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日月。


    听筒里传来女孩惊恐的呼喊,在场所有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滞住,等着袁月明拖延时间,锁定绑匪的位置。


    然而江承溪话音未落,电话便被骤然挂断。


    此前警方教给袁月明的应对话术,一句都没能派上用场。


    这通电话,仅持续了短短两秒。


    屋里众人都是一怔。


    袁月明手中握着听筒,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承溪……承溪怎么在哭?他们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刚才还相对镇定的孩子父亲,也脱力般瘫坐在沙发上。


    江仲玮双手抵着额头,胸腔起伏,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黎珩摘下监听耳机,看向一旁的技术警员:“有办法追踪到信号地址吗?”


    警员无奈地摇头:“通话时长太短,信号才刚建立连接就中断了,完全无法定位。”


    在场的警员们轻声议论起来。


    “绑匪特意打电话过来,只让孩子喊两句求救就挂断,到底是什么用意?”


    “只是单纯威慑?”


    “难道是暂时不打算提条件?还是一旁有人监视,不许她多说半个字?”


    袁月明捂住嘴,忍不住哭起来:“为什么没有要求我们交赎金?该不会是发现我们报警了吧?”


    江仲玮轻拍妻子的背安抚:“先别着急,没道理的。警方才来没多久,他们怎么可能发现我们报警了?”


    “都是你,都是你报警。”袁月明脸上满是泪痕,“如果承溪出什么事……”


    “江太太,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老游打断她的话。


    算下来,江承溪已经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


    线索暂时中断,黎珩只得转头再次询问江承溪的父母:“她失踪当天,有没有出现过反常的举动?”


    “没听说有什么反常举动。我们夫妻工作忙,她早上照常自己起床出门赶校车。”袁月明抹着眼泪回道,“具体细节,家里佣人或许清楚。但我怕事情传出去闹闲话,已经让他们先回去了。”


    昨天午后老游和林家聪赶到这间屋子时,袁月明为了不让警方介入这起案子,一直强装镇定,佣人也照常工作。可随着江承溪被绑的时间越拖越久,她早已经撑不住,没精力再维持体面,只能先把佣人打发走。


    “立刻把他们叫回来配合问话。”老游说道。


    江仲玮连忙翻出通讯簿,挨个拨打佣人们的电话。


    袁月明望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猛地回过神,神色紧张地追问:“你们的警车是不是停在楼下?万一被绑匪看见了,知道我们报警,他们会对承溪下手的!”


    “你放心,我们用的是便衣车辆。”黎珩出声安抚,“外观上和普通车子没区别。”


    她顿了顿,等袁月明情绪稍稳,才接着问道:“江承溪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你们想一想,谁最有可能做这种事?”


    一旁的方芷珊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跟进绑架案,许多流程都还在熟悉。


    此时,方芷珊打量着屋里陈设。


    江家家境优渥,却远不是那种常年登八卦周刊的顶级豪门,很难成为流窜歹徒随机盯上的目标。江承溪已经十六岁,事发当天她没有搭乘校车,很有可能是在出校门到回家之前的那一段时间被绑走。这起案件,绑匪对当事人的行踪和家庭情况都了如指掌,有明确预谋,也许是与她相熟的人干的。


    袁月明的声音带着哭腔:“承溪从前特别乖巧,整日安安静静弹钢琴。后来,就彻底变了。我们总觉得,她在外面结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她。这一次承溪出事,会不会就是那些人干的?求求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找到承溪。”


    黎珩追问那些校外朋友的相关信息,可他们一无所知。


    “另外,你们两位近期有没有和人结怨?无论是同行竞争、生意纠纷或者私人矛盾,都要告诉我们。这起绑架,也可能是冲着你们夫妇来的。”


    江仲玮和袁月明回忆着,配合完成笔录。


    不多时,被袁月明打发离开的几名佣人陆续赶回江家。


    警员们拿着笔录本,挨个向他们问话。客厅里、走廊上,到处都是问询的声音。


    “江承溪平时有没有带朋友来家里?”


    “从来没有。不过先生太太不常在家,承溪小姐有时候会比较晚才回来。她还特意嘱咐过我们,不要把晚回家的事告诉先生太太。”


    “她失踪那天出门,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看起来很正常,还跟我说晚上他们一家人要一起吃饭,让我给她做一道豉椒炒蚬。”


    警员们各自记下疑点,待后续汇总。


    了解完基本情况,黎珩下令道:“老游,你带着技术科的同事留守这里,紧盯通讯设备,再完善笔录。”


    “继续分析绑匪电话录音的背景噪音,看看能不能定位到具体位置。”


    “其余人跟我走,优先排查江承溪的社交圈和可疑人员。”


    ……


    离开江家后,黎珩和方芷珊来到江承溪就读的学校,找到班主任说明来意。


    黎珩出示证件:“我们正在跟进江承溪同学的失踪案,想了解一下,她失踪当天是不是正常离校?有没有校外人员来找过她?”


    老师闻言一愣:“失踪?那天晚上,江承溪的父母来找过我,说孩子不见了。可没过多久又改口,说人已经找到了,这两天发烧请假在家里休养。到底出什么事了?”


    原来江承溪的父母不止瞒着警方,当时为了避免校方报警,对校内老师也刻意隐瞒了实情。


    方芷珊压低声音,简单告知了绑架的事,班主任的眉头当即紧紧蹙起。


    “那天下午四点三十分下课,江承溪确实正常离开了教室。”


    “但学生都这么大了,我们不可能像照顾幼稚园孩子一样,一路护送着他们上校车。”


    “至于校外人员……我不清楚。说实话,江承溪这个学生,一直很不让人省心。”


    谈起江承溪,班主任神色复杂:“江承溪两年前转来我们学校,是她母亲亲自办理的入学手续。当时她母亲说,他们工作调动,想给孩子换个学习环境,还特意跟我强调,孩子乖巧懂事,成绩也是拔尖的。但真正相处下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转学第一周就染了头发,耳朵上戴满了耳钉,校服也不好好穿,一点规矩都没有。”班主任摇摇头,“我当时还在想,这和家长口中的‘乖孩子’根本就是两个人。”


    黎珩问道:“班里有没有和她走得比较近的同学?”


    班主任让她们在办公室稍等,转身去了教室,很快带了几名女同学回来。


    几名女同学的神情都是茫然不安。


    “江承溪虽然是我的同桌,但是我们平时不怎么说话。前两天她爸妈打电话来,问她有没有在我家玩,我还觉得很奇怪。”


    “我也是,她爸爸妈妈也打给我了……其实她平时跟我们根本玩不到一块去。”


    “真正跟她混在一起的,是砵兰街那边的人。”


    黎珩抬眼:“砵兰街?”


    “就是那些飞仔飞女。”一个女生小声接话,“年前刚播了部电影,讲古惑仔的,当时我们几个同学还在私底下悄悄说,江承溪就是那样的古惑女。”


    “她还偷偷刺青呢!”一个女生捂着嘴轻声道,“那天体育课换衣服,我无意间看见的,就在手臂内侧。”


    黎珩问道:“你们知道她那些校外朋友的底细吗?或者,有没有人拍下过刺青的样子?”


    几个女孩都摇了摇头。


    “我们学校明文规定不准刺青的,抓到就麻烦了。”


    “她的刺青位置很隐蔽,就算穿夏装,只要不抬起手就看不出来。”


    “学校一些活动,平时有拍大合照,但她不可能把刺青露出来。”


    这时,一位学美术的女生怯生生地举手:“其实我……我当时觉得她的刺青图案很特别,就偷偷画下来了。”


    黎珩与方芷珊做完初步笔录,跟着她去取画册。


    摊开画册,画纸上,是一枚日月交缠的图案。


    “我当时觉得这个图案很有意境,所以画下来。”她说道,“我还问江承溪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没有回答我,只是含糊地说没什么,好像不愿意多提。”


    黎珩问道:“这张画我们可以带走吗?”


    女孩爽快点头,从画册里撕下这一页图案,递了过来。


    ……


    高子杰与林家聪来到报案人陈佳凯的学校,打算从他口中,深挖更多江承溪的过往与近况。


    陈佳凯被带到走廊,说起从前的事。


    “我和她三四岁就在一起玩了,我爸妈一直在江家做工,我们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陈佳凯说道,“以前我们还在同一所学校念书,后来她爸妈给她换了更好的学校,见面才慢慢少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她小时候被逼着练钢琴,心里根本不愿意。她爸爸妈妈就让我陪着她一起练,说是有个人一起学,她才肯坐得住。”


    “平时,也大多是我妈妈在照顾她的起居。她父母总说她乖巧听话,其实他们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她。”


    “所以在你眼里,江承溪和以前差别大吗?”林家聪问道。


    “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陈佳凯摇了摇头,“她向来很有自己的主意,只是以前不轻易表现出来。比如小时候练琴,她会趁大人不在,把琴谱撕下来折成纸飞机,飞到院子去。琴谱越来越薄,她说这样就可以少练几曲。当时我也不懂,我们俩都以为,这样可以瞒过大人。”


    陈佳凯回想这件事:“后来承溪的钢琴老师发现这事,我被狠狠骂了一顿。从那之后,承溪就说,不要我陪着她一起练琴。”


    “你清楚她和校外人士的来往吗?”


    “我只知道,承溪最近确实认识了一些新朋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我一直让她少和那些人来往,可她都不听。”陈佳凯皱着眉,语气担心,“这件事,是她在校外认识的那些朋友干的吗?”


    “自从你父母离职后,你们平时联系频繁吗?”林家聪话锋一转,“还有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当时都做了什么?”


    陈佳凯愣了一下:“我和承溪?”


    他同样只有十六岁,面对警方一连串的细致问题和他们锐利的眼神,不由紧张起来,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们联系不是很频繁。”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上个月底。承溪生病休学过,后来身体虽然养回来了,可学习一直很吃力,跟不上课堂进度,所以我习惯把做好的笔记给她。”


    刚才进教室找人的时候,林家聪留意到班级荣誉墙上陈佳凯的照片,他的成绩是年级第一。


    “上个月送完课堂笔记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我知道他们学校校车的停靠点,每天骑车上学都会经过,承溪总坐在靠窗的位置,会跟我打个招呼。”


    “可这次连着两天,校车上都没看见她。”


    “再加上我去承溪家,帮我妈领补发的薪水,看见承溪妈妈在家里准备了很多现金。所以,我才怀疑承溪被人绑架。”


    陈佳凯的一番话条理清晰,说得明明白白。


    林家聪低头,在笔录本上记下他的证词。


    高子杰盯着他,接着发问:“你父母已经不在江家工作,你为什么还一直留意江承溪?”


    “我们是朋友。”陈佳凯认真地说,“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与此同时,林家聪腰间的BB机响起,接到Madam的留言。


    他找了一间教师办公室,借用电话覆机。


    电话那头传来黎珩的声音。


    “江承溪的母亲刚才来电话,怀疑绑架案是陈佳凯的父母干的。”她说道,“对外他们说是陈佳凯的父母主动辞职,其实是江家把他们辞退的。”


    当时在江家,黎珩提过,绑匪可能是冲着江仲玮和袁月明夫妇而来。她走后,袁月明便一直回想,越想越不对劲,怀疑是陈佳凯的父母对江家怀恨在心,所以绑走江承溪,蓄意报复。


    “我和子杰现在正好在陈佳凯的学校。”林家聪在电话里回道,“我们马上传唤陈佳凯的父母问话。”


    ……


    警方正式传唤陈佳凯的父母到警署协助调查。


    他们穿着朴素,满脸拘谨,夫妻俩分别走进一左一右两间问询室。


    陈父站在椅子旁,不敢主动坐下,手足无措地开口:“警察先生,我们……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你们千万要相信我们。”


    另一边,陈母同样怯懦,肩膀微微垮着。


    高子杰翻着案卷,开口道:“不用紧张,只是例行问话,你们如实回答就好。”


    两边的问询同时进行。


    “我们两公婆在江家做了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来,一直是本本分分,做事从来不敢马虎。”


    “是江太太突然找我们谈话,说家里人手够了,不需要我们继续做工。她让我们主动辞职,还说会多补我们一个月薪水。”


    “江太太说,是因为承溪小姐重感情,她不好亲自辞退我们。我们自己提辞职,也算是给大家留个体面。”


    陈母低下头,声音哽咽:“佳凯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他一直以为是我们主动不想做了,以为只是换了份工作,什么都没变……是我们对不起他。”


    说到这里,陈母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年江家住在西贡别墅,江先生江太太同意他们带着年幼的儿子,一起住在佣人房里。陈佳凯从小不是调皮的性子,父母忙碌时,便独自待在房间里看书,什么书都看,认识的字比别的小孩都要多。江太太见这孩子听话,就让自己的女儿和陈佳凯一起玩。


    他们那时才三四岁,凑在一起玩,一样的天真可爱,哪里看得出差别。


    可越长大,差距就越明显。原来从他们出生起,很多事就已经注定。江承溪永远不必为生计发愁,人生有无数条路可以选,陈佳凯则是从小就被反复叮嘱,只有拼命读书,才能有出路。


    “佳凯和承溪小姐约定好,每个月给她送笔记。但上个月,太太说不用了,如果承溪学习跟不上,她会请家庭教师,更何况佳凯的学校太普通,和承溪的私校教学进度不一样。”


    陈母的眼底满是黯然。


    她想,如果陈佳凯是十六岁时才认识江承溪,一定会懂,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从来没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东西已经隔在了他们中间。


    “都是我们没用,委屈了孩子。”


    “太太说给我们一人多补一个月的薪水。一开始,我老公拿了补偿,我没要。我干活拿工钱,只想要自己应得的那份,不占人家便宜。”


    “十二年了,一句话就辞退。我们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工作,还有个儿子要养,日子一下子就变得很难。”


    陈母沉默了许久,语气苦涩:“我那点骨气不值钱……后来,我还是让佳凯去拿了那补偿的一个月薪水。”


    警员问道:“那你们心里,怪江家吗?”


    一左一右两间问询室,夫妻二人的答案,几乎完全一样——


    “不敢怪他们。”


    “只是,心里有点难堪。”


    ……


    江家客厅里,一片死寂。


    那通短短两秒的求救电话后,江仲玮与袁月明始终一动不动地僵坐在沙发上。


    他们目光死死盯着角几的电话,焦灼等待绑匪的第二通来电。


    没人知道绑匪什么时候会再打来,甚至不知道这通电话,还会不会打来。


    所有人的神情都极其凝重。


    老游沉默着,整理佣人们的补充笔录。


    他资历深,办过不少绑架案。电话里出现了江承溪的求救声,但这未必代表她还活着。那很可能只是提前录好的声音,绑匪怕露出破绽,才匆忙切断通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铃声骤然响了起来。


    袁月明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扑到电话旁,双手悬在听筒上,目光急切地看向值守警员们。


    得到示意后,她一把抓起电话听筒:“承溪?承溪是你吗?”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一个阿婆喊道:“阿美啊?是不是阿美?”


    袁月明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下来:“打错了。”


    她重新放下听筒。


    江家的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


    与此同时,警署会议室里,警员们依次汇报走访和口供线索。


    “陈佳凯的父亲在江家做了十二年司机,母亲是住家帮佣,专门照看江承溪。也就是说,江承溪是陈佳凯的妈妈一手带大的,对这个保姆感情很深。”


    “他们两公婆只说江太太突然让他们辞职,猜测是江太太不愿意让他们儿子和江承溪走得太近……”


    “事实确实是这样,但也不仅仅是这样。”


    高子杰说道:“老游刚从江家佣人那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摸清楚了。”


    “陈佳凯的父母,其实是被江太太变相辞退的。两个月前,厨房两个佣人备餐时,聊起陈佳凯和江承溪正一起在书房做功课,她们就开玩笑,说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这么好,以后干脆让江承溪给陈家做儿媳妇。”


    “当时陈佳凯的父母根本不在场,但是,这话被进来倒水的江太太听见了。”


    “没过多久,江太太就要求他们主动辞职。”


    林家聪闻言,语气微沉:“难怪我们第一次走访江家时,家里佣人话都很少,问什么都不回答。看来不一定是不知道,是早就清楚这位江太太的脾气,怕多说多错。”


    他继续道:“后来江太太回来,一开始根本不承认江承溪被绑架,还有意无意提到,陈佳凯读的普通学校没有游学活动,眼界窄,和自己女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种阶级观念,就好像人天生就该分成三六九等,司机和保姆的儿子,本来就不配跟她女儿做朋友。”


    有警员翻了翻陈父的口供,说道:“陈佳凯搬离江家之后,还以为一切和从前一样。江承溪还小,没有手提电话和BB机,陈佳凯想要联系她,都是打电话到江家。有几次是江太太接的,说江承溪在学习,让他过暑假的时候再打来。后来,陈佳凯就不怎么打电话了。”


    高子杰继续翻资料,补充道:“陈家夫妇离职后,彻底断了稳定收入。两人每天翻报纸去见工,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日子过得很紧。”


    “这么看,陈家和江家的矛盾不小……”


    “本来就有积怨,现在又失业又缺钱,陈家完全具备报复和图财的作案动机。”


    “但反过来讲,夫妇俩看着老实本分,不像有策划绑架的胆子。”


    几名警员都各有看法。


    林家聪说道:“别再跟我讲老实本分,上起案子金鱼铺的老夫妇也够老实本分了,结果不还是——”


    方芷珊想起那副棺材,接话道:“是呀……最后还不是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子杰,陈家一家三口的不在场证明核实过没有?”黎珩打断了议论。


    高子杰说道:“江承溪被绑架的当天晚上,一家三口都在家。今天江家接到绑匪电话时,陈佳凯在学校上课,但他父母没班上,两个人在家待着,是彼此的不在场证人……我们会走访邻居,再仔细核查。”


    会议室白板上,被贴上江承溪的照片。


    那是她的生活照,十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校服,脸上还带着青涩,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眼神清亮。


    距离上一通求救电话,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绑匪再没有传来任何音讯。


    绑匪躲在暗处,身份不明。


    时间每流逝一秒,江承溪的危险就多一分。


    黎珩追加部署,全员追踪江承溪的全部行踪轨迹、回访校车司机、沿路商户、同学,排查家附近所有往来人员。


    江家那边,则要重点布控,随时留意动向,不能有丝毫松懈。


    平时的案子可以按部就班,但绑架案耽误不起。


    黎珩随即向潘Sir申请调派人手,调B组一同追查江承溪的下落。


    线索汇总完毕,同乘校车的一名同学的证词,推翻众人的判断——


    当天,她亲眼看见江承溪刻意避开校车停靠的位置,朝校门侧门走去。


    “也就是说,她是提前约了人,主动赴约之后,才出的事?”


    “我记得江承溪的父母提过,她性格叛逆张扬,会不会是见校外‘朋友’的时候,遭遇不测?”


    “我们应该先去砵兰街,找到和她有交集的校外人士——”


    “砵兰街那边确实该查,但不一定是她主动赴约,也可能是被引诱出去的。”


    “不能排除她是被熟人骗出去,或是被胁迫离开的可能。”


    线索再次卡死。


    “Madam,那通电话的背景噪音处理结果出来了。”有警员匆匆从外赶来,手里拿着一盒录音带和一份刚打印出的声纹分析报告,“技术组反复对比过了,你听听。”


    警员将录音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妈咪,妈咪救我!”


    “妈咪,妈咪救我!”


    求救声一遍遍重复,黎珩将声音调到最大。


    警员们同时看向桌上的声纹分析报告,除了背景车流声,还有高频波动的机器声音。


    黎珩的视线落回那张日月刺青图上:“刺青机?”


    ……


    这次行动,由黎珩主导指挥。


    总督察潘立勤批准增调B组警力,全力配合她的部署。


    警员们立刻结合现有线索,展开排查行动,排查全城大小刺青店。


    黎珩刚准备出发,就接到沈之澄的电话。


    他已经在警署门口等着了。


    “你快结业了,周五不用特意回来。”黎珩说道,“最近家里很干净。”


    沈之澄抬眉。


    这是什么话?家里脏的时候,他就该回来打扫吗?


    他拖长了声音抱怨:“我去警校的第一个月,你和姑妈还亲自来学校接我。”


    果然,人只有在刚认识的时候最客气。


    沈之澄既然都来了,自然被黎珩顺手拉去当司机。


    这起案子目前都是公开走访排查,没什么不能听的。


    沈之澄受训二十多周,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跟在Madam身后的跟班。


    他既是问询笔录的随行证人,也是司机,车一停在路边,就跑去报刊亭买了张地图。


    其他警员按照分组,前往各个片区分头走访。


    黎珩则同样带着刺青图案,重点排查江承溪住处与砵兰街周边的店铺。


    姐弟俩以两处地点为圆心,在地图上一点点向外圈标注,缩小排查范围。


    两人接连走访了多家刺青店,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这个刺青?没见过。”


    “现在没人纹这种小图案啦,我们这里都是左青龙右白虎——”


    沈之澄私下总调侃这样的走访,纯粹是“笨蛋”走访,需要浪费很多时间。


    但黎珩坚持,这种笨功夫,往往能挖到意想不到的线索。


    砵兰街附近片区大大小小的刺青店,黎珩和沈之澄已经跑了个遍。得到的答案,全是摇头。


    直到两人顺着街尾拐进一条窄巷,无意间看见这家极其僻静隐蔽的小店。


    黎珩拿出画纸问道:“老板,麻烦帮忙看看,这个图案你有没有见过?”


    刺青师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摆弄手里的工具。


    他既没承认,也没有否认,仅短短一两秒的停顿。


    黎珩立刻反应过来,刺青行也有自己的规矩,未成年客人的生意,不能对外多说。他闭口不谈是怕惹上麻烦,没有直接赶人,显然也是在掂量他们的来路,不想得罪了客人。


    沈之澄抬眉,语气散漫道:“前些天在砵兰街,撞见个女仔就刺了这个。一看就知道师傅手艺好,她说是这附近做的。”


    黎珩顺着接话:“当时砵兰街人多,忘了问她具体是哪家刺的。”


    沈之澄抬手撩起衣袖,半开玩笑道:“你看我手臂上空空的,出门都撑不住场面,镇不住人。”


    黎珩说道:“左青龙右白虎太俗,还是这个日月图案有意思。”


    两人装模作样地四处打量店面,作势要走。


    “等一下——”刺青师忽然开口叫住他们,“你们说的这个图案,就是我刺的。”


    黎珩故意皱起眉,怀疑道:“老板,你不会是为了留我们生意,随便乱说吧?”


    “当然不是。”刺青师指了指里间的床,“我记得那个女仔,当时就躺在那里,刺手臂内侧很疼的,她连叫都没叫一声,说这点疼不算什么。”


    “真的?”黎珩抬了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那这个刺青,是什么意思?”


    “她说,日月图案,一个代表她自己,一个代表住在她身体里的人。”


    黎珩心头一紧。


    住在江承溪身体里的人?


    她瞬间转头看向沈之澄。


    沈之澄一脸茫然——


    看我干什么,我都不知道你们在查什么。


    “她纹这个图案的时候,还说了什么?”黎珩问。


    “她本来想纹人名,我劝她,纹图案更有意义。”刺青师说道。


    黎珩立刻追问:“当时有没有别人陪她来?”


    刺青师狐疑地扫她一眼:“你们到底是不是道上混的?打听这些做什么?”


    黎珩面不改色道:“当然是,我们西龙堂的。”


    沈之澄装出古惑仔的模样,歪着身子靠在柜台上,接腔道:“我们大佬是勤哥。”


    第87章 “对不起…


    西九龙重案组铺开大范围排查。


    重案组A、B两组警力拆分多路,一部分逐家走访刺青商铺,剩余人员继续深挖失踪者的人际关系、当日行踪。


    此时,姐弟二人伪装身份,正在从刺青师口中套话。


    “西龙堂?没听过。”刺青师抬了抬眼,“这条砵兰街,每天都有新的堂口,动不动就冒出个新大佬。”


    说完他话锋一转,主动招揽生意:“你们两个今天过来想刺什么?年轻人最新流行的款式,我这边都可以做。”


    “刚才不是说了吗?”沈之澄随口道,“就是那个别致的日月图案。”


    黎珩接过他的话,继续道:“之前来刺日月缠绕图案的女孩,大概是什么时候来的?”


    刺青师低头擦拭手里的刺青工具,抬头瞥了两人一眼:“这我可记不清了。”


    “当天有没有人陪着她一起过来?”


    “靓女,我每天接待的客人这么多,学生妹、飞仔飞女来来往往,一天到晚几十上百个人,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案,我怎么可能记得住?”


    沈之澄皱起眉头:“刚才提到这个图案的时候,你分明还有印象。”


    黎珩不动声色地打量整间店铺。


    从走访第一家刺青店开始,她就趁着问话的间隙扫过店铺每一个角落,和可能的隐蔽出口。一路走来,她心底一直在权衡,如果刺青店相关人员是绑匪,对方绝对不会吐露实情,但如果对方只是普通生意人,自己继续无谓周旋,只会耽误搜救时机。


    江承溪才十六岁,平白无故在手臂内侧刺了一个图案,这原本确实值得调查,但不该占用眼下争分夺秒的救人时间。


    黎珩不止一次自我怀疑,从一开始锁定电话里刺青机声响的杂音,调查方向就已经出现了偏差。但好在,这一趟是有收获的,他们得知,江承溪曾提过,在手臂刺下的日月图案,一个代表她自己,一个代表住在她身体里的人。


    “现在再仔细看一下,又没什么印象了。”刺青师又凑近,多看一眼那张图,“可能记错了。两位,你们到底要刺什么?如果是大面积的款式,我给你们打个折扣。这附近的其他刺青店师傅,很多都是半路出家,手艺没我好。”


    “那个女孩当时提到,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黎珩问道,“当时具体是怎么说的?”


    “来刺青的年轻人总是爱感慨,每个人刺的图案都特别,有的是为了纪念亲人,有的说是为了纪念爱情,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我只是随便一听,听完就忘。”


    对方明显已经察觉他们的追问并不是为了消费,开始不断打太极。


    他一直搪塞,给不出任何有效信息,来回拉扯许久,黎珩彻底耗尽了耐心。


    “这类闲话,我才懒得打听。之前还有阿公阿婆过来,让我给他们做情侣刺青。那个阿公刺到一半,说疼得受不了,让我——”


    “老板,我没时间和你兜圈子。”黎珩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骤然冷下来,“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现在可能正在被人挟持,随时会遇到危险,她耽误不起。”


    这位警察阿头瞬间变脸,沈之澄见状,便同样沉声道:“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黎珩亮出证件,重重拍在柜台上。


    刺青师目光扫过证件,落在“西九龙重案组”那几个字样上,脸色骤然一变。


    先前姐弟俩冒充社团成员与他周旋,对方已经承认女孩曾在此刺青。此时,他进退两难,只能不情愿地交代,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多月前,当时有一名男生陪着她一起来。


    “他们关系不错的,两个人有说有笑。我刚开始以为他们是情侣,问那个男生要不要和她刺同款。”刺青师吞吞吐吐道,“后来听那个女孩说,他们是老朋友,认识很多年了。”


    “老朋友?”黎珩微微蹙眉,追问道,“男生有没有明显特征?”


    “我认得他,就是在砵兰街一带游荡的古惑仔,花名油水东,大家都叫他东哥。听着名头是响亮,实际也就十八九岁。”刺青师回想片刻,“特征……他右手虎口刺了一只张开嘴的老虎,算不算明显特征?别的我就不清楚了,是真不清楚。”


    黎珩继续追问,随着盘问深入,关键线索就此落地。


    江承溪当时是和一名街头混混一同前来,刺下这枚刺青。表面上她同样是一副混迹街头的叛逆模样,但刺青师能看得出来,她的穿着、谈吐,和那些整日游荡的人并不一样。只是做生意开门迎客,他不会主动拒绝客人光顾。


    “不过Madam,我真的不知道那小女孩只有十六岁。我问了好几次,她一口咬定已经满了十八岁。”刺青师为自己辩解道,“她这是故意骗我,现在的孩子长得都成熟,她刻意隐瞒,我也没办法。”


    沈之澄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神态。


    警校专门开设过微表情课程,经过长期训练,这类基础判断他完全能做到。他默默地想,作为训练了二十多周的优秀学警,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还跑去和人家竞争什么银笛奖?


    两人结束问话,离开这间刺青小店。


    走到门口,沈之澄回头看向门头招牌,默默记下这家店完整的名字。


    平日里街头的闲事,他懒得插手,但违规给未成年人刺青这件事不能放任。


    眼下警署全员都忙着绑架案,没有多余人手立刻处理这件事,但他很闲。


    他会将这条线索作为举报信息提交警务处,由分区警署跟进。


    ……


    夜晚的砵兰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黎珩正要去打听刺青师口中的那个“东哥”,手提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Madam,确认过陈佳凯一家三口的不在场证明了。”


    陈佳凯一家三口的嫌疑被彻底洗清。


    其实自从江家搬到佐敦的私楼,没有了宽敞的佣人房,陈佳凯便已经搬出去和奶奶同住。奶奶家地方狭小,只有一间卧房,从前陈佳凯只能勉强打个地铺。如今他父母被江家辞退,一家三口只能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落脚。江家第一次接到绑匪来电的当晚,出租屋水管突然爆裂,房东带人上门检修,全程有人可以作证,一家三口并没有外出。


    与此同时,随着警力全面铺开,一些当初被忽略的细节慢慢浮现。


    在电话中,高子杰汇报了另一条关键信息。


    “Madam,刚才我们无意间还查到一条医疗记录,江承溪的父母都没有主动提起,应该是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两年半前,江承溪接受过肾脏移植手术,移植的是一名离世女孩捐献的肾脏。”


    “手术之后,她休学静养了整整半年,对外只说是得了慢性病,瞒得严严实实。后来她母亲袁月明替她办理转学,对校方的说辞是工作变动,才给女儿换了学校。”


    “这刚好和陈佳凯的口供对上了。陈佳凯提过,江承溪休学之后课业跟不上,自己才主动帮她整理课堂笔记。”


    黎珩神色一顿:“立刻查清当年的医疗记录。”


    警方查的是绑架案,因此并没有特意调出江承溪过往的就医记录。


    如今人手调配充足,这条信息才被翻了出来。


    黎珩脑海中瞬间浮现起刚才刺青店老板说的话。


    江承溪那句“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会不会和那次肾脏移植手术有关?


    挂断电话后,她立刻低头,翻找手提电话里的短信页面,翻出唐亦为早前发给她的“作文”。


    沈之澄凑过头扫了一眼,满眼的不可思议。


    这么殷勤,一条短信装不下全部内容,拆成好几条分开发送?


    黎珩快速扫了一眼短信内容,直接拨通唐亦为的电话。


    “有空吗?”她给出一个开场白,随即立即问道,“你之前提到的‘细胞记忆’,和器官移植有关吗?”


    电话那头,唐亦为的声音温润清晰:“简单来说,就是接受器官移植的病患,慢慢浮现器官捐献者的性格、习惯,甚至零碎记忆。”


    “记忆?”黎珩疑惑道,“肾脏里面也能够储存记忆吗?”


    “这只是医学界研究的‘细胞携带记忆’理论。”唐亦为语气严谨地解释,“但是主流医学界并不认可这套说法,长久以来都存在不少质疑。人类的记忆中枢,只存在于大脑,没有科学依据证明其他身体器官可以承载记忆。”


    一旁的沈之澄默默听着。


    好好好,这个黑蝴蝶,又成了精英。


    黎珩眉心微蹙,缓缓开口:“也就是说,如果江承溪坚信自己拥有另一个人的记忆……”


    她脚步不自觉加快,将手提电话贴到耳边,与唐亦为继续探讨细胞记忆存在的可能性。


    “我听不见了。”身后,沈之澄连忙跟上,“免提,切回免提——”


    ……


    求救通话中的背景噪音线索,暂时陷入停滞,但至少另一个人名浮出水面。


    那个陪江承溪一同去刺青的人,叫油水东。


    黎珩与沈之澄在砵兰街,顺着街坊、商户摊贩以及周遭闲散人员反复摸排。


    听说过“油水东”这个花名的人不少,却没人清楚他的真名、联系方式以及落脚地点。


    “这附近的巡逻军装警员——”沈之澄说道,“会不会知道这个人?”


    话音落下,他看见,姐姐向自己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两人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核查,终于从军装警员口中挖到线索。


    “Madam,你说的那个虎口有刺青的油水东,本名应该是刘启东。”军装警员说道,“这一带没人不认得他,成天在砵兰街到处游荡,没事就泡在街边赌档。平时给我们惹了不少麻烦,我们已经多次警告过了。”


    黎珩问道:“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他露面?”


    “这两天倒是没注意。”军装警员摇了摇头,“他们那伙人,不是扎堆在砵兰街混,就是泡在柴湾那边。”


    “柴湾?”


    “说是在柴湾有个落脚的窝点。”


    离开砵兰街后,黎珩靠坐车内,眸光微沉。


    柴湾片区的老旧楼栋和废弃厂房、商铺繁多,范围太大,盲目搜寻行不通,一时根本无从查起。况且眼下还无法确定绑架案与对方有关,她只能先安排警员,跟进追查刘启东的下落。


    黎珩脑海里仍旧盘旋着唐亦为说的那番话。


    如果医学上根本不存在记忆能够移植的说法,那江承溪两年以来的反常言行,到底是为什么?


    仅仅只是青春期叛逆吗?


    按照时间线梳理线索,江承溪性情大变,恰好就是做完肾脏移植手术之后。


    黎珩立刻联系了上司潘立勤。


    电话那头,潘Sir的意思很明确,让她暂时搁置这条线索,集中精力优先追查绑架案。可她坚持认为,江承溪近两年的异常表现,和这次出事脱不了关系。


    最终潘立勤松口,准许黎珩带着协查文件,前往江承溪长期就诊的心理诊所。


    心理诊所内,医生调出两年来江承溪完整的筛查档案与就诊记录。


    “江承溪十四岁初诊时,我给她做过全面的筛查。”


    “我可以确定,她的精神状态没有问题,不存在认知错乱。”


    黎珩问道:“也就是说,可以排除她患上精神类疾病的可能?”


    医生点头回应:“确实不存在精神疾病。”


    说完,他从档案里取出一张手绘稿,交到黎珩手上。


    画纸上线条凌乱,整体色调压抑。


    “这是她第一次过来就诊时画的。”医生说道,“那时候她刚做完移植手术不久,防备心很重,只说身体状态不对劲,总是莫名焦躁,容易动怒。我当时判断,可能是术后创伤和青春期躁郁。”


    黎珩问道:“后来复诊时,她的情况有没有好转?”


    “后来她来复诊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以为情绪已经慢慢平复。”心理医生说道,“我们护士也主动联系过家属回访,不过看得出来,家属没有放在心上,听说是青春期的正常表现,也就没有再继续提醒孩子按时复诊。”


    他轻叹一声,补充道:“现在很多家长都是这样,日常对孩子的照顾很用心,但对于青少年的心理问题,却不够重视。”


    走出心理诊所,黎珩心底依旧有解不开的疑惑。


    她再次拨通了唐亦为的对话,相比刚刚那位并不相熟的心理医生,他给出的解释会更加全面易懂。


    “器官移植后,体内激素发生改变,或许会潜移默化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这类情况在临床上其实很常见。”


    “海外还有一起极端案例,一个小女孩接受了别人的心脏移植,术后经常梦见对方遇害的经过。她的描述,最终帮助警方顺利抓到了凶手。”唐亦为短暂停顿,“但是你说的肾脏移植带有记忆,目前还没有真实案例可以佐证。”


    沈之澄在一旁插话:“心理医生还懂临床医学?”


    唐亦为的声音从手提电话的扬声器传来,语气平和从容:“研究过一些。”


    沈之澄默默撇嘴。


    顺着思绪,黎珩逐一回想所有疑点。


    袁月明之前猜测,或许是女儿结交校外人员,被对方带坏。可反过来想,会不会是江承溪主动混进他们的圈子?


    江承溪曾经致电警署,说本该死在火场,睁开眼后,记忆遭到篡改。这件事,会不会也和砵兰街那帮人有关?


    她所有的反常与出格言行,是因为器官捐献者的残存记忆,还是为了——刻意靠近对方?


    “刺青店老板说过,江承溪和油水东是多年的老朋友。”黎珩继续喃喃自语,“江承溪主动靠近的那帮人,很有可能是器官捐献者曾经的旧友。”


    沈之澄站在一旁,听得懂,却帮不上忙,只盼着赶紧结业。


    “必须查捐献者本人的全部信息,查她生前所有社交圈。”黎珩低声道。


    这条线索,才是案件的真正突破口。


    黎珩立即给警署拨电话,吩咐值班警员,立即调取器官捐献者的身份资料和生前往来人员。


    可情报的核对和排查还需要时间,她只能一边等待,一边继续跟进江承溪出事前的行踪。


    就在警力铺开时,江家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


    江家客厅的那台电话,终于响了起来。


    全程守在一旁的老游神色一凛,立刻抬手示意全屋安静。


    袁月明与江仲玮神色紧绷僵硬,却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技术科警员颔首,袁月明立即接起电话。


    听筒另一头,传来了与第一晚一模一样、经过处理的机械声。


    “听着,明天早上九点,带上一百万赎金,送到观塘旧工业区。”


    经过变声器修饰的声音冰冷生硬,听得人心里发紧。


    在场几名警员对视,心底都生出疑惑。对方闹出这么大动静,开口索要的赎金,却只有一百万,数额未免太低。


    “一百万,一百万……我知道了。”袁月明带着哭腔恳求,“承溪怎么样了?你让承溪接一下电话……”


    那头的绑匪语气不耐道:“废话少说,明天乖乖带钱来换人就行。”


    老游指了指客厅墙上的壁钟,用眼神示意袁月明尽量拖延,拉长通话。


    “不行,我必须听见承溪的声音。听不到她的声音,我不放心。”袁月明双手紧紧攥住电话听筒,声音不停发颤,“就让我跟她说一句话,就一句,求求你了……”


    江仲玮在一旁满心焦灼,同样凑近开口道:“我是承溪的爸爸,钱我们一定会凑齐。无论多少我们都愿意给,只要让我们听到女儿的声音,让我们确定她现在还、还活着……”


    夫妻二人不停哀求,持续与电话那头的绑匪拉扯,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逝。


    听筒那一端,传来绑匪与同伴的低语吵闹声。


    随即,电话那头换成另一个人,语气粗暴地呵斥:“喂!你爸妈等着听你说话!”


    “真麻烦,把她嘴里的布条扯掉。”


    “你来扯,脏死了……”


    伴随话音落下,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传来,像是椅子被狠狠推倒在地的声音。


    紧接着,女孩带着颤抖的哭声响起。


    “妈咪,我好害怕……”


    “救救我,我好怕,爹地,救我!”


    江承溪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深深的恐惧与无助。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她活着。


    江承溪还活着。


    “明天一早带钱去观塘,带上手提电话,具体位置我会再通知你。”绑匪语气凶狠,“记住,只能你一个人过来,不许耍花样。”


    “砰”一下,电话被挂断。


    袁月明的手还攥着电话听筒,整个人没了力气,听筒连着电话线掉落在地。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哭声压抑。


    “承溪……承溪……”


    江仲玮同样心神恍惚,刚才女儿的求救声不停在脑中回荡,眼眶不自觉泛红。


    “承溪一定没事的。”江仲玮反复说道,“没事的,没事的,交了赎金,他们一定会放她回来。”


    与此同时,借着这通通话的时长,技术组顺利追踪到了信号。


    技术组警员同步定位结果:“信号波动的范围已经缩小,大致落在新界荃湾整片辖区,暂时锁定不到精准点位。”


    老游迅速记下情报,马上向Madam上报最新情况。


    ……


    第二天,天还未亮,江家屋内灯火通明。


    屋子里站满警员,所有人严阵以待。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黑色箱子,里面装满了赎金。


    警方在崭新钞票里混入部分旧钞,逐一登记钞票编号,方便后续溯源追查。


    袁月明与丈夫江仲玮一夜没睡,眼底布满红血丝,盯着警方安排的各项行动。


    警员对着夫妻俩叮嘱:“我们安排好了交付赎金的路线,沿途有便衣暗中布控。”


    “我们会优先保证孩子的安全,再找机会抓住绑匪。”


    “赎金钞票已经做好登记,就算赎金被带走,后续也能顺着流水追查。”


    此时此刻,这对夫妇并不在乎是否能抓到绑匪,也不想考虑赎金问题,只盼着一切顺利,女儿能平安回家。


    袁月明看一眼时间,神色凝重:“是不是该出发了?”


    技术组警员上前,为袁月明佩戴好收音设备与定位器,调试信号,确保可以正常工作。


    江仲玮将车钥匙交到妻子手中,嗓音沙哑,一遍遍叮嘱:“小心一点,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


    袁月明轻轻点头,攥紧车钥匙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待警方全部部署完毕,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独自一人推门上车,驱车驶向绑匪指定的交易地点。


    后方不远处,几辆警用便衣车保持距离尾随,隐蔽布控。


    路途刚过半,袁月明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后方监听的警员立刻绷紧神经,收音设备里传来绑匪的声音。


    “等到了观塘,你先去——”话说到一半,对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戒备,“你有没有报警?如果敢报警,你知道你女儿会是什么下场。”


    袁月明似乎愣住了,迟迟没有开口回应。


    车内一众警员都陷入了不安。


    一秒、两秒……


    整整两秒过去,袁月明才低声回道:“我没有。”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凶狠起来:“你果然报警了!敢耍我!”


    黎珩紧紧盯着前方行驶的车辆。


    袁月明心神大乱,方向盘把控不稳,车子在路上开得歪歪扭扭。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报警。刚才只是在等红绿灯,一时没听清你的话……赎金已经准备好了,你告诉我具体送到观塘哪里。”


    “不用装了。”绑匪的声音沉下来,“交易取消,等着给你女儿收尸。”


    通话被骤然切断。


    袁月明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靠在路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凉,强撑的理智尽数瓦解。


    透过后视镜,袁月明看见后方不远处跟着的便衣警车,眼睛变得通红。


    她心底满是懊悔,早知道就不应该报警。如果不是警察跟踪介入,她安安静静交完赎金,女儿早就平安回来了。绑匪那句“等着给你女儿收尸”在耳边不断回响,所有恐惧与绝望化作满腔怒意。


    袁月明猛地推开车门,朝着追上来的一行警员厉声嘶吼。


    “别跟着我了!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了我女儿!”


    “我不让你们查,你们非要插手。现在好了,他们说交易取消,交易直接取消了!”


    袁月明的情绪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地怒斥警方。


    “江太太,我们理解你的心情。”林家聪开口安抚。


    “理解?你们理解什么?出事的不是你们的孩子。如果刚才我一个人去交赎金,绑匪根本不会起疑心。”


    “交易虽然临时终止,但绑匪很有可能还会再次联系你。你先保持手提电话畅通,等待绑匪二次来电。”林家聪继续道,“我们会……”


    “是不是非要我女儿出事,你们才肯罢休?”袁月明语气尖锐。


    “但是江太太,实际上不是我们的部署出了问题——”林家聪刚开口,再次被打断。


    “不是你们的问题,那是谁的问题?够了,我不需要你们保护,不需要你们帮忙!”


    黎珩站在路边,看着这位崩溃失态的母亲,没有进行争辩。


    现在时间紧迫,不是和她争论对错的时候。


    黎珩抬起手,示意警员:“先收队。”


    她指挥众人撤离,同时安排老游带着警员继续留守江家,等待绑匪消息。


    袁月明哽咽着坐回车里,掩面痛哭。


    正当警员陆续撤离、现场布控中止时,黎珩收到了警署那边传来的最新情报。


    “Madam,查到线索了。”


    ……


    黎珩留一部分警员留在江家,剩下警员撤离现场,折返警署。


    会议室里气氛沉重,A、B两组警员们个个眉头紧锁。


    绑匪已经彻底被激怒,江家那边迟迟没有新来电。


    案件陷入僵局,外勤警员带回新线索。


    “两年半前,一个叫简晓莹的女孩离世,她的肾脏随后移植给了江承溪。”


    “我们排查完简晓莹生前全部的社交关系,刚刚完成筛选,相关团伙人员名单已经整理完毕。”


    会议室桌面上,以刘启东为首的一众人员档案被摊开。


    名单上人数繁多,领头的油水东、阿明、矮妹玲,还有平日里成群游荡的闲散少年。每个人的年龄、社交关系、家庭背景,全部资料都摆在眼前。


    “这么多人,从哪里着手?”


    “现在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让我们一一核对所有人……”


    A、B组警员围在会议室内,来回传阅档案。众人语气急促,交换想法,试图快速锁定可疑人员。


    黎珩没有加入讨论,独自翻看人员资料,目光慢慢定格在一行家属备注信息上。


    团伙其中一名叫张吉顺的成员,父亲是退休牙医,居住地址在荃湾。


    黎珩抬眼道:“再播几遍求救通话的录音。”


    警员迅速将录音带放入机器,按下播放键,将声音调到最大。


    “妈咪,妈咪救我……”


    “妈咪,妈咪救我……”


    黎珩凝神听着。


    音频背景里的高频嗡鸣声穿透力强,她原本第一反应,判断是刺青机运作的声响,朝这个方向展开排查。可此时,念头瞬间一变。


    “这或许是牙科牙钻的声音。”


    驻守砵兰街的军装警员提过,油水东这群人经常出没于柴湾一带。


    但究竟是柴湾,还是荃湾?会不会是对方弄混了两个地名?


    而警方定位的绑匪通话,位置明确落在新界荃湾。


    “人质很有可能被藏在牙科诊所。”黎珩当即开口,“立刻铺开排查,清查荃湾一带已经停业的牙科诊所,重点搜查张吉顺父亲那一间。”


    身旁B组的谢Sir出声阻拦:“现在只凭两秒钟的杂音,和肾脏捐献者的线索,就锁定排查方向?时间这么紧,一旦判断失误,我们就会彻底错失最后一次救人机会,这个责任没人能承担!”


    “已经来不及了。”黎珩站起身,“连这个决策都不敢做出,就是彻底放弃她。”


    牙科诊所这条方向或许会出错,但赎金交付的行动已经失败,时间几乎被耗尽。


    她必须赌一次,否则才是真正失去了机会。


    江承溪等不起第二个明天。


    “全员装备,立刻出发!”


    黎珩带队,前往荃湾老旧街区,与此同时其他警员快速核对,整理出荃湾牙科诊所的名单。


    最终,数辆警车齐齐停在一处废弃的牙科诊所门前。


    这间诊所原本属于一名退休牙医,他是团伙成员张吉顺的父亲。张父突发中风病倒,诊所被迫停业,租约还没有到期,就被这群人占用,当成隐秘据点。


    诊所铁门紧闭,周遭冷冷清清,无人往来。


    内部传来隐约的动静。


    黎珩沉声下令:“破门!”


    大门被撬开,警员们破门而入,一股烟雾扑面而来,一阵阵慌乱的怒骂声响起。


    看见冲进来的大批警员,原本还在抽烟打牌的几个人瞬间脸色惨白。


    反应过来后,他们四散逃窜,桌上麻将、扑克牌散落一地,便当盒、烟盒翻倒……


    仅仅几秒,五名嫌犯全部被当场控制,被摁在地面拼命挣扎。


    “阿Sir,不关我们的事!”


    “就是随便闹一闹,开个玩笑,没想怎么样。”


    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急切辩解着。


    “她就关在里面。”


    “我们没打算撕票,只是吓唬她家里人……”


    几名警员迈步往里面走去。


    宽敞的停业诊所深处,储物隔间内,他们看见了江承溪。


    江承溪被粗麻绳死死捆在木椅上,满身的伤痕,嘴巴被脏布头堵住。在长久挣扎中,她的双手手腕皮肉被粗麻绳磨破,血肉模糊,伤口向外翻着。


    她呆呆地看向闯进来的人,眼神惶恐不安。


    直到确认来人是警方之后,积压许久的委屈涌上来,她小声啜泣,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黎珩快步上前,蹲在她面前,放缓语调:“没事的,我们来了。”


    “别怕,你安全了。”


    ……


    一众少年被带回警署,分别带进不同审讯室。


    经过轮番讯问,几人讲清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一开始是她主动来找我们的,还说自己有阿莹的记忆,讲得就跟拍戏一样。”


    “我们只是觉得新鲜好玩,假装真信了,顺着她的话,故意逗逗她。”


    “后来看她花钱大方,才知道她家里开公司的,雇了好几个佣人,以前上学放学还有司机接送。”


    “我们就想着,找她爸妈弄点钱花花。”


    警员继续盘问,还原绑架当天的经过。


    “她本来就经常来砵兰街找我们玩的……那天早上,我们去学校门口找她,问她要不要逃课和我们出去玩。”


    “她说不能逃课,因为要和学校核对什么游学表格……我们就让她放学后别搭校车,走侧门出来,晚上大家一起玩。”


    一开始江承溪还有些犹豫,当晚她原本已经答应回家和父母吃饭。


    可他们不停劝说,她最终还是松口答应。


    几人交代,那天放学,他们在学校侧门截住江承溪,哄骗她一起去荃湾玩。


    团伙成员张吉顺是一名退休牙医的老来子。父亲中风后,诊所闲置,他就经常带着油水东一帮人来聚会打牌。久而久之,这里成了他们的落脚点,这次绑架,也自然将人质带到诊所里。


    等进入诊所,他们一拥而上将人控制住。


    “她当时一直说不玩了,吵着要回家。但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就由不得她了。”


    “我们刚开始没商量好问她爸妈要多少钱……”


    “后来讨论好了,我们不贪心,只要一百万。一共五个人,分完之后也不剩多少了。”


    至于后续的拘禁、打电话向家属索要赎金,全都是他们跟着电视里的警匪片照搬的。


    五人年纪都不大,为首的油水东也才十九岁。这群人法律意识极其淡薄,无知蠢坏,只当这次的绑架是一场刺激的游戏,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犯下重罪。


    甚至打第二通勒索电话时,其中一个少年还在把玩闲置的牙钻,正是这一丝杂音,让警方锁定了他们藏身的地点。


    “她太吵了,哭得没完没了。我们解开绳子让她吃饭的时候,她还想逃跑……大家一时情急,才动手打了她。”


    “但是我们从来没想过真的杀人,就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上午,他们只是模仿电视剧里的桥段,在通话时试探,询问江承溪的母亲有没有报警,谁知道对方迟疑了好几秒。就是这几秒钟,让他们认定江家已经报警,几人心里慌乱,当即决定取消赎金交易,甚至放出了要撕票的狠话。


    “原本只是想捞一笔钱,分到钱之后,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们根本没打算杀她,只是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他们眼底只剩茫然与恐惧。


    一时兴起闹出这么大的事,局面彻底失控,他们早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阿Sir,我们是不是要坐牢?”


    “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贪玩。”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


    停业诊所的收尾取证工作已经完成,同时警署内审讯暂时告一段落。


    这场没有经过周密预谋的绑架案,至此暂时平息。


    黎珩动身赶往医院。


    留守陪同江承溪的警员上前汇报,医生已经做完检查,女孩身上遍布淤青和伤口,万幸都只是皮外伤。


    病房里,袁月明守在病床边,眼泪就没停过,轻轻抚摸女儿包扎好的手腕,一遍遍问她还疼不疼。


    江仲玮心有余悸,向医护人员确认后续的护理事项,商量是否需要住院观察。


    “医生,有没有安静的单人套房?我们想让孩子好好休养。最好还是拍个片,做全身检查……”


    确认完一切后,江仲玮转过身,郑重地向警员们鞠躬道谢。


    袁月明的情绪也平复下来,带着愧疚低声道歉:“对不起,之前是我太着急,情绪失控,说了很多冲动的话。”


    “人平安就好。”黎珩语气平和,“警方和家属的初衷,从来都是一样的。”


    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江承溪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黎珩:“你是很厉害的警察吗?”


    黎珩微怔,刚要开口作答——


    一旁的方芷珊立刻扬起笑脸,说道:“她是呀。”


    江承溪沉默片刻,小声道:“那我能不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夫妻俩对视一眼,虽满是担忧,还是点头,跟着其余警员一同退出病房。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黎珩走到床边坐下。


    “你想跟我说什么?”她语气温和。


    少女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可脸上的淤青依旧清晰。


    她看起来那样狼狈,唯独一双眼睛澄澈干净。


    “警察姐姐,我的身体里,装着另一个人的肾脏。”江承溪抬眼望向她,“如果我告诉你,我拥有她的记忆,你会相信吗?”


    黎珩直视着她的双眼:“我不信。”


    江承溪垂下眼帘,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那如果我说,给我捐献肾脏的简晓莹,根本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你愿意信吗?”她的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沮丧,“我想替她找出真相,可原来现实和警匪片不一样,我根本做不到。”


    说完,江承溪重新抬起头。


    女孩认认真真望向黎珩,轻声开口:“可是你可以的,对吗?”


    第88章 “你!”


    “可是你可以的,对吗?”


    这句话轻轻落下,回荡在病房内。


    黎珩没有应下,只是说道:“你要先告诉我真相。”


    江承溪低下头,十指不自觉扣在一起,神情紧绷,像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全盘托出。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她的沉默。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推开。


    江承溪的母亲说道:“承溪,警队的心理医生到了。”


    唐亦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创伤评估档案。


    这起案子涉及未成年受害人,江承溪年仅十六岁,刚刚遭到绑架拘禁,精神受到极大的冲击,按照警队流程,需要先由心理专员疏导情绪,完成心理创伤程度评估。


    唐亦为抬眼望向病房内,视线先落在黎珩身上。


    她见状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将病床边的位置让出来:“你先开始。”


    话音落下,黎珩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唐亦为温和的声音。


    “我是警队心理科的唐亦为,过来跟你聊聊,不用有压力,想说什么都可以。”


    房门合上,这场心理疏导正式开始。


    随着唐医生温和开口,一点点引导她回想被困的经过,那些被刻意忽视的记忆,慢慢翻涌上来。


    刚才还一直强装镇定的受害者攥紧被单,眼底闪着泪光,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肩膀颤抖起来。


    被日夜困在牙科诊所那几天,恐惧早就已经深入骨髓。


    落在她身上的拳头太疼了,呼救时塞进她嘴巴里的布条又脏又臭,江承溪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凶狠,但是在那些天里,她再也没有心力考虑这些,心底唯一的念想,只有回家。


    她只求能离开那个地方,早点回家。


    当时绑匪和她妈妈通电话。他们扬言要撕票,这些话,江承溪全都听见了。


    挂断电话,他们的火气全都撒到她身上,一脚一脚落下,她疼得整个人蜷了起来。在那间牙科诊所,她孤立无援,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如今再回想,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越是回忆,她眼底的惶恐愈发深。


    唐亦为没有步步紧逼,只是专业耐心地记录她的心理状态,放缓语调。


    “别怕,这里很安全。那些伤害你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你现在已经脱离危险。”


    病房外的走廊,黎珩靠着墙壁,回想刚才江承溪说的那番话。


    江承溪说,那个为她捐献肾脏的女孩简晓莹,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


    而这,就是她之前声称自己“记忆遭到篡改”之类说法的根源。


    黎珩安静站在外面等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病房门才再度被打开。


    唐亦为带着心理评估初步记录走出来。


    “你们可以继续。”他开口道,“要是她的情绪撑不住,随时叫我。”


    ……


    黎珩重新推门走进病房。


    在牙科诊所被拘禁数日,险些丢了性命,江承溪才彻底明白,现实和电视剧里的破案故事完全是两回事,单凭她自己,根本没能力查清楚真相。


    唐亦为是专业的心理科医生,但一次短暂的谈话,不可能轻易抹去这次绑架留给江承溪的心理阴影,心理疏导本来就急不来,能让她愿意开口,就是很好的起步。


    但好在,唐医生临走前的那句安抚,已经落在她的心底。


    他当时说:“你可以相信警察。”


    也正是因为这份底气,江承溪终于愿意将埋在心底的一切,一五一十讲给黎珩听。


    一切要从她十岁那年一场校内公益帮扶活动说起。


    当时学校统一组织,每名学生可以挑选一名贫困孩子作为长期资助对象。江承溪随意扫了一圈,刚好看见简晓莹就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没有多想,直接选了对方。


    那年简晓莹十二岁,比她大两岁。


    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弱得可怜,看着反倒比她年纪更小。


    她身上套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走到台前,低头朝台下的捐赠者鞠躬道谢。


    江承溪注意到,她的头发又脏又乱,还有些打结,


    “我那时只觉得,她浑身脏兮兮的,和我不一样,也和班里其他同学不一样。”江承溪回忆道。


    因为这次校内帮扶活动,校方安排两人互换地址做笔友。


    “交换地址的时候,我闻到简晓莹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不爱干净的人身上会散发的味道。我一点都不喜欢她。”江承溪说道,“所以我很小声地告诉简晓莹,我不想和她做朋友。”


    那一年,十岁的江承溪嫌弃地看着简晓莹,心思直白,毫无遮掩。


    简晓莹宽大的衬衫外套一看就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衣,罩在身上,手指甲像是被啃的,参差不齐,指甲缝里嵌着污垢,头发也不会绑,更没有精致漂亮的发夹和发圈。


    江承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助这样一个人。她当时还不清楚,公益活动全凭自愿,她完全可以不在报名表格上填下自己的名字。


    “简晓莹很冷淡地跟我说,不是朋友,只是笔友而已。”江承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说,她也不想和我做朋友。”


    “从那之后,长期的帮扶就正式开始了。”


    “活动是学校统一组织的,我爸爸妈妈会定期把资助款项转给学校,再由学校统一交给简晓莹的学校。”


    时间慢慢过去,那时候的江承溪,打心底抵触简晓莹。


    “我爸爸妈妈总喜欢拿简晓莹跟我比。”


    “他们会说,简晓莹家里这么穷,条件艰苦,就连上学都需要人资助。我就不一样,我有最好的生活,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却连练琴这点小事都坚持不下去。”


    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她们在大人的安排下被迫通信。


    江承溪的信里,永远是枯燥的钢琴课、写不完的习题,还有每年两次的海外游学活动。而简晓莹的回信,只有短短几行字,甚至占不了信纸的一半,字迹歪歪扭扭,难看得像是刚学会写字,偶尔还会附上一张成绩单,成绩平平无奇。


    “那时候我想,还好她的成绩很普通。不然,爸爸妈妈更要数落我,说她经济困难,还这么刻苦上进。”


    江承溪和简晓莹的联系,本来就很少,隔一两个月才会通一次信。


    而等到升上中学,来往就彻底断了。袁月明告诉她,校方通知,帮扶活动终止,因为简晓莹已经辍学,不需要资助了。


    江承溪以为,她和简晓莹的人生再也不会产生交集。


    “但没想到,三年后,我碰到她。”她轻声道,“才三年,她的变化好大。”


    那天司机陈叔接她放学,车辆经过鱼龙混杂的砵兰街,江承溪无意间看见人群里的简晓莹。


    简晓莹只比她大两岁,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却像个小大人,眼神里有与大人一样的成熟世故。


    江承溪一时好奇,连忙让陈叔停车,独自下车悄悄跟在简晓莹身后。


    “我妈妈总告诉我,不可以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江承溪回想,“简晓莹身边的那些朋友,就是‘不三不四’的人。我有点怕他们,但又忍不住想弄清她辍学之后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就一直跟着她。”


    跟出去半条街,简晓莹透过街边商铺的玻璃橱窗看见身后的江承溪,突然停下脚步。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很尴尬,转身想要逃跑,她反倒觉得有趣,跟在我后面追了起来。”


    “她身边那群朋友全都跟着起哄。”


    没跑多久,江承溪就耗光了力气,扶着街边栏杆大口喘着气。


    简晓莹带着一群混混围上前,微微扬着下巴,眼底满是戏弄。


    “她跟我说,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江承溪垂下眼,“那是我们这辈子,唯一一次私下碰面。”


    那天,江承溪坐回自家的私家车,隔着车窗,看着简晓莹的身影逐渐远去。


    “后来你生病了。”黎珩轻声打断她的回忆。


    黎珩看过江承溪的医疗档案。


    她的肾脏早已存在长期慢性炎症,只是早期症状轻微,家人从未放在心上。直到一次重度感染,病情骤然恶化,短短三个月,她的双肾硬化坏死,只能靠紧急透析维持生命,等待匹配肾源进行移植手术。


    “器官捐献全程匿名,你怎么确定捐赠供体就是简晓莹?”黎珩问。


    “因为我的血型太特殊了。”江承溪抬眼看向她,“我是孟买血型,她和我完全一样。”


    当年学校组织一对一助学帮扶,为了让捐赠家庭了解帮扶学生的身体状况与生活背景,校方统一发放了简晓莹的全套档案,里面包含一份基础的校园体检单。那时江承溪年纪尚小,只是扫过一眼体检表,没有注意。直到后来生病,得知自己是同种稀有血型,才和简晓莹的体检报告对上号。


    那些日子江承溪被困在病房,等待肾源。


    她偶尔听见护士们私下闲谈,孟买血型万里挑一,想要找到适配肾源,简直难如登天。母亲日日以泪洗面,不断催促父亲想办法,那时她几乎认定,自己撑不到合适的供体出现,恐怕活不长了。


    可没过多久,父母突然安排她转院,短短几天过去,医院便通知她可以进行肾移植手术。


    那是一场全麻手术,在意识昏沉之前,她清清楚楚听见医生说,器官捐赠者的年纪与她相仿。


    再度睁开双眼时,江承溪重获新生,可身体上异样的变化,也随之而来。


    “慢慢地,我就像换了一个人。”江承溪反复强调,语气笃定,“这是真的。”


    做完肾移植手术后,她的性情愈发叛逆,就连平日里的脾气、喜好,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转变。


    她分不清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是长期心理暗示带来的错觉,还是大病一场后心境大变,又或者像心理诊所那位医生所说,不过是青春期情绪躁动。


    她心底只有一个感受,自己越来越像简晓莹了。


    “这两年我查过很多资料,也去学校图书馆借过相关的书。”江承溪说道,“一些案例听上去很离奇,却是真实存在的。说是器官移植后,供体细胞会在我的身体里存活,慢慢传递对方的喜好和生活习惯。”


    黎珩梳理道:“所以你是结合两人相同的血型、相仿年龄,推测移植给你的肾脏,来自简晓莹。”


    “我猜那个人就是她。”江承溪说道,“一开始,只是模模糊糊的预感,可没过多久……”


    手术结束后,她在家休养了整整半年。她的身体逐渐恢复,父母也回归正常的工作。


    休养期间,她曾趁父母外出,翻出当年与简晓莹通信留下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间孤儿院的门卫老伯说,简晓莹跳楼自杀。”她声音微颤,“就是我接受移植手术那两天的事。”


    至此,江承溪印证了心底的猜测。


    “我觉得,简晓莹绝对不可能自杀。”


    从那天起,江承溪暗下决心,必须查出简晓莹死亡的真相。


    黎珩缓声开口,确认道:“所以,你真实感受到了自己的性情发生变化。但是,拥有简晓莹的记忆是编造的。你只是想要以此,混入简晓莹生前的玩伴里。”


    江承溪重重点了下头。


    随着年岁渐长,她心底始终认定,自己身体里留存着简晓莹的一部分,也是简晓莹,以另一种方式,让她重获新生,所以她理应查出对方死亡的真相。她记得那年砵兰街的碰面,简晓莹身边一个男生,虎口处有刺青。


    “我想,他们可能会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就假装和他们是一路人,说我有简晓莹的记忆,和他们一起玩。”


    “油水东见我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刺青,说我一看就是‘外人’。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硬是拉着我去刺青。他们说简晓莹当年身上也有刺青,我什么都没有,怎么能算自己人。”


    “你手臂上的图案,和简晓莹身上的一模一样?”黎珩问。


    江承溪点了点头:“他们是这么说的,是日月交缠的图案。”


    那天她在刺青店里,刺下这个纹样。


    她有点疼,也有些害怕,但已经骑虎难下,刻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古惑女”模样,故作老练,与油水东说笑。


    她一腔孤勇,天真地以为只要伪装成简晓莹的样子,就能靠近真相。


    却全然不知,这群混迹街头的少年从来没有信过她的说辞,只当她是一个好玩的富家千金,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好戏。


    “之前你打到警署的电话,又是怎么回事?”黎珩问道。


    “当时帮扶活动简晓莹的个人资料里写着,她所在的那间孤儿院,曾经起过一场大火。”


    真正开始刻意伪装简晓莹,是近两个月的事。可她不敢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做什么,因为早在她性情出现明显变化时,父母就带她看过心理医生。她还提起肾脏供体相关的事,父母不愿多谈,让她不要再追问。


    他们说,病好了就好好学习,一个小孩子,管那些做什么?


    于是,江承溪还是只能靠自己追查。


    她对简晓莹的过往了解得十分有限,只知道孤儿院曾失火这件事,便干脆拿这场火灾编造记忆,借着这套说辞去套那群人的话。也是借着这套说辞,打电话到警署。


    “我想告诉警察……”她说道,“可是接线的警察问我几岁了,她好像,也当那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没有当真。”


    “再后来,我就被绑架了。”


    以刘启东为首的那帮人,所作所为满是无知的恶意。这场绑架没有精密的谋划,却实实在在让她受尽折磨。


    而她自己,从头到尾同样没有半点布局,只是凭着一份执念,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说完所有压在心底的秘密,江承溪看着黎珩,小心翼翼地问:“你相信我说的这些吗?”


    黎珩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会去核实调查。”


    短暂安静后,她又问:“你手里,有没有可以佐证的证据?”


    “我还留着简晓莹小时候写给我的信。”


    黎珩叮嘱道:“等你和家人到警署做完整笔录时,把这些信一起带过来。”


    ……


    绑架案顺利告破,全队上下紧绷的神经彻底舒展。


    西九龙警署的CID房里,气氛放松,潘立勤又红光满面地踱步过来,拍着黎珩的肩膀,大赞她这次行动决断利落。


    一旁B组的谢Sir,开口说道:“我还是认为,这次的行动决定太冒险。”


    潘立勤走到他身旁:“当时线索繁杂,时间紧迫……”


    谢Sir继续道:“但是——”


    “带队去荃湾的路上,黎珩已经提前把整套行动方案上报给我了。”潘立勤看向他。


    谢Sir怔了一下,连忙解释:“潘Sir,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安排……”


    两人走出CID房,谈起这起绑架案的每一步决策和当时的调查思路。


    A组警员们望向走廊处,起劲地看着热闹。


    方芷珊小跑到黎珩身旁,小声问道:“Madam,刚刚病房里,江承溪跟你说了什么?”


    其实方芷珊早就想问了。


    但是当时离开医院,唐医生在外等待,最后回警署路上,Madam搭的是他的车。


    现在,她终于找到机会,可以问个清楚。


    黎珩将江承溪的所有遭遇完整复述了一遍,一边说,一边也是在重新理清整件事的脉络。


    方芷珊听完,皱紧眉头:“这也太巧了。给她提供器官的女孩,正好是她小时候捐助的贫困生,而且两个人还是同样的罕见血型?江承溪认定简晓莹是被人害死的,但如果她的怀疑是真的,其实整件事里受益最大的人,就是她自己。”


    黎珩颔首:“她年纪太小,根本没能力操作这些,最可疑的,其实是她的父母。”


    一对父母,救女心切,会不会做出一些极端的选择?


    江承溪才十六岁,只凭着一腔执拗去追寻真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既不懂得权衡利弊,也从未往更深的层面思索背后隐藏的利害关系。


    “希望这事没有这么阴暗复杂,最好只是她想多了。”方芷珊低声感慨。


    黎珩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听完江承溪的经历,她心底冒出太多解不开的疑点。


    江家父母主动提起江承溪性情大变,却没有透露她曾经接受肾脏移植手术。


    是认为无关紧要,不需要多提,还是刻意回避?


    方芷珊望着她沉思的模样,说道:“Madam,江承溪自己没有能力查下去,相当于把这条线索交到了你手上,你打算接手跟进吗?”


    “现在缺少实质证据,达不到立案标准。”黎珩说道,“但我会私下核实所有疑点。芷珊,你帮我调一下当年简晓莹坠楼身亡案的完整卷宗。”


    “Yes,Madam!”


    林家聪见她们凑在一起,上前说道:“聊什么这么认真?别说工作了,赶紧聊聊吃什么!”


    “本来以为又是一起棘手的案子,肯定要连轴加班,没想到两天就搞定。”


    老游笑道:“绑架案本来就是争分夺秒,拖不住的。要是真像其他案子一样耗个一两个月,人质恐怕早就出事了。”


    “所以,我们这次算不算陪小孩子们玩了一场过家家?”


    “我倒宁愿陪着小孩子过家家,就怕来一些疑案重案,耗人力又耗心力……”


    ……


    晚上,姐弟俩待在家里,说着接下来结业典礼的安排。


    “你到时候会来参加吧?”沈之澄说道。


    “看情况。”黎珩说道,“有时间就去。”


    沈咏璇笑道:“你最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省得他缠着你问个没完。”


    “就算给准确答复,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沈之澄拖长了音,阴阳怪气地算账,“她之前答应要补我一份生日礼物,到现在好几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给我的机车订购单,机车不一样没提回来?”黎珩睨他一眼。


    “车子还没完工生产,我有什么办法。你知足一点,这辆车你是全港第一个预定的,专属定制款!”


    这点黎珩确实没法反驳。


    她看过那辆机车的图纸,实在让人心动,因此她才心心念念,盼着早日提车。


    “那就不说这个了……”


    “姑妈!”沈之澄转头看向沈咏璇,“她说不过我,就不说了?”


    “姑妈——”黎珩也不甘示弱地喊道。


    沈咏璇从沙发上起身,摆了摆手,慢悠悠飘回卧室:“你们小声点,姑妈年纪大了,怕吵。”


    身后姐弟俩的拌嘴声依旧不停——


    “姑妈让你闭嘴。”


    “是你。”


    “你!”


    “你你你你你……”


    ……


    第二天的西九龙警署,江承溪在父母的陪同下,前来录口供。


    黎珩安排警员为她做完整笔录。


    她尚未成年,江仲玮和袁月明全程陪在一旁。听着女儿断断续续讲完被困牙科诊所时遭受的折磨与恐吓,他们脸色铁青。这对夫妇态度坚决,直言会聘请最好的律师,不要求任何赔偿,只求这群施暴的少年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实在太过分了。”


    “嘴上说不敢杀人,不会撕票,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很有可能脑子一热,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


    与此同时,黎珩走进另一间审讯室,重新核对刘启东的笔录。


    刘启东花名油水东,是这群人的领头人,也是这起绑架案的主谋。


    刘启东垂着头,供述案发全过程。


    他反复哭诉自己从小无父无母,没人教他分辨是非对错,只是因为一时懵懂,才犯下大错,再三保证绝不再犯,恳求警方从轻发落。


    林家聪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群少年用身世说辞,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开脱。


    他微微蹙眉,冷声道:“这些留到法庭,讲给法官听就够了。”


    黎珩翻了一遍之前留存的笔录,抬眼直视着刘启东:“你和简晓莹是怎么认识的?”


    林家聪闻言微怔,侧头看向她。


    刘启东明显愣了一瞬,语气含糊道:“都在砵兰街一带玩,打过几次照面,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阿莹跟我一样,从小没人管的,她更惨,在孤儿院长大。”


    “不过我们的交情不深,后来她就不怎么出来混了。”


    “再之后,我就听说她死了,好像是自杀。我也不知道江承溪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扮成阿莹,她都已经死了好几年,要不是江承溪说起来,我们都忘记她了。”


    “你们具体是怎么认识的?”黎珩听出他话语里刻意遮掩的意味,继续问道。


    刘启东回想片刻,语气支支吾吾道:“那时候她已经不上学了,我、我……”


    黎珩抬手敲了下桌面,厉声道:“说清楚!”


    刘启东神色紧张,埋下头老实交代:“我和几个朋友守在一个学校门口,躲在小巷堵人,专门拦住低年级学生,问他们要钱花。有个小孩不愿意把钱给我们,说那些钱是院长发的生活补贴,但是最后,我们抢过来了……”


    林家聪皱起眉头。


    刘启东连忙说道:“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不懂事。当年我也未成年……”


    黎珩打断道:“继续说。”


    “阿莹听说之后,特地来找我们,想把这笔钱拿回去还给那个小孩。”


    刘启东慢慢回忆当时的场景。


    那个小孩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最后简晓莹帮他把钱要了回来,还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眼泪。


    刘启东解释道:“我们就是这样和阿莹认识的,算得上不打不相识,后来偶尔会凑在一起玩。”


    “以你对简晓莹的了解,”黎珩顺势问道,“你觉得她会自杀吗?”


    “说不上来。阿莹就像个大姐头,护着他们孤儿院里的小孩,胆子很大,凶得要命。”他说,“听说她死了,还是自杀,其实我也很意外。”


    话音落下,他又重新把话题绕回绑架案上:“我们就是一时贪玩,跟江承溪的家里人开个玩笑,一分赎金都没拿到。”


    “没错,我们打过她,但顶多算打架闹事,不要告我们绑架……没有这么严重。”


    “而且我只是跟着他们行动,他们说什么我就照做,打电话给她家里人要钱也不是我提出来的主意。”


    黎珩神色不变,对林家聪说道:“可以了,让他核对笔录签字。”


    直到黎珩转身走出审讯室,身后还持续传来刘启东不停辩解的声音。


    她刚带上门,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


    走廊长椅上,江承溪静静坐在那里。


    “你特意在这里等我?”黎珩走上前问道。


    她连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沓书信和一张照片,双手递了过来。


    “姐姐。”江承溪开口道,“这些是以前简晓莹寄给我的信,还有一张小学活动的合影。”


    她指着照片里一道身影:“这就是简晓莹。”


    “这件事我会仔细核实,你不要再私下行动,安全最重要。”黎珩伸手接过。


    “我知道,那样做很危险,以后不会再自己到处查了。”江承溪认真道,“一切都拜托你们。”


    黎珩语气温和:“先回家好好休息,要是心理上有压力,随时可以联系警署,我们配有专门的心理支援人员。”


    江承溪轻轻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办完手续的江仲玮和袁月明走来,带着她离开警署。


    黎珩转身走进CID办公室。


    “Madam。”方芷珊递来一份档案,“简晓莹的死亡记录查到了,内容很简短,就几页。”


    黎珩接过档案翻阅。


    资料记录,两年半前,未满十六岁的简晓莹留下一份遗书,坠楼身亡,警方定论死因无可疑,以自杀结案。


    档案里,还附着一张《器官捐赠意愿卡》,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她自愿在身故后捐赠可用器官。


    黎珩收好资料,独自回到办公室,在桌面摊开江承溪交来的书信与照片。


    信上字迹歪扭潦草,一如江承溪所说,算不上好看。


    那张唯一的合照里,十二岁的简晓莹站在一众贫困生里,头埋得很低,身形单薄,头发凌乱。


    黎珩盯着照片里的她看了许久。


    照片里,简晓莹看起来就和千千万万寻常孩子没有分别。


    可在拍下这张照片的三年后,她留下一封遗书,仓促离世。


    黎珩收回视线,拨通沈之澄的电话。


    “是不是还没回学校?”


    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礼拜天回什么学校?”


    黎珩问:“要不要我带你出去玩?”


    沈之澄立刻警惕:“少骗人,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黎珩没接话,低着头继续翻看手里的资料。


    几秒后,电话那头,沈之澄闷闷的声音再次传来:“去哪里玩?”


    第89章 “怎么会自


    接到黎珩约他出门的电话时,沈之澄并不在家。


    刚才他特意去了一趟警务处,举报那家藏在砵兰街巷尾的刺青黑店。


    眼下不少未成年会刻意打扮成熟,伪装成成年人试图蒙混过关。可他见过江承溪的照片,少女满脸稚气,根本藏不住年纪。退一步说,就算客人真的刻意隐瞒年纪,店家也应该主动核实身份,不能为了赚钱毫无底线,随意给未成年人刺青。


    未来的正式警官,绝对不能纵容这样的歪风邪气,必须要上报,交由相关部门追责到底。


    处理完这件事,沈之澄便直接掉转车头,赶往西九龙警署。


    这起绑架案,已经进入结案阶段。


    案子到了收尾环节,所有证据已经串联完整,唯有江承溪那一段听来荒诞的陈述,在黎珩心底缠绕。十六岁的少女孤身闯入全然陌生的圈子,落得满身伤痕,到最后只能沮丧地承认,凭她的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挖出全部真相。


    可是,当抬眼望向黎珩时,她的语气恳切无比。江承溪相信她,因为她是警察,一定可以查清楚。


    只是,除了儿时的通信和一张照片,江承溪拿不出任何实证,来佐证简晓莹是遭人谋害的说法。


    黎珩将那番话牢牢记下,私下答应会帮忙核实,可她清楚,上级绝对不会接受。绑架案已经彻底尘埃落定,没有新物证支撑的前提下,就算把情况上报给潘立勤,对方也只会判定那是未成年受害者情绪化的供述,不足以推翻当年简晓莹的自杀定论。


    更何况,两年半前这桩自杀案,管辖权本来就不在西九龙警署。


    CID房里,A组警员们正收拾手头文件,笑着商量待会要订什么下午茶。


    黎珩在办公室里待了片刻,直到短信音响起。


    沈之澄已经到了。


    重案A组又闲了下来,临近下班,黎珩抽出两个小时空闲时间,悄悄离岗。


    按照程序,此时走结案流程完全合规,可她依旧放不下,决定追查到底。


    炙热的盛夏,机车一路疾驰,烈日死死追着姐弟俩烤个没完。


    沈之澄坐在后座,生无可恋地仰着脸,扑面而来的风全是滚烫的。


    这位大少爷半点都不肯忍,自从坐上机车,就没停下过碎碎念。


    “谁会挑这种大热天骑机车?”


    “我要被烤干了!”


    黎珩早已练就应对他的办法,任凭他在后座嗷嗷叫,全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一招,还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很管用。


    警署里冷气冻人,明明跑出来吹吹户外空气会舒服不少,实在搞不懂这个大少爷,究竟在没完没了地吵什么。


    “我很热!”


    “喂,真的很热——”


    终于,重型机车在街边缓缓停下。


    黎珩走进一家街边百货铺,买了一把蒲扇递给他:“扇风吧。”


    沈之澄沉默三秒:“你让一个顶级型男顶着大太阳,坐在机车后座摇扇子?”


    黎珩认真地左右张望:“哪里有顶级型男?”


    “榕树头乘凉的阿公阿婆都会笑我丢脸!”


    “榕树头的阿公阿婆忙着聊天打牌,没空看你。”黎珩直接把扇子塞进他手里。


    机车继续在大道上驰骋。


    沈之澄不再说话,默默攥着扇子给自己扇风,刻意将动作压到最小幅度。


    只要动作够轻,就不会丢了型男的脸。


    ……


    黎珩带着沈之澄,走进了简晓莹长大的孤儿院。


    侦办这类案子,孤儿院向来是警方常来的地方。只是这一次,他们只是私下追查旧案,没有亮出身份。


    黎珩缓步穿过小院。


    在这里,有太多被人遗忘的孩子,他们的眸光灰蒙蒙的,穿得也灰蒙蒙的,怯生生缩在各个角落。察觉到两张陌生面孔,孩子们便齐刷刷投来目光,那模样,像极了儿时的她。


    这间孤儿院位置偏僻,各项设施陈旧,院长办公室更是简陋,只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和几张凑合着用的胶凳。


    “晓莹?怎么突然问起她了?”院长起身,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他们。


    不等黎珩开口,沈之澄抢先道:“我们是之前公益帮扶项目的义工,最近做旧档案随访,看到简晓莹的登记信息,想了解下她当年入院的完整经历,补全资料。”


    黎珩扫了他一眼。


    看来警校的侦查话术实训课没白上,这一套说辞,他编得滴水不漏。


    院长搬来两张胶凳,请姐弟俩落座,说起简晓莹的往事。


    “晓莹是八岁那年被一户人家送过来的。听送她来的夫妻说,他们当初在街上捡到这个孩子,带回家养了整整五年。”


    “那家人一开始待她还算不错,可等他们生了自己的孩子,还是把晓莹送到了孤儿院。”院长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对夫妇说,他们也舍不得,但是没办法,以后就只能麻烦我多多费心了。”


    “她年纪太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几岁,模糊记得小时候被亲生父母带到游乐园玩。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家住在哪里,早就没了印象。”


    “她说还记得自己小名叫莹莹,亲生父母都是这么叫她的。”


    “所以我就顺着这个字音给她起名,叫简晓莹。”


    “当时我们也试着打听线索,可最后还是没办法帮她找到亲人。”


    沈之澄低头快速记录。


    他忽然记起,第一次帮黎珩整理笔录时,她早已悄悄打开录音机。


    不过短短几个月,他写笔录的速度突飞猛进,笔尖几乎要在纸上飞起来。


    “晓莹被送过来那年八岁,已经懂事记事。她就一个人蹲在孤儿院门口的石阶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不哭也不闹,谁来都劝不动。”


    “之后接连一个月,她天天守在原处等。她终于愿意对我说,是以为养父母临时有事才把自己送过来,等到他们忙完,会来接她回家的。”


    黎珩安静地听着,一时没有接话。


    沈之澄侧头看向她,心里了然。


    这样的滋味,她儿时同样切身体会过。先拥有再失去,这样的二次抛弃,足以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院长望着院里的孩童,语气无奈:“这里命苦的孩子太多了,晓莹只是其中一个。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要熬苦日子,很多事根本就改不了。”


    院长又说起院内过往的处境。这间孤儿院常年经费紧张,各项条件本就不算好,再加上多年前电路老化酿成一场大火,万幸孩子们都平安无事,只是院里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


    他没有能力争取大额拨款,好在不少学校发起公益帮扶项目,勉强帮院里解决了一部分难题。


    黎珩开口问道:“当年有人资助简晓莹上学,后来她为什么辍学了?”


    “早年学校里展开帮扶活动,有好心人供晓莹读了几年书。后来她突然跑来,跟我说不想再上学。”


    “有些人天生适合读书,有些人不是。晓莹的课业成绩一直不好,既然她的态度很坚决,我们最后也没有强求。”


    黎珩转而问起简晓莹离世的经过。


    院长满脸惋惜:“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她离开的时候,还没满十六岁。”


    “院长当年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吗?”黎珩又问。


    “没有。”他说道,“当时晓莹已经长大,我大多精力都放在年纪更小的孩子身上。直到警察过来,我才知道她自杀的消息,当时确实意外。她只留下一封遗书,就这么离开了。”


    “我看过那封遗书。孩子在里面写,实在熬不下去了……”


    “晓莹是我看着长大的,院里人手常年不够用,她稍微大一些,就主动帮忙照看弟弟妹妹们。”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直很愧疚。如果当初能多分出一点心思留意她,早就察觉她的反常,多多开导,也许她就不会一时想不开走上绝路。”


    黎珩问起刘启东提到的那个小男孩。


    当年男孩的生活费被人抢走,是简晓莹出面帮他把钱讨了回来。


    “这件事,我不清楚。你说的是哪个孩子,知道名字吗?”院长叹气道,“以前院里所有人都喊她姐姐,只要孩子们遇上麻烦,永远都是她出头帮忙。”


    “那些曾经总跟在晓莹身后的弟弟妹妹,经常追着我问,晓莹姐姐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骗他们说,晓莹找到了工厂的工作,包吃包住,已经搬出去住了。”


    黎珩在脑海里默默梳理整条时间线。


    简晓莹三岁与亲生父母失散,被一对夫妻领养五年,八岁那年被送入这家孤儿院。


    十二岁时,她在公益帮扶活动中认识江承溪,两人保持书信往来。直到简晓莹辍学后,两个女孩断联,最后一次碰面,是在砵兰街街头。十五岁的简晓莹,眼里有着远超同龄人的世故,追着江承溪戏弄。


    没过多久,简晓莹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现场除遗书外,还有一张器官捐赠意愿卡。


    一切流程看着合乎规范,可又处处巧合。


    “简晓莹出事的几个月前,签下器官捐赠同意书,这件事你知道吗?”黎珩问道。


    院长神情一怔:“我从来没听说过,是谁让她签的?”


    ……


    走出孤儿院,黎珩给方芷珊拨了一通电话。


    刘启东在补充笔录里提过,简晓莹离世前不久,曾帮孤儿院一名男孩到砵兰街追回被敲诈的钱款。刚才在院内,她借着核对帮扶资料的由头,清点过院内的孩童,并没有看见年纪与笔录吻合的男孩。这个孩子是简晓莹生前长期来往的人,兴许知道些什么,黎珩想找到他,当面问话。


    只是,她暂时无法断定这家孤儿院是否牵扯内情,当着院长的面打探,极易暴露调查方向。因此,她便让方芷珊私下调取这家孤儿院的全部备案,筛查名单找出这名男孩。


    挂断电话,姐弟俩各自戴好头盔,坐上机车。


    一路无话,气氛沉闷。


    经过一间老式冰室,沈之澄出声道:“等我一下,去买些喝的。”


    黎珩将车停稳。


    “你想喝什么?”他顿了顿,没等她回答,“我自己看着办好了。”


    黎珩点头,望着沈之澄走向冰室的背影,收回目光。


    许多画面在她脑海里浮现。


    先是江承溪提过,帮扶活动那一天,简晓莹微微躬身,认认真真朝她鞠躬道谢。再是在多年前,简晓莹被领养家庭退回,小女孩固执地坐在孤儿院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来时的方向,苦苦等候养父母来接自己回家。


    黎珩很少沉浸在自己的童年过往中,就连面对沈之澄、姑妈和爷爷,也几乎不曾提起。


    那是收养她的第三户人家,那段日子里,她为了不再被退回,拼尽全力扮演懂事乖巧的小孩,生怕惹得大人不快。


    可最后送她回孤儿院时,那家人连半句解释都不肯给。他们既没说家里添了新生儿,无力再抚养她,也懒得编造任何托辞,只是放下她便转身离开。仿佛她本就多余,遭到抛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年幼时的黎珩历经数次被抛弃,被迫接受了现实。


    可那个小女孩守在石阶上苦等整整一个月的心情,她完全懂得,感同身受。


    手提电话的铃声忽然响起,是方芷珊打来的。


    “Madam,我查到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不确定是不是刘启东口中那个。孩子叫范立言,大概两年多以前,他亲生父母找到他,已经把他接走。”


    黎珩微微蹙眉。


    又是两年前?


    “把地址给我。”她轻声回道。


    听筒那头安静了好一阵,隐约能听见CID房的动静,潘Sir正在让人分发下午茶。


    隔了半晌,方芷珊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现在把地址念给你。”


    完整报完地址,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黎珩开口。


    “这事你装作不知情,后续不用跟进。”她说道。


    电话那头,方芷珊明显愣了一下,小声表态:“Madam,我不怕担责任。”


    “去吃下午茶吧。”黎珩笑道,“我听潘Sir说,今天有奶油西多士。”


    挂断电话,黎珩将刚才方芷珊报来的地址记在随身记事本上。


    她当年也曾被退回孤儿院,一路从未低头认输,咬牙撑到现在,拥有了安稳的生活。


    可是,简晓莹再也没能熬到走出孤儿院的那一天。


    几条线索在心底盘旋串联。


    简晓莹与江承溪是同一种稀有血型。简晓莹毫无预兆地选择轻生,她离世后,江承溪被推进手术室,接受肾移植手术。


    当初江家夫妇为了女儿的病,给她紧急转院,但术后,江家夫妇始终回避换肾这件事。


    而经手的那家医院,手续齐全,看着完全正规。


    黎珩清楚自己在职警员的身份,私自调取线索不合规矩。


    但是,线索就在眼前,她不可能视而不见。


    她告诉自己,只要查出证据,就能正式立案。


    到时候,一切就能按程序走。


    这时,沈之澄拿着两杯饮品出来,给她递了一杯。


    姐弟二人并肩靠着机车,太阳已经悄然落山,夕阳余晖洒落,笼罩着他们。


    长久的沉默过后,黎珩开口道:“明明清楚顺着一桩案子深挖,会牵扯出更多隐情……”


    沈之澄抬了抬眉:“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走。”黎珩嘴角牵起一抹轻快的笑意,递来头盔,“去查案。”


    沈之澄接过头盔戴好,坐上后座。


    他左手拿着自己的冻柠茶喝个不停,右手拿着姐姐的冻鸳鸯,变成她的专属杯托,大声抗议——


    “下次查案,我再也不坐你的机车了。”


    “我就是跑着去,也不要坐在后面被你载着,像个书包。”


    ……


    机车朝着户籍档案中的登记地址,一路驶去。


    姐弟二人抵达时,范立言正在写作业,听见母亲温和的呼唤,才放下笔,从房间走出来。


    一番交谈后,两人确认他就是当年在校门口小巷被人抢走生活补贴的孩子,那年他九岁。


    孩子母亲向他们讲起过往。儿子年幼时意外走失,夫妻俩多年来始终没有放弃找寻。直到两年多前,有朋友在一所学校门口见到这个眉眼和他们十分相像的孩子,他们顺着这条线索到处打听,终于找回了亲生儿子。


    “去给哥哥姐姐倒两杯茶。”范母柔声道。


    范立言端来茶水,在沙发坐下,在他们的问询下,说起往事。


    “那些钱是院长给我的生活补贴,我原本打算用来交书本杂费,结果全被人抢走了。”


    “钱被抢之后,我不敢回孤儿院,一个人站在门口。是晓莹姐姐过来问我怎么了,牵着我的手去砵兰街,带我把钱要了回来。”


    “后来,晓莹姐姐知道我害怕,每天都会来接我放学,陪我走回孤儿院。”


    亲生父母找来接他回家时,他已经长大,孤儿院的那些记忆,清晰地刻在他脑海中。


    他记得,那些日子,简晓莹一直照顾着自己。那段时间,他夜里总一阵阵肚子疼,疼得冒冷汗,怕要花钱抓药、给大家添麻烦,因此一直憋着不说。是简晓莹留意到他脸色不对,陪着他在一个深夜赶往医院。夜里路上冷冷清清,那时简晓莹也不过十几岁,表现得像个可靠的大人。


    “我们没有钱看病。”他轻声道,“晓莹姐姐安慰我,她在电视里见过,就算我们拿不出医药费,医生也不会不管我的,让我放宽心。”


    听到这里,范母心疼地红了眼眶。


    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心思重,习惯压抑情绪,远比同龄人早熟。她知道儿子从前吃过不少苦,但是这些过往,他从没有对自己和丈夫提起过。


    “简晓莹的事,你了解多少?”黎珩放缓语气,试探着发问。


    “你说的是,晓莹姐姐自杀的事吗?”他的眸光黯淡下来,“那天孤儿院来了警察,我躲在墙角,听到他们和院长说的话。”


    当时范立言断断续续听着大人的对话,听得懵懵懂懂,只知道,晓莹姐姐出事了。


    如今长大,他才渐渐明白了自杀意味着什么。


    “但是我不明白,晓莹姐姐怎么会自杀?”他补了一句。


    沈之澄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校服不合身,裤脚短了一大截,在班上总被同学取笑。”他继续说道,“我跟晓莹姐姐提过,她说认识一家裁缝铺,把裤脚的布边拆下来就能接长,衣服就可以多穿一些日子,她小时候就是这样改校服的。”


    “我们约好周末一起过去,可是,她再也回不来了。”他垂下眼帘,再抬眼时,语气无比认真,“晓莹姐姐答应过我的事,从来都会做到,她明明说好要陪我去裁缝铺的。”


    孤儿院里有许多孩子,大家都以为,简晓莹找到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才搬出孤儿院。


    只有他知道,晓莹姐姐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往后一段日子,范立言常在深夜望着简晓莹那张空置的床铺,悄悄抹眼泪。


    没过多久,他的亲生父母找到孤儿院,将他接回了家。


    重回亲人身边,对他而言像一场圆满的美梦。


    可简晓莹猝然离世这件事,却是一场噩梦。


    那个从前事事护着他,总是替他出头的大姐姐,怎么会说走就走?


    说到这里,范立言低下头,许久没有再开口。


    ……


    从范家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姐弟俩在街边找了一家茶餐厅,点两份简餐填饱肚子。


    吃完饭后,黎珩将沈之澄送回黄竹坑警校。


    转身进校门前,沈之澄回头叮嘱她:“记得来参加我的结业典礼。”


    “银笛奖有着落了?”黎珩挑眉打趣。


    沈之澄不由叹气。


    几个月前,警队教官的封闭式特训总成绩早已贴在学校公告板上公示。沈之澄的实操分确实稳居榜首,但银笛奖的评选,不可能只靠一周的突击训练直接定下胜负。考核标准覆盖完整集训周期的综合表现,想拿下这份普通学警的最高荣誉,难度不小。


    毕竟最终评分,全由教官说了算。自入校起,沈之澄和每个教官都顶过嘴,虽说后来有所收敛,可他拿不准这些教官会不会记着从前的过节。


    “要是银笛奖落空,你就不来了?”沈之澄故作伤心地开口。


    黎珩笑了一声:“有空就来。”


    “走了。”沈之澄朝她摆了摆手,踏进校门,往宿舍楼走去。


    走到半路,他迎面撞上庞教官,规规矩矩低头弯腰:“庞教官,晚上好。”


    平日里的反骨学警,此时居然变得这么温顺,庞教官一时愣住。


    这小子吃错药了。


    ……


    回到家,黎珩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昏暗的床头灯。


    她反复回想范立言说的话。


    简晓莹早早答应要陪他一起去裁缝铺,却在赴约前骤然离世,仅凭这点,足以推翻当初的自杀定论吗?


    无数疑点在脑海中来回盘旋,但办案讲究实打实的证据。


    她没有权限,无法重启简晓莹的自杀案。


    黎珩点开手提电话的通讯录。


    Madam文十几年前在跑马地警署任职,后来才调去沙田警署,估计认识简晓莹自杀案的经办警员。她打算联系Madam文,看看是否可以私下打探,问到一些案件细节。


    “你帮我看看这件裙子和我的手袋搭不搭?”沈咏璇拎着一件裙子走过来,打断了黎珩的思绪。


    沈咏璇这一整晚都在收拾出行的行李箱。


    她近期一直在忙公司的事,刚完成一宗并购案,这也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这类项目。项目顺利收尾,她向来懂得犒劳自己,早早订好了行程,准备出门度假散心。


    黎珩随意扫了眼:“很合适。”


    “这件呢?”


    “也好看。”


    沈咏璇抿了抿唇:“你这敷衍的样子,跟你那位前姑丈一模一样。”


    “这么大胆?”黎珩感叹道,“难怪会变成前姑丈。”


    “这件裙子带去海岛会不会不合适?”


    “还是都带上好了——”


    沈咏璇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自顾自念叨,将行李箱推到一边,哼着歌走进了卫生间。


    没过多久,她拿着一片面膜,晃到黎珩的房间,手一抬,就像是夜市摊贩甩饼似的,直接将面膜糊在侄女脸上。


    甩来面膜后,沈咏璇就站在床边等。


    她没料到黎珩会懒成这样,面膜歪歪斜斜贴在脸颊,连抬手抚平边角都不愿意。


    沈咏璇只能挨着她坐下,伸手替她扯平面膜边缘:“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黎珩回过神。


    “又到夏天了。希望今年夏天,大家都平平安安的。”黎珩轻声道。


    “当然会平安。”沈咏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些天,黎珩心底有些隐隐的不安。


    转眼又是一年夏天。


    她记得,原剧情里她偏执办案,遭到凶手精心构陷,被逐出警队,含冤入狱,百口莫辩。


    刑满出狱后,她依旧不肯退让,与凶手死磕到底,最终倒在血泊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黎珩不清楚那起案子的完整脉络,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自己坚守的信仰彻底坍塌。


    她只知道,那场悲剧发生在盛夏。倒在血泊中的她身着一身夏装,在阁楼吞药离世的沈之澄,当日也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衫。


    黎珩在心底默默宽慰自己。


    那不过是原剧情,不必草木皆兵。剧情中不少关键节点都已经偏离轨道,命运或许早已悄然改写。


    “姑妈,你贴好一点。”黎珩扯了扯自己脸上的面膜,“都糊成一团啦!”


    “大小姐,你自己来。”


    姑侄俩正说笑,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沈咏璇疑惑地朝外看去:“这么晚了,会是谁?”


    沈之澄不在家,姑妈和侄女只能用猜拳决定由谁去开门。


    沈咏璇落败,起身走到玄关处。


    黎珩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她记得,面膜好像是要敷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门边骤然响起一声尖叫。


    “之宁!之宁——”


    黎珩立刻快步冲过去。


    门口地面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死老鼠。


    沈咏璇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拉住黎珩,将她往屋里拽:“报警,赶紧报警……”


    下一刻,她听见身旁的侄女语气平静地开口。


    “他们怕了。”


    沈咏璇紧紧攥住她的手臂:“我才怕了吧!”


    黎珩迈步靠近那只纸箱,蹲下查看。


    死老鼠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文字全是从报纸上裁剪,拼凑而成。


    参差不齐的铅字,被人拼接成一句警告——


    不要再查下去。


    第90章 悄无声息。


    黎珩盯着这张剪报拼凑的字条,眸光缓缓沉了下来。


    对方迫不及待送来恐吓,恰恰说明,她查对了方向。


    “姑妈,你当时有没有看见人影?”


    “没有,我一打开就往外看,外面只有这个箱子。”


    沈咏璇已经转身回房拿手提电话,只是号码还未拨出,就被黎珩拦住。


    “报警!”沈咏璇惊魂未定道。


    “我就是警察,报什么警?”黎珩将纸箱收进房内,拿了手提电话和钥匙径直出门,“你在家里待着,锁好门,如果门外有动静,马上给我打电话。”


    “我不要和死老鼠共处一室。”沈咏璇直接跟了上来,一步都没落下。


    黎珩盯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敲门声起到她们开门见到这个包裹,不过短短十几秒,从电梯此时停的楼层判断,对方很可能是走消防楼梯逃离。


    她当即快步冲下楼,平日里优雅的姑妈此时也健步如飞,寸步不离地跟紧。


    一路往下跑,楼道里空无一人。


    “去问问门卫。”沈咏璇提醒道,“这栋私苑不是说管理严格吗?”


    说是管理严格,但她们在门卫登记处等了足足三分钟,才看见门卫慢吞吞从外面走回来。


    沈咏璇顿时皱眉,语气里带着责备:“刚才一直没人值守?岗位空了这么久?”


    门卫有些尴尬地解释:“小姐,人有三急啊!”


    “你离开多久了?”


    “十几分钟,最多二十分钟……”


    黎珩没有与他多说,直接要求调出公共监控。


    这栋私苑在几处公共区域装有闭路探头,但她仔细核查,对方行事狡猾,几乎避开了所有摄像头,唯独一个画面,捕捉到一个带着兜帽的黑衣男性身影。在模糊的画面里,她看不清对方的五官,连身形都只能看到一个大概轮廓。他动作很快,放下纸箱后立刻离开,没有回头。


    沈咏璇站在黎珩身旁看着她一遍遍倒带、定格放大画面,眉心紧紧蹙着。


    直到黎珩拷贝好完整的监控录像,两人才重新搭电梯上楼。


    从前沈咏璇只觉得当警察总是要在外奔波,整日日晒雨淋,不是一份安稳的工作。直到今晚,亲眼看见纸箱里装的死老鼠和恐吓字条,她才意识到,那些都是次要的,眼下最令人担心的,是安全问题。


    刚才的一幕仿佛刻进脑海,挥之不去。沈咏璇将门窗紧紧锁死,反复检查好几遍,抱着枕头被子,进了黎珩的卧室。


    黎珩儿时在孤儿院,曾有一个要好的朋友。两个小女孩时常一同挤在一个被窝里,凑在一起小声说着悄悄话。


    后来,好友病逝,她再也没有和人同睡过一张床。可现在,姑妈躺在身旁。黎珩依旧不习惯,可也是因为姑妈的陪伴,悄然抚平她心底的不安。


    卧室内冷气调得温度适宜,沈咏璇侧过身,轻声开口:“我以前,总跟你妈妈挤一张床。”


    黎珩也微微侧过身。


    屋内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灯,她缩在被窝里,柔软的被子将脸颊挡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静静地、好奇地听姑妈说起往事。


    “那时候只要我一到你们家,就把你爸爸赶出卧室,霸占你妈妈陪我聊天。后来每次我只要敲门,你爸爸都会说——”


    黎珩唇角翘起:“又来了。”


    “你怎么会猜到?”沈咏璇笑着往下说,“我可懒得管他,反正只要我一来,他必须让出卧室,没得商量。当时,你妈妈也帮着我……”


    “后来,家里多了你和之澄。你们这么小,身体软软的,脖子还歪着,我都不太敢抱。”


    “我和你妈妈早早约好,等你再长大些,我们三个人要挤在一起睡,从夜里聊到天光。你年纪小,我可以通融一下,让你睡在最中间。”


    “你妈妈笑着说,真到了那时候,你肯定没办法熬到天亮。大人之间聊的八卦,对于小宝宝而言,就像是催眠曲……”


    空气里的紧绷气氛,因为这一段段柔软的回忆,而渐渐消散。


    黎珩听得格外认真,时常听得露出笑意,心中又不由酸涩,那是姑妈和妈妈早早定下的约定,只可惜,妈妈没能等到这一天。


    这一夜,姑侄俩聊了许久。


    恍惚间沈咏璇仿佛重回十八岁那年,那些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都还陪在身边。


    可一晃眼,她走过漫漫岁月,美好的过去,终究只能留在回忆里。


    不知什么时候,黎珩比沈咏璇先睡着。


    一如当年她和大嫂预想的那样,“小孩”在絮絮叨叨的闲谈中,安安稳稳地进入梦乡。


    沈咏璇看得出来,今晚那个带着警告意味的包裹,让黎珩感到深深的不安。


    直到彻底睡熟之后,她紧蹙的眉头才慢慢松开。


    沈咏璇轻轻叹气,在心底悄悄地对大哥大嫂默念,一定要保佑之宁平平安安。


    这个家里,再也经不起风浪了。


    ……


    第二天清早,闹钟还没响起,沈咏璇在睡梦中隐约听见客厅传来黎珩打电话的声音。


    “乘机人姓名沈咏璇,证件号是……”


    她起身走出卧室,下意识绕开地上那个纸箱,看见黎珩坐在沙发上。


    黎珩手中拿着她的旅行证件,身旁放着她那只昨晚收拾妥当的行李箱。


    “麻烦帮我再查一下,最早的航班是什么时间?”黎珩等候对方答复,片刻后敲定,“那就改签到十一点。”


    沈咏璇原定几日之后才出发度假,黎珩悄悄改签了她的机票,将出行日期提前了整整三天。


    “谁让你自作主张给我改签的?”沈咏璇抬了抬眉,“我不走。”


    黎珩没有争辩,只催促着沈咏璇快去洗漱。


    等姑妈梳洗完毕,她又半推着人坐到餐桌前吃早饭。


    直到这时,她耐心向姑妈解释。


    想要摸清一名警务人员的住址,其实并不算难,最简单的手段就是尾随。她的住处离警署很近,如果暗处的人刻意跟踪,不用多久就能锁定家庭住址。如今恐吓包裹已经送到家门口,她必须先送姑妈离开。


    “你要是留下来,我查案时没办法集中精神,还要分心顾虑你的安全。”黎珩劝道,“你先安心去旅行,说不定等你回来,整件案子已经搞定。”


    “可是……”沈咏璇还想再说些什么。


    “平时都是我听你的安排。”黎珩望着她,认真开口,“这一次,换你听我的。”


    沈咏璇沉默许久,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出门上班前,黎珩打电话到的士台,给姑妈约了一辆计程车,专程送她去机场。


    直到亲眼看着沈咏璇坐进车里,她点开手提电话通讯录,联系祥叔。


    电话接通后,黎珩托祥叔调配可靠的人手,全天候守在爷爷住处,严防外人靠近。


    祥叔愣了一瞬,立刻应声:“我马上联系从前负责家里安保的保镖团队。”


    黎珩隐隐察觉,这就是原剧情里那起案子。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原剧情里的自己能不顾一切地直面所有黑暗。


    那时她孤身一人,没有软肋,自然什么都不怕。可现在,她身边有了亲人,他们每一个对她而言都无比重要。护住他们所有人,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将一切安排妥当,黎珩才带上那只纸箱,往警署走去。


    刚踏进警署大门,她就迎面撞见了唐亦为。


    他目光落在她戴着一次性物证手套的手上,问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只死老鼠。”


    黎珩本身并不畏惧,只是一想到昨晚受惊的姑妈,眸光不自觉沉了下来。


    唐亦为看出她眼底的凝重,正要再开口,她已经加快了脚步。


    “我要赶紧把证物送去技术科。”黎珩说道。


    “你先去吧。”唐亦为应声。


    黎珩直奔技术科,将纸箱放好,拜托许乐儿帮忙做全方位检验,能提取到的痕迹,全部筛查一遍。


    “这东西哪来的?”许乐儿一边戴上防护手套,一边疑惑地问,“什么时候要?”


    “很急。”黎珩语气郑重,“尽快出结果。”


    许乐儿没有继续追问内情,轻轻点了下头:“就算熬通宵我也帮你赶出来。等事情处理完,你得好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黎珩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没问题。”


    ……


    离开技术科后,黎珩回到督察办公室。


    那些疑点仍旧盘旋于脑海中。


    一切来得太快了。


    昨天她特意提前两小时下班,走访孤儿院、范立言的住处,最后送沈之澄回警校。他们没有暴露身份,在孤儿院伪装成公益帮扶项目的义工,在范家又变成孤儿院的回访职员,全程低调行事,尽量不引人注目。可仅仅相隔数个小时,那份警告,就送到了家门口。


    到底是哪里漏了?


    黎珩坐在办公桌前,复盘所有细节。


    是从江承溪的绑架案起,就有人暗中留意警方动向,紧盯着所有跟进旧案的人?


    还是她的私下走访太刻意,暴露了行踪?


    她翻开上午带来警署的笔记本。


    里面记着沈之澄在孤儿院、范立言家中整理的笔录。笔录并不正式,但记得很完整。


    孤儿院院长曾说过,简晓莹被收养前,本名就叫莹莹。孩子自幼走失,没人知道她的身世,院长试过为她寻亲,可直到她离世,还是没能帮她找到亲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孤儿院多年前曾起过一场大火,万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只损毁了旧校舍。


    这条线索,正好和江承溪的口供对上了。江承溪当时谎称自己拥有简晓莹的记忆,就提起过那场火灾,公益档案里记录着简晓莹的经历,那场大火过后,孤儿院经费愈发紧张,孩子才参与校方的一对一帮扶活动。


    思索间,办公室门口响起几下叩门声。


    方芷珊推门进来。


    “有事?”黎珩合上记事本。


    “Madam,我明白你是为我考虑。”方芷珊轻声开口,语气笃定,“你不想让我私下跟着你查简晓莹的案子,是担心我越线违规。”


    昨天方芷珊查出范立言的地址,而后黎珩告诉她,这事不需要她再继续跟进。


    她回去想了很久,这个从前连和上司对视都会下意识躲闪的新人,此时敲开督察办公室的门,认真表态。


    “可是,是你教我的,只要案子存疑,就不能停下追查。”方芷珊往前踏出一步,“Madam,我想跟着你一起查。”


    黎珩抬眸看向方芷珊,沉默了几秒。


    方芷珊有些紧张地直视她的眼睛,小声道:“Madam——”


    “简晓莹从小生活的黄泥涌孤儿院,早年失火,你去调取当年的火灾记录。”黎珩开口下达任务。


    方芷珊立刻挺直脊背应声:“Yes,Madam!”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外齐刷刷探进来好几个脑袋。


    A组警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最后落到黎珩身上。


    “你们在查什么?我也要查——”


    “算我们一份!”


    “哪有自己偷偷加班的,不讲义气。”


    一句句话音落下,众人嘴上说的是玩笑话,脸上神情却无比坚定。


    黎珩心头微微一震。


    原剧情里的她,遭人构陷后背上一身污名,所有人避之不及,直到死去都无人为她辩驳。可现在,每个人都站了出来。


    “加班也要讲义气吗?”黎珩不由笑道。


    “当然。”


    “现在查案加班不带我们,等案子破了摆庆功宴,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打趣,办公室里热闹起来。


    在一片笑闹声中,黎珩真切意识到,这一次不一样。


    面前站着的这一整队同僚,成为她迎难而上的底气。


    这一次,她一定会亲手改写既定的命运。


    ……


    傍晚收工,A组的同事们完成手头上的工作,陆续离开。


    偌大的CID房慢慢静了下来。


    黎珩仍待在办公室,迟迟没有起身。


    她不想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姑妈已经暂时离开,沈之澄也不在,那样压抑的安静,会更让她不断回想起原剧情里自己的凄凉的下场。


    黎珩在办公室里拖延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沉下来,才收拾东西,走出警署大楼。


    夏夜里,微风闷热。


    唐亦为就站在台阶旁,像是早已等了许久。


    看见她出来,他抬眼,语气自然:“去哪?我顺路,一起走吗?”


    唐亦为是特意在警署门口等她。


    上午她带着纸箱进警署,神色凝重,像是有心事,想来是卷入了棘手案件。他调来西九龙总区以来,每桩案子都会跟进,可至今还没收到这起案子的案情报告。


    “去哪都顺路?”黎珩随口打趣,“我要是回去加班呢?”


    “那我刚好也有没写完的报告。”


    黎珩忍不住笑起来:“哪来这么多刚刚好。”


    “可以刚好。”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回家。”黎珩抬起下巴,朝着家的方向扬了一下,“走吧。”


    两人并肩,缓步朝着九龙城的私人屋苑走去。


    谁都没有提案件,没提那只血肉模糊的死老鼠,也没提那张警告字条。


    他们只是聊着食堂菊姐新研发的菜式,聊着新开的西餐厅有她爱吃的甜品,聊着总部O记那位高级督察Madam于的趣事。


    唐亦为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巧克力,轻轻放进她掌心:“Madam于的喜糖。”


    黎珩有些意外:“Madam于结婚吗?”


    “准确来说,是和前夫复婚。”唐亦为卖了个关子,“她前夫在油麻地警署做事,有一点很巧合,你猜猜看。”


    “猜不到。”黎珩没有半点迟疑。


    唐亦为望着她低头拆开糖纸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她遇到案子,向来深究到底,但案件以外的琐事,却不会费心。


    “油麻地警署的阿Sir,大家都叫他黎叔。”


    “和我同姓?”黎珩睁大眼睛,将巧克力塞到嘴巴里。


    他们顺势聊起拿这件事打趣,调侃她和油麻地警署的黎叔说不定几百年前是本家。


    但转念一想,其实她姓沈,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两人慢慢走着,短短一段路,转眼就到了私人屋苑楼下。


    或许是那颗微甜的巧克力抚平心绪,又或许是寂静的夜里有人一路同行,黎珩心头的低落散了几分。


    唐亦为陪她走到家门口,站在门外低声道:“进去吧,早点休息。”


    黎珩点头,正要拧开门把手,又听见他补上一句。


    “晚安。”


    她轻轻应了声,推门走进屋内。


    房内一片漆黑,黎珩打开所有的灯,学着姑妈的样子放上唱片,可家里依旧冷冷清清。


    先是送走了沈之澄,又是送走了姑妈,往日里热闹的家,空旷得令人不适应。


    黎珩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其实刚得知原剧情的时候,她心中毫无危机感。可如今,日子越是安稳,就越害怕失去。


    黎珩抬眼,朝着客厅望去。


    不久前,沈之澄歪在沙发上看球赛,姑妈像是家里的卫生督查员,来回踱步,时不时就使唤他去拖地,收拾储物房。沈之澄依旧嗷嗷叫,但还是认命地起身去拿拖把,经过她身边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向姑妈抗议,为什么家里的活,不分给姐姐一些?


    黎珩收回目光,扫了眼时间。


    今早给姑妈改签的是中午航班,算着时间,此时估计早已经落地。


    黎珩转身走向储物房,搬出旧黑板,正要整理线索,口袋里的手提电话骤然响起。


    屏幕显示,是沈咏璇的号码。


    “一个人在家怎么样?惯不惯?”沈咏璇问道。


    黎珩肩膀夹着手提电话,将旧黑板摆好,拿出一盒粉笔,故作轻松道:“很习惯,终于没人跟我抢电视。”


    沈咏璇笑了起来:“你们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电话那头,隐约夹杂着老人的笑声。


    黎珩微微一顿,放下粉笔:“怎么有爷爷的声音?”


    “我没去度假。”沈咏璇说道,“你在家遇到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安心出去玩?”


    黎珩一愣:“姑妈——”


    “我明白的。”沈咏璇语气软了下来,“我要是留在家里,你一边查案,还要一边顾着我,反而拖累你。放心,我现在在你爷爷这边,我们两个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万事小心。”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沈崇年的声音。


    “之宁,爷爷不懂你们警署那些复杂的案子,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护好自己。世上的罪犯永远抓不完,但你的命只有一条。”


    “爸!”沈咏璇抢回手提电话,“你跟她说这些没用,她会说虽然抓不完,但能抓一个是一个……”


    听筒里的拌嘴声,回荡在黎珩耳畔。


    她嘴角扬起笑意:“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


    “不早了,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再去查案。”


    “对了,记得锁好门窗,检查一遍再睡,不可以大意。”


    手提电话回到爷爷手中,老人再三叮嘱了许久。


    沈崇年一生经历了太多次失去,多想直接对黎珩说,放下所有案子回家,安安稳稳多好,可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了解这个孙女,强行劝阻,只会变成毫无意义的添乱。


    “不会出事的。”黎珩温声道,“爷爷放心。”


    “好了好了,刚才还让之宁早点休息,现在又缠着她。”


    “不说了不说了……”


    电话挂断,黎珩重新拿起粉笔,目光投向黑板。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


    “咔哒。”


    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黎珩的眸光骤然一沉,瞬间起身,心神绷紧。


    门把手被人从外轻轻转动。


    黎珩目光紧紧锁定房门。CID刑事探员有专属配枪,不用每日交还枪房,只是居家期间,枪弹必须分离。她才到家没多久,腰间配枪尚未卸下。


    黎珩的手,缓缓移向腰间的枪套。


    下一瞬,房门被缓缓推开。


    看清来人,黎珩眼底的戒备褪去,只剩错愕:“你怎么回来了?”


    沈之澄背着背包,将钥匙放在玄关:“我姐姐都收到恐吓信了,肯定要回来。”


    沈之澄在警校封闭式受训,是沈崇年托相熟的校方负责人联络上他。


    本轮训练只剩最后几日,夜间课程早已全部结束,剩下最后的结业考核。他拿出正当理由,向教官申请不必留宿,获批后,第一时间赶回了家。


    他不可能让姐姐独自身处危险之中。


    姐弟俩作伴,遇事也能互相照应,这是沈之澄的想法,也是爷爷的意思。


    “冰箱里有什么,我好饿——”沈之澄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家里怎么只有面!”


    冷清的屋子,因为沈之澄的归来,变得闹腾腾的。


    冰箱里只有面条,他一脸嫌弃,刚要关上门,转头问道:“要不要煮点面吃?”


    黎珩走上前去:“我要多加一个荷包蛋。”


    沈之澄取出面条和鸡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围裙系上,动作轻车熟路,像极了这个家里的御用厨师。


    “给你煎两个。”他回头说道,“我私人请客。”


    ……


    清晨天光微亮,黎珩接到许乐儿拨来的电话。


    许乐儿熬了一夜,出具了一份初步报告。


    黎珩立即起身,进进出出卫生间的动静,吵醒了客房里蒙头大睡的沈之澄。


    昨夜沈之澄执意留在这边陪她,默默当起了姐姐的贴身保镖。他时刻保持警觉,很晚才睡下,此时听见动静又立即起身,执意要送黎珩去警署。


    看着沈之澄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黎珩笑着答应下来。


    姐弟俩一起下楼,坐进车里。


    黎珩打趣,这点路程,一脚油门踩下去,数着秒就能到警署。


    “足以证明我当初挑这套房子的眼光有多好。”沈之澄扬了扬眉。


    车子停在警署楼下,黎珩推门下车,快步赶往技术科。


    许乐儿将初步化验报告递到她手里。


    黎珩立即低头翻阅。


    那只纸箱,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箱子,完全无法溯源。纸箱表面和内部留下不少指纹与掌印,可录入系统比对后,没有匹配到任何人员。老鼠是遭到暴力致死,是很典型的恐吓手段。


    至于碎字剪报,看着零零散散,但技术科从专属油墨批号追查,初步判定,纸张上的油墨与市面上公开发行的报刊对不上号,不属于对外印刷售卖的商业刊物。


    “是内部刊物?”黎珩问道。


    “具体是哪一类刊物,还没法确定。”许乐儿说道,“只出了这些结论,能帮上忙吗?”


    “足够了。”黎珩正要再说些什么,被对方打断。


    “不要跟我说谢谢。”许乐儿眯了眯眼,“赶紧拿着报告去吧,查案要紧。”


    黎珩点头,收好报告,快步前往潘立勤的办公室。


    “潘Sir,前天夜里有人在我住所门口投放威胁包裹,这是技术科出具的初步检测报告,还有我居住那栋屋苑的监控录像拷贝。”


    潘立勤抬手接过,眉头紧紧拧起:“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你最近在跟进什么?”


    黎珩说道:“那起绑架案的受害者江承溪提到,两年半前跑马地一桩少女坠楼案存在疑点,不能简单定性为自杀。”


    “我想调取当年的完整卷宗,核查两起案子有没有关联。”


    潘立勤沉吟片刻:“你坐下说。”


    黎珩清楚记得,原剧情里的自己孤立无援,偏执查案。


    而这一次,她打算借着威胁包裹这份初步证据,向上级申请调阅卷宗的权限。


    如果这起案子牵扯极深,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撼动背后的势力,她不能再孤军奋战。


    黎珩一字一句,梳理案件的核心疑点。


    “警告信上只让你停下调查,没有点名具体案件。”他抬眼道,“那桩坠楼案,是跑马地辖区的案子,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恐吓和旧案有关。没有正式立案,只凭疑点追查——”


    黎珩没有开口,微微垂下眼帘。


    “让老游陪你跑一趟。”潘立勤想了想,转而松口道,“他人脉广,就当找老友喝茶闲聊,悄悄打探些消息。”


    潘Sir还是没有签字批准,正式重启案件调查。


    但他心底,认可黎珩的判断。


    “你们在外继续摸排,只要能拿到一点实质性关联线索,我立刻帮你走流程申请。”潘立勤继续道,“技术科那边,也要继续催一催,等到完整详细的报告出来,说不定会有额外的突破口。”


    黎珩一怔,当即起身:“Yes,Sir!”


    潘立勤同样起身,走到CID房,吩咐文职调出江承溪的绑架案卷宗,以及简晓莹那份只有薄薄几页纸的死亡记录。


    他低头翻看记录,与江承溪的陈述仔细对照,眉头越拧越紧。


    ……


    黎珩刚和老游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一趟跑马地警署,还没出门,就被赶回来的林家聪拦下。


    “Madam,我们翻查了简晓莹三岁左右失踪那年的报案存档,找到当年报案的一对夫妇。他们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一旁的老游问道:“Madam,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先等等。”


    她打算先等到这对寻亲的父母。


    没过多久,执勤警员将一对中年夫妻领进接待区。


    他们衣着朴素,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袋子装得满满当当,里面有女儿的童年照片,无数版泛黄的寻人启事,孩子从前戴过的发圈等小物件。寻人启事上写着孩子是在游乐园走失,穿着一件黄色连衣裙,扎着两只小辫子。袋子里还有一个文件夹,夹着孩子的出世纸,和一张当年医院出具的新生儿出院化验单。


    黎珩余光扫过那张化验单,目光停在血型栏。


    “我们想,隔了这么多年,莹莹的长相肯定变了,这些资料应该能帮忙确认。”


    “当时莹莹才三岁,我们一家人在游乐园玩得好好的,突然一个转身,她就不见了。”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登报寻人好几次,还遇到很多骗子……”


    这对中年夫妇神色忐忑,眼中却有微弱的光亮。


    “刚才有个阿Sir给我们打电话……”


    简晓莹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是找到我们的孩子了吗?”


    这句话落下,在场所有警员全都不忍地避开视线。


    他们带着期盼而来,孩子确实找到了,可她永远定格在旧案的自杀卷宗里,生命停在了十五岁那年。


    漫长的沉默里,方芷珊从外赶回来,快步走到黎珩身边,递上刚查到的黄泥涌孤儿院失火档案。


    见她神色沉重,黎珩接过档案,走到一旁翻看。


    方芷珊压低声音开口:“Madam,当年孤儿院那场大火,并不是无人伤亡,有三个孩子死在火场里。”


    黎珩猛地抬起头,两条线索在脑海里交织。


    当年游乐园里,这对夫妇一时疏忽,孩子不慎走丢。


    可现在看来,化验单上记录着孩子的稀有血型,那或许根本不是意外走丢,从一开始,简晓莹就是被盯上的目标。


    而那场大火,孤儿院里的老院长,并不是随口一提。


    他是在借力。


    老院长自己无法抽身,便借着话头,刻意引导警方顺着火灾这条线深挖真相。


    “火灾备案的资料很模糊。”方芷珊指着档案里的信息,低声道,“只是简单登记了三名孩子的姓名,没有详细的身份核验。”


    黎珩脸色一沉。


    那场大火里登记“死去”的孩童,到底是不是真正葬身火海?


    伪造火场死亡记录,等同于合法给他们销户。


    或许当年,这些孩子,只是被人悄无声息地带离了孤儿院。


    “老游。”黎珩出声道,“我们先去跑马地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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