午他们父亲先去找沈启尧当面对质,而后开车回家接上妻子和儿女。他不知道那辆车已经留下隐患,最终,只有高烧留在家里的沈之澄,逃过一劫。
来别墅的路上,她和沈之澄早就商量过,该如何委婉迂回地告诉爷爷真相。也许他们应该斟酌措辞,尽量不要让他受到太大冲击。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黎珩并不想粉饰太平。
二十多年了,她和沈之澄从婴儿,长成如今的模样。
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早已经习惯漂泊,总说自己过得不算委屈,并不倒霉。可实际上,自幼失去父母,又被迫和孪生弟弟分离,又怎么可能真的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一切都好。
在这场恩怨里,他们一家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沈启尧死了,再也没人能知道他当年的心境,不能断言他当初动手脚,究竟只是因为一时不服气想要给兄长一些教训,还是心底积怨,早已恨到入骨。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在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黎珩的目光,轻轻落向窗外。
她向来不是犹犹豫豫的性格,此时在爷爷面前说出一切,只当给天上的父母一个交代。
漆黑的夜空,星光闪烁。
如果那些星辰,真的是爸爸妈妈在默默注视,那么这二十多年,他们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一定也藏着委屈。
黎珩缓缓收回视线,安静地看着失神的沈崇年。
“之宁,你再说一遍。”沈崇年怔怔看着她,落在书桌上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攥住桌沿,想给自己一些支撑。
“爷爷,是真的。”
今天,是沈咏璇这辈子第二次看见父亲低头道歉。
也是黎珩第一次,看见性格硬朗的爷爷,红了眼眶,无声落泪。
过往,沈崇年总是觉得不对劲。
他多年来一直给警队捐物资、捐设备、捐场地,无数次托人追查,只希望警方能重启旧案,查出当年车祸的真相。只可惜那辆车早已烧成灰烬,半点证据都没有留下。
“这二十多年,我一直在查,一直在查……”沈崇年沙哑着嗓音开口,“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是希望,二儿子真的害死大儿子一家,还是希望真相大白,一切只是我想多了?”
他的心中有执念,藏着隔阂,始终无法真正接纳沈启尧一家。
事到如今,这个肯定的答案让沈崇年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冤枉二儿子。
“之宁,你姑妈说得没错。闹成今天这样,不该问她究竟怎么了。应该问问启尧,更该问问我自己。”
沈崇年苍老的眼中,满是茫然与自责:“我到底做了什么,让启尧对自己的大哥、小妹,恨到这种地步。”
沈崇年撑着办公椅的扶手,缓慢地站起来。
黎珩扶着他,两人走到书架前,那里藏着一本陈年相册,里面是兄妹三人从小到大的相片。
沈崇年一页页地翻,闭上眼,面前似乎是孩子们天真灿烂的笑颜。
然而重新睁开眼,却不得不面对现实,三个孩子,只剩下一个。
“启尧刚出生时,白白胖胖,小脚圆圆的。我和你奶奶守在婴儿床边,轻轻捏他的小脚丫,还开玩笑,说这孩子腿短手短,以后一定长不高。那时候,我们是真心喜欢他的。”
“他开口说话晚,两岁半还不会叫人。我和你奶奶一遍一遍教,你父亲也陪着一起。后来他总算学得有模有样,清清楚楚喊了一声‘爸爸’。”
“启尧小时候嘴馋,偷偷吃家里的核桃。不知道怎么剥开,就用自己的玩具去敲,敲碎之后藏在手心,躲在房间里吃。”
“半夜,他全身起满了疹子,几乎喘不上气,嘴唇都发紫,我们连夜抱着他往医院赶,我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发抖。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夜,直到他的脸色和唇色慢慢变得正常,你奶奶才忍不住哭出声。”
“后来,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核桃,就是怕他误食。”
“但是人心,就是偏的。就算老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和手背的肉,还是不一样。”沈崇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承认,在我心里,启尧比不上你父亲,也比不上你姑妈。太多小事积累下来,一次次让我失望。可说到底,他们都是我的孩子啊……”
黎珩轻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爷爷。”
接下来,沈崇年拉着她,问了许许多多案子的细节。
黎珩如实相告。
良久过后,沈崇年缓缓摇头:“你二叔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么懦弱窝囊。既怕Kelvin,又怕养在身边的女儿。他什么都怕,偏偏不怕自己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会遭到报应。”
沈崇年说,看不出沈敬禾是这样的人。
但是他这一生,看错的人,又何止一个。
想到最后,沈启尧竟是死在沈敬禾手里,沈崇年停顿许久,长长叹气。
“那是他自己的儿子……这也算是,天大的报应了。”
……
此时警署大楼,岑佩岚已经匆匆赶到。
这些天她一直在四处翻找丈夫生前最珍爱的那只古董酒杯,好不容易终于找到,第一时间便联络警方。
沈敬琪追上她的脚步,两人站在警署长廊,神色焦灼,等待消息。
沈敬琪柔声安抚:“妈咪,你先别着急。爹地的事,警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谁知话音刚落,岑佩岚瞬间情绪失控,拔高声音道:“是你,一定是你!”
“敬禾一定是在替你顶罪,才愿意认下杀他爹地的罪名!你还在这里装得若无其事,还好意思叫我‘妈咪’?”
“妈咪,我……”
“啪”一声,岑佩岚扬起手,一巴掌甩到沈敬琪脸上。
沈敬琪从小到大没听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是当众挨打。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捂住脸颊,眼底满是震惊和压抑的怒意。
文希昀闻声快步上前:“沈太太,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岑佩岚被请到问询室坐下。
“敬禾绝对不会杀人,我了解我儿子的品行,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
相同的辩驳,文希昀听她说过太多次,适时打断,回到重点:“你刚才说,沈敬禾是在替沈敬琪顶罪,这话是什么意思?”
“前些天——”岑佩岚动了动唇,又迟疑半晌,似乎是难以启齿,“前些天筹备启尧告别式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敬禾悄悄握住敬琪的手,一脸的疼惜。当时家里发生大事,我分身乏术,没往深处想。可现在回头再看,敬禾对她的心思……”
一旁的林家聪听见这话,想起沈敬琪男友阿孝的口供。
当时,阿孝特意提过,沈敬禾对妹妹强烈的保护欲,每日约会车接车送,甚至不允许妹妹跟着去正牌男友的公寓小坐。
“你的意思是,沈敬禾对沈敬琪不单纯是兄妹感情?”文希昀追问,“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沈敬禾知道两人很难走到一起,把沈启尧当成最大的阻碍,索性动手杀了他?”
“不可能。”岑佩岚立刻反驳,“敬禾以前也交过女朋友,不是一直对他妹妹这么上心的。过去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看出他对敬琪有什么不正常的感情。一定是最近,最近他终于知道沈敬琪不是我们沈家的亲生女儿……”
“如果他知道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大可以光明正大追求,有什么必要铤而走险?”
“电视里都演过,谋杀无非是那几种动机。论感情,敬禾和他爹地从来没有任何嫌隙,论钱,启尧的家产,他本来就能继承,为什么要犯法?”
“敬禾一直都很争气聪明,不像敬琪,也不像之澄……念书时,他年年成绩拔尖,拿尽荣誉奖项,后来转专业学金融,也做得风生水起。他这么聪明,难道想不到杀人的后果吗?”
林家聪说道:“沈太太,你看过的电视剧里,没演过高智商犯罪的案件吗?就算是现实里,聪明人杀人也多得是。”
岑佩岚不再接话,从随身手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礼盒,推到文希昀面前。
“再过几天就是启尧的生日,敬禾特意托人从国外定制了一只打火机,上面刻着启尧的名字。案发前一天,他还在忙着筹备生日宴,说知道他爹地最近心情差,想办得热闹些,哄他爹地开心。”
说完,她又取出一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递过去:“你们再看这个。敬禾自己办公司,从头到尾没让家里出过力。这间公司里,有他全部的心血,原本下周他就要出国,和投资人签融资协议,这是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事。他经常对我说,爹地一辈子在沈家抬不起头,他一定要让爷爷看看,他爹地虽然不擅长经营公司,但是他可以。”
“敬禾和敬琪不一样,其实他很心疼他爹地。敬禾想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好,给启尧争回脸面,让他在沈家说话大声一点。”
“敬禾不愿意说的,从来不说好听的场面话,只用行动宽慰他爹地。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说他杀了谁行,唯独不可能杀他爹地。”
“你们相信我,凶手一定是敬琪。她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肯定是为财产继承的事,对启尧怀恨在心。敬禾心里放不下她,才主动自首,这个孩子,一直为别人考虑,从来不会顾及自己。”
“我心里清楚,敬禾变成现在这样,也怪我。我从来都是教他要有做哥哥的担当,保护我,保护妹妹。时间长了,他学会一力承担所有的事。但这是杀人,他怎么能随便认下?”
岑佩岚一遍遍强调儿子的清白无辜:“Madam,我托人打听过,你是警队最讲公道的高级督察,不会做冤枉好人的事。你办过这么多棘手的案子,经验丰富,难道不觉得,敬禾的认罪太反常吗?”
这句话,戳中了文希昀心底最深的疑虑。
下午,从沈敬禾自首认罪开始,她就和总督察潘立勤在办公室里反复推敲案情。
沈敬禾那份口供有问题,漏洞百出,说辞极其牵强。
确实太反常了,处处透着蹊跷。
……
这晚,沈咏璇最终还是没有跟着侄女侄子一起离开。
他们这一趟过来,带回如此重磅的消息,她到底放心不下,怕夜里沈崇年会出事,嘴上说着再硬气的话,心却还是软了下来,执意留在浅水湾别墅。
黎珩与沈之澄没再多耽搁,离开别墅,驱车前往西九龙总区。
两人一路并肩走在警署长廊,低声交谈。
“你还记不记得?在告别厅后巷,沈敬琪冲着沈敬禾喊了一句——‘你好恶心’。”
“这是上午的事,一天都还没过去,我又不是老糊涂了。”沈之澄当即说道。
况且这一点,下午他们姐弟俩在工位上各开各会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出。
沈之澄瞬间被自己敏锐的侦探头脑折服。
“那你之前,有没有察觉到,沈敬禾对沈敬琪的好超出了亲情的界限?”黎珩问。
“小时候看着倒是很正常,长大之后,我就不太和他们来往了,顶多有几次在爷爷家吃饭碰上。沈敬禾对沈敬琪……怎么说呢,正常人谁会往出格的方面想?”
“反正我以前没看出来。”
沈之澄没有太多办案经验,印象最深的,是当时在深水埗赫德楼飞身救下灶底藏尸案的嫌疑人梁威。
那件事,加深了他想要成为一名警察的决心。
当时的梁威,为了护住心爱的女孩池阿敏,认下所有罪名。
沈之澄说道:“难道沈敬禾,和梁威一样,只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
话音刚落,两人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我妈咪是受了太大刺激,才会胡言乱语。从下午回到家,她就一口饭都没吃,像发疯一样找我爹地的古董酒杯,到现在,还没疯完。”
远远看去,是沈敬琪正和方芷珊说着话。
沈敬琪的脸颊上,还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她眼底透出几分恼羞成怒,强撑着为自己辩解。
“我好心劝她,她非但不听,还提防着我。就好像,我要害他们全家一样。”
“你们该不会真相信我妈咪说的话吧?她现在就是一心想找个人,替我哥哥顶罪,只要能保住哥哥,不管牺牲谁都可以。”
方芷珊站在一旁,眉心微蹙。
她资历尚浅,根本分辨不出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嫌疑人狡猾的伪装。
“可我们已经查到,你提前订了去沙巴的机票。如果你没做过,为什么要急着离开香江?”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买机票环游世界比你吃饭喝水还要正常。”沈敬琪像是听见笑话,满眼讥讽,神色傲慢地看着她,“去出入境查一查,我每年要去旅行多少次。自己没见识,还要在这里问长问短。”
“可目前关键物证遗失,你房间里那只古董酒杯,一旦毒理检测结果——”
“方芷珊。”黎珩骤然打断她。
这样的行事,极不专业。
案情相关的所有线索证据,在尚未正式展开审讯前摊在嫌疑人面前,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给对方足够的时间编造借口,打乱办案节奏。
听见黎珩的声音,方芷珊猛然回过神,脸色一白:“对不起,Madam。”
沈敬琪见状,轻笑一声,盯着方芷珊,居高临下地开口:“现在什么蠢货都能混进来当警察了?”
一旁路过的几名警员,听这番挑衅的话,脸色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起谋杀案里,沈敬琪同样有一定的嫌疑。
只是目前没有确凿的证据,再加上沈敬禾一口咬定人就是自己杀的,才让她有恃无恐,摆出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更紧迫的是,她订的飞往沙巴的机票,就在明天下午。
按规定,没有直接证据前,警方无权扣留她的旅行证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境。
“你们西九龙重案组,办案都这么不专业吗?”沈敬琪一脸骄横,“我哥已经认罪,该判的尽早判了,还说什么废话?”
几名警员相互对视,满心担忧。
明天下午,她真的有可能会直接登机跑路。
黎珩没出声,只用审视目光,缓缓打量着沈敬琪。
沈之澄刚要开口,忽地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林家聪熟悉的声音。
“酒杯残留物的初检结果出来了!”
林家聪手里攥着一份检测报告。
时间急,鉴证科没来得及做详细的成分比对,只通过快速试纸初步核验,确定古董酒杯上的毒物,与死者沈启尧体内的毒物完全吻合。
文希昀从办公室走出,伸手接过报告,目光匆匆扫过上面的结论。
“立即对沈敬琪执行正式扣押。”
一旁的警员立刻应声上前,控制住沈敬琪。
沈敬琪仍旧是那副无法无天的闹事姿态,不停挣扎。
沈之澄看着她:“不是很多话吗?去审讯室慢慢说。”
……
沈敬琪尖利的声音响彻审讯室。
“我不知道!你们还要我说多少次!”
“我哥都已经认罪了,你们凭什么不盯他,还要抓着我不放?”
她歇斯底里,眼底满是戾气,没了平日里娇贵大小姐的模样。
就在这时,老游匆匆赶来,打断了她的争辩。
“沈敬琪,案发当天,你根本不是整晚待在泊湾酒店。当晚的夜班房务员之一,这段时间生病请假,今天才回来上班。刚才我们已经向他求证,那晚他亲眼看见你半夜独自外出。”
“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狡辩?”
沈敬琪一怔:“我、我……那天我去找我以前的男朋友胡冠孝。”
“之前为什么不说?现在才想到临时编一个借口,会不会晚了点?”
“我是去求他复合的。我想告诉他,只要他愿意重新跟我在一起,爹地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那些他不喜欢的千金小姐做派,我也愿意改正。这么丢脸的事情,你们让我怎么说出口?”
“我没有他家钥匙,所以在楼下一直等。”
“有没有时间证人?”
“当时都这么晚了,他住的那种破地方,连个来往的人都没有,谁能给我作证?”
沈敬琪越说越激动,发起脾气,开始胡乱咬人。
“我根本不知道那只古董酒杯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你们去问妈咪,是她一直在家里翻东西。我当时就躺在床上,妈咪突然说找到了,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放进去的?”
“还有麦诗彤,她小时候在我房间住过,对我们家的布局不知道多熟悉。想要藏个东西还不简单吗?她们母女合伙的,合伙的!”
“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做的?你们这些警察,根本就是废物,养着你们,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与此同时,另一边羁押室,沈敬禾的辩护律师经过警方许可,终于与他会面。
短短十分钟后,律师独自走出羁押室,看向神色憔悴的岑佩岚,无奈地摇摇头。
“沈先生根本不愿意为自己做任何辩护,只全权委托我处理他妹妹的案子,要求我拼尽全力保住沈敬琪。”
岑佩岚狠狠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怎么就这么糊涂?沈敬琪值得吗?”
“敬禾还不了解自己这个妹妹吗?”
“他出了事,沈敬琪只求自保,拔腿就跑,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你还知道其他情况吗?”律师斟酌着,压低了声音,“沈先生说,除非你能想到办法,让他们兄妹一起走出警署。否则,他是绝不会离开的。”
“我?我能知道什么?”岑佩岚的眉头拧得更紧,烦躁道,“赵律师,我是请你来做事的,不是让你来反问我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尽快走人,换个能干的来。”
赵律师连声致歉:“我马上回去想办法。”
此时CID办公区里,A组警员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满心感慨。
“原来真正的豪门秘辛,比八卦周刊上登的还要精彩。”林家聪摇摇头,“就像沈敬禾说的,畸形的家庭,滋生出畸形的爱恋。”
众人都一阵唏嘘。
但无论如何,这场豪门闹剧,到底该落下帷幕了。
……
警方针对沈敬琪的涉案嫌疑,重新展开全面调查。
毒物检测报告、涉案古董酒杯、前往沙巴的机票、毒物购买凭据,以及充分的杀人动机。
证据链完整清晰,再加上她没有任何有效的不在场证明,铁证如山,就算请遍全香江最好的律师来,也无力回天。
黎珩推了推身旁的沈之澄,问道:“什么凭据?”
他压低声音:“阿聪跟我一起在警署餐厅吃饭的时候说的。他们拿到搜查令后,在她入住的泊湾酒店房间里,搜到一个名牌手袋。手袋暗格里藏着一张毒物购买以及使用凭据,被揉成一团,估计本来打算丢掉,结果藏在暗格里忘了处理。”
话音刚落,潘Sir一脸神清气爽,走进办公区。
他总结起这桩案子。
不是每宗案子,凶手都会老老实实认罪。尤其那些养尊处优的有钱人,即便证据确凿,也要死扛到底,甚至判了刑还要不停上诉,仿佛只要有钱,就能摆平一切,根本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潘Sir抬手轻拍两下,朗声宣布道:“现在,本案正式开始走结案流程!”
一听这话,在场所有警员们瞬间欢呼出声。
“这次去哪里庆功?”
“这案子熬了我多少个通宵,不把这段时间没吃饱喝足的补回来,我都对不起自己。”
“我想吃上次那家避风塘炒蟹——”
黎珩默默望向督察办公室的方向,心绪纷飞。
这桩案子走到结案流程,意味着她将回归自己的岗位,也意味着,要和Madam文道别了。
当初从沙田警署调走时,黎珩对这位能干的上司满心敬重,却也习惯孤身一人,走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留恋。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些什么东西悄然发生变化,周遭的牵绊越来越深,到了这一刻,她竟不愿意说再见。
突然响起的手提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黎珩接起:“唐医生?”
一旁的沈之澄抬了抬眉,不动声色地靠过来,竖起耳朵。
黑蝴蝶好有手段,什么时候和她交换了电话号码?
没等沈之澄听清什么,他自己的手提电话也响个不停。
他的电话每天响得比报警中心接线员还忙,不用看也知道,来电的人必定是沈咏璇。
沈咏璇最擅长没完没了地打电话,一点小事也要隔空吩咐。
沈之澄无奈地走到一旁接起:“又怎么了,姑妈?”
黎珩没注意到他那边的动静,仍在专注回应唐亦为的来电。
他特意打来,是帮沈之澄预约后续心理疏导的时间。
“没问题,我们会准时过去的。”黎珩说。
毕竟是唐医生抽出私人时间帮忙安排,他们自然要按他的时间来。
说话间,黎珩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办公桌上。
桌角摆着上回做心理疏导时,从他那里借来的心理学专业书籍。
黎珩连忙说道:“那本书,我还没看完。”
“你慢慢看。”电话那头,唐亦为语气温和,“不急着还。”
挂断电话,黎珩翻开夹着书签的页码。
这本书,她已经看得只剩四分之一,翻了两页,下一节的标题映入眼帘。
潘立勤应下众人的提议,答应好好给他们安排庆功宴。
话音未落,他余光扫过黎珩手中那本,对大家说笑道:“每天只知道吃吃喝喝,看看你们阿头看的是什么书!”
潘立勤的视线,停在书页的加粗标题上:“《心理应激与免疫系统之常见的食物过敏交叉反应》,这么枯燥的专业知识,都啃得下来。”
众人立刻发出一阵嘘声。
在家有别人家的孩子,出门在外,又有别人家的警员。
“Madam,你这样,我们很难做。”林家聪打趣道。
“下次我带回办公室,悄悄努力。”
一帮人大笑起来。
黎珩还没合上书本,刚好撞见沈之澄神色落寞地走了回来。
“怎么了?”
沈之澄沉默片刻,在她身旁坐下:“姑妈要走了。”
黎珩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问:“去哪里?”
对上姐姐怔然的神色,沈之澄低声道:“回加拿大。”
沈咏璇本就是为了沈启尧的催促,特意回国。
现在Kelvin去世,沈启尧不在了,就连她和沈崇年的心结,也终于摊开说清。
一切尘埃落定,她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
黎珩眼底满是不舍:“你留姑妈了吗?”
一旁的潘Sir看起来更不舍:“非走不可?还有没有余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纷纷望了过去。
他们满脸黯然地坐在原地。
两个伤心人,外带一个痴心人。
第44章 受益人。
黎珩即将回归原本的岗位。
潘立勤提醒,这些天可以先收拾一下工位上的个人物品,到时候不必耽误时间,直接搬回她自己的办公室。
沈启尧被谋杀一案进入结案流程,但此时此刻,她无暇考虑这起本该回避的案件。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沈咏璇要走了。
细想下来,其实沈咏璇在外二十多年,早年办了移民,早已习惯加拿大的生活节奏,这次回国,本来就只是暂住而已。
这段日子里,她从没提过接下来的安排,其实姐弟俩心里都有数,她迟早会离开。
只是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实实在在的温暖,让他们竟忘了离别这一层。
“要出去?” 潘立勤看着神色焦灼的姐弟俩,大手一挥,直接放行,“反正后续的结案也不归你们负责,去吧。”
“好好劝劝你们姑妈。”他补充道,“实在不行,就求求她,咏璇这人心软。”
黎珩和沈之澄应声,赶忙出了CID房。
警员们一个个眯起眼。
整日关注着案情里的八卦,如今看来,警署八卦就在身边。
大家凑到老游身边,悄悄打探。
“我听说,我们潘Sir是不是黄金单身汉?”
“好像从来没有结过婚。”
“他以前有没有带女朋友来过警署?”
老游拿着卷起的报纸挨个敲他们的后脑勺,潘Sir又不是耳背,能听不见吗?
潘立勤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姐弟俩的背影,心中一阵感慨。
思绪不自觉飘回十九岁那年,那段匆匆流逝的青春岁月。
那年初识沈咏璇,她是豪门千金,出身优渥,娇气又难伺候。
可同时,她纯粹美好,让人难以忘怀。
一晃这么多年,两人再次相逢,要说情感上的羁绊有多浓烈,自然不见得。
只是,毕竟她曾在自己的青春里留下惊艳的一笔,潘立勤难免不由自主地靠近。
片刻后,潘立勤收回思绪,对大家说道:“好了,继续工作。”
……
另一边,姐弟俩驱车赶回黎珩的住处。
沈咏璇已经从浅水湾回来,那几日暂住浅水湾别墅时被拖走的三个行李箱,此时又搬了回来,其中两个堵在门边。
她向来不怕麻烦,所有的琐碎事,从来有专人打理。她就只需要打开门,吩咐着司机把东西放下即可。
他们到家时,沈咏璇正坐在床边收拾行李。
有些穿过一次的衣服,懒得再带走,便随手挂在衣柜。这间屋宽敞,也占不了什么地方。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去:“之澄,过来帮我收拾。”
沈之澄始终想不明白一个问题。
为什么姑妈只会使唤他,从不麻烦姐姐。
“你要走的事,跟爷爷说了吗?”黎珩问。
沈咏璇点了点头,语气释然。
那天一气之下,她对沈崇年说出所有陈年旧事。到了这一步,父女之间不再纠结是否原谅,心结已经解开,至少不留遗憾了。
这地方留给她的伤心回忆太多,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唯一需要处理的,是岑佩岚的事。
当年念日记的仇还没过去,沈咏璇没等到岑佩岚的解释与道歉,也并不需要。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自己、黎珩以及沈之澄守住沈崇年的财产,不让那些钱落入岑佩岚手里。
至于早年已经给出去的那些,再也追不回,只能作罢。
沈之澄看着她:“姑妈,你说没什么可留恋。我们呢?”
“你这个小孩,真是越来越肉麻。”沈咏璇笑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如果你们才两岁大,我就算跟沈家闹得天翻地覆,也要把你们一起带走。可你们都二十几岁了,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生活了。”
沈之澄不肯放弃,索性开始软磨硬泡。
沈咏璇失笑,如果当年要带走他时,这个侄子也像此时这样需要她,那么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将他交给二哥。
与沈之澄相比,黎珩要安静许多,只是轻轻开口:“姑妈,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今天下午,买了下周的机票。”
沈咏璇向来随心,打定主意再来通知他们。
多数时候,她都先打给沈之澄,因为黎珩工作更忙,常常抽不出时间接电话。
她抬头看向黎珩:“还记得上次那家旅行社吗?我本来打算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沈咏璇知道,黎珩自小漂泊,独自长大多不容易。
接连经历这么多风波,她本想带侄女放松几日,可惜黎珩走不开,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还想替你爸妈,带你出去好好玩玩。”沈咏璇笑着打趣,“大哥大嫂如果能看见,一定会念叨,自家女儿就是个工作狂,不愿意跟着姑妈享福。”
话音落下,他们都笑了起来。
在这段日夜相处的时日里,三个人都在悄然改变。
沈咏璇从揭开被掩埋的真相起,气过也怨过,直到得知大哥大嫂的事故不是意外,两条生命就这样陨落,相比之下,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显得不值一提。
沈之澄真切体会到有长辈撑腰的偏爱,这是从小长大的过程中,很少体会的温暖。
而黎珩,对她而言,父母再不只是遥远模糊的符号。
慢慢地,他们在她心中有了鲜活的模样。父亲沉稳周全,母亲外表斯文却极其仗义正气。从此,他们成了刻在她心底,时时想念的亲人。
爸爸妈妈在她心里占了很重的分量。
而面前的姑妈,对她而言,同样无可替代。
“姑妈,不要走了。”沈之澄推了推黎珩的胳膊,怂恿道,“你也跟我一起求求姑妈。”
“机票我都订好了,临时退票,手续费可不便宜。”沈咏璇开了句玩笑,语气柔和,“好了,别为难你姐姐。”
沈咏璇与黎珩愈发熟悉,也开始了解这侄女的性格。
她和沈之澄的个性截然相反,学不来撒娇耍赖那一套。
“姑妈。”黎珩突然开口,“机票多少钱?”
沈咏璇一怔:“什么?”
“我赔你退票手续费。”黎珩认认真真地说,“你不要走。”
沈之澄暗自欣慰。
他姐姐终于想起自己身价不菲。
沈咏璇抿了抿唇,眼底浮了一层雾气,连忙低头假装整理衣领,掩去情绪。
当年大哥大嫂骤然离世,她心灰意冷,头也不回地逃离香江。
兜兜转转再回来,她却意外有了新的牵挂。
终于有人,这样恳切地挽留,让她知道,自己多么重要。
……
沈咏璇回程的机票,最终还是没有退。
她答应他们,会处理好国外的一切事宜,以后两边跑,两边都是家。
这件事就这样敲定。
警署的工作仍在继续。
铁证已在沈敬琪身上钉死,即便她越来越慌张,不停地否认辩解,死死咬着岑佩岚和麦诗彤不放,可一连串完整的证据链摆在眼前,抵赖也只是白费功夫。
岑佩岚连日在警署和律师行奔走,为沈敬禾聘请了资深大律师,誓要保住这个儿子。
沈敬禾主动投案自首,却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能表明他是真凶,最终被控妨碍司法公正。
律政司会依法起诉,这起案件,将排期上庭,等候正式宣判。
CID办公区里,老游说道:“有钱人总有办法用钱摆平一切。岑佩岚带来的律师,给沈敬禾交了高额的保释金。接下来沈敬禾只用定期回警署报到,剩下的法律程序,全权由律师处理。”
众人啧啧议论着那笔极其高昂的保释金。
“我要是这么有钱,就不干了。”林家聪趴在工位上。
“沈敬禾也算幸运,一门心思认罪,偏偏还有个亲妈,想方设法也要保他出去。”
“沈敬琪就惨了,在里面吵着要律师,但岑佩岚不管这个养女的死活。”
手续办完,沈敬禾从羁押室出来。
和前些日子相比,他憔悴了许多,胡子没刮,眼底满是疲惫。
岑佩岚立刻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一名警员说道:“这位太太,我们所有审讯全程监控录像,不会有违规操作,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沈敬禾全程一声不吭。
直到临走前,他才冷冷看向岑佩岚:“我说过的,想办法,让我和敬琪一起出去。”
“妈咪能想出什么办法?”岑佩岚无奈道,“敬禾,你妹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对,她根本不是你妹妹,你应该知道。”
沈敬禾并没有否认。
“你爹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她反倒要挟你爹地,还逼着他把财产转到自己名下,甚至最后下毒杀人。她这种人,没良心的,我们白疼她了。”
沈敬禾不愿再听这些说辞,径直往前走。
走到走廊转角,正巧碰见沈之澄,他微微颔首:“诗彤那边,我暂时没有心力处理。之澄,如果有空,帮我照顾她。”
还没等沈之澄回应,岑佩岚开口道:“这事不急。”
在她心里,从来只看重沈敬禾这个亲生儿子,就连对沈敬琪,都向来淡淡的。
更别说那个从小在外长大的麦诗彤,她根本不在意。
岑佩岚开口提醒:“目前你的官司最要紧,我打听过,妨碍司法公正的刑期可轻可重。敬禾,你先管好自己的事,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扛着这个家。”
“妈咪,是你教我的,保护全家。”沈敬禾沉默了许久,难掩失望,“就连诗彤应得的财产,也不肯分给她?不要这样。”
黎珩已经在走廊深处站了很久,静静地望着沈敬禾落寞的背影,听着岑佩岚虚伪的说辞。
片刻之后,她转身,进了文希昀的办公室。
……
“Madam,你找我?”
黎珩进办公室坐下。
“所有调离手续已经在办理,”文希昀说道,“只剩这宗案子正式盖章结案,我就回沙田警署了。”
“以后又要自己带队,不能偷懒了。”黎珩说。
文希昀看得出她眼底藏着不舍。
这是黎珩身上最明显的变化。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硬,多了几分难能可贵的人情味,往后办案,能顾及更多角度,是件好事。
“那句老套的话是怎么说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文希昀笑了一声,“等案子正式结束,有空来我家吃饭。”
话音落下,文希昀转而切入正题:“这起案子,还是不太对劲。”
这起命案牵扯出黎珩父母当年的车祸案,另外,她是死者的侄女。
即便申请案件回避,可她既站在局外,又是局内人,反而更能跳出固化思维,给出更客观的意见。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黎珩开口道:“所有证据来得太顺理成章。前期排查迟迟没有突破口,偏偏到了沈启尧追思会后这个节点,古董酒杯、毒物购买凭证这些关键物证凭空冒了出来。”
“我也一直卡在这点。那你心里,怀疑谁有问题?”文希昀双手交握,“只当师徒闲聊,不算查案,你放心说。”
“Madam,你以前教我,不能单凭直觉办案。”黎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文希昀睨她一眼:“不能只靠直觉,直觉最多辅助查案,最终要靠证据定案。”
黎珩静下心,重新梳理整起案子的细节。
她想起沈敬禾前后两次向岑佩岚放话,要求她想办法,将自己和沈敬琪一起带出警署。
“一次是沈敬琪正式被扣押当晚,一次是今天保释离开时。”
“Madam,会不会岑佩岚早就知情,刻意隐瞒了什么?”
文希昀闻言,沉吟片刻。
真正案发时间往前推到凌晨一点,岑佩岚那份不在场证明,就值得推敲了。
当晚与岑佩岚同行的男性友人喝得大醉,口供里提过,岑佩岚最多只是中途几次离席去洗手间,没有离开兰桂坊。但实际上,夜间不堵车,从兰桂坊到加多利山的车程不过十三到十五分钟。当晚清吧客人多,侍应生和酒保又怎么会注意到,岑佩岚是否中途离开,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还有那只关键的古董酒杯,也是岑佩岚主动从沈敬琪房间搜出来通知警方的。”黎珩补充道。
话音落下,黎珩不再多说。
文希昀办案多年,向来有自己的底线。
在她手中,没有任何一起案件,会带着疑点尘埃落定。
而黎珩的行事风格,大半随了文希昀。
像这样案件走入结案流程,却还是追查到底的事,在她身上,也发生过不止一次。
看来,警员们开心得太早。
案子还没结束。
果不其然,文希昀起身走出办公室,来到CID房,打断正在吹水闲聊的众人。
“沈敬琪口供声称,案发整晚都待在胡冠孝家楼下等人。立刻去周边排查,找出当晚的目击证人。”
所有警员们瞬间瞪圆眼睛,傻在原地。
等Madam转身回了办公室,CID房里响起一片哀嚎。
“开玩笑吗?这要查到什么时候?”
“有没有那回事都不一定,我看摆明是沈敬琪在编口供演戏啊……”
“沈敬琪嘴巴里没一句实话,她还说自己在音乐会要上场独奏,全是为了面子胡说八道。”
“现在为了让自己脱罪,更可能乱说一通。”
所有人唉声叹气。
“身在福中不知福。”沈之澄坐在工位,闲到开始数笔记本一共有几页纸,叹气道,“我还想跟你们一起去外面跑跑呢。”
……
一连几日过去,案件依旧陷入胶着状态。
文希昀借着案件尚存疑点的由头,拖住潘立勤,暂不签署结案报告。
CID的警员们连日奔波,回到高强度的侦查节奏中。
沈敬琪始终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古董酒杯为什么会凭空出现,更不清楚那张凭据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手袋夹层内。那只手袋,她早就不用了,一直丢在酒店里,就没带出门过。
警员们分为两组,一组拿着沈敬琪的照片在胡冠孝住所楼下走访,搜寻当天的目击证人,另一组则前往沈敬琪案发时入住的泊湾酒店,排查案发前后时间段内,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她的套房。
夜色渐深,黎珩和沈之澄作为全组唯一两个准点下班的警员,已经在家吃饱喝足,连电视剧都追完两集。
唐亦为给沈之澄预约的心理疏导时间就在三天后。
她特意将那本心理健康书带回家,准备尽快看完剩下的四分之一,让沈之澄带去还给他。
“又要心理疏导,姓唐的没正事要做?”沈之澄嘀咕。
“他是医生,对每一位病人都尽心尽责。”黎珩叮嘱道,“你收敛好态度,到时候过去乖乖配合,不准胡闹。”
这样的口吻,分明把他当成去上学时会被老师请家长的问题小孩。
沈之澄撇了撇嘴,刚要反驳,听见客房门打开。
沈咏璇从房里走了出来,对黎珩说道:“梳妆台抽屉里有几套没开封的护肤品,你记得拿去用。你当警察的,平常日晒雨淋,会熬坏皮肤。”
“姑妈,我坐办公室的,又不是巡逻警。”
这番回应,姑侄俩初识时也听她说过,只是当时,她神色冷淡,和现在不一样。
沈咏璇笑出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姑妈,你那些开封用过的,也不要带走。”
“你要用?”
“我怕你不回来。”黎珩轻声道。
沈咏璇无奈地看着她。
不过是几瓶护肤品,就算不回来,丢掉就是了。
她有时是精明冷静的警察,可回到家,又像个傻侄女。
沈咏璇坐在她身旁,怀里抱着一只抱枕,随口问道:“我刚才听你们提起心理疏导,是谁要看心理医生?”
沈之澄抬眸。
这件事,天知地知,他和姐姐知,黑蝴蝶知,不能再多了。
“不是心理疏导,她在看心理健康书。”他抢先开口。
沈咏璇凑过去,只扫了一眼:“什么东西这么无聊?”
黎珩说:“这一节讲的是常见的食物过敏交叉反应。”
她随意翻了翻,念了出来:“结构相似的蛋白质,共存于同一环境,容易发生交叉反应。”
沈咏璇撑着眼皮:“我已经想睡觉了。”
“核桃,属于胡桃科。”黎珩的指尖定格在书页上,语气认真起来,“豆科类植物,因为蛋白结构相近……”
看到这里,黎珩忽然抬眸,对沈之澄说道:“爷爷说过,沈启尧小时候严重核桃过敏。”
沈崇年提及,沈启尧年幼时误食核桃,引发严重过敏。
全家人连夜抱着他往医院赶,折腾一整晚才脱离危险。
“他何止是核桃过敏?忌口的东西数都数不过来。”沈咏璇轻哼一声,“鹰嘴豆、扁豆、豌豆,一概不碰。全家人从小到大都迁就他的口味,到头来,他倒是记恨上我们了。”
黎珩心头一沉,立刻追问:“花生呢?花生也属于豆科。”
“一点都沾不得,反应很快的,几秒钟就全身起红疹,连呼吸都费劲。”沈咏璇好奇道,“为什么问这个?”
“不吃花生……”沈之澄接话,“也就是说,那杯花生牛奶,更是绝不会碰?”
黎珩立刻起身,翻找平日里存放警署通讯录的本子。
可之前搬家,东西堆成一团,怎么都找不到。
“你有没有陈法医的联系方式?”黎珩问。
“我打电话给阿聪,让他找法医部的人核实。”
沈之澄回房拿手提电话,给林家聪的BB机留言。
黎珩则留在客厅,继续追问沈咏璇有关于沈启尧食物过敏的相关细节。
“他整日埋怨全家人对他不好,可我们没有一个人记错他的忌口。反倒是岑佩岚,没有把他的事放在心上,顶多只知道他不爱吃这些东西。我有次去他们家吃饭,每人面前都有一盅红豆沙汤圆。他一口没碰,岑佩岚还说他挑食难伺候。”
“其实,严重的过敏可以致命。”说到这里,沈咏璇忽然皱起眉,“难道他的死因不是中毒,而是过敏?”
黎珩曾在警校上过基础尸检课程,只是不算专业:“一般来说,如果过敏致死,法医不会查不出来。但还是要等核实过后,才能下定论。”
几分钟后,沈之澄回到客厅,将手提电话开了免提。
林家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正跟朋友打壁球,特意问了油麻地警署法医科的病理技术员,有问题直接问阿Ben就行。”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阿Ben的声音。
“刚才懵仔跟我讲了你们的疑问。”
“你们所说的,尸检报告里胃容物与花生牛奶混合,难以检出,这是毒物加速代谢,确实容易误判。”
“但重点是,如果死者生前发生过敏反应,法医尸检时是百分百可以检出的,绝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黎珩听完,向对方道谢,随即挂断电话。
她看向沈之澄:“警方最开始判断,那杯花生牛奶是沈启尧自己准备用来助眠的。可实际上,他就没碰过这杯牛奶,那根本不是他喝的。”
“杯壁上有没有验出沈启尧的DNA?”沈之澄立刻反应过来,“就算凶手提前在杯壁蹭上死者的组织,伪造他喝过的假象。可杯里的残液,一定会留下真正喝掉这杯牛奶的人的DNA。”
“慢着慢着。”沈咏璇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打断,“你们说凶手一边杀人一边喝花生牛奶?这是什么奇怪的嗜好?”
姐弟俩没接话,只低头对着这起案子突如其来的疑点低声谈论,一时摸不透。
直到片刻后,沈之澄的手提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他接通电话,语气迟疑:“你要我家的地址?”
黎珩闻言,满眼意外地看过去,目光落在屏幕的来电显示上。
麦诗彤?
……
距离文希昀正式下令再次核实沈敬琪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过去三天。
案情的发展愈发扑朔迷离,而就在这时,麦诗彤联系沈之澄,来到他们的住处楼下。
“是阿Paul送我来的,他还有点工作,先在车上接完电话。”麦诗彤指了指路边那辆车,声音很轻,“这几天,我接连几次被警方传唤问话。没想到,居然是从警方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昨天下午,敬琪的哥哥也主动联系了我。”她顿了顿,“准确来说,是我的哥哥。”
“沈敬禾找你说什么?”黎珩问。
“他没跟我聊别的,只提了财产的事,说理应跟我一起分。除了这个,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聊。”
麦诗彤轻叹一声,慢慢说起这些天的心路历程。
回想过往种种,原来她的身世,早就藏着端倪,藏在沈启尧对她始终如一的善意里。
“我这才清楚,不是每一对兄弟姐妹,都像你们这样亲近。眼看快要三十岁,才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她轻轻摇了摇头,“兄妹之间相处淡如水才是常态吧。他愿意和我分财产,已经很难得了。”
麦诗彤深知金钱的分量。
想起年少时受过的委屈,这笔钱,她没有理由推辞,更不想故作清高。
沈之澄开口接话时,黎珩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常年查案,听惯真真假假的说辞,她不由想,从前麦诗彤对自己的身世,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们一定会帮。”沈之澄温声道。
“这样算下来,我还是你们的堂姐。”麦诗彤的语气轻松下来。
沈之澄突然想到,爷爷至今还没见过麦诗彤。
只是家里接连出事,恐怕他已经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心思。
“诗彤。”车门打开,阿Paul提着两份礼盒,走了过来。
麦诗彤的眼底染起笑意:“其实今天过来,不完全是说这件事。我们两个,是特意给你们送喜饼的。”
黎珩一怔:“这么快?”
阿Paul牵住麦诗彤的手。
他们这才注意到,她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素雅的戒指。
“那天跟你们吃晚饭,见她心情难得好转,就顺势求婚了。”阿Paul笑意温柔,“诗彤答应了。”
“不止你一个人说进度太快。前几天我们回去见了家长,连伯母都说,才在一起一个多月,就要结婚?”
“一个月,能有多爱呀。”麦诗彤笑着皱了皱鼻子,“伯母把他拉到厨房,小声问他,怎么就爱得死去活来。伯母不知道,其实做这个决定,我们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阿Paul也跟着笑,解释道:“以前年纪小,一直没敢跟家里提拍拖的事,在他们看来,结婚的决定确实草率。”
“快把喜饼给他们。”麦诗彤柔声催促,说道,“龙凤饼和莲蓉酥,我都记着呢。”
姐弟俩接过喜饼,连声道贺。
等到麦诗彤和阿Paul离开,沈之澄当即拆开喜饼礼盒:“你先尝尝我的龙凤饼。”
“我的莲蓉酥不会给你的。”黎珩说。
“小气。”
“沈之澄,你还欠我一个鸡尾包,是不是还没还?”
原来吃喜饼,居然还能提前点单。
姐弟俩没有商量,一边吃着,一边自然而然往警署走去。
有关于沈启尧严重食物过敏的疑点,必须立刻向Madam文汇报。
此时西九龙总区的CID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所有证据直直指向沈敬琪,反倒愈发显得刻意。
可也正是因为指向如此明确,想要再次推翻,变得难上加难。
姐弟俩来得很巧。
经过连日奔波,沈敬琪的不在场证明终于迎来转机。
如今,方芷珊找到关键目击者,推翻沈敬琪的嫌疑。
“胡冠孝同栋楼里,住着一对情侣,当时我拿着沈敬琪的照片给那个女生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案发当晚,她男友看见沈敬琪穿着短裙,身材姣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两个人回到家还为此大吵一架,闹到分手。今天女生回来收拾行李搬走,刚好被我们撞上。”
“她记得很清楚,当晚听说男友在外喝酒,她夜里十二点十五分出门去找人,那时就看见沈敬琪一个人站在街口。等到凌晨一点二十分钟,他们回家时,沈敬琪还站在原地。”
“胡冠孝住的地方本来就偏僻,按照这个时间线,沈敬琪根本来不及往返加多利山作案,时间完全对不上。”
“也就是说,她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做得好。”文希昀赞许地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口供。
老游沉默许久,低声开口:“这么说来,真正有嫌疑的,是岑佩岚?”
“那只古董杯,是岑佩岚从沈敬琪房里找出来的。看来,要正式请她回来协助问话了。”
文希昀话音落下,注意到正站在CID房门口的黎珩:“你们有事找我?”
黎珩跟着文希昀走进办公室。
听完她的所有汇报,文希昀拨了一通电话:“二次复验结果到现在还没出来?”
……
调查重心转移到岑佩岚身上。
沈启尧严重花生过敏,而案发现场,那杯花生牛奶消失了——
警队针对这条线索,展开侦查。
CID房的门,又是开开关关。
沈之澄当上辅助警员后,只参与过经办一起案子,而这次的案子,大多时候都在旁观。
他看在眼里,原来每一名警员都守着心中的心念,哪怕一遍遍嫌累、嫌麻烦,脚步却从未停歇。即便全警队都对沈敬琪极为反感,觉得她自私刻薄,可只要她没有真的动手杀人,就绝不能让她平白蒙受冤屈。
下午,警员们回到警署,再次进了会议室。
“加多利山沈家的佣人亲口证实,那款花生牛奶是家里常年备着的饮品,沈敬琪爱喝。至于沈启尧,佣人只知道他平时不喝,但确实没有留意过是因为过敏忌口。家里买菜做饭,也不需要刻意规避任何食材,他不爱吃,一口都不会碰。”
案子再度陷入僵局,嫌疑指向岑佩岚。
“岑佩岚早就对沈启尧心存怨恨,想要动手杀了丈夫,嫁祸给养女沈敬琪。沈敬禾心疼母亲,再加上对沈敬琪远超兄妹之情的畸恋,才主动自首顶罪,一心想要护下她们。”
“案发现场那杯花生牛奶,看起来和普通牛奶毫无差别,当时我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也根本没察觉出异样,直到后续化验后,才清楚牛奶里的成分。”
“Madam黎说,她姑妈提过,岑佩岚不清楚沈启尧严重过敏。但是他们做了二三十年的夫妻,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
……
黎珩和沈之澄回家时,A组同事们还在警署忙碌。
姐弟俩关起门,在私底下开了一场又一场案情分析会。
各种想法、方向、推测,从头开始整理,又反复推翻重来。
沈之澄开口道:“如果案发那天,岑佩岚一开始是想用花生牛奶诱发沈启尧急性过敏,没成功才改为下毒。”
“岑佩岚的演技炉火纯青,就算早就知道沈敬琪不是亲生女儿,也不出奇。”他接着分析,“杀了沈启尧之后,岑佩岚把毒酒杯藏进沈敬琪的房间,又找到机会把购毒凭证塞到她的手袋里,完成一场完美的嫁祸。”
“岑佩岚本来算得很稳,如果警方没查到就全身而退。没想到沈敬禾突然自首,她乱了阵脚,当晚就急着从沈敬琪房间里找出那只古董酒杯,主动交给警方,将疑点全部推到这个养女身上。”
沈之澄语速平稳,试着把案件的疑点一一理顺:“也正因为这样,沈敬禾才三番两次逼她想办法,把自己和沈敬琪一起带出警署。”
他们家的旧黑板上,早已写满线索。
姐弟俩盯着粉笔字,几乎要把黑板看穿。
“其余都能说得通,动机也合理。”黎珩微微蹙眉,“可这杯花生牛奶,始终是个破绽。”
“没错。”沈之澄点头,“这杯花生牛奶为什么会出现?不管什么理由都很牵强,站不住脚。”
沈之澄靠在沙发上:“这杯牛奶,就像拼图里多出的一块碎片,怎么都嵌不进去。”
客房里传来脚步声。
沈咏璇明天就要飞回加拿大,是中午的航班,早已收拾妥当准备睡个美容觉,却听见姐弟二人在客厅讨论个没完。
“大小姐、大少爷,你们不睡,我还要睡的。”沈咏璇撑着房门,“能不能去隔壁谈?”
“姑妈,你戴耳塞吧。”
黎珩和沈之澄半点不挪位置,继续讨论案情。
“我们先把所有复杂线索抛开,从头开始。”黎珩说,“沈启尧死了,谁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这块黑板太小,写满了擦,擦完了又重写,粉笔字糊成一团。
沈之澄干脆擦去全部内容,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小人头,当作案件的嫌疑人。
沈启尧死后,最大受益人是谁?
“沈敬琪确实想过逼沈启尧立遗嘱,但很快就放弃了。对她来说,只有沈启尧生前就把财产转到她名下,她才有保障。”黎珩盘腿坐在地上,有条不紊地梳理,“沈启尧一死,她的身世曝光,会被彻底赶出沈家,一分钱都拿不到。”
“岑佩岚不一样。”沈之澄手搭着黑板一角,指尖还夹着半根粉笔,“沈启尧死了,她就能拿到他名下的全部财产,再也不用受气,从此有钱、有自由,没老公。”
“麦诗彤,作为沈启尧的亲生女儿,名正言顺继承巨额遗产。”黎珩补充道,“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沈之澄的脑海里,闪过麦诗彤送喜饼时,嘴角藏不住的甜蜜笑意。
她说,一个月,能有多爱呀,但实际上,早就深思熟虑。
她还叮嘱,快把喜饼分给他们,龙凤饼和莲蓉酥,都记着呢。
那个儿时唯唯诺诺跟在沈敬琪身后的文静女孩,如今活出自己的精彩。
沈之澄本能地不希望麦诗彤是凶手:“她快结婚了,马上要开始新的生活。”
沈咏璇靠在门框上,满脸无奈:“翻来覆去都是这几个人名。岑佩岚、沈敬琪、麦诗彤、沈敬禾……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
沈之澄低笑,转头道:“姑妈,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沈敬禾,他早就被排除——”
话音未落,黎珩骤然抬眼。
姐弟俩默契地四目相对。
他们这才惊觉,在这起案件中,有一个人的嫌疑被彻底排除,谁都不曾想起过他。
“这些天,没人怀疑过他,调查重心彻底转移,就连沈敬琪在羁押室里,也没再咬着他不放。”
“沈敬禾……”
“他自首是为终止案子,还是为了让警方调转侦查方向?”
“可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无法拿出不在场证明的,还有他。”
“假设沈敬禾是凶手……他早就盘算好自首,也想好脱罪的后路,用那只古董杯和那张购毒凭据。”沈之澄的语气越来越沉,“但最重要的是,他对妹妹超乎寻常的爱。”
“认罪,不过是一场烟雾弹。他的真正目的,是让自己……”黎珩一字一顿,“金蝉脱壳。”
才一个月,能有多爱?
麦诗彤随口的一句话,此时却让姐弟俩反复回想求证。
“爱到心甘情愿顶罪?”黎珩喃喃自语。
仔细想来,沈敬禾表现出的所有深爱妹妹的迹象,原来都只发生在这一个多月里。
他在阿孝面前的保护欲,在岑佩岚面前悄悄握住妹妹的手,订机票送她散心……
还有告别厅后巷里,换来她一句“你好恶心”的举动。
所有人开始相信他对沈敬琪的深情。
而他对岑佩岚三番两次的放话,不过是为了让警方将一部分怀疑转到她身上,给自己上一道双重保险。
“但那杯花生牛奶又怎么解释?”沈之澄皱着眉,略带困惑。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
直到这一刻,案情所有疑点忽然归拢,连成一道清晰的直线。
“我明白了!”黎珩再次开口。
沈之澄看向她:“去找Madam文?”
“居然站在这里听你们打一堆哑谜。”沈咏璇依旧靠着门框,听得头晕,摆摆手转身回房,“我又不当警察,睡觉了。”
……
经过一夜奔忙,第二天清晨,沈敬禾再次被带到警署审讯室。
文希昀单手撑在审讯桌上,看向对面端坐的男人。
“案发现场的花生牛奶,鉴证科反复核验,杯口留有沈启尧的皮肤DNA,可杯内的牛奶残液里,却没有任何DNA痕迹。”
“正常饮用过的牛奶,残液中必然会留下口腔DNA,不可能消失得一干二净,除非——”
“沈敬禾,你应该没忘记,自己转金融专业前,主修的是什么课程?”
沈敬禾面色平静,抬眼与这位Madam对视。
“香江当下的鉴证技术,或许无法提取被破坏的残存痕迹,但只要案子没结,我们警队哪怕查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能找出你动手留下的铁证。”
听完这话,沈敬禾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回归正题,你为什么要杀死你父亲沈启尧?”老游敲了敲桌子。
“你们查过的,我没有理由杀我爹地。前几天刚放我走,这么快就忘了?”沈敬禾语气冷静,带有一丝嘲讽,“他严重花生过敏,我准备花生牛奶?再说,如果我真的懂得怎么破坏DNA洗脱自己的罪证,又怎么会做这种画蛇添足的事?”
文希昀冷眼看着他,脑海里回荡着昨夜和黎珩聊到深夜的推断——
“因为你要杀的,根本不是沈启尧。”
沈敬禾放在桌上的手,微颤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自己的领带。
文希昀盯着他,厉声道:“而是沈敬琪。”
沈敬禾收回视线,呼吸微乱。
由始至终,他要杀的,都是沈敬琪。
是沈启尧在阴差阳错间,误喝了那杯毒酒。
一切回归原点。
爱也许是假的,又或许是真的。
但利益当前,都要退让。
第45章 一夜暴富!
CID房里,警员们都是一脸兴奋。
昨夜大家熬了一宿,好在今早从上级签发传唤令开始,一切变得无比顺利。
清晨从沈敬禾家中带走他时,大家隐隐约约觉得,到了这一次,案件或许真有了告一段落的苗头。
“沈敬禾确实自律。早上才八点多,已经健身完回到家中,自己煮了咖啡和早餐,坐在桌前,一边听财经新闻,一边吃早饭。”
也是通过这段时间的侦查,警员们才真正认识这个人。
如岑佩岚所说,他与沈启尧的父子感情的确不错。警方尤其注意到,电视柜一排照片中那张毕业合照,沈启尧的脸上带着骄傲的笑意,沈敬禾则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虽依旧喜怒不形于色,眸光却无比清亮。
“我还记得,岑佩岚在口供里提过,说沈敬禾杀了谁都行,唯独不可能杀他爹地。”
谁也没料到,到头来,竟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你们到底是怎么怀疑到他头上的?”林家聪看向黎珩和沈之澄,好奇地问。
“整起案子里,沈敬琪、麦诗彤和岑佩岚,全都有时间证人。”黎珩缓缓开口。
沈之澄点头:“沈敬琪去找胡冠孝复合,麦诗彤有男友阿Paul作证,就连岑佩岚,案发当晚兰桂坊也有不少人见过她。”
“她们的不在场证明虽然算不上无懈可击,但起码说得过去。”
“反观沈敬禾,他根本拿不出任何不在场证明,却因为主动投案,早早被排除了谋杀嫌疑。”
警员们围了过来,听姐弟俩说起昨夜的推理过程。
从怀疑沈敬禾开始,到最终锁定那杯花生牛奶的真正意图,他们熬了整整一夜。
“用顶罪来放一场烟雾弹,让自己真正抽身。这一招够阴险的,随了他爸。”林家聪摇摇头,“证据链全按沈敬禾的计划安排好,差一点就让他得手了。”
可惜他偏偏漏算,这一次案子的负责人,是行事果决的高级督察文希昀,和绝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的黎珩。
是她们刨根问底、反复核验,不肯草率结案,终于找到所谓完美嫁祸背后的漏洞与缺口。
“希望这次他可以好好交代。”
“事到如今,还能抵赖?”
“在Madam文面前,我就不信,他还是不松口!”
……
当文希昀说出,他真正想要杀害的人是沈敬琪时,沈敬禾显然不再镇定。
他看向警方,想开口辩解,却发现说什么都是破绽。
审讯技巧老练的文希昀和老游,哪里会看不出沈敬禾的防线开始松动。只要顺着这道口子深挖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你准备得很用心。”文希昀语气冷冽,“从主动投案,揽下所有罪名开始,就布好了局,刻意营造你对沈敬琪存在不伦畸恋的假象。”
“你根本不必真心爱她,只要让所有人相信你的深情,别人自然会把你当成爱而不得的可怜人,心生同情。谁会怀疑一个深爱妹妹的哥哥是凶手?只会觉得,你是心疼她,才失去理智,不惜以自己的前途为代价,替她顶罪。到了最后,甚至你越说自己是凶手,别人越不会怀疑你是这起谋杀案的真凶。”
“可偏偏是你的自作聪明,露出了最大马脚。”
“你对沈敬琪的所有深情、维护,全都集中在这短短一个多月里。从你刻意‘爱’上她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处心积虑,打定主意要除掉她。”
“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动手杀人的?”
听着这番话时,沈敬禾仍旧端坐,抿紧唇,一言不发。
“我们向沈敬琪求证过。她终于想起,在你们一家人筹备告别式期间,你带着岑佩岚整理沈启尧的遗物,搜遍整栋加多利山洋房,唯独绕过了她的房间。”
“她还回忆起,案发当晚,你曾经特意叫她回加多利山,说有话要单独跟她谈。只可惜她一心急着去找胡冠孝复合,根本没把你的邀约放在心上,直到最后也没有回去。”
沈敬禾嗤笑一声,语气轻蔑:“那种蠢货,你们信她的‘回忆’?”
老游没有收回视线,始终在暗自感慨。
沈之澄总说岑佩岚演技顶尖,要是早年入行,说不定早成了无线台的老戏骨。可实际上,真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是她儿子沈敬禾才对。前一秒,他还是冷静隐忍的哥哥,只要能护住妹妹,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这一刻,他却褪去伪装,满眼的冷漠,打心底厌恶虚张声势又愚蠢至极的沈敬琪。
“你很沉得住气,也太了解沈敬琪的性格,算准事后她协助警方调查时可能会提起你曾经约她回加多利山,因此案发两天后在文化中心后台,刻意提醒她胡冠孝有嫌疑,劝她千万要避开与这桩命案的任何牵扯。”
“她要挟过沈启尧,同样心虚,哪里还敢主动提起那夜的邀约。本来就没去过,要是刻意提起,反倒越描越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后来你主动自首顶罪,在她心里,你更是绝不会害她的哥哥。”
警方看着此时仍旧不动声色的沈敬禾。
谈不上多么高深的计谋,不过是因为他从小与沈敬琪一起长大,将她的性格摸清摸透。
老游将那份花生牛奶残液的二次复验报告,推到他面前:“初次检验时,我们只发现牛奶内DNA杂乱,一度以为是成分干扰导致的。直到二次复验才证实,里面的DNA人为彻底破坏。”
“市面上能破坏生物DNA的手段不多,当年读大学时,你本来是生物学的高材生,提前准备专用溶剂,对你来说并不难。”
“我们会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底,同时把证物送往海外进一步化验。你心里清楚,只要化验结果里出现残留痕迹,再与你的DNA样本做比对,绝对能钉死你。”
老游开口劝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迟早瞒不住。不如自己坦白,主动认罪,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有警员走进来,递上古董酒杯毒物的详细检验报告。
“我要求反复核验,这是最新的鉴定结果。毒物浓度与沈启尧体内的中毒浓度并不吻合。”文希昀将检验报告丢到沈敬禾面前,“这只酒杯,是你事后伪造的。沈先生,别再浪费时间了,说吧。”
……
事到如今,沈敬禾知道,眼下局势已经失控,对自己极其不利。
原来以为能够金蝉脱壳,可现在看来,已经再无翻盘的可能。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沈敬琪从小就人嫌鬼憎。”沈敬禾语气冰冷,“自私、虚荣,要求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一旦不如心意,就任性地翻脸报复。”
“不对,这根本就不叫任性。”沈敬禾改口,“是骨子里的恶毒。”
“小时候家里有个佣人娴姐,从老家带了个亲手捏的糖人送给我。沈敬琪看见,当场抢走,玩得又黑又脏,再随手捏扁,丢回我的房间,还反过来向爹地撒娇告状,说娴姐偏心,要赶她走。”
“其实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换了娴姐。可沈敬琪闹得没完没了,一见她就哭,逼得爹地妈咪都围着她哄。最后,他们被吵得头疼,真的把娴姐辞退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跟沈敬琪争个长短。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无所谓了。”
沈敬禾停顿许久,话题从沈敬琪转回父母身上。
“妈咪更疼我,总跟我说,我是兄长,本来就应该多多包容,多多承担。她说我不会吃亏的,因为爹地早就许诺过,将来所有的家产,都会留给我一个人。”
“我一直是他们眼中懂事沉稳的儿子,从爹地眼神里,我能看出来,他认可我。”
沈敬禾坦言,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学着做最优秀拔尖的孩子。兄妹之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他样样要强,处处将沈敬琪比下去。可实际上,从头到尾,较真的只有他一个人,沈敬琪始终我行我素,根本不在乎。
“长大后,我明显感觉到爹地对她和对我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宠她、纵容她,对我却严格管教,哪怕我小时候贪嘴,饭前随手抓菜,他也会当着别人的面大声训斥我。”
“爹地是为我好,小时候我不懂,直到长大后,才开始明白。”
沈敬禾便更想用自己的能力,给沈启尧争回脸面。
至于沈敬琪,不过是养在家里的一个废物,他根本不在乎。
“我觉得,他对沈敬琪,根本不是普通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从前,沈敬禾始终想不通。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撞见沈敬琪怒气冲冲往外跑,便开车悄悄跟了上去。
“她去见了麦诗彤的母亲,就在一个多月前。”
“那间老屋隔音差,我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原来沈敬琪根本就不是沈家的女儿。她骨子里,和她那个贪慕虚荣、随意调换别人人生的生母一样,势利刻薄。”
不止警方对沈启尧明知孩子抱错却不愿换回的做法感到费解,沈敬禾同样满心疑惑。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沈敬琪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沈敬琪很快就找沈启尧摊牌,索要财产。
“我本来不想跟她计较,但她拿着把柄逼爹地,想要吞走全部家产。”
“我早就对她忍无可忍,也知道不能喂饱这种人的胃口,所以决定除掉她。”
老游身体微微后靠,看着他:“说到底,还是为钱动了杀心。”
“是。”沈敬禾答得干脆。
上次自首时,他的理由苍白无力,根本站不住脚。
而这一次,他终于说出真正的杀人动机。
“从小到大,我默认爹地的一切将来都是我的,才事事忍让沈敬琪。可我没想到,她居然要逼爹地把全部财产转到她名下。一旦过户,再也无法追回,就连我们住的加多利山洋房,她也要写上自己的名字,难道不荒唐吗?”
岑佩岚总对外说,沈敬禾创办的公司在金融界风生水起。
可实际上,即便他拼尽全力,赚到的钱与父亲名下的资产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知道,爷爷和爹地之间的隔阂太深了。虽然爹地如今的资产,在爷爷眼里不值一提,可根本不是一笔小数目。一旦这笔家产被沈敬琪夺走,爷爷还会额外分给爹地吗?我难道要告诉爷爷——因为爹地害死大伯,所以沈敬琪卷走我们的一切家产?说白了,到最后,我们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更何况,留着沈敬琪,永远是个隐患。就算将来爷爷走了,留下遗产,只要她还握着爹地的把柄,爹地就永远怕她。”
“她很贪的,迟早会吞掉一切。”
文希昀开口道:“因此你开始精心布局,计划杀人。”
“我开始刻意对沈敬琪好。”
其实从小到大,他对她一直是包容,即便背地里冷眼旁观,表面上,仍像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哥哥。
所以当他开始布这个局时,沈敬琪根本没察觉不妥,更谈不上防备。
“她以前谈过好几次恋爱。只有这次,她和阿孝拍拖,我日日接送,她什么都没问,还觉得很有面子。”
沈敬禾无条件地宠爱她,在外处处维护她,无时无刻不在释放自己的深情信号。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如果她出意外,别人只会觉得,我是一个悲痛欲绝、深爱妹妹的哥哥,根本没有杀人动机。”
这场精心谋划,从沈敬琪得知身世那天起,他足足铺垫了一个多月。
沈敬禾行事追求完美,甚至提前准备好一份电子版遗书,打算事后伪造沈敬琪选择轻生的假象。
“自杀动机是在乐团不受重视,又遭男友抛弃。”老游接话,“别人看来或许不至于寻死,但对一向顺风顺水的沈敬琪来说,这已经是足够大的打击。”
文希昀盯住他:“你按约定时间前往加多利山洋房,为沈敬琪准备了她最爱喝的花生牛奶。当晚后续,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晚她与黎珩推演到深夜,笃定那杯花生牛奶是为沈敬琪准备,甚至猜测沈启尧的死,不过是沈敬禾的误杀。
但是她们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杯里无毒。
此时,终于轮到沈敬禾揭晓谜底。
“我平时很少回来。只听妈咪说,那几天爹地心情烦闷,把佣人都赶走了。”
“爹地向来睡得早,夜深人静,最适合沈敬琪在家‘自杀’。”
“沈敬琪没有单独住所,在酒店自杀容易暴露。”老游冷哼,“你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只可惜,”沈敬禾麻木的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我选错了。”
那天深夜,他独自潜入加多利山洋房,屋内一片冷清。
他和沈敬琪约好凌晨一点碰面,特意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做好一切准备。
“我从厨房拿了两只杯子,一只倒花生牛奶,一只倒威士忌。”
“我会提前在里面下毒,无论她选哪一杯,都是必死无疑。”
文希昀终于明白:“下毒也分先后,你先把毒下进威士忌酒杯,可就在你准备继续往花生牛奶里下毒的时候……有人打断了你。”
沈敬禾痛苦地闭上眼,话音哽住。
文希昀与老游对视一眼,终于了然。
从一开始,花生牛奶的谜团就并不复杂,只是他们想得太深。
“你没想到,那晚沈启尧还没睡。”
沈敬禾至今忘不掉那个深夜的画面。
向来早睡的父亲,忽然出现在厨房,走到他身侧。
沈启尧随手拿起那杯下了毒的威士忌,搭了搭他的肩膀说:“陪爹地聊几句。”
说完,沈启尧端着酒杯走向书房。
沈敬禾拿着那杯无毒的花生牛奶送去,想要阻拦,却突然想起——父亲对花生过敏,不能喝。
而威士忌酒杯的杯沿,已经凑到沈启尧唇边,根本来不及。
沈敬禾清晰地记得,书房外走道昏黄的灯光下,沈启尧那张极其憨厚老实的脸,记得他喉结滚动喝下毒酒的模样。
也记得他那句感慨。他说,敬禾,你比爹地有出息。
进了书房,沈启尧随口问他怎么不喝。
沈敬禾端起那杯花生牛奶,一口接着一口喝,可不管怎么喝,都是口干舌燥。一秒、两秒、三秒……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
“我只能向他坦白一切。”沈敬禾嗓音发哑,“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事发突然,场面彻底失控。
他原本早就规划好清理现场的步骤,在那个当下,全都乱了套。当着沈启尧的面,他慌乱地擦去指纹,冲进隔壁自己的房间取出大学时期保留的试剂,破坏杯里的DNA痕迹。他的思维几乎短路,做错了,做乱了,甚至拿反了杯子,鬼使神差地带走了沈启尧喝过的那只酒杯。
他哀求沈启尧,求他救救自己。
锁好门窗,伪装成密室自杀,随便什么结局都好。
那一刻,他已经慌不择路。
这不是一场完美的犯罪,而是计划外的慌乱闹剧。
从第一步出错开始,沈敬禾就一直在修补破绽。
“整件事,就是这样。”
沈敬禾的额角,满是冷汗。
他对沈敬琪的所谓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他从未想过要害死自己的亲生父亲,心底的愧疚与悔恨,是真的。
即便沈启尧为人卑劣,可身为父亲,对沈敬禾终究存着真心的父爱。
他锁好门窗,知道自己必死,也意识到儿子惊慌失措中忘了处理现场的牛奶杯。最终,他刻意含住杯沿,留下自己的DNA,静静等待死亡。
也因此,牛奶残液里的DNA被破坏,杯沿却留下痕迹。
以至于一开始,警方误以为这杯牛奶是给自己准备,用来睡前助眠。
而沈敬禾冷静下来后,立刻重新复盘,给自己寻找退路。
他从厨房找出那只沈启尧常用的古董酒杯,仓促下毒,又取来父亲日常使用的剃须刀,刮下刀头残留的皮屑,混入酒中充分搅拌,随后倒掉酒液,制造伪证,放进沈敬琪的房间。
做完这一切,他连夜离开加多利山,独自回家。
那时,他已经顾不上沈敬琪还会不会按时赴约,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父亲死了,是被他亲手害死的。
沈启尧误杀了自己的亲大哥大嫂,到头来,又被自己的儿子误杀。当夜,沈敬禾一宿没睡,劝说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因果轮回。
隔天,沈敬禾接到警方的通知。
他站在那间书房,看着沈启尧歪坐在皮质办公椅上,嘴唇乌紫。
他知道,再也回不了头。
沈敬禾冷静下来,对外以妹妹要参加演出为由,阻止警方干扰。
演出当晚,他特意去文化中心后台,提醒沈敬琪这事与胡冠孝有关,务必尽快抽身,不要牵扯命案。
“那晚我送她回酒店,借着安抚她的名义,和她拥抱。她觉得奇怪,一把推开了我。就在那时,我注意到,套房角落放着一只闲置手袋。我趁机把准备好的购毒凭证揉成一团,塞进手袋暗格。”
之后,他依旧按原计划演戏,对沈敬琪百般呵护,帮她订机票散心,在后巷上演“情不自禁”的拥抱。
“我算准沈之澄会跟来,特意在后巷做戏给他看。”
“沈敬琪一把推开我,说我恶心。从她的眼神里,我能看出来,她真以为我对她动心。”
沈敬禾眼底满是讥讽:“像她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值得我动心?”
计划一旦得逞,沈敬琪入狱定罪。
而他是为爱定罪的痴情兄长,必然会得到陪审团同情,即便涉嫌妨碍司法公正,刑期也能缩减。
可惜,只差一点点。
“这些日子,无论是岑佩岚,还是麦诗彤,都被你拿来当幌子利用。”
“从她们嘴里听到的你,懂事尽责,毫无破绽,就像全然无辜。”
“而你,为了保全自己,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母亲。你处心积虑,让我们把调查视线转移到岑佩岚身上,就不怕最后她真的背下黑锅入狱?”
“我会想办法,我妈咪没有杀人,我能找到资深大状,帮她打赢官司。”
“麦诗彤呢?你为什么主动联系她,愿意分出财产?说到底,你意图杀害沈敬琪也不过是为了钱,现在居然肯分出身家给麦诗彤?所以,这也是一场戏,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你?”
“半真半假而已。”沈敬禾淡声道,“我从来没要求全部资产。麦诗彤应得的那一份,我可以给她。”
“但沈敬琪不一样。她野心太大,胃口更大,非要独吞,逼得我一无所有。”
审讯将近尾声,沈敬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语气淡漠,坦言自己并不后悔动了杀心。唯一遗憾的是,算计到最后,沈敬琪毫发无伤,到头来死的竟是沈启尧。
“既然证据都摆在这,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
案子到这一步,才算正式走入结案流程。
沈敬琪被释放时,神情狼狈,早已不再像之前那样由头至尾透着优越感。
她拉住警员不肯离开,反复追问:“为什么会是哥哥?他一直喜欢我吗?”
沈敬琪不明白。
她能察觉到,哥哥对自己产生了兄妹以外的情愫。他们分明从小一起长大,近期,他的眼神中却流露出直白的爱意。这样的发现,让沈敬琪觉得恶心,可转念一想,如果哥哥扛下一切,入狱后再委托律师把财产都转到她名下,那她是可以接受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敬琪说道,“你们能不能解释清楚?”
“那只古董酒杯,他藏得这么深,凭什么认为一定能被人找到?”
“他和妈咪提前商量好的?还是……麦诗彤?”
沈敬禾相信,岑佩岚迟早会找到那只酒杯。
但同时,他也留了后手。
“这个细节,他确实在口供中提到过。”林家聪看向她,“他说,那只古董酒杯价值不菲的,你再也不是沈家千金,早晚会拿去卖。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会被警方盯上,麦小姐。”
沈敬琪整个人一僵,声音陡然拔高:“我不姓麦!我姓沈,我姓沈!”
林家聪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朝警署大门比了个手势:“这位小姐,你可以走了。”
沈敬琪依旧摆出往日那副骄纵大小姐的姿态,高声辩驳,扬言要去投诉。
可来来往往的警员们,个个神色漠然,没人再搭话,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沈敬琪站在原地发愣。
她拼命回想前因后果,什么都理不清。
沈敬琪只知道,从今往后,自己真的一无所有。
不远处,黎珩和沈之澄静静站着,望着这一幕。
沈启尧遇害一案终于落定,连带着他们父母当年的车祸案,也即将画上句号。
“我会递交申请,重新更新归档爸爸妈妈的案卷。”黎珩轻声开口。
话音刚落,几名警员笑着走了过来,喊着他们。
“去不去吃饭?”
“忙了一早上,饿到腿软。”
“快走快走,最近天天吃杯面,正好去餐厅看看有没有新菜色。”
……
此时的启德机场,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在地面滚动,脚步声匆匆。
沈咏璇顺利办好托运手续,独自站在登机口前。
她望着窗外的停机坪,又仰头望向蔚蓝天空,看了许久。
这不是第一次独自离开,却莫名地,多了许多牵挂。
二十多年前的恩怨,沈咏璇已经放下,甚至不等沈启尧的案子彻底了结,便执意离开。
对她而言,真凶是谁已经不再重要。人都不在了,恨不必,怨也不必,如果继续纠缠,只会一辈子困在执念里。
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总会想到办法抽身,好好活出自己的模样。
沈咏璇低头看了眼手提电话,半通未接来电都没有。
“真是没良心。”沈咏璇轻声嘀咕,刚要抬步进入登机口,忽然,身后传来两道响亮的呼喊。
“姑妈——”
“姑妈!”
沈咏璇微微一怔,回过头。
黎珩和沈之澄正风尘仆仆地朝她跑来。
这趟回国初见,这个侄子踢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做跟班,一副懒得伺候的样子。
这个侄女,更是无比冷淡,像是看谁都不顺眼。
可此刻,他们一路在机场飞奔,快步跑到她面前。
“还好赶得上。”黎珩说。
“不知道抓贼是不是也这么赶。”沈之澄补充。
当上警察至今,他还没真正抓过贼。
警匪片里都是在街上狂奔,翻越栏杆飞檐走壁,简直潇洒帅气。
太有型了,也不知道他姐姐有没有试过。
沈咏璇压着唇角上扬的弧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你们工作忙,不用特意过来送我的。”
沈之澄笑着打趣:“姑妈,我们要是不来,怕你一个人坐在飞机上偷偷抹眼泪。”
“我还要来提醒你,早点回来。”黎珩说。
沈之澄立刻点头:“别在外面混成女强人,就不肯回家了。”
沈咏璇看着面前两人,眼底泛起湿意。
她在国外这些年,并不是无所事事。早前认出那起鬼开门案里死者身上的红裙时,沈咏璇就提过,她时常看秀。这些年,她为客户定制秀场高定,私下投资商场和精选店,这次回去,也有自己的生意要打理。
沈咏璇向来高调又骄傲,总说自己看起来清闲,其实很有本事。
即便此时满心不舍,她依旧嘴硬:“又不是生离死别,不用这样。”
沈之澄连忙打断:“姑妈别乱说,大吉利是!”
沈咏璇失笑:“就送到这里吧,快回去。”
见他们还站在原地,她抬手催促道:“我该进闸了。”
话音刚落,沈咏璇忽然瞥见远处走来的身影。
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也赶来送她。
沈崇年拄着拐杖,被祥叔紧紧搀扶着,竭力迈大步子,行色匆匆。
祥叔一路小心护着他,走得缓慢谨慎,几乎是被老人牵着往前小跑。
黎珩和沈之澄站在原地,看着爷爷走近的身影。
“这些都是老爷亲自为你准备的——”祥叔远远朝沈咏璇举起手中几个鼓鼓的胶袋,“干贝、冬菇、花胶,都是西贡那间老字号海味铺里老板亲自挑选的上等货。还有你爱吃的鸡蛋卷、杏仁酥、椰蓉糕,还有一袋,是滋补炖汤的食材,花旗参、蜜枣……”
祥叔絮絮叨叨向沈咏璇介绍着这些食材,还教她到时如何保存。
沈崇年则只是望着女儿。
这是他第一次来送机。以往她每次离家,他总固执地装作不在意,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天空许久,像是这样望着,就能找到她搭乘的航班。
“这些东西外面都能买到,我行李已经够多了。”话虽这么说,沈咏璇还是伸手接过,“好了,都回去吧,先走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父亲苍老的脸上顿了顿,又轻声重复一句:“我走了。”
沈崇年嘴唇微颤,叮嘱道:“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沈咏璇没有多说,转身离开,身影渐渐远去。
沈崇年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沈崇年喃喃自语。
每次见到女儿,他总会这样,看着她很久很久。
沈崇年心里清楚,自己年纪大了,见一面,就少一面。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十几年。
“爷爷,姑妈这次很快就会回来的。”沈之澄连忙安慰道。
沈崇年转头看向黎珩,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真的吗?”
黎珩点了点头,语气笃定:“真的,姑妈答应我们了。”
老人脸上,终于出现久违的笑容。
沈之澄在一旁,用胳膊推了推黎珩:“为什么爷爷只信你,不信我?”
黎珩拍拍他的背,语重心长道:“沈之澄,你应该好好反思自己。”
过了许久,沈崇年对他们说道:“那个孩子,叫诗彤吧?如果她有空,请她回家吃顿饭。”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沈崇年已经无话可说,心中只剩一阵唏嘘。
沈启尧这一家子,都不正常。
麦诗彤没有在这个扭曲的家里长大,反倒长出了干净的品性,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
这一次,终于再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波折,结案流程走得格外顺利。
岑佩岚反反复复跑了无数次警署,一心只想将儿子保释出来。
可沈敬禾犯下的是蓄意谋杀罪,任凭她花再多的钱,用尽一切办法,终究于事无补。
岑佩岚这一生,最看重的就是体面。
当初选择嫁给沈启尧,本来就是因为两家门当户对,她以为婚后日子会越过越风光,以为丈夫会顺利接手家族公司。可没想到,沈启尧能力不足,再加上后来娘家家道中落,她便愈发偏执地想要争取一切能攥到自己手心的钱财。
可如今,她愿意拿出全部身家,只为换儿子平安无事,换一切回到从前。
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偌大的加多利山豪宅,从此只剩她独自一人。
几日后,沈启尧遇害一案正式结案。
文希昀回归原岗位那天,整个CID警署的人都无比感慨。
经过这段时间她魔鬼式军事化的“训练”,所有人扬言,从此再也不怕黎珩带队。
“跟Madam文比起来,我们阿头都算好脾气了。”
“毕竟听人家说,我们Madam是mini版的Madam文。”
文希昀视线扫过众人:“这话谁说的?”
高子杰立马把身旁的林家聪推了出去,毫不留情:“他说的。”
“喂喂喂,高子杰你居然出卖我!”
在场警员们都哄笑起来,文希昀也不自觉扬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众人惊呼,一向严苛的Madam文,居然会笑,笑到让人如沐春风,扫去满心疲惫。
一个比一个油嘴滑舌。
沈之澄压低声音,对身旁人说:“他们才是擦鞋仔。”
林家聪正色道:“没错!”
黎珩一边收拾要搬回办公室的文件,一边听他们打趣,眼底笑意渐深。
老游热情邀请:“Madam文,要不要一起参加我们案子的庆功宴?”
文希昀摇头婉拒。
其实当初上级安排她过来协办案件,她原本可以推辞。可因为黎珩,文希昀还是留了下来。如今沙田警署同样积压了一堆工作,她必须尽快赶回,根本抽不出时间。
离开之前,文希昀轻轻拍了拍黎珩的肩膀:“记得,有空来我家吃饭。”
所有警员自来熟地凑了上来。
“Madam文,你家在哪里?我们也可以去吗?”
“Madam,你还会亲自做饭?”
临别的最后一餐,能混到一顿算一顿。
大家无比热情,一涌而上,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
老游说道:“我听沙田警署的阿耀说过,Madam文的先生厨艺一流。”
“阿耀怎么这么八卦?”文希昀不满道。
“我要去我要去……”
“可不可以点菜?最近天天在案卷里看花生牛奶,突然想吃花生焖鸡了。”
“那我想吃花生酱焗排骨!”
“这是纯花生宴吗?”
欢声笑语充斥在整个CID房。
连日来紧绷的氛围,终于一扫而空。
黎珩朝着沈之澄递了个眼色。
下一秒,他安安分分抱起一堆文件,给姐姐开道。
“欢迎黎督察回归——”他语气浮夸道,“请!”
……
警署工作不忙的时候,其实相对自由。
该去律师行办的资产手续终于落定,签下名字的那一刻,黎珩生出一丝真切的踏实感。
如今,她一夜暴富,身家不菲!
沈之澄还记得那天,黎珩盯着路上呼啸而过的重型摩托,难得眸光发亮。
从律师行出来,他直接拉着黎珩,直奔运输署牌照事务处。
“我们学机车。”沈之澄开口,“不如比赛?看谁先考到机车牌照。”
“那赢的肯定是我。”黎珩底气十足,“我可是鸭脷洲漂移王。”
沈之澄不甘示弱:“我是半山车神。”
负责递报名表的职员忍不住插了句:“先生,你这个花名好像不够霸气哦。”
接着,职员介绍起来:“考机车牌照,包括理论笔试、场地实操,以及路试考核。全部通过之后,就能拿到正式车牌合法上路了。”
她递来两本手册:“这是报考手册,两位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黎珩接过手册,认认真真填好报名表格,顺便随手翻了翻手册。
区区机车车牌,不在话下。
两人递完报名表,并肩走出运输署大楼。
刚走到门口,沈之澄无意间瞥见路边一块巨型广告牌。
他脚步顿住,盯着画面看了许久。
黎珩则是脚步轻快。
如今身家变厚,她想尝试花钱的乐趣,还想试试享受生活。
比如,去尖沙咀那家老字号吃海鲜小笼包,吃够整整一笼!
想到这里,黎珩后知后觉。
她似乎,不懂得怎么花钱潇洒。
思来想去,她憋出一个最阔气的念头:“我要给自己买一辆机车。”
“难得你喜欢,一辆不够。”沈之澄的视线还停在那广告牌上,心不在焉地接话,“一人买两辆。”
话音落下,他不想被她察觉到异样,侧身悄悄挡住广告牌。
黎珩的视线,则不动声色扫过他身后。
“两辆平时上班骑,另外两辆停家里。”沈之澄随口道,“四辆车没事有个伴。”
黎珩又温柔起来:“它们四个半夜坐在车库打麻将?”
“哇,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不是的,我笑你呢。”
姐弟俩一路大步向前走着。
那块广告牌,被落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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