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红色电话亭


    黎珩和老游专程赶到跑马地警署,约了老游的老友阿民出来喝早茶。


    老牌茶楼人声嘈杂,街坊们或是喝茶看报,或是说笑闲谈,推着点心车的伙计在席间来回穿梭。


    他们要了几笼点心,桌面上摆满热气腾腾的蒸笼,气氛愈发松弛,老游开始想当年,从考进警察学堂说起,聊着几十年来两人的变化,几番寒暄周旋过后,话锋一转,讲起近年来频发的青少年自杀案。


    “就拿我们西九龙最近办的一起绑架案来说。”老游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一个十六岁少女被绑架,提起她曾经的同学,居然是跳楼自杀,那案子正好是你们跑马地警署经手的。”


    话题就此铺开,三人聊起了那桩坠楼案。


    “这案子我有印象,就是前两年的事。”阿民说道,“当时那个女孩从工业大厦坠楼,当场死亡。她的口袋里,装着几张孤儿院的纸质饭票,我们确认死者身份后,就去黄泥涌孤儿院取证。”


    老游问道:“听说她还留了遗书?”


    “没错。”阿民点头应道,“我们在她的储物柜翻出亲笔遗书,还有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器官捐赠卡。笔迹比对完全吻合,很快就结案了。”


    “十几岁的孩子,怎么会提前签下器官捐赠卡?”黎珩故作随意地问道。


    “这你们就不明白了,当时到处都在宣传器官捐献,小孩子心思单纯,比起大人,更容易被宣讲打动。不少十几岁的孩子,都跟着填个人意愿卡,不过说白了只是个登记,算不上具备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必须要有监护人同意签字,才能生效。”


    黎珩与老游交换眼神。


    那位院长是简晓莹的法定监护人,当时走遗体器官捐献流程,必须由他亲笔签字。


    老游继续搭话:“我们看死亡记录只有薄薄几页。”


    “没有纠纷,没有疑点,就连追责的家属都没有。”阿民说道,“这类案子最省心。”


    “当年是谁去认尸?”老游端起茶壶,给他添了杯茶。


    “还能有别人?孤儿院本来就没几个职工,平时都是一些好心义工过来帮忙。最后是老院长去殓房认尸,一见到遗体,就哭得停不下来。几十岁的老人家,哭得站不稳,看得我们心里都不是滋味。”


    阿民回想片刻,又叹了一口气,感慨道:“香江大大小小的孤儿院太多,要不是出了这事,我们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间。孤儿院的经费一直很紧张,环境也差,能撑下去全靠这位老院长一片好心。几十个细路仔,他个个都上心,是真的疼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


    听到这里,老游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帮个忙,带我们回去看一遍完整案卷。我们西九龙这边翻旧线索,想交叉核对一下记录。”


    阿民瞬间满脸为难,下意识摆手:“跨辖区调完整卷宗,规矩上要报流程的,我私自拿给你们,不合规。”


    老游直接笑骂一句,熟络地搭着他的肩膀:“我们多少年交情了?当年警察学堂里,我们一起偷偷加练体能,一起躲教官的突击检查……现在你跟我讲规矩,是信不过我们?”


    “就这么定了。”老游拍拍他的肩头,“我们特地跑这么远一趟,也不容易。”


    “你啊,还是老样子。”阿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迟疑着松口,“行,我进去给你们调档。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


    黎珩立刻接话:“我们只翻阅卷宗,不会做任何记录。如果后续要取证,一定走正规审批渠道,重新申请调阅。”


    “放心,绝对不会让你担风险。”老游将一个蒸笼推到他面前,笑呵呵地说,“你最爱的马拉糕,吃完上楼干活。”


    ……


    警署接待室内,气氛压抑。


    简晓莹的父母满怀期许赶来,本以为警方查到女儿的下落,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无比残酷的噩耗。


    “很抱歉通知二位,简晓莹已经于两年半前离世。”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对夫妇身形骤然僵住,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警察。


    十几年来他们抱着希望四处寻人,一次次期盼,又一次次落空。此刻,警方告知他们,失散的女儿早已不在人世。


    两人瘫坐在座椅上,低声啜泣着。


    一切都来不及了。这一刻他们甚至生出一个念头,倒不如一直没有消息,至少还能自欺欺人,相信孩子好好地活在某个角落。


    许久过后,简母颤抖着问道:“警官,我女儿是怎么走的?”


    高子杰心头沉甸甸的,如实将简晓莹这些年的经历告知。


    简晓莹三岁时在游乐园走失,被一对夫妇领养五年,遭到弃养后辗转进入黄泥涌孤儿院。小学期间,她加入过一对一帮扶项目,中学没读完便早早辍学,最后在十五岁时,选择坠楼结束了生命。


    “怎么会过得这么苦……”简父喃喃低语,“我们总在想,就算孩子走失,可但凡有普通人家好心领养,总能让她吃上一口饱饭。”


    “我们不是没想过,但不敢往下想。原来她这短短的十五年,过得这么难……”


    在场所有警员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


    潘立勤示意下属,给这对悲痛的父母做一份正式问询笔录。


    接待室里,接连响起警员们的问话声。


    “简晓莹走失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是否曾经被人尾随跟踪?”


    “孩子除了做过常规的新生儿化验,走失前有没有去过医院就诊、化验?”


    笔录问询结束,警员们陆续退出接待室,走出很远,身后依旧传来两人克制不住的哭声。


    方芷珊与林家聪一同走回办公区。


    当着家属的面,他们都没有提起案子里藏着的疑点,直到走回工位,才低声复盘线索。


    “刚才Madam翻看的新生儿化验单,上面明确记录了简晓莹是稀有血型。现在回头想,她三岁那年在游乐园走失,不一定是一场意外。”


    “有没有可能当年她侥幸从那群人手里逃脱,被领养家庭收留,安稳度过好几年。直到入学统一体检,血型信息录入医疗系统,才再次暴露?”


    “只要医疗系统里藏着他们的人,一旦她的血型信息流出,就会被二次锁定。”


    林家聪脸色一沉:“如果事实真是这样,她从出生起就被盯上了。不管逃到哪里,躲多久,对方都有办法通过医疗信息抓到她。”


    “现在还只是我们的猜测。”方芷珊眉心紧拧,轻轻叹气,“还是要先核实那对养父母的口供。”


    ……


    黎珩和老游跟着阿民进了档案室,翻看当年的坠楼案卷。


    整桩案子的调查流程很顺利,没有任何反复排查的记录,所有证据、口供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纰漏。


    黎珩快速翻阅,目光最终落在法医报告上。


    所有自杀案件,遗体统一送往公众殓房,必须呈报死因庭。法医只做全套体表查验,一旦案件定性无任何疑点,就不会进行解剖。


    所以常规的自杀案,尸检报告内容不会太详细。


    此时,黎珩盯着这份简略的报告,视线顿住。


    她抬头看向阿民:“赵Sir,你说当年是孤儿院的院长去殓房认的尸?”


    阿民点头:“黄泥涌孤儿院的老院长,亲自过来确认孩子的身份。”


    老游立刻凑上前:“Madam,有问题?”


    黎珩目光定格在法医报告体表特征的空白栏处,沉声道:“体表个人特征这一栏,完全没有记录死者的刺青。”


    老游愣了一下:“刺青?”


    “当时江承溪假装拥有简晓莹的记忆,被砵兰街那帮人起哄,去刺青店刺了简晓莹的同款刺青。”黎珩重复一遍,“可这份法医报告里,没有记录。”


    阿民面露疑惑:“遗体的体表特征是必填项,只要皮肤上有永久的标记,不管是疤痕、刺青、胎记,都会记进报告,这是硬性要求。你们说死者有刺青,是不是搞错了?”


    黎珩和老游当即联系上当年负责此案的法医,确认只要是体表特征就一定会登记在册,还有法医助理二次核对,绝不可能出现纰漏。


    两人不再多停留,立刻离开跑马地警署,拨通警署电话,安排组员核实线索。


    回程途中,黎珩接到警员的电话。


    “Madam,我们重新提审了绑架案那伙人,所有人证词完全统一。”


    “简晓莹左臂内侧,有一枚日月缠绕图案的刺青。”


    “还有一个花名叫矮妹玲的团伙成员也能作证,她亲眼见过简晓莹换衣服,能确定那是真刺青,绝对不是贴纸。”


    挂断电话,黎珩转头看向老游,语气笃定:“当年天台坠楼的死者,根本不是简晓莹。”


    ……


    下午CID会议室内,A组全员到齐。


    潘立勤坐镇主位,所有人对着白板逐条梳理疑点。


    “我们做了交叉核实。”黎珩将几份资料放在桌面上,“第一份是人证笔录,简晓莹混迹砵兰街时期的几个朋友,全都可以作证,她左臂内侧有一枚日月样式的刺青。第二份是两年半前的殓房尸检卷宗,这份报告的体表登记表里,没有对应的记录。”


    “只凭刺青这一点,不足以推翻身份,但是我们重新联系上简晓莹的父母。这对夫妇明确表示,他们女儿的身上有两处明显胎记,在寻人启事里也提到过,但尸检报告同样没有登记。”林家聪接过话。


    “指纹库只收录有案底人员的指纹,当年死者没有犯罪前科,警方没有可对比的指纹底档,无法核验身份。DNA技术也不普及,普通自杀案不可能动用DNA做身份确认。所以身份核验流程里,只有老院长一个人的口头指认。”


    “潘Sir,我们有充足理由怀疑,两年半前坠楼的死者,大概率不是简晓莹本人。”


    潘立勤接过黎珩递来的资料,神色凝重地逐页翻阅。


    高子杰皱起眉:“对方费尽心思换掉死者,到底目的是什么?”


    “我刚走访完早年收养简晓莹的那对夫妇。”方芷珊起身,补充线索,“他们当初在路上捡到简晓莹,看她脏兮兮的,可怜又乖巧,才私自把孩子留下。我也向街坊证实过,那年不少街坊都劝过他们,捡到走失孩童应该报警,但他们自始至终没有上报。交叉核对过几人的证词,这段过往不存在疑点。”


    “很有可能,简晓莹因为罕见的孟买血型,早就被犯罪团伙盯上。没人清楚中间发生过什么,她流落街头,在养父母家度过一段暂时安稳的日子。”


    “江承溪同样是孟买血型,这种稀有血型匹配概率极低,很难通过正规器官捐献库找到适配肾源。”


    “巧合的是,简晓莹被登记自杀的时间段,和江承溪接受肾脏捐献手术的时间,间隔不到二十四小时。”


    “简晓莹这样特殊的血型,对那群人而言,留着她就等于留下可用的活体资源。但是,正规渠道严禁未成年人活体器官捐献——”


    “这样一来,所有线索就全部串起来了。”


    全场静了下来。


    潘立勤语速放慢,缓缓开口:“这么说,江承溪当年那场移植手术,取用的是活体肾脏?当年死去的是另一个女孩,他们留着简晓莹的性命,是因为她血型罕见,身上其余器官还有可利用的价值。”


    这话一出,所有人眉心紧蹙。


    白板上记录着所有疑点,包括多年前孤儿院那场火灾、三名被备案身亡的孤儿、送到黎珩家门口的恐吓包裹、换肾手术以及丧命的无名女孩,还有至今下落不明的简晓莹……所有线索,指向性很明确,这是一套成熟的黑色产业链。


    “潘Sir,”黎珩出声请示,“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链已经完整,完全具备重启旧案的条件。”


    潘立勤沉吟片刻,逐一布置任务:“分头铺开核查工作。查清江承溪当初紧急转院的缘由,排查那家医院所有经手手术的医护,深挖手术的资金往来。重新彻查黄泥涌孤儿院当年那场火灾,核实三名备案死亡孩童的真正去向,确认他们是否遭到非法控制。同时排查那名替死女孩的身份,查清是谁胁迫简晓莹写下遗书和器官捐赠书。”


    “活体器官捐献受到法律的严格控制,走正规渠道完全不可能。犯罪组织想要合法使用简晓莹和那些孩子的器官,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们‘被死亡’,伪造自杀或意外来掩盖谋杀。”潘立勤环视一圈警员,一字一顿,“这些孤儿无依无靠,没人为他们出头,就算凭空消失,也不会有人追查。但是这份真相,我们必须揭开。”


    “从现在起,本案正式重启,立案侦查。”


    一众警员齐刷刷应声:“Yes,Sir!”


    ……


    接下来几天,全队人马连轴转,到处走访排查。


    警方上门,抵达江承溪家中。


    面对警员问话,江承溪的父母江仲玮与袁月明不再刻意遮掩,眼底满是疲惫。


    “这段时间,承溪一直睡不好,每天做噩梦,梦到那场绑架案。”


    “她还不止一次哭着追问我们,当年那场器官移植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真相。孩子越来越大了,很多事,已经瞒不住。”


    “当年我们确实没走正规的捐献渠道,砸了一大笔钱,打通了些门路,才拿到适配的肾源。”


    警员追问:“是谁和你们对接的?转账记录还在吗?”


    袁月明低声道出内情:“刚开始,是找到门路,那些人说,会有人联系我们。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主动找上我们,说手里有特殊门路,可以安排我们的女儿做手术。那笔打通关系的费用和后续手术费,金额很大,没办法用现金结算,所有钱款都是从银行账户分批转出去的。”


    “当初牵线的人再三叮嘱我们,这件事绝对不能外传,别提转院,更别提私下操作。对外只说正常排队,等到了捐献者。”


    “那时候我们已经等得快要绝望了,孩子血型太特殊,走正规渠道根本等不到肾源,一点希望都没有,只能接受这场手术。”江仲玮垂下头,“手术名义上登记在我们转院后的医院,实际上,是在一间私人诊所进行。我们不是没有顾虑,可女儿快撑不住了,只能照对方说的来。”


    “好在手术很成功……”


    “我们心里其实隐隐约约猜到肾源来路不干净,可那是自家孩子的命……只要能救孩子,我们顾不上这么多了。”


    走出江家,黎珩立刻下令:“彻查他们所有转账流水,顺着流水找出当初那个中间人。”


    随后警方直奔当时为江承溪做那场手术的私家诊所,将两年半前参与手术的一众医护全部带回警署问话。


    一开始,所有人都在推脱装傻。


    “我们只是按流程做手术,别的一概不清楚。”


    “肾源来自一个自杀身亡的女孩,确定脑死亡后,我们才摘取的肾脏。”


    “我是医生,救人而已,就算有人犯法,也和我们没关系。”


    黎珩盯着对方,语气锐利:“自杀属于非正常死亡,按照法例,必须走完全套结案流程,遗体才能进行后续处理。等手续全部办完再取肾,肾脏早就已经坏死。”


    “你们拿这个坠楼女孩当幌子,只是为了一套看似合法的纸面手续而已。”


    随后,警方陆续摆出一条条证据。


    见无从抵赖,主刀医生才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当年确实送过来一个小女孩,手术结束后就有人专门把她接走了。人少一颗肾照样能活下去,她才十几岁,恢复速度很快的。”


    “拿一个孩子的肾脏,救另一个孩子的性命,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我只负责动刀做手术,所有前期和后续安排,都是别人搞定。”


    警员不动声色,目光落在他手腕的腕表上。


    医生神色躲闪,慌忙抬手盖住了这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与此同时,黄泥涌孤儿院的老院长也被带回警队,正式问话。


    一坐下,老人就红了眼眶。


    “当年我去殓房认尸,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具尸体根本不是晓莹……”


    “我不知道躺在那里的是谁,也不敢问。”


    老院长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压了多年的秘密全部吐出来。


    “那场火灾,对外登记死了三个孩子,全是假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说通消防队……明明孩子们没死,可有人逼我封口,配合改记录。”


    “那帮人拿全院孩子的性命威胁我,问我要保住那三个孩子,还是保全孤儿院剩下二十几个孩子。最后,那三个孩子被带走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听他们的。”


    老院长满脸悔恨:“十几年来,这种事只发生过两次。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见。”


    “可我夜夜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三个孩子。他们还这么小,也不知道被带走之后,会遭遇什么。”他看向黎珩,继续道,“那天你和那个后生仔来孤儿院,我就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义工。义工不会问这么细。我在想,也许是警察,终于查到这里了。”


    “我当时故意提起孤儿院的大火,但不敢多说,多说一句,整个孤儿院所有人都会没命。”


    “带走孩子的人你认得吗?”黎珩开口追问,“有没有收过对方任何好处?”


    “不认识,我从来没拿过他们一分好处。我做不出拿孩子换钱这种事。”老院长缓缓摇头,“他们只警告我,不乱说话,全院孩子就能平安。这些年我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每天活得提心吊胆。”


    走出审讯室,黎珩立刻做出后续部署。


    先逐一核实老院长的全部口供,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他主动参与包庇案件,便先将他安置在警方安全屋全天候保护,方便后续随时补充案件细节。


    同时启动风险防护,将黄泥涌孤儿院所有孩童,分批转移到受警方监管的正规福利机构。


    全队连日高强度外出走访、多方取证,案卷材料积得越来越厚。


    同时,警方也顺利查清了那名替死女孩的真实身份。


    遇害女孩名叫孟新苗,离世时年仅十六岁。她原本住在沙头角村屋,自幼父母双亡,一直投靠亲戚生活。


    两年半前的一天,她说要跟同乡出门打工,从此彻底失联。对于她的亲戚们而言,这个女孩本来就是多余的累赘,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报警寻人。


    CID办公室,几名警员各自坐在工位上,翻着手头上的案卷资料,一片沉默。


    短暂休整后,所有人收拾情绪,继续跟进线索。


    这桩案子,必须一查到底。


    ……


    夜色沉沉,黎珩整理好卷宗,走出警署。


    沈之澄这些天每晚都会守在楼下,等着和她一起回家。


    白天他要应对警校的各项考核,因此哪怕是在车里等候的间隙,也会捧着备考资料埋头温习。直到听见车门打开的动静,他才合上书页,放下手里的笔。


    “今天查得怎么样?”他看向黎珩。


    “整件事还是很蹊跷,尤其是老院长的供词,根本说不通。”黎珩微微蹙眉,“他亲口说孤儿院常年被人暗中监视,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但如果他真害怕牵连院里的孩子,为什么要在我们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外人面前,主动提及当年那场火灾?”


    “如果他认为说出真相,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应该守住秘密,不留下任何破绽。”沈之澄顺着她的思路,分析道,“或许是良心煎熬太久。他有没有悄悄转移那些孩子?”


    “没有。”黎珩说道,“冒险递线索,却不转移那些孩子……举动太反常了。”


    她抬手系上安全带。


    如果简晓莹当初被留下,是因为稀有特殊血型,那她大概率还活着。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线索,可她心底却并不轻松。有人逃过一劫,就有另一个无辜女孩沦为牺牲品。不管是简晓莹,还是孟新苗,都不该承受这样的命运。


    盘根错节的势力在四处蔓延,藏在暗处的一双双罪恶的手,伸向了那些无亲无故的孩子们。他们无处求救,甚至连挣扎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黎珩靠在椅背上,满心无力。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提电话响了起来,来电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电话,听筒那头没人出声。


    几秒后,对方挂断电话。


    沈之澄侧头看着她的神情,问道:“是恐吓电话?”


    “不确定。”黎珩沉默片刻,说道,“立刻追查这个号码的来源。”


    姐弟二人顺着通讯轨迹追查,基站通讯信号杂乱,有多重干扰。


    他们花了不少时间,筛出无效信号,对比时间,几经波折才终于锁定信号源头。


    那是大围后山的一个红色电话亭。


    赶到目标位置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黎珩下车,在电话亭前停下脚步,转身对沈之澄开口。


    “我曾经在这里,挨了一顿训。”


    “平时都是默默听训话,唯独那一次,忍不住顶撞了她。”


    “当时我们在车上,她把我半路放下,直白跟我说,要是看不惯她的办案方式,可以申请调离。”


    沈之澄瞬间反应过来:“是Madam文?”


    她望着紧闭的电话亭,忽然明白了什么。


    兜兜转转,原剧情里该遇上的命运节点,终究是避不开的。


    黎珩抬手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轻声道:“Madam文在想方设法联系我,只是现在的处境,让她没办法开口。”


    第92章 抉择。


    深夜,黎珩与沈之澄结伴回到住处。


    两人顺路买了两份糖水,到家后一边吃东西,一边聊着晚上那通无声的陌生来电。


    黎珩在心底猜测,Madam文大概率是遇上麻烦了,这份变故,恐怕原剧情中也发生过。但是,原剧情里的她与文希昀,是否也会走到同样的节点?


    现实中,借着沈启尧的案子,她与文希昀再次产生交集,积攒的羁绊比普通上下级更深。也正是因为这份羁绊,对方才会用无声电话的方式,悄悄向她递出信号。


    黎珩想起原书里自己全程孤立无援的境遇。


    不管是文希昀,还是A组那帮同僚,其实都没有变过,真正改变的是她自己。是来之不易的亲情重新塑造了她,让她逐渐敞开封闭的心,不再和Madam文、同僚们维持公事公办的距离。无数微小的细节,让她变得与原剧情不同,而命运,也必然会随之发生微妙的改变。


    那只用寥寥几笔就交代姐弟二人结局的原剧情,早已经不能再当作参考。


    沈之澄出声打断她的沉思:“那你打算怎么联系Madam文?”


    “绝对不能直接找上门。”黎珩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她绕这么大一圈暗中联系我,说明她现在的处境很难,如果贸然现身,只会打乱她的筹划。”


    “可她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沈之澄低声问。


    黎珩握着木勺在糖水里缓缓搅动,看着白糖一点点融开:“这就是我接下来必须要查清的事。”


    黎珩的眉心微微蹙起。


    自入职起,文希昀是她眼中无所不能的上司,从没有什么困境,能难倒这位Madam。可这一次,对方只能用这样迂回隐秘的方式传递线索。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之澄的眼底同样藏着急切,只盼着早日回归。


    “快点吃完。”黎珩抬眼催促道,“明天还要考核。”


    沈之澄仰天长叹,嘀咕着他到底落后了多少。姐姐和他一样的年纪,都在带队查大案了,他还要背着书包去考试。


    “我早就跟你说过。”黎珩将木勺放下,语气认真,“姐姐本来就比你聪明。”


    沈之澄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木勺上,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不用甜品铺给的一次性勺子?你拿了家里的勺子,我明天早上还要洗。”


    “洗一只勺子能费多少功夫?”


    “又不是你洗,你当然说得轻巧!等一下……为什么不是你洗?”


    家里又变得闹哄哄的,姐弟俩为谁来洗这只木勺争个没完。


    然而在嬉笑声中,他们能看出彼此眼底都藏着心事,再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轻松自在。


    ……


    第二天一早,CID全员准时到岗,会议室内,气氛严肃。


    警员们依次起身,同步最新的摸排线索。


    “我们调出江承溪父母的所有银行流水。当年他们为走特殊移植渠道,支付了高额手术费和疏通打理的费用,所有款项分批转入对方指定的几个账户。”


    “经过交叉核查,对接人提供的全部是多地分散开立的个人账户,开户用的身份证,都是失联者证件,估计是从黑市购入的。这些银行卡只收一两笔大额转账,钱一到账,就直接注销,没有长期流水,反侦察手段十分老练。”


    另一名警员起身汇报:“涉事私家诊所参与手术的医护人员,一部分已经认罪。”


    “他们承认是被高额报酬收买,违规参与非法器官移植。据他们口供,有固定的中间人长期对接这项‘业务’,这类地下移植交易时常发生。目前涉事诊所已经被正式查封,诊所负责人亲口承认主导了所有违规流程,这人供出了一串涉案人员,我们逐一核对,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是一家慈善基金会的成员。”


    即便部分涉案人员已经认罪,可在场所有警员都深知,这不是终点。


    这场黑色交易,链条如此完整严密,背后铺开如此庞大的规模,绝不可能只靠一家私人诊所撑起来。


    “继续深挖这家诊所明面上的流水和所有隐秘私账。”潘立勤翻看江承溪父母的笔录,又说道,“江承溪的肾移植手术,名义备案在一家公立医院,却没有入院就诊记录,明显是医院内部人员帮忙篡改了就诊档案,顺着这条线查到底。”


    此时老游站起身,带来新的进展:“根据黄泥涌孤儿院老院长提供的线索,我们重新核查了那场火灾的备案,对接上了当年的消防班组。”


    “我们查实,当年有两名消防员在火灾后就辞了职。问过话了,两人承认,曾经收过好处,改了火灾的备案记录。火场里本来没有人员伤亡,他们却按照中间人吩咐,在死亡名单填上了三个孩童的名字。”老游将一份档案递给黎珩,圈画一处关键信息,“他们供出了当年牵线的中间人,我顺着这条线追查,对方同样是这家慈善基金会的人。”


    “技术科那边也出了威胁包裹的最终报告。”雯姐往前递上文件,“那封警告上的碎字是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技术科对比油墨批号和纸张纤维,筛查刊物库的纸张水印,可以确认,剪报文字取自一家慈善基金会的季度宣传报。”


    线索艰难突破,一条条证据拼凑,疑点指向这家慈善基金会。


    可在明面上,这家基金会手续齐全,完全是合法的公益机构。


    “犯罪分子再擅长伪装,只要犯下罪行,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潘立勤敲了敲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说道,“我们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压抑。


    黎珩静静站在一旁,抬手轻轻摆正白板上一张张照片。


    白板上陆续贴上越来越多稚嫩的面孔。


    这些无辜的孩子们弱小无助,无力反抗,只能任人摆布,有的已经遇害离世,还有一部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黎珩能明白这份孤立无援的惶恐,从前的她,也曾深陷命运,独自挣扎。


    一份份案卷,压在警员们的心头,沉甸甸的。


    罪恶已然发生,无法挽回,他们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循着线索一路追查,彻底终止这场罪行。


    ……


    会议结束,黎珩回到督察办公室。


    她心里没有头绪,完全想不出稳妥的、联系Madam文的办法。


    即便知道Madam文的住址,也清楚她在沙田警署任职,可眼下最难的是,该怎么靠近她?


    昨晚那通无声的电话,短短数秒,电话那头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个字。


    或许,文希昀是刻意留出余地,给她查明真相的时间。


    黎珩忽地想起数月前的一桩案子。


    当时她去文希昀家中吃饭,听Madam说,沙田警署正在办一起多名儿童失踪的案子。


    黎珩立即坐在电脑前,用内部权限调取了案卷。


    跨区调取案卷,需要走正规流程,此时,她只能查看案件的归档状态。那桩案子,至今还没能结案,失踪的孩子也始终没能找回。并不是所有案件都能圆满进入收尾流程,太多案子查到最后,会断了线索,从此真相被掩埋,成为悬案。


    黎珩的思绪,顺着失踪孩童这条线,落到了文希昀的女儿恩恩身上。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聚餐,文希昀提起,因沙田区域失踪案频发,他们索性不让恩恩去上学。


    黎珩立即打开警方内部的家属备案系统,输入恩恩的全名和文希昀的警员编号,赫然发现,系统里出现孩子的转学备案。


    在半个月前,文希昀为恩恩办理了幼稚园转学手续。


    这太不寻常了。


    黎珩走出办公室问道:“雯姐,你家孩子幼稚园一般几点放学?”


    “三点半。”雯姐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还早呢。”


    “全香江的幼稚园都是这个点放学吗?”


    “大致时间都差不多,我邻居家孩子在别的幼稚园,每天也是这个点接回来的。”


    黎珩应了一声,回到办公室。


    距离放学还有数个小时,太早守在幼稚园门口,过于惹眼。


    她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重新投入手头工作。


    ……


    警员们的排查工作依旧在稳步推进。


    午后,方芷珊与林家聪外出走访,顺着线索追查几名失踪孩童的下落,同时核查受害女孩孟新苗的过往行踪。


    两人刚走出警署,就撞见简晓莹的父母。


    夫妻俩认出他们是办案警员,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忐忑的期盼:“两位,你们前几天特地来问我们女儿胎记的事……”


    林家聪回道:“案子还在查,一旦有进展,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家属。”


    “我们回去想了好几晚,心里一直放不下。莹莹是有胎记的,你们说的自杀案的女孩……没有胎记吗?”简母颤声开口:“这是不是代表,莹莹还有活着的可能?”


    方芷珊在脑海中回顾线索。


    简晓莹是稀有特殊血型,这种罕见血型一旦完成器官配型,能卖出极高的价格。距离当年那场肾脏移植手术才过去两年半,团伙大概率还在等待下一位“买家”。或许,简晓莹至今都被囚禁着。


    她下意识开口:“确实有这个可能——”


    “芷珊。”林家聪及时出声打断她,转而对两位夫妇说道,“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可以证实这一点,我们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这对夫妇闻言,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等夫妻俩走远,林家聪低声提醒方芷珊,不应该将这个猜测说出口。


    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推断,只会让这对父母燃起希望,可谁能保证这份希望不会再度落空。真到了那一天,期盼彻底破灭,只剩下绝望,这对他们而言更加残忍。


    方芷珊回头,望向夫妻俩的背影。


    她看着他们交谈的侧脸,看见他们脸上浮现出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


    方芷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懊恼地垂下头,心中发酸:“早知道就不说了,我当时没考虑这么多。”


    “以后注意就好了,先继续查案吧,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林家聪劝道。


    方芷珊和林家聪接着调查死者孟新苗的过往。


    孟新苗当初被凶手换上简晓莹的身份,伪装成自杀身亡。此时,他们辗转找到孟新苗的亲戚,从亲戚口中,联系上当年那位和孟新苗有往来的同乡。


    面对询问,同乡只是摇了摇头:“新苗当初从来没打算跟我一起去服装厂打工,可能是随口找的理由。毕竟她那些亲戚们,巴不得她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那你知道她当初和什么人来往,或者有什么打算吗?”方芷珊问道。


    “新苗一直想继续念书,可家里这么多亲戚,没人愿意出钱供她。”


    “后来她好像认识了个朋友,听那人说,有公益组织可以资助贫困生学费,就打算自己出去打听消息。”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音讯了……”


    ……


    直到三点左右,黎珩才走出警署大门。


    她在街边拦了辆计程车,直奔恩恩转学后就读的幼稚园。


    不多时,计程车在幼稚园门口停下。放学的时间段,幼稚园门口有些拥堵,车来车往,来往载客的的士随处可见。黎珩守在车里,紧紧盯着校门,很快在人群里看见了文希昀。


    文希昀正在等候孩子放学,和每一位家长一样,神情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黎珩有些动摇。


    难道昨晚只是一通拨错的电话,电话亭的位置也纯属巧合?会不会是自己过于紧绷,导致过度揣测?


    计程车司机转头说道:“小姐,一直耗在这里,耽误我接生意了。”


    黎珩学着沈之澄的方式,支付车费时,多递了几张钞票给他:“麻烦再等一下。”


    计程车司机立即眉开眼笑:“没问题。”


    又过了片刻,放学的孩子们成群结队走出校门。


    一个小女孩朝着文希昀走去。


    Madam文神色如常,牵起孩子的手,视线落进这辆计程车内,朝着黎珩的方向极轻地颔首示意。


    黎珩一怔,轻轻将车窗降下一道缝隙。


    她一身侦查本领,都是文希昀手把手教出来的,所有的细微举动,从来都瞒不过这位上司。


    文希昀牵着女孩经过,抬手指了一处方向:“我们去面包房买明天的早饭好不好?”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


    黎珩收回落在孩子脸上的目光,低头扫了眼腕表,对计程车司机说道:“先随便绕几圈,找个地方让我下车。”


    此前她和沈之澄走访孤儿院、范立言家,而后回到住处,夜里家门口出现一个威胁包裹。


    这些天,黎珩一直留意身后有没有人尾随,暂时没察觉异样。


    可凡事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应该多多提防。


    ……


    当晚,沈之澄结束当日考核回到家。


    推开家门,他看见黎珩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一副出神的模样。


    见她难得这么早到家,沈之澄笑道:“今天我终于不用守在警署楼下等你下班了。Madam收工,保镖也收工。”


    沈保镖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继续道:“刚才姑妈和爷爷给我打电话,问最近家里情况。”


    话音落下,他才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下午去了Madam文女儿就读的幼稚园。”黎珩开口道,“你还记得恩恩吗?”


    “你跟我提过。那个特别健谈的小女孩?”


    黎珩轻轻点头,脑海里浮现当时和恩恩见面的画面。


    那天在文希昀家中,恩恩侧躺在地毯上,翘着小短腿,摆出小大人一般故作高深的模样,说她真是个幼稚大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恩恩,也是唯一一次。”黎珩说道。


    沈之澄坐在她身旁,眉心微微一拧:“你说幼稚园那边——”


    “今天在幼稚园门口,Madam文牵着的那个小女孩……”黎珩语气微微一沉,“不是恩恩。”


    沈之澄骤然一怔。


    “我想,Madam文特意留出一天时间,就是等着我查出这件事。”黎珩说道,“她不会直白递出答案,必须确认我有跟进线索、扛住风险的能力,才能真正放心。”


    “那你打算怎么和她联络?”沈之澄抬眼问道,“昨晚大围后山的红色电话亭?”


    黎珩点头:“经过我搭的那辆计程车时,她抬手示意了方位,是三点钟方向。”


    “凌晨三点?”沈之澄抬眉,看了一眼时间,“警察阿头,喝不喝咖啡?”


    黎珩扬了扬唇角:“一人一杯。”


    ……


    深夜时分,姐弟俩分头行动。


    沈之澄先驾车离开私人屋苑,刻意来回绕路,引开潜在尾随者。黎珩稍后独自出门,绕遍大半个香江,彻底确认无人跟踪,才驱车驶向大围后山。


    凌晨三点,她再度走进那座红色电话亭。


    黎珩推断,Madam文会把证据藏在隐蔽位置,等着她前来取走。她仔细摸索,在电话机身后的一处松动盖板处,拿到了一张存储卡。


    整个过程,她始终没有见到文希昀本人。


    黎珩明白,文希昀眼下不方便露面,她们踏出的每一步,都必须万分谨慎。


    她带上存储卡,驱车回家。


    沈之澄也已经平安回到住处。


    姐弟二人将存储卡接入电脑,读取内容。


    存储卡设置了密码,黎珩试了几组数字,最终输入自己加入警队的日期。


    那时她填写入职表格,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荡荡的,是文希昀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文件加载的空档,黎珩在脑海中理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恩恩被犯罪团伙掳走,用来要挟已经升任总督察的文希昀,逼迫她借着警务人员的身份为团伙办事。如今恩恩还是可用的筹码,想来暂时不会遇险,可只要文希昀被迫卷入,到时候把柄落入对方手里,被彻底拿捏,这群人往后行事会更加肆无忌惮。


    文希昀一直在暗处独自周旋,把破局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了这份资料上。


    “叮”一声,数据读取完毕,一长串涉案名单铺满文档页面。


    沈之澄盯着屏幕上一个个名字,心头猛地一震。这份名单一旦曝光,必然会掀起巨大的震荡。


    黎珩在心底复盘时间线。


    那起儿童失踪案,迟迟未能告破,名义上已被搁置归档,可文希昀并没有真正停下脚步。她在暗中搜集到大量核心线索,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女儿被对方挟持。


    “那现在顶着她女儿身份在幼稚园就读的孩子,会是什么来路?”沈之澄说道,“犯罪团伙要封锁Madam文女儿遭绑架的消息,所以才……”


    黎珩神色凝重,点了一下头:“这个身份不明的孩子,很可能是为了维持表面的正常。”


    她拖动鼠标继续向下翻阅。


    文档末尾,文希昀留下一行标注——


    交给O记于靖英。


    显然,案子早已超出西九龙总区管辖范围,需要更高层级的部门接手。


    “Madam文没办法亲自联络O记。一旦她出面递交证据,就等于直接向团伙暴露自己,恩恩会有危险。”


    整套证据极其完整,除了名单外,还有一份团伙内部的人员转移情报。


    文希昀收到消息,孩童们已经被装进一辆冷链车,将从沙田检查站通过。正常情况下,那辆车应该被抽检,而她有足够权限撤销抽检指令。


    黎珩恍然意识到,原剧情里悲剧的根源,从不是案子本身多难侦破,也不是线索难以搜集,而是Madam文的取舍与信任。


    可信任是有沉重代价的,潜在的风险和未知后果,根本无从估量。


    当女儿性命攥在对方手里,文希昀的每一次布局、每一步行动,都是极其煎熬的抉择。


    可即便前路凶险,她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将这份证据递了出去。


    ……


    天光微亮,姐弟二人一夜没合过眼。


    沈之澄洗了把脸,额间碎发还挂着水珠,说道:“要是今天考核我睡着了,一定要找你算账。”


    黎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快要熬出头了,撑住。”


    这话既是宽慰沈之澄,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两人简单吃过早餐,结伴出门,随即各自行动。


    黎珩直奔总区O记,见到了高级督察于靖英。


    她带上办公室门,亲手递出存储卡,把和文希昀隐秘接头的全过程交代清楚。


    “希昀是没法直接把证据交给我的。”于靖英接过存储卡,“我们之间,没有这样的默契,也没有可以避过外人的联络渠道。”


    文希昀绝不会向恶势力屈服,本可以硬扛到底,可女儿在对方手上,做事只能处处受限。她与于靖英是旧识,信任对方的为人与办案能力,找不到安全的方式,将东西交到O记。


    这件事,只能由黎珩来完成。


    于靖英将存储卡接入电脑,读取进度时,说起不久前与另一个辖区警署联合打掉的跨境器官贩卖团伙。


    当初一批涉案人员落网,可地下的黑色产业链从来没有彻底消失。眼下这桩案子,或许就是当时漏网的分支,又或者,这类黑恶势力本来就除之不尽,在各个阴暗角落不断滋生蔓延。


    电脑屏幕上出现完整名单。


    于靖英抽调几名绝对信得过的O记老组员,组成秘密小组,核心涉案名单不录入常规卷宗。


    另一边,西九龙重案A组的排查也并未中断。众人查到的慈善基金会,仅仅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幕后核心,记录在文希昀这份名单之中。


    本案案情重大,牵扯范围极广,当天午后,A组全员整理好全套卷宗,案件正式升级,由O记牵头主导后续侦查,西九龙重案A组全力配合协作。


    会议持续了许久,各项行动计划逐一梳理完毕,部署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


    冷链车的车牌信息被录入文档。


    文希昀面临的处境是,如果她撤销抽检指令,那辆车经过检查站之后,会开往下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孩子们会在那里被“拆分”,等待下一阶段转运,警方很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们。可一旦她拒绝撤销指令,犯罪集团会立刻知道她不愿意配合,恩恩就会性命不保。


    两个抉择,摆在文希昀眼前。


    但她选择的是第三条路,表面按团伙要求撤销检查站的抽检指令,放任冷链车过关,暗中保留记录,将线索存入存储卡,通过黎珩交由O记,追查车辆后续行踪。


    黎珩犹豫片刻,开口问道:“Madam,我们有把握救出Madam文的女儿吗?”


    话音落下,黎珩垂下眼帘。


    她也明白,这个问题没有确切答案,没有任何人可以在此时此刻给出承诺。


    于靖英久久沉默,开口道:“我只能保证,既然希昀愿意相信我们,相信整个警队,我们一定会拼尽全力去救孩子。”


    “一旦失去女儿,会彻底击垮希昀,谁都不知道后续变数会是什么。”于靖英沉声道,“不该在极端绝境下考验人性,她愿意冒着风险交出这份线索,已经是最艰难的抉择。”


    就在这时,警员匆匆递来最新线索,冷链车的行踪已经成功锁定。


    于靖英当即下令,全程盯紧车辆动向,保持暗中追踪,所有人严禁轻举妄动。


    必须赶在冷链车转移人质之前,精准锁定恩恩的藏匿地点。


    留给警方的时间,十分有限。


    第93章 命运。


    前线警员传回消息,半个钟头前,文希昀放行冷链车,车辆一路朝北行驶。


    警方已经锁定目标车辆,只等于靖英下达抓捕指令。


    于靖英神色凝重。


    被迫放行冷链车之前,文希昀就冒着暴露的风险暗中联系上黎珩,两人默契配合,将存储卡里的核心证据交到O记。文希昀清楚,警方要在解救冷链孩童和找回恩恩之间做残酷取舍。以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只要恩恩平安脱困,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络警队。如今迟迟没有消息,足以证明恩恩仍被当做人质,后续所有行动,都必须加倍谨慎。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警方手中这份足以将犯罪集团连根拔起的线索,是以文希昀女儿的安危为代价换来的。


    在锁定恩恩的藏匿地点之前,绝对不能贸然启动冷链车营救行动。


    局势迫在眉睫,于靖英与潘立勤立刻联合部署,敲定方案。


    一队外勤抓捕存储卡名单内的涉案高层,从这批人口中撬开口供。二队便衣跟进冷链货车,盯住行车路线,等待合适时机突袭。三队警员同步排查恩恩被单独囚禁的窝点。三路并行,分头推进,一刻都不能耽搁。


    布置完任务,于靖英翻开那份不会录入常规系统的涉案名单。


    她圈出两个名字,和潘立勤对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叮嘱黎珩。


    “这两个人暂时不要开展抓捕审讯,整理所有证据原件,上报最高层统筹处置。”


    黎珩目光扫过那两个名字。这两位,她曾多次在表彰大会上见过。她没有多问,只心照不宣地颔首,带队出发执行其余抓捕任务。


    没过多久,外勤警员的紧急汇报再次从对讲机里传来。


    “确定冷链货车经过改装,车厢完全密封。”


    “目前刚上路没多久,温度、氧气都在安全范围内,孩子们暂时没有危险。但按照路程和密闭空间耗氧速度计算,安全时限只剩最后一小时。”


    “持续低温会导致冻伤和休克,到时候再救人就来不及了。”


    指挥室内,气氛愈发紧绷。


    “冷链车那边一旦动手,恩恩的藏匿地点就会彻底消失,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考虑取舍,所有队伍加快节奏。”于靖英说道,“两个目标必须同步,否则一个都保不住。”


    潘立勤上前一步:“卡死时间,务必赶在一小时时限到之前完成营救!”


    ……


    各行业身居高位的涉案人员被分批押进总区,审讯室一时间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平日里频繁登上财经、新闻版面的名流,此刻全都坐在警署的审讯椅上。


    警员们分成多组轮番审问,把一张张孩童照片重重摆在众人面前。


    可这帮人脸上毫无波澜,望着照片里稚嫩的面孔,眼底只剩一片冷漠。


    所有权贵清一色联络律师,不肯说半个字。


    还有几人暗中动用人脉施压,试图干扰审讯进度。


    反观A组早前顺着慈善基金会抓捕的外围涉案人员,心理防线更容易被突破。


    但他们大多只是链条末端的执行者,即便认罪,也摸不透整个黑色产业链的核心脉络。看着照片上一张张孩子的脸,听着一个个名字,他们眼神茫然,分不清谁被关押、谁被转运。对这些涉案者而言,被拐孩童从头到尾,只是他们用来换取高额报酬的商品而已。


    黎珩不再和一众核心涉案人员耗费时间,快速翻看完A组前期搜集的情报,坐到一名负责货物转运的物流调度员对面。


    她判断在这批嫌疑人里,他最容易松口。


    “资料显示,你父亲也曾接受过器官移植手术。”黎珩说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调度员抬眼愣住,没料到警方会问及这件私事。


    当年父亲急需器官移植,走投无路之下,他才误打误撞搭上这条灰色产业链,一步步陷了进去。


    “人还是走了,手术没能留住他……”


    他想起自己父亲在病床上的最后一刻,身上插满了管子,即便有强烈的求生意识,可最后还是没能撑过那一关。那份无力感,至今还压低心底。


    “我们还查到,你的母亲也需要常年住院。”黎珩将打印好的资料轻放在审讯桌上。


    他的视线扫过审讯中上的医疗单据,不由揪心。他的母亲同样躺在病床上,常年受慢性病折磨,离不开照料。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依靠,只剩下他了……


    男人神色骤然紧绷,挣扎许久还是开了口:“如果我愿意出庭作证,能不能减刑、缓刑?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坐牢,就没人管她了。”


    黎珩说道:“我们今天只核实案件事实,警方不会承诺任何判决结果。”


    一旁的老游适时接话:“但主动坦白认罪,对你绝对是有利的。”


    男人攥着桌沿,沉默煎熬许久,几番挣扎,终于开口。


    “这个摊子铺得很大。拉人、体检、管钱的,大家都是独立的板块,各干各的。我从头到尾就只负责拉货转运。”


    “清楚幕后负责人是谁吗?”黎珩问。


    “管事的是一对夫妻,圈子里都叫他们先生、太太,我只远远见过一次。他们手下有专门的看护小队,看管那些暂时没匹配到买家的孩子。”


    “他们自己的孩子也常在窝点看管那些小孩,有时候也会帮忙转运。”


    老游顺势追问起文希昀女儿的下落。


    “哪个小女孩?他们带回来太多小女孩了,我分不清名字,有时候见多了,连脸都分不清,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模样。”


    警方将恩恩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他摇了摇头:“没见过。”


    “我只知道大部分孩子被关在一间废弃雪糕冻库改造的临时护理所,但是这块的活我从来没沾过。”


    黎珩回到临时指挥中心,立刻安排警员调取全香江废弃冻库、作坊的档案备案。


    他们铺开地图逐一排查,筛出两处符合描述的地点。


    元朗一处标注为已拆除,粉岭一处则显示长期闲置。


    黎珩手中握着马克笔,指着冷链车的行车轨迹:“冷链车从沙田检查站出发一路向北,如果始发地是粉岭,没必要特意绕过沙田。”


    她在轨迹线上划出一道辅路:“这条路线刚好横穿粉岭。”


    “Madam,我们去这里搜救恩恩?”


    “老游,你带队先过去。”黎珩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名调度员只负责运输环节,不一定知道恩恩这个用来牵制警队高层的人质藏在哪里,不能把找人的希望寄托在这条线索里。”


    “就算找不到人质,这个窝点也必须彻底捣毁。”老游说道。


    黎珩轻点下头:“筛查人员名单,我要见团伙那对‘先生’和‘太太’。”


    另一边,警方全程盯着冷链车动向,于靖英已经赶到现场。


    身旁警员低声请示:“Madam,可以展开行动了吗?”


    “再等等。”


    一旦现在贸然截停货车,团伙会立刻转移分开藏匿的孩子,所有线索都会断掉,恩恩和其余人质都会彻底失联。眼下还有缓冲时间,他们必须摸清所有窝点,尽可能救出全部受害者。


    她紧盯腕表,必须在法医测算的一小时安全时限内展开营救。


    只要赶在时限前行动,车厢里的孩子们就不会出事。


    ……


    文希昀的家中,一片安静。


    她立在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周遭一片安稳。可她知道,这份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那些冷链车上的孩子们大概率会获救,唯独她的女儿,还在犯罪集团手里。


    整栋屋子没有亮起一盏灯。


    文希昀走回沙发,缓缓坐下。


    对方当初许诺,只要她撤走检查站、放行冷链车,就送恩恩回家。她照做妥协,而后团伙条件加码,说等转运彻底结束就放走孩子。


    从头到尾,都只是拖延的谎话。


    文希昀知道,黎珩和于靖英已经展开全力追查,后续消息总会通过电话线传过来。


    她能做的筹划和能赌上的筹码全都用完了,剩下的局面,再也不由她掌控。


    焦灼和恐惧一点点将文希昀吞噬。


    那个被送来假扮恩恩的小女孩,已经睡去。


    此时夫妻俩沉默地并肩坐在沙发上。


    许久之后,文希昀轻声开口:“我是不是做错了?”


    丈夫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茶几上女儿的照片里,心底的不安不断蔓延。


    文希昀的视线,同样牢牢锁在那张照片上。


    他们的孩子乖巧又懂事,夫妻俩常年忙于工作,陪伴她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可是恩恩从来不会闹脾气,只等着爸爸妈妈清闲时,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万万没料到,自己的调查,竟会将女儿拖入这样的漩涡。但是,她应该知道的,早就该想到这份隐患的。


    文希昀愧疚地埋下头。


    一路走来,步步艰辛,她终于搜集齐了犯罪团伙的罪证。


    可事态到最后,彻底脱离了掌控。


    她最深的恐惧,是自己这场布局,反而将亲生女儿推到更危险的境地。


    理智一遍遍提醒文希昀,她别无选择。可他们终究做不到全然无私,如果救了所有陌生孩子,唯独失去自己的女儿,往后这一生,她都无法原谅自己。


    文希昀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慢慢蜷到沙发一角,将脸抵在膝盖上,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


    黎珩顺着线索锁定了团伙两名头目,也就是手下口中的先生、太太。


    她判断,和文希昀对接的就是这两个人。


    但没人敢贸然联系文希昀确认细节,谁也说不清外面还有多少漏网的眼线,文家周遭说不定正被监视着,此时接触Madam文,只会将恩恩置于险境。


    物流调度员不清楚两人真实姓名,只能描述外貌特征。其中“太太”的特征辨识度很高,警方很快就在涉案抓捕名单里锁定目标,这名核心女头目名叫何善枝。


    没过多久,黎珩走进审讯室。


    她开门见山,直接追问恩恩的下落。何善枝看着镇定自若,眼底却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黎珩一眼就断定,她绝对清楚孩子的藏匿地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孩子到底在哪里?”黎珩身体前倾。


    何善枝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谁,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抓我过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平时在家只负责买菜做饭,你说的这些,我根本听不懂。”


    “是你和文希昀对接?”黎珩继续说道,“你们带走恩恩,又把另一个陌生孩子送到文希昀家,就是为了伪装一切太平。”


    “Madam,我真的听不懂。”她摇了摇头,“要我怎么说才信?”


    黎珩心头一紧,音量骤然拔高:“我问你,文菀恩在哪里!”


    一旁的警员愣住,从没见过黎珩这样失态:“Madam……”


    “你丈夫已经——”


    施压话术险些脱口而出,黎珩本打算用同伙招供的说辞攻破对方防线,话到嘴边,却瞬间顿住,猛然回过神。


    这类话术,本质属于违规诱供,她刚才差点越线。


    黎珩恍然惊觉,自己似乎站在剧情节点。


    原剧情里她和文希昀并没有私下互通线索的默契,可这位顶头上司,一向是她内心最敬重的人。或许在剧情中,正是因为这份牵挂,使得她一步步越过了办案的底线。


    “我丈夫什么?”何善枝抬眼追问,一脸茫然。


    黎珩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起身走出审讯室。


    身后还飘来何善枝带着戏谑的话音。


    “Madam,你刚才说我丈夫什么?话要说清楚,别说到一半就停下。”


    黎珩靠着审讯室外冰冷的墙面,垂下头。


    一想到文希昀赌上女儿性命交出全部证据,自己却迟迟找不到恩恩,一股惶恐席卷而来。于靖英说过,不该在绝境考验人性。黎珩怕警队一行人最终会辜负文希昀的托付与信任,一旦恩恩真的出事,她无法释怀,文希昀更是承受不住。


    时间一秒秒流逝。


    越是慌乱,越要稳住。黎珩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必须冷静,反复深呼吸平复心绪。


    “彻查这对夫妻全部行踪轨迹,梳理所有关联地址。”她转头对组员下达指令,“查登记在他们名下的住宅、仓库等物业。”


    “还要摸排他们常去但没有备案记录的隐秘地点。”


    “一处都不能放过。”


    ……


    冷链车一路向北疾驰,目的地是两地交界的管控线。


    他们靠着提前打通的偏僻小路绕过所有关卡,一旦车子跨过这条线,这批孩子就会被分散到各处,后续再搜救基本没有可能。


    距离法医给出的一小时安全时限越来越近,恩恩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警方迟迟没有半路动手,不只是为了保住人质的线索,更是在等候能一网打尽黑市链条的最佳时机。眼下时间已经耗尽,再也没有等待的余地,能救一个算一个,于靖英当即下达了合围突击的指令。


    “截停冷链车,强攻中转站,立刻行动!”


    这不是O记警方第一次联合重案组清剿类似团伙。警方早就摸清这条黑市链条的运作模式,犯罪团伙在交界地带的隐蔽位置搭建地下中转站,里面分工完备,各类仪器不停工作,专人负责登记、体检,方便匹配买家。


    冷链车内这批孩童并不会在此下车,货车临时停靠,是为了接上中转站新拐来的孩童,凑齐人数后再沿着地下小路跨省转运,分批送往各地。


    埋伏好的警力分为好几队,封死所有大路小路。


    据点里的看守早备了武器,警方破门的瞬间,直接爆发对峙交火,枪声撕破黑夜。


    警方依托掩体快速压制火力,制服歹徒。


    一切来得太快,没人来得及销毁证据,冷链车被稳稳截停。


    警方撬开冷藏车厢,凉气扑面而来。


    发车初期车厢温度并不算低,随着行驶,制冷机持续运转,孩子们慢慢开始发冷,陆续出现轻度失温症状。


    这群年纪尚小的孩子,单薄的身体紧紧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相互取暖。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一双小手环住自己的身子,小脸已经冻得发白,眼神还懵懵懂懂。她似乎并不清楚自己在哪里,未来会遭遇什么。


    满车都是年幼的孩子,只有一名少女夹杂在其中,方芷珊一眼就注意到面色惨白的她。


    她神色虚弱,明明自己快要撑不住,依旧把更小的孩子护在怀里。


    方芷珊身形一顿,目光定格在少女脸上。


    她曾在档案里无数次看见这张面孔,旧照里,女孩的脸庞还满是稚气。


    方芷珊放轻声音问道:“你是简晓莹吗?”


    简晓莹气息微弱,说不出话,只吃力地轻轻点了下头。


    她三岁走失,八岁辗转流落到黄泥涌孤儿院,十五岁那年,因稀有血型被盯上,成为活体供体,强行被推上非法手术台。


    原来,简晓莹还活着。


    夏夜空气闷热,车厢内却持续降温,不少孩子冻得浑身发抖。现场警员纷纷脱下自己的防弹背心、外勤服,小心翼翼裹在孩子们身上。没过多久,远处急救车驶来,急救队伍抵达现场,立刻为孩子们展开急救处置。


    几名六七岁的孩子怯生生缩着身子,戒备地望着上前的医护人员。


    他们的身体还在发颤,直到急救人员将暖袋贴在他们的手脚,挨个为他们测量脉搏与体温,孩子们才慢慢卸下防备。


    一名警员快步走到于靖英面前,汇报现场情况。


    现场全部搜查完毕,刚才算不上大规模枪战,只是外围两个放风的看守仓促开了几枪,很快就被控制住。


    行动一共抓到十一名团伙人员,从中转站和冷链车内合计解救二十七名被拐孩童。这个窝点里,搭着简易手术台,原本打算完成血型、身体基础检查后,就跨两地将孩子拆分卖给各地买家。


    “我们还在中转站里搜到了账本。这里仅仅是他们无数个地下中转站之一,缴获账本上登记着上百名待匹配的买家,还有多处藏匿点分布在各处,整个团伙势力庞大。”


    警员紧跟着补充道:“核对早前油麻地那起跨境器官贩卖案,不少涉案人员都能和这本账本名单对应上。这是当初漏网的分支,短短几个月就死灰复燃,继续搭建链条。”


    随后负责核对孩童身份的警员上前汇报道:“所有获救孩子的姓名、年龄、外貌特征都核对完了,没有找到Madam文的女儿。”


    于靖英转而望向一众惊魂未定的孩子们,陷入长久的沉默。


    文希昀没有两全的选项,她也一样。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先救下眼前能抓住的生命。


    这时,担架上的简晓莹意识昏沉,拉着身旁警员的手腕,断断续续地开口:“我偷听、偷听到他们定下的规矩……”


    经过急救复温,其余从冷链车获救的孩子都渐渐缓了过来。


    唯有简晓莹是最虚弱的,每说一句话,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她告知警方,有个小妹妹被单独关押,这边窝点一旦出事,那边看守的人就会立刻动手灭口。


    “之前他们拿所有孩子的性命威胁我,我不敢说。”


    “现在大家安全了……”简晓莹的声音很轻,呼吸困难,“夜里十二点,如果那边收不到报平安的消息,那个小妹妹就活不成了。”


    方芷珊连忙反手握住她的手,短暂怔愣后,立即追问:“你知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


    此刻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五分,仅剩十五分钟。


    如果那边据点同伙收不到例行报备,恩恩随时会遭遇不测。


    于靖英立刻押来一名落网的团伙成员,勒令他立即拨通关押恩恩窝点的联络电话,按暗号报平安,稳住那边的看守人员。


    这名歹徒一口应下,电话接通:“我们这边,都很顺利。”


    话音未落,他连着剧烈咳嗽几声,摆明是悄悄给对方递信号。


    身旁警员立刻沉声道:“你跟我们玩花样?”


    于靖英神色骤然变冷,正要下令将人单独关押加紧审讯,潘立勤抬手拦住了她。


    就在歹徒与窝点看守通话时,方芷珊已经从简晓莹口中问出恩恩被关押的具体地址。


    “我刚联系了黎珩。”潘立勤开口道,“她筛出了头目夫妻的几处隐秘住所,和受害者所说的地址吻合,警力本来就已经在分批赶去各个住所的路上。我把最新地址同步给她了。”


    于靖英垂眸看了一眼时间:“能不能赶上?”


    “希望来得及。”潘立勤沉声道。


    另一边,黎珩正带队全速赶路。


    指挥部同步传来消息,距离午夜十二点的动手时间,只剩最后十分钟。刚才通话中被捕嫌犯借着咳嗽送出信号,没人能确定据点看守会不会察觉异常,提前对恩恩下手。


    她没有多余时间权衡思索,只能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警车在夜色中飞驰,争分夺秒往目标地点赶去。


    已经有太多孩子在这条黑色产业链里无辜丧命,她拼尽全力,也一定要把恩恩平安救出来。


    黎珩再也无暇抬腕看表,眼下每一秒都耽误不起。


    这一场营救,她是在和既定的命运赛跑。


    ……


    凌晨十二点零七分,文希昀的住处依旧安静。


    突然,她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打破这一片沉寂。


    文希昀立刻接起电话,听筒另一端传来黎珩的声音——


    “Madam,找到恩恩了。”


    第94章 无边黑暗。


    抓捕行动启动后,警方紧急着手排查头目夫妇近期所有临时落脚点,审讯头目夫妇的司机与居家佣人,依靠他们的口供,逐一复盘两人连日来的隐秘行踪与异常动线,筛选出几处可疑位置。


    全队立刻分头出动排查,可私宅、仓库位置分散隐蔽,排查难度极大。时间一分一秒逼近零点,就在各组警力逐一摸排存疑地点时,简晓莹说出了人质确切的关押地址。


    潘立勤立刻将精准地点同步给黎珩,目标锁定,警方直奔最终窝点。


    文希昀仍有利用价值,这段时间恩恩不会遭受苛待,只是被严密看管,留作最后的筹码。


    但看守恩恩的人员早前收到头目指示,如果零点时分仍旧没有收到冷链车顺利通关的信号,就直接动手处理人质。


    先前那通报备电话,歹徒在通话中剧烈咳嗽,已经暗示交易出了问题,可据点的看守人员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死守约定好的时间。


    在零点将至的最后一刻,黎珩带人闯进了那栋私宅。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看守人员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迅速制服。


    当时,警员们看见黎珩快步上前,俯身轻轻揽住角落里抱着毛绒公仔的恩恩。


    他们听见,她一遍遍柔声安抚,说着“不怕、不怕,我们来接恩恩回家”。


    小女孩的恐惧与委屈化作眼泪,趴在黎珩的肩头嚎啕大哭。


    黎珩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最怕的是孩子被吓到失神麻木,能够放声痛哭才是好事。


    文希昀夫妇匆忙赶来,远远就看见一幕让他们彻底安心的画面。


    黎珩抱着他们失而复得的女儿,还伸出手指,和惊魂未定的恩恩玩起捉小手的游戏。


    确认女儿安然无恙,夫妻俩瞬间红了眼眶。


    恩恩歪着脑袋,望向许久未见的父母。


    黎珩看着两人的模样,凑到恩恩的耳畔,小声打趣:“大人还哭鼻子呢,羞羞脸。”


    恩恩仰着脸蛋,胖乎乎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伸出小手揉了揉眼睛。


    文希昀快步靠近,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她丈夫眼圈通红,无数次诚恳道谢,感谢警方拼尽全力,把他们的女儿带了回来。


    片刻后,文希昀松开恩恩,又伸手用力抱住黎珩。


    她有太多的后怕,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黎珩轻轻地拍拍Madam文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


    这是漫长的一夜,好在一切终于有了好结果。


    大批嫌犯与获救孩童都要分批移送警署、送医体检,后续的登记与取证工作堆得满满当当,工程极大。黎珩处理着各项收尾事宜,一直忙到后半夜。


    等所有手头工作告一段落,她拿着手提电话,给沈之澄发了一条短信。


    敲下“收工了”这三个字时,黎珩如释重负。


    短信发送出去没多久,沈之澄便从家里出来,快步赶到警署。


    他清楚今晚的案子牵扯有多广,清楚这夜无论对她,还是整个警队,都至关紧要。因此,他整整一夜都没有来电,生怕突如其来的电话会打乱黎珩的节奏。


    黎珩看着沈之澄,不由想起从前。


    过去这位大少爷向来随心所欲,一通通夺命连环call没有停下来的时候,现在居然学会耐心等待。


    黎珩抬手拍拍他的脑袋:“长大咯。”


    沈之澄用力甩了甩头,撇开她的手:“我又不是小狗。”


    “不要甩脑袋了,这样更像小狗。”


    两人并肩,踏上回家的路。


    此时是深夜,夜幕将整个城市笼罩,只剩一盏盏路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但他们知道,黑夜即将散去,很快就会迎来黎明破晓的时刻。


    到了那时,潜藏在暗处却无所遁形的罪恶,将被逐一撕碎。


    回家的路上,黎珩给沈咏璇发去一条报平安的短信。


    这样一来,明天姑妈一醒来,就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个好消息。


    然而短信刚发出去,沈咏璇的电话立马追了过来,语气欢欢喜喜。


    黎珩带着几分讶异开口:“这个点都不睡吗?”


    沈之澄凑到一旁说道:“可能醒了,老年人觉少。”


    电话那头,传来沈咏璇慢悠悠的嗓音:“今天心情好,懒得和你计较。”


    ……


    第二天一早,警员们准点踏进警署,所有工作都在井然有序地展开。


    大案告破,队内分工明确。涉案高层、核心人员全部移交O记由最高层统筹彻查,重案A组则留在警署,专心梳理慈善基金会档案、外围执行者资料,搜集整条黑色产业链的相关遗留证据。


    这次获救的孩子们,基本来自于各个孤儿院。半个月前被放到文希昀家中用来制造平和假象稳住局势的小女孩,同样也是孤儿院出身。


    营救成功后,全员被送往医院做身体常规检查,随后警员将他们统一安置在受警方监管的正规福利机构。


    这群孩子无人依靠,心底满是戒备与惶恐,一份份资料都被转至心理支援科,交由专业医生为他们安排长期的心理疏导。或许走出伤痛与阴影需要很长时间,但至少,他们活了下来。


    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有重来的机会。


    证据链已然完整,O记高级督察于靖英连同西九龙总区总督察潘立勤,将涉密名单递交至最高层。


    留守的重案A组警员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清理堆积如山的口供与物证。


    下午,方芷珊将简晓莹带回警署,准备完成后续笔录。


    “Madam,这位就是简晓莹。”


    黎珩颔首:“通知她家属了吗?”


    “一直忙到现在,差点忘记了。”方芷珊笑着说,“刚联系上她家人,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黎珩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的少女,轻声问道:“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能坚持做笔录吗?”


    简晓莹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带着她,往问询室走去。


    这起案件涉案人数众多,林家聪路过审讯区时忍不住打趣,长这么大只见过戏院爆满,从来没见过嫌犯录口供还要在审讯室门口排队。


    整层审讯室,没有一间是空着的,不断有做完二次笔录的嫌犯被警员带出。昨晚招供的物流调度员姚日鹏正好迎面走过,下意识朝警员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老游让高子杰将他带回临时羁押区,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个姚日鹏,刚刚又在求我,问转做污点证人能不能争取减刑。嘴上挂念住院的老母亲,当初犯法的时候怎么不想清楚后果?”


    黎珩接话道:“一开始是为了救父亲走了歪路,可后来彻底被利益裹挟,回不了头,也不愿意回头。”


    方芷珊叹了一口气,抬手推开问询室的门,对简晓莹说道:“进来吧。”


    ……


    漫长的问询终于结束。


    简晓莹的父母早已守在走廊,看见女儿一步步走来,眼底满是泪光。


    莹莹走丢时不过三岁,如今已经十八岁,她的模样早就已经和从前不同,如果走在路上,他们绝对认不出。


    一次次期盼,一次次希望落空。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有长达十五年的时间,他们都在煎熬中度过。而现在,他们终于见到了她。


    夫妇俩红着眼,到了这重逢的时刻,竟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们上前,紧紧将女儿拥入怀中。


    简晓莹被陌生的父母揽在怀里,身形微微僵硬,许久,缓缓闭上了眼。


    “都是爸爸妈妈不好,当时应该看紧你的。”


    “莹莹,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回家吧,我们回家吧……”


    黎珩与方芷珊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


    片刻后,高子杰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汇报:“Madam,物流调度员姚日鹏的口供里提过,团伙里的头目夫妇,有一个孩子。”


    “芷珊,这边收尾工作你来跟进。”黎珩说完,转身与高子杰一同走向办公室。


    “查过户籍系统,这对夫妇名下没有任何子女。我们还盘问过家里的佣人、司机,没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那对夫妇是什么反应?”黎珩问道。


    “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只反复要求联系律师。”高子杰说道,“这两个人太狡猾了,明显是认定自己还有脱罪余地,完全不肯配合调查。”


    “继续深挖,试着从姚日鹏和其他链条外围执行者嘴里撬出更多线索。”黎珩语气微沉,“那个‘孩子’,大概率是漏网的隐患。”


    ……


    这起案件走入结案阶段,有太多繁杂琐碎的手续要办,还要耗上不少时日才能全部办结。


    黎珩日日忙到深夜才回来。


    沈之澄没别的事,索性天天来警署等候。


    这个西九龙重案组,也成了他的半个家。


    经过这桩大案,潘立勤每日精神爽利,眼下就是不看姑妈的面子,也得顾及他姐姐情面,默许沈之澄可以留在警署办公区。


    潘立勤依旧双手背在身后,恢复了踱来踱去的悠然节奏。


    推门出CID房之前,他叮嘱沈之澄,不许触碰案件机密,最多只能待在这里和同僚们闲聊吹水。


    “Yes,Sir!”


    沈之澄坐在自己未来的工位上,一脸自在。学警考核已经全部结束,这几天他正在放一段短假期,假期过后,就将迎来结业典礼。


    等到结业典礼结束,他终于可以回到警署,正式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员。


    闲下来之后,沈之澄有事没事都在研究最近警队还缺些什么,和爷爷商量着多捐一批。


    毕竟,他还得回西九龙警署的,这是接下来最重要的事。


    “那个督察哪去了?”沈之澄靠在工位上,抬眼问道。


    林家聪朝着黎珩的办公室抬了抬下巴:“刚才去了O记,回来之后一直在里面整理案卷。”


    此时督察办公室内,黎珩埋头看着厚厚的卷宗,心底仍带着疑虑。


    她一直觉得,黄泥涌孤儿院老院长的证词反常。当时她顾着Madam文的时候,暂时把这条疑点搁置,但却没有真正放下。


    老院长在口供里提到,自己常年受良心谴责,但为了保护孩子们,只能选择保持沉默。可那天他们伪装成义工过去,他为什么要递出线索?


    他甘愿冒险送出线索,却没有设法转移院内孩童,这样的行事,与他为了保护孩子们而守口如瓶的逻辑是完全相反的。难道是有人暗中授意,老院长早已和犯罪团伙达成了默契?


    还有一件事,黎珩始终想不通。


    犯罪团伙究竟是如何提前收到风,察觉她已经开始注意器官交易这条线?


    从调查江承溪绑架案开始,她的行动就已经被对方监视?


    但是,江承溪是私下请她帮忙调查。而她当时并没有上报,只在暗中搜集线索,怎么会外泄?


    除非,对方锁定的目标,是江承溪本人。


    黎珩一遍遍复盘笔录细节。


    老院长给出的线索,似乎将所有视线引向了外围的慈善基金会,这显然是为了让警方在基金会这一层就停下,弃车保帅。直到后来,文希昀掌握的完整证据链彻底打乱了对方的布局,才一举掀翻整个犯罪组织。


    黎珩心头隐隐不安。


    原剧情里的带来摧毁性打击的危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解了吗?


    她埋头从堆叠的资料中,找出物流调度员姚日鹏的口供。


    头目夫妇有一个孩子,常在窝点看管、转运孩童。可警方排查不到任何户籍记录,再度追问姚日鹏,他又改口称或许是自己记错了。他明明愿意转为污点证人,却又突然推翻口供,是担心卧病母亲的安危,不敢吐露实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案子就没有彻底落幕,还有漏网之鱼藏在暗处。


    到底还有哪一环被遗漏了?


    黎珩翻过一页页口供,眉心微微蹙起。


    门外CID办公区传来警员们闲谈的声音。


    “快到结业典礼了,准备好了吗?”


    沈之澄懒洋洋地搭话:“一场典礼而已,有什么好特意准备的?”


    “我当年毕业,我妈特意给我定做了一身西服。”


    “我也是,还特意梳了油头。毕竟结业之后就要成为正式警员,意义完全不一样……”


    “可惜我当年没拿到银笛奖,不然把我的西服借你沾沾好彩头。”


    “你的尺码我哪里够穿?”沈之澄依旧是那副臭屁的语气,“我的腿太长了。”


    CID房内响起一阵嘘声。


    一个念头在黎珩脑海中瞬间闪过,来不及捕捉。


    “笃笃笃——”


    老游送来一份公益组织的存档资料:“我们顺着基金会的脉络往下查,揪出了长期和他们合作的一家公益机构,这家机构每隔几年都会组织义工,去各家孤儿院带着孩子们做免费体检,黄泥涌孤儿院也在这份合作名单内。几年前,就是体检过后不久,院内发生一场火灾,三个孩子被登记死亡。”


    说起这件旧案,老游神色骤然凝重。


    那三个孩子不在获得营救的孩童名单里,他们没有葬身火海,但最终还是死在了别处。


    “当年那个‘替死’女孩孟新苗,她同乡提过,出事前她认识了一个朋友,对方称公益组织可以资助贫困生学费,大概率就是这个涉案公益机构。”


    黎珩接过这份资料,逐月翻阅。


    不少后续失踪的孩童,都在这场公益统一体检中留下了姓名、血型等关键个人信息。


    “怎么有个叫霍小楠的孩子,体检页面一片空白?”黎珩忽然停下动作问道。


    老游凑上前看了一眼,解释道:“我们核对过名单,霍小楠没出事。他就是后来被亲生父母接走的那个孩子,改名成了范立言。”


    “可黄泥涌孤儿院组织集体公益体检时,他还没有被家人接走。”黎珩不解道,“那他当初怎么没有参加这次体检?”


    她一边思索,一边继续翻阅档案,在体检归档资料的夹层页,找到了一份后期补录的档案。


    这份血型记录的落款日期,远比同期所有孩子都要晚得多。


    黎珩一时没有头绪,思索间,门外传来了沈之澄的声音。


    “都几点了还不去吃饭?”那位少爷在外面嚷嚷,“我快饿晕了。”


    黎珩起身,和老游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吧,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还能吃什么,一堆事要做。”黎珩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警署饭堂,随便你点。”


    沈之澄眯起眼跟上她的脚步:“真大方。”


    话音落下,他还回头招呼一帮同僚:“Madam请客,一起去吃饭。”


    ……


    一行人还没走到饭堂,就看见许乐儿正从技术科出来。


    如今她已经修炼到不再被“美色”迷惑,目光没有多在沈之澄那张好看的脸上过多停留,径直走到黎珩身侧。


    “去饭堂吃饭吗?”她语气轻快,“算我一个。”


    黎珩笑着应声。


    她原本打算等这桩案子彻底了结,再专门约许乐儿。这可不是空头支票,她真的履行约定好几次。


    沈之澄抬了抬眉:“连工作餐也要凑热闹?”


    “弟弟,你不要小看饭堂后厨的手艺。”许乐儿说道。


    “你才是弟弟。”


    一帮人往警署饭堂走去,说说笑笑间,黎珩忽然有些恍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身边聚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同伴。


    走进食堂,他们迎面撞见唐亦为。


    他随意地挽起衬衫袖口,小臂线条分明,手里端着饭堂餐盘。


    沈之澄瞥见他,下意识撇了撇嘴。


    这个黑蝴蝶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姐姐面前晃来晃去,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调回新界北?


    唐亦为目光扫过来,微微颔首示意。


    许乐儿凑到黎珩耳畔,小声道:“你说唐医生的招呼,是冲我们大家,还是专门冲你一个人来的?”


    作为警署百事通,许乐儿对于这类八卦向来嗅觉敏锐。


    唐亦为一次次刻意靠近黎珩,怎么看都不只是普通同僚的交情。


    “明明是跟我打招呼。”沈之澄抬手,拖长语调开口,“Hi——”


    唐亦为略感意外,嘴角扬了扬,回应问候。


    黎珩却骤然失神,脑海里浮现些几日前的画面。


    那天在走廊,物流调度员姚日鹏的点头致意,是对她,还是她身旁的人?


    黎珩迅速回过神问道:“芷珊去哪了?”


    林家聪说道:“她还在CID整理档案,托我们帮她带一份三明治。”


    “帮我也带一份。”黎珩丢下这句话,立刻转身踏出饭堂大门。


    余下几人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许乐儿的嘴巴张圆。


    都已经到饭堂了,还会被临时爽约呢。


    唐亦为已经走上前。


    沈之澄侧头看向他:“没人一起吃饭喽。”


    “香橙排骨只剩最后一份。”唐亦为晃了晃手中餐盘,“归我了。”


    沈之澄斜他一眼,走到菊姐面前:“菊姐,把后厨的香橙排骨端出来。”


    “哎呀,这次是真的卖光了……”菊姐为难道,“菠萝炒饭吃不吃?”


    身后,唐亦为随和道:“分你一半?”


    ……


    黎珩快步折返办公区,回办公室取出那份黄泥涌孤儿院孩童的全套体检记录仔细翻看,随后走到方芷珊身旁。


    “芷珊,营救当晚,你有没有察觉简晓莹有什么异样?”


    黎珩回想当晚冷链车的营救细节。


    行动一共解救二十七人,其余二十六名全是孩童,唯有简晓莹一名成年人。她口供里称,自己因血型匹配,即将被摘取器官,可警方清点缴获的全套配型账本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相关记录。


    方芷珊放下手头上的档案,回忆片刻:“当时冷链车厢刚开始降温,所有小孩都冻得发抖,但是很快就缓过来了。只有简晓莹,自始至终都很虚弱,连说一句话都费劲。”


    “我当时还在想,也许是因为她做过肾脏摘除手术,体质差才扛不住低温。”方芷珊话音一顿,语气迟疑,“可是在追问恩恩的下落时,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


    “Madam,难道简晓莹有问题?”


    “物流调度员姚日鹏口供里提过,团伙头目夫妇的‘孩子’,负责帮忙看管、转运孩童。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简晓莹?”黎珩说出心中猜想,“她不是冷链车里的人质,而是负责看守这些孩子们的‘自己人’,也是这场行动中的关键人物。”


    方芷珊回想疑点:“冷链车经过非法改装,驾驶舱和货箱之间有内门,副驾人员可以自由进出货舱看管人质。”


    黎珩心底掠过原剧情里自己的惨烈结局。


    信念坍塌的根源难道是,他们警方拼尽全力救下的女孩,并不是黑暗中出逃的受害者?


    “她爆出恩恩的关押地点,是大势已去必须自保,借机洗去自己加害者的身份。”方芷珊顺着黎珩的思路分析。


    “还有公益体检那条线索,当时,范立言并没有参与孤儿院统一体检。”黎珩翻开体检档案,“但我们上门问话时,他说起曾经深夜被简晓莹送去急诊,这份急诊档案,就是公益组织后期补录的血型记录。也是这件事过后,简晓莹和他约好,周末带他去裁缝铺改不合身的校服裤。”


    “她为了活下去……”方芷珊蹙起眉头,语气沉重。


    “简晓莹想要活下去,所以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消失。”黎珩沉声说道,“送走孩童,就是她进入犯罪集团的投名状。”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简晓莹与亲生父母重逢的一幕。


    被阔别十五年的父母紧紧抱住时,她身形僵硬,垂着眼眸,神色茫然,许久才缓缓合上眼。


    简晓莹自幼活在无边黑暗里。


    到最后,她彻底褪去受害者的身份,沦为罪恶的一环,与黑暗共生。


    而这,也是原剧情里,对方不惜一切要除掉黎珩的真正原因。


    第95章 天亮。


    方芷珊跟着黎珩走入会议室,两人着手重新复盘这起案子。


    她们铺开全部涉案口供、物证,仔细分析梳理,将零散细碎的线索归拢。


    物流调度员姚日鹏在口供里提过,头目夫妇有一个孩子。


    那日警方在走廊撞见做完二次笔录被带回临时羁押室的姚日鹏时,他朝着她们几人微微颔首。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姚日鹏只是在盘算如何争取转为污点证人减刑,没人留意到,简晓莹当时就站在她们身侧。


    后续警方再度追问头目那名孩子的线索,姚日鹏改了口供,称自己记不清,兴许是看错了。


    “犯罪组织怎么会这么快察觉我在追查器官交易这条线?”黎珩思索片刻,开口道,“江承溪被绑架案暂时告一段落后,她在医院和我提起,怀疑简晓莹不是自杀,而是被人谋害。这件事我全程私下调查,既没有录入案卷,也没有向上汇报。”


    “这件事只有我知情,当时还是我帮你调取简晓莹的死亡记录。”方芷珊神色认真,“Madam,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我知道。”黎珩沉声说道,“我在想,如果简晓莹早就加入犯罪组织,那他们可能已经盯上了江承溪。”


    “是因为……”方芷珊倒吸一口凉气,“江承溪也是罕见的孟买血型。”


    两人接着回想一个个疑点。孤儿院那场蹊跷的火灾、范立言后补的血型档案、冷链车上简晓莹的虚弱模样,还有老院长反常递出线索的举动。


    所有疑点串联成线,她们基本可以确定,简晓莹就是团伙头目夫妇安插在暗处的那个隐秘的“孩子”,也是这起大案里真正的漏网之鱼。


    原剧情并没有给黎珩带来多少捷径,所有潜藏的危机,都要靠自己一步步摸索。


    直到走到此刻,她才终于慢慢理清原剧情悲剧的缘由。


    黎珩和简晓莹有着相似“被退回”的童年遭遇,这份共情,很可能会蒙蔽她的判断力。


    在原剧情里,她独自埋头调查,或许要走更多弯路,简晓莹会顶着获救受害者的身份全身而退,带着积攒的犯罪经验,收拢团伙漏网人员重新搭建黑色产业链,成为新一代的罪恶核心。


    而孤身直面整条产业链的自己,不得已暴露在明处,自然会成为简晓莹必须铲除的障碍。


    但这一次,黎珩与同伴一起,提前识破了简晓莹的伪装。


    重案A组的警员们吃完晚饭回到CID房,立刻接到了新一轮的调查任务。


    会议室白板上罗列着完整线索,锁定了下一阶段的侦查目标。


    “我们早该警觉的,其实当年黄泥涌孤儿院被拐走的孩子们,到现在基本上都已经不在人世了。简晓莹在这么黑暗的环境里,很难独善其身,干干净净活得好好的……”


    “如果因为她的特殊血型,等着卖一个好价钱,经过长期被囚禁,简晓莹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现在回想,确实有很多破绽。藏匿Madam文女儿的地点属于核心机密,只有头目夫妇和核心亲信才有资格知道,简晓莹根本没道理轻易打听到消息。”


    “那时她看起来这么虚弱,我们所有人都一心急着救回恩恩,很多细节都被我们忽略了。也是根本没料到,受害者成了加害者,变成犯罪组织的帮凶。”


    一众警员们神情沉重。


    似乎从这起案子拉开序幕起,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重担,始终沉甸甸的。


    黎珩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这起案子,我们不能只在这一层止步。必须连根拔除所有核心人员和外围帮凶,做到真正的一网打尽,才能彻底杜绝他们的分支再度死灰复燃。”


    会议室外,沈之澄倚在自己从前和未来的工位上。


    桌上放着两份三明治,黎珩和方芷珊都没法抽空吃饭。


    再放下去,三明治要凉了。


    他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做的,帮忙把她们的晚饭捂捂热好了。


    沈之澄打开抽屉,抬手“咚咚”两声,把两个三明治丢了进去。


    ……


    重案组警员再次将物流调度员姚日鹏带入审讯室。


    老游坐在桌前,神色平静:“上一次口供,你明确提到团伙头目夫妇身边养着一个负责看管、转运孩童的‘孩子’。后续我们再核实细节,你却突然改口。”


    “你的改口是真的记错了,还是刻意隐瞒?”


    姚日鹏垂着眼,不敢与警方对视:“时间太久,我确实记不太清了。而且我当时离得很远,根本没看清楚。”


    老游继续道:“你主动申请转为污点证人,说明你本身有坦白的意愿。突然改口,是因为家里母亲需要长期治疗,你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会对你母亲下手,所以宁愿推翻自己的口供?”


    姚日鹏埋着头,肩膀垮着,神色不安。


    黎珩的语气沉了下来:“这么多无辜孩童的性命葬送在这条黑色产业链里,你以为你替对方隐瞒,就能护住你母亲的安全?”


    话音落下,她短暂停顿,身体前倾:“你和犯罪团伙讲道义,他们就会手下留情?”


    老游补了一句:“姚日鹏,你最清楚这个犯罪集团的运作模式。”


    姚日鹏神色一紧,眼底的焦灼越来越深。


    黎珩继续道:“如果你选择配合,我们可以启动污点证人保护机制,这才是能护住你家人唯一的方式。”


    姚日鹏犹豫了许久,抬手捂住脸,终于松口:“我、我……我确实不敢说。”


    “那天在审讯室门口的走廊,我亲眼看见她站在你们身边。那个女警对她特别客气,我那一刻就猜到,她这一次肯定能脱身,不会有事。”


    姚日鹏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


    “先生和太太很谨慎,平时很少亲自露面,我们几乎很少见到他们。”


    “但那个年轻女孩,我在中转站和那些孩子们的窝点,见过很多次。”


    “所有看管孩子、转运的工作,基本都是她在负责。窝点里的看守和中间人,全部都对她毕恭毕敬,没人敢得罪她。”


    姚日鹏抬起头:“我只是个调度物流的,接触不到内情,也没人可以问,就只能自己在私底下瞎猜。我猜,她应该是先生太太的女儿。要不然她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坐上了核心位置,还和先生太太相处得这么融洽。那天我远远看见,太太搭着她的肩膀,和她有说有笑的。”


    “警官,我没有保留了……我把我知道的、见过的、猜到的,全都说出来了。”


    老游闻言,从案卷里取出简晓莹的单人照,推到他面前:“你仔细看清楚,你多次在窝点、中转站见到的那个人,是不是照片上这位?”


    姚日鹏目光落在照片上:“就是她,我见过她好几次,不会认错。”


    “我再最后问你一次。”老游屈起手指,在相片上敲了一下,“如果需要你出庭公开指认嫌犯,能不能做到?”


    姚日鹏陷入漫长的沉默,脑海中闪过离世的父亲、在医院里受尽病痛折磨的母亲。


    他们说,可以启动污点证人保护机制,那才是真正可以保全亲人的方式。


    最终,他缓缓点头:“可以。”


    ……


    案子牵扯范围极广,仍有无数细碎线索要挨个核实。


    一连几日,警员们都在外取证。


    重案A组人员分为几组,分头行动。一队去黄泥涌孤儿院,深挖老院长和犯罪团伙私底下的来往,另一队彻查涉事公益机构的所有负责人。


    利益链盘根错节,却环环相扣,如同缠绕紧的毛线,只要揪出一根线头顺势往外拉,整个链条便会彻底瓦解。


    当警方再度问到简晓莹,老院长身子重重靠在了椅背上。


    他追问孤儿院里孩子们的情况,得知他们已经被安全转移,才终于开口。


    “一直是晓莹过来跟我对接。”


    “那天晓莹过来,教我该怎么回答警察的问话,告诉我可以主动提起当年那场火灾,不能说别的内情。后来,你们警察就到了,我按照晓莹教我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晓莹代替团伙的人来给我传话。她会趁着晚上孩子们睡下之后过来,在孤儿院门口的小巷,用石子敲我的窗户,这是我们的暗号。”


    老院长停顿了许久,又艰难地开口:“晓莹说,只要我守着秘密,就能保住院里其他孩子,还有我自己的命。”


    “她说话的语气,跟火灾之后找上门的那帮人一模一样。当年那群人也是这么要挟我,只要闭上嘴,我和剩下的孩子就能平安。”


    “她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我看着晓莹长大,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对,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老院长泪流满面,不停喃喃,“其实我知道,我知道的,是我眼睁睁纵容了这么多错事。我有罪,我也是罪人啊……”


    另一边,黎珩带着组员搜集各类物证。


    包括窝点留下来的登记本、冷链车非法加装暗门的勘验报告,以及每一次孩童失踪前后简晓莹的行踪记录。


    警方慢慢地,补齐证据链,也一点点还原了被掩埋的真相。


    冷链车司机也开口说道:“那天转运孩子,阿莹和我一起在车上。平时,一直都是她和我搭档,不过她是负责的那个,我们都得听她的。”


    “那道夹层的门,从货舱那边打不开,只能从驾驶舱开门。阿莹隔一会就会进车厢查看孩子状况,要是这些孩子被冻坏了,交到下一个窝点就没用了,所以我们一定要很小心。”


    “阿莹查完孩子,本来会回驾驶舱的。但是经过中转点铁门那边突然传来枪声,现场彻底乱了套。很多警察冲进来,我后来没顾上看她去哪了。再后来,警察给我做笔录,我猜阿莹趁机跑掉了,就没敢提。反正提不提的,都一样,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能做实简晓莹嫌疑的证据越来越多。


    案情会上,潘立勤翻看完整的口供、报告以及行踪记录。


    “藏得这么深,幸好还是揪出来了。如果任由她脱身,用不了几个月,他们会再度卷土重来。”


    他神色凝重,起身说道:“证据链完整,立刻行动,逮捕简晓莹归案。”


    ……


    黎珩和方芷珊驱车来到简晓莹父母登记的住处。


    房门被打开时,女孩父亲的脸上还挂着真切的笑意。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两位Madam来了。”简父回头,对屋里的妻子女儿说了一声,转而笑着问,“我们刚开始吃饭,两位警官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来吃点?”


    方芷珊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往屋里望去。


    屋内一派温馨的景象,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摆了一张简易的小餐桌,正对着电视,餐桌上摆满了家常菜。简晓莹坐在餐桌旁,碗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她母亲还在不停往她碗里夹菜。


    “莹莹,多吃点,你看你这么瘦。”简母伸手,给孩子多舀了一碗汤,“还烫呢,一会放凉了再吃。”


    简父则问道:“两位特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还有笔录要补?”


    “我们是来带简晓莹回去的。”黎珩低声道。


    简晓莹转头看向两位警察,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方芷珊静静地看着她,垂下了目光。


    当初她一时失言,告诉这对夫妇,他们失散多年的女儿或许还活着。事后她一直懊恼,怕他们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因此在冷链车上见到简晓莹的那一刻,她由衷为这个女孩、为这对父母感到开心。


    可到了如今,方芷珊的心底只剩唏嘘。


    她不敢想象,夫妻俩知道女儿过往的所作所为后,会遭到怎样的打击。


    “带莹莹去警署?”简父神色疑惑,“能不能先让孩子把饭吃完?”


    警方礼貌出示传唤文件,终究没有取出那副冷冰冰的手铐。


    简晓莹放下筷子,顺从地站起身,朝她们走去。


    她的父母瞬间慌了神,跟上脚步追问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急带走莹莹?”


    “到底怎么了?爸爸妈妈陪你一起去。”


    简晓莹回头望向他们,轻声安抚:“没事的,你们留在家里吧。”


    她顿了许久,又说道:“爸爸妈妈。”


    这是她回家之后,第一次亲口喊出这声“爸爸妈妈”。


    夫妇俩当场僵住,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慌忙快步追到门边,怔怔地看着女儿被警方带走的背影。


    一股强烈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


    审讯室内,一整套完整证据链被摆在简晓莹面前。


    “简晓莹,所有线索都已经查实。”黎珩开口,“就算你什么都不肯说,凭着这些证据,律政司一样会落案起诉你。”


    老游在一旁劝导:“你犯下大部分过错时还没有成年,如果你愿意主动把整件事交代清楚,后续开庭求情,法官和陪审团会考量这一点,有机会争取轻判。简晓莹,你还年轻,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简晓莹抬起手,慢慢翻看眼前一件件证物,神色有些恍然。


    直到现在,她也才十八岁,本该是三观逐渐建立的年纪,却陷进灰色地带里,被裹挟着,一步步走错路。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轻声开口,说起了过往。


    “我记事很早,还记得小时候很多零碎的事情,只是记忆有点模糊了。”


    “我记得,我的小名叫莹莹,记得小时候和亲生父母去游乐园玩。他们给我买了一只气球,我牵着气球,一路跑跑跳跳。”


    “后来,爸爸妈妈转身去给我买雪糕,我没有攥紧气球绳,气球越飞越高。我就追着一路跑,一路跑,不小心撞到一个男人的腿上,摔在原地哭。”


    那天,男人拉住简晓莹的手,说会带她找到爸爸妈妈。


    她跟着他走出游乐园,走了很远很远,始终没看见父母的身影。她要去找家人,转头跑了起来,那人就在身后追。


    其实他跑得比莹莹快,只是那地方人来人往,他怕闹大这件事,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她才侥幸暂时逃开。


    三岁时被拐的记忆,都是一些碎片式的片段。简晓莹依稀记得沿路行人来来往往,她在人群里穿梭,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没有停下脚步,来往的行人也没有。


    再次拥有完整的记忆,是在养父母家中的事了。


    “他们对我很好。”简晓莹加重语气,像是怕警方不相信,又强调一遍,“是真的很好。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给我买过一个小书包,让我背去幼稚园。那个书包是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印花。”


    那时的简晓莹还不知道,在养父母家度过的五年,会是她往后这么多年里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后来,她被养父母送入黄泥涌孤儿院,简单几件衣物被塞进那只粉色书包里,装得鼓鼓囊囊。那时,她已经八岁了。


    简晓莹每天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在孤儿院门口,等着养父母忙完,回来接她回家。但是,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些来孤儿院帮忙的社工告诉她,他们不会再来了,她不相信,可时间长了,也不得不信。


    孤儿院位置偏僻,常年经费不足,条件极差,但年纪尚小的她,体会不到这些窘迫,和其他孩子一样正常生活、上学,日子一天天过着。


    直到十一岁那年,她无意间撞见,一伙人私下找上老院长。她躲在墙角偷听,听见对方逼迫院长交出三名孩子。没过多久,孤儿院发生火灾,他们说,那三名孩子死在了火场里。从此,她再也没见到那三个孩子。


    “我都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明明前些天大家还在一起吃饭,一转眼,他们就消失了。”


    十一岁的简晓莹,看着悄悄落泪的老院长,隐约明白,院长受到了这帮人的威胁。


    当时团伙并没有打算带走简晓莹,孟买血型本就十分稀有,还没找到匹配的买家,暂时用不上她。但是,他们叮嘱院长,务必看好这个女孩。


    从那一刻起,简晓莹就清楚,想要活下去,就必须配合。她从此开启了漫长的求生之路,一步步与黑暗共生。


    之后在校方组织的一对一帮扶活动里,简晓莹结识了江承溪。


    江承溪对她毫无好感,她同样看不惯对方。同样是孩子,江承溪穿着整洁得体的裙装校服站在台上,在帮扶名单上签下稚嫩的笔迹。而她穿着送去裁缝铺改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不合身的校服,弯腰鞠躬道谢。


    “什么是公平?”简晓莹语气平和,“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


    “江承溪说,不想和我成为朋友。我说,我也不想。”


    黎珩问:“那时候你就知道江承溪和你是同样的稀有血型吗?”


    “我当时并不知道。”简晓莹摇头,“那次一对一帮扶活动,只是纯粹的巧合。但是,‘他们’可能早就摸清了信息,从那时起,江承溪就已经被他们列为潜在客户。”


    靠着江家的帮扶,简晓莹又继续读了几年书。


    成绩单上勉强过得去的分数,实际上是她考试时照搬同桌的答案得来的。她本身不喜欢念书,也从来不是读书的料,坐在课堂里根本听不懂课程内容,索性选择辍学。


    “那个阶段,你已经和犯罪团伙建立联系了?”黎珩问。


    简晓莹轻轻点头。


    老院长性格固执,最多只会对团伙的要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肯全然配合他们。团伙没法完全拿捏院长,便把心思打到了渐渐长大的简晓莹身上。那时她就知道,自己也早就被盯上,再加上对方态度凶狠,她便按照他们的要求,将那些孩子们陆续带出孤儿院。


    “我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孩子被带走,我也会等到那一天。但或许你们不会相信,我不清楚他们会被带去做什么。”简晓莹淡淡开口,“可我心里明白,不会是好事。”


    她像是在自嘲,又补了一句:“总不至于把孩子们送去一户户好心人家。”


    “经你手送走的孩子一共有多少?”老游开口问道。


    简晓莹低下头,掰开手指数了数:“四个,或是五个?”


    “全都是你单独执行?有没有人帮你?”


    “你是说院长?他没有直接参与。孩子少了之后,他只会对外谎称是被人领养,或者转去别的福利机构。”


    “我们的院长,一直是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的。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就是默许,和同流合污没有区别。”


    新一轮公益体检结束后没多久,团伙通知简晓莹,漏了一份体检资料。


    原来是有个孩子害怕抽血打针,躲进杂物房逃过了集体体检。团伙便让她单独去给这个孩子补录血型信息。


    “我们身边一分钱都没有。但是,我还是带他去了医院。”


    “那个人是霍小楠。”老游说道,“也就是现在改名后的范立言。”


    简晓莹微微一怔:“他为什么改名字了?”


    “在你离开后没多久,他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孤儿院,把他接回了家。”


    “是吗?他比我幸运太多了。”简晓莹低声说道,“本来被挑中的是他,但最后被带走的,却是我。”


    她当时刻意接近霍小楠,听说他的生活补贴被一帮人抢走,便去砵兰街帮他出头。之后的很长时间,她一直陪在霍小楠身边,取得了男孩的信任,准备悄无声息将他带离孤儿院。


    可计划还没来得及执行,她自己就被团伙绑走了。


    霍小楠本来就是远期的拐卖储备目标,随着简晓莹被带走,掳走他的计划被暂时搁置。


    不久后,孩子被亲生父母找回,他们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看得万分谨慎,每日寸步不离地接送,团伙自此彻底失去了下手的机会。


    “其实带走我之前,他们已经让我提早签好器官捐赠同意书,再写好遗书,放在储物柜里。当时,我就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那年十五岁,很多以前看不懂的事,慢慢都明白了。我的器官,有很大的用处,可以卖钱的。”


    公益机构找来另一个女孩,顶替简晓莹。


    而她,彻底离开了黄泥涌孤儿院。


    “我全程都很听话,没有哭闹给他们添麻烦。”她说,“我主动问他们,能不能饶我一命。我可以变成一个能派得上用场的人,会乖乖听话,自己走进手术室。他们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配合。”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团伙头目夫妇的视线。


    他们看出她有利用价值,是可以培养的人选,对别人下手狠,对自己更是狠心。


    简晓莹从来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她知道自己根本逃不出去。


    就这样,她跟着一行人走进了私人地下诊所。


    术前准备阶段,简晓莹悄悄去了“买家”的病房门口,往里张望。


    她万万没想到,躺在病床上等待移植的人,竟然是江承溪。


    江承溪靠在床头,脸色极差,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她父母围在身边轻声安抚,问女儿会不会害怕。


    那天,简晓莹呆呆站在病房外拐角,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人和人的命运,真是天差地别。江承溪出身优渥,患病后,家人不惜花上百万为她寻找适配肾源。而她,平白无故就要被摘掉一颗肾脏。


    最后她独自走到手术室推车旁,躺了上去,闭上双眼。


    一场手术过后,她失去了健康,江承溪重获新生。


    等身体逐渐养好后,简晓莹被正式带到头目夫妇面前。


    之前姚日鹏猜测她是夫妻俩的孩子,不过只是凭空揣测,简晓莹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孩子。这对夫妇对孩童毫无怜悯心,根本不会想要养育子女。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好用的帮手。


    那时简晓莹快满十六岁,心思成熟,做事稳当,夫妻俩因此格外看重她。


    从这之后,简晓莹有了新的身份,成了他们身边的“阿莹”。


    团伙给她租了一套不小的房子,按月发放薪水,让她游走在整条产业链里。


    她日复一日在犯罪环境里成长,筛选、转运孩童。这慢慢成了她赖以谋生的工作。


    “我只能替他们做事。我身上还藏着这么多可用的器官,只有彻底变成他们的自己人,他们才有可能放我一条生路。”


    黎珩和老游闻言陷入沉默。


    冰冷的手术台,是她的阴影,简晓莹再也不想第二次躺上去。


    简晓莹的指尖,轻轻攥紧衣角,许久之后才再度开口:“最开始,先生和太太也有些防备,但是慢慢发现,我没有多余的心思。”


    “他们变得很信任我,有时候谈大额生意,也会带我一起出席。”


    老游低头记着笔录,心底暗自感慨。


    这些年,她悄悄积攒了不少人脉。如果这次没能将她收网归案,后续再想连根拔除,将会难如登天。


    “这段时间,你们盯上了江承溪?”黎珩问。


    “孟买血型太稀缺了,团伙必须储备现成的供体。”简晓莹继续讲述,“江承溪自然成了目标。”


    他们暗中盯了江承溪很久,没想到她突然遭遇绑架。没过多久,她被警方解救送入医院,而那家医院,同样有他们安插的眼线。


    那天江承溪特意把黎珩请到病房谈话。在黎珩离开后,医院护士听见,江承溪向父母追问当年肾脏移植的内情。


    团伙立刻警觉他们已经被盯上,决定将弃车保帅,将警方视线引向外围的慈善基金会。


    谁都没料到,文希昀早就已经掌握了核心证据,警方顺着线索一路深挖,最终查到所有真相。


    “之后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简晓莹说完,身体往椅背靠去。


    老游开口:“你刚才说,霍小楠比你幸运。可如果你再多撑一阵,撑到警方打掉整个团伙将你救下,原本也能和父母团聚。”


    简晓莹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天与父母相处的画面。


    他们哭着笑着,捧住她的脸,一遍遍念叨着莹莹都长这么大了……


    父母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和她团聚。只可惜以后再相见,只能隔着监狱的探视玻璃。


    简晓莹忽然觉得讽刺。


    她再没有开口说话,全程安安静静,直到在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审讯临近尾声,简晓莹才抬起眼。


    “阿Sir,你劝我撑到天亮。”她缓缓开口,“可当年的我,真的能活到天亮吗?”


    ……


    案件进入收尾阶段。


    黄泥涌孤儿院的院长,被正式落案起诉。


    他明明清楚被团伙带走的孩子绝不会有好下场,身负监护职责,却因常年受到恐吓不敢报警,甚至还在调查初期串供隐瞒线索,默许恶行持续发生,属于案件从犯。


    简晓莹的父母得知了女儿的全部经历,与犯下的罪责。


    他们深知莹莹自幼在黑暗里挣扎,能艰难活下来,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可心里也清楚,那些被拐丧命的孩童,更加无辜。面对追责,两人不住地求情,递交申请恳请法庭酌情从轻判决,给简晓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与此同时,藏在各行各业的保护伞接连被揪出,全部抓捕归案。


    黎珩带着队员,翻查缴获的账本,顺着资金记录,扒出所有黑市器官的买家。江承溪父母的购买记录,也清清楚楚列在里面。


    私下购买活体肾脏同样触犯法例,属于串谋非法摘取人体器官的刑事罪行,绝对不能姑息。律政司将结合主观知情程度,酌情检控追责,彻底打掉买方市场,才能杜绝后患。


    过去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但至少从今往后,必须严加防范同类罪恶重演。


    数日后,整起案子彻底结案。


    港岛电视台很快播报了重大新闻。


    “西九龙重案组联合O记破获大型人体器官贩卖案,涉案高层悉数落网,获救孩童全部妥善安置……”


    姐弟俩正靠在沙发上看新闻,一人怀里一个抱枕,靠得歪歪扭扭。


    电视里播放着画面,警员查封地下窝点,获救的孩子们已经被送往安全的福利机构,机构里环境温馨,义工们带着他们活动。


    “心理支援科最近特别忙,每天都要去福利机构陪着那些孩子们。”黎珩说道。


    “忙点好!”沈之澄立刻接话。


    “咔哒”一下,房门开了。


    沈咏璇收拾行李搬回家。


    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这才在沈崇年那边住了多久,回来时攒了满满三个行李箱的东西。


    沈之澄和黎珩坐在地板上,帮姑妈整理行李箱。


    一件件衣服被收进衣柜之前,必须熨烫平整,姐弟俩分工合作,重新变回姑妈最忠诚的小仆人。


    考核结果已经公布,周五上午就是沈之澄的警校结业典礼。


    沈咏璇也没闲着,翻着衣柜帮他挑衣服,要好好给他打扮一番。


    黎珩说道:“结业宣誓前要穿学员训练衫,宣誓后,发放正式执勤警服。”


    “可是阿聪跟我说要穿西服啊——”


    “他说什么你都信,少爷这么好骗吗?”黎珩瞥他一眼。


    沈之澄眯起眼睛:“他敢耍沈Sir!”


    今时不同往日,沈之澄现在喊自己“沈Sir”,简直底气十足。


    “应该是结业后的欢送会要穿西装。”沈咏璇笑吟吟道,“我先给你备好一套。”


    客厅里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模样。


    沈咏璇是这个家里的首席造型顾问,给侄子侄女打点妥当后,又翻出几身自己的搭配,让他们帮忙挑选。


    “到时候我们一家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你撑场面。”沈咏璇说道。


    沈之澄看向黎珩:“你也来观礼?”


    “当然。”


    他凑过来,有些期待:“我还以为你会故意不说,到时候偷偷给我一个惊喜。”


    黎珩抬眉:“我可没这么无聊。”


    ……


    周五清晨,黄竹坑警校结业会操正式开始。


    新晋学警们踩着节拍,完成步操,全员身姿挺拔,队列排得齐齐整整。


    一众准警员举起右手,宣读警察誓词。


    沈之澄声音响亮,一字一句许下誓言:“本人沈之澄,谨此真诚宣誓——”


    沈崇年坐在观众席,望着台上的孙子,实在没法将眼前的他,和去年那个总是出现在娱乐小报上的小子联系起来。老人家从前总担心孙辈投身警队后,执勤时会遭遇各类危险,可此刻,他心底只剩满满的骄傲。


    在庄严的警校礼堂中,全体结业学警齐声朗读宣誓词。


    沈咏璇望着台上的侄子,眼底泛起泪光。


    她轻声对身旁的黎珩说道:“可惜当初姑妈没能到场,见证你的结业典礼。”


    黎珩轻轻回握姑妈的手,笑着摇了摇头,耳畔响起最后一段誓词。


    “不畏惧、不徇私、不对他人怀恶意、不敌视他人及忠诚——”


    礼堂里回荡的警队誓词,也是黎珩入职时立下的誓言。


    黎珩抬眸,迎上沈之澄望过来的视线。


    他立在队列里,目光笃定,一身意气风发。


    誓言宣读完毕,警校校长拿起获奖名册开口:“现在公布本届各班银笛奖的得主。”


    全场慢慢安静下来。


    念到A班名单时,沈咏璇和沈崇年各自攥紧手,不由屏住呼吸。


    警校校长刻意停顿片刻,朗声宣布:“A班,PC67659——”


    黎珩的唇角轻轻扬起。


    他们早就说好,姐弟二人要在警队相见。


    履行约定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作者有话说:


    收尾的剧情纠结了好久。感觉弟弟受训这么久好不容易毕业,姐弟俩没有真正联手并肩作战,有点遗憾。


    还是希望这个故事更加完整,所以会再加一个案子,大概还有十多万字完结。


    谢谢大家的陪伴,这章评论区红包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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