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


    江朝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盛怀夕刚才坚持继续开口和她说话, 即使她在外面说翻了天,江朝也不会出来。


    但是,当盛怀夕果真如江朝叫喝的那样闭嘴不言时, 江朝躲在心底的担忧就不自禁地探头打量。


    只是一瞬的心软, 但足以在江朝心间留下一道长久的痕迹。


    她是心软,心知肚明的心软。


    她待盛怀夕的心态,就像她之前养她最心爱宠物那般。


    曾经,江朝短暂养过一只布偶猫, 不算太长的记忆,但给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猫咪叫lucky,幸运, 因为她在那段时间遇到它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如圆规画圆似的规整世界中,lucky的出现是出乎意料的一抹灰蓝色,融于英国的灰暗天空之间,又超脱其外。


    lucky是一只流浪猫, 是江朝惯常走在回家路上时从狭窄街头的角落间蹿出的小猫头头,脸上胡须颤着, 冲江朝猛哈气。


    江朝脚步顿住,看着面前蹿出来的突然来客,惊喜的尖叫一声后迅速蹲下,神色欢喜, 下一秒就伸出手去把小猫捧起。


    “猫猫,来来来,给姐姐抱抱!”


    那时候的lucky还只当她是个陌生人, 见她伸手, 浑身毛都险些炸起,脸上胡须猛地一抖, 又朝她猛哈一口气。


    江朝不明,左右打望,在发现它哈气的目标就是自己时泄气地塌下肩膀。


    她就这么不招猫咪喜欢嘛,家养的也喜欢踩着她往上跳,野猫也是这样。


    “喵——!”


    又被嚎了一声,江朝蹲着,身子小个地往后缩了缩,水眸无辜地叮着小猫,极力表现出自己的无害。


    猫猫不语,只是抖抖小胡须,睁着一双凶狠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她。


    眨眼,江朝小挪一脚,猫猫咧牙,尖锐牙齿混合抖动的胡须一起向江朝迈开步子,低头冲她脚尖喵叫。


    江朝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眸光里闪过一丝明了。


    原来是因为她脚下踩了一块猫饼干,小小的碎末但也是面前这只小灰猫的粮食,难怪会跟她急眼呢。


    江朝乖乖让开,拿起脚边的小饼干递给猫猫,眸子轻眯,看着被它手里饼干吸引来的小猫眼神,晶亮透彻的眸子笑得愉悦。


    “猫猫大王请吃~”


    猫猫皱眉,脸上依旧保持警惕,圆鼓鼓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江朝,看着递到嘴边的饼干动也不动。


    好吧,小猫不能轻易信任陌生人是好事。


    江朝想了想,反手摸了摸背上的帆布包,摸到背包形状时眸光一亮,迅速取下包打开,里面果然还留了一盒她之前买来的猫饼干。


    为了避免小猫误以为她在里面放了不好的东西,江朝拿出盒子当着猫猫的面拆开,拿出里面一根吃了才在猫猫注视中放下。


    上供结束,江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腕,又准备想要蹭着这一盒零食的光上手摸一摸猫猫头。


    猫猫瞪大眼睛,横了她一眼表示拒绝。


    好吧,还是不给摸,小猫的意愿也是意愿,得尊重小猫。


    江朝习惯地收回手腕站起身,遗憾地轻叹一口气,背起包包准备转身离开。


    “慢慢吃吧,小猫猫,记得别一次吃太多咯。”


    把一盒饼干端起放到小猫冲出的街道角落后,江朝俯身,像是照顾小孩似的仔细叮嘱,眸子弯弯。


    猫猫身子一跃,跳到一处钢管上乖巧蹲着,静静地注视着江朝离去的背影。


    那之后,江朝每次回家的路上就又多了一只NPC似的固定灰猫。


    一开始,江朝和lucky相处和谐,摸头撸毛喂零食什么都能给。


    变化的开始是江朝摸了学院里的流浪猫后再去找lucky的那天。


    哈气,啃咬,拒绝抚摸


    lucky对着江朝跳来跳去,猫脸发怒,甚至主动地咬着她裤腿就要把她拉着往家里走。


    着急地喘着粗气,锋利的爪子一个劲地朝江朝裤子上划拉,轻轻松松地划开几道口子,动作又准又狠。


    江朝也是在那时候才真正觉得——lucky,聪明得过头了。


    聪明得都不像一只猫,反倒像是一个人。


    不过,认为是认为,江朝最后也没有在意太多,只当lucky确实是猫界的爱因斯坦,毕竟她自己就是在一个奇怪的世界里。


    江朝无视了lucky的放肆,即使它跳到自己脸上来闹腾也视若无睹,反手抱紧搂在怀里摸过几次就放到另一边去。


    刚开始的时候,它吵它闹,江朝会看会管,但这样的次数久了、多了,江朝可能就会熟稔,进而无视。


    到了后来,反而是平日闹腾的lucky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江朝才更加明了它此时的可怜。


    平日里的lucky再闹,脆弱的时刻总是乖巧的、惹人怜惜又担心的。


    同一个招数,江朝被lucky骗过很多次,现在的盛怀夕也是。


    她太心软,对于在乎的人或事也太容易被骗,而对于这个本质,盛怀夕发现的有些太快,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偏偏是在她已经准备放弃盛怀夕时,被盛怀夕抓住了她的弱点。


    刚放完狠话说“你最好恨死我”,转眼就这么没出息地抱着摔下来的人满眼担心,甚至还是顶着脸上的一颗牙印


    江朝对此无言。


    但是。


    “盛怀夕,就算我心软,难道你要一辈子就靠着我的心软和我继续走下去吗?”


    江朝反问,半抱着怀里的盛怀夕往床上走去,动作小心,话语却冷。


    她能问出这个问题,就是肯定盛怀夕的答案。


    盛怀夕如果要的只是她的心软,江朝可以百分百地给她,不会有任何保留。


    因为她喜欢盛怀夕,喜欢到愿意把她的所有给盛怀夕。


    盛怀夕值得。


    但江朝不值得盛怀夕付出一切砸在她身上。


    眸子半垂,江朝没有等到盛怀夕的回答,她也不是想要从盛怀夕嘴里得到答案。


    沉默着抱着怀里的人移动,轻轻把人放在床上,抽来被子把人盖紧。


    熟悉的丝带随意地丢弃在地。


    江朝弯身,拾起丝巾捏在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盛怀夕的手腕。


    雪白的手腕依旧残留着刚刚捆过的痕迹,江朝舔唇,眸底掠过一抹担忧的晦涩,欲言又止。


    只是悄悄记下。


    “江朝。”


    江朝转身的步伐停下,耐心十足,“你说。”


    “如果我能靠着你的心软和你过一辈子,你会陪我过以后的每一个生日吗?”


    “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第92章


    “不会。”江朝肯定开口, 没有半点的犹豫。


    盛怀夕的目光久久不动,执着地盯着江朝,无声的固执。


    手上的丝巾一指一指的缠绕, 江朝看着盛怀夕眼神中的固执坚持, 眉心微恼地蹙紧,最终还是叹气松开。


    低头,江朝瞥了眼盛怀夕的床沿,方才猝不及防被盛怀夕拉下的阴影残留, 纠结几秒还是放弃坐在这个位置。


    左右扫了一圈,江朝找了一把椅子拖到盛怀夕床边,弯身坐下, 和盛怀夕对望。


    “盛怀夕,你很了解我对吧?”江朝先抛出一个问题,心平气和。


    盛怀夕闭嘴不言,身子后靠倚在床头, 眸子幽幽。


    眼梢轻抬,江朝盯着盛怀夕, 神色平静,手掌并拢搭在腿上,与盛怀夕绷紧的姿态相比,她尤为放松。


    反复拉扯的情绪越过两个极点, 江朝身体里的那根弦被勾紧又再狠扯,多次之后,她现在的情绪反而彻底平缓。


    盛怀夕要憋, 江朝等得起。


    床上床下, 四目相对,江朝扶着大腿, 目光宁静,好似一湖水泊,安静的水澜并无半点水纹。


    即使你冲里面狠狠砸下一块巨石,它也仅仅是泛起淡淡波澜而再无半点多余波动。


    眉梢淡淡压下,江朝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只是望着盛怀夕的眸间神色凉得分明。


    黑白割裂的瞳孔在炽亮的灯光下默默等待着盛怀夕的答案,即使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个“yes or no”的问答。


    这是属于江朝的倔强。


    既然盛怀夕对于她们上一次的交谈不乐意,不愿意接受她们上一次的最终结果,要闹要争,江朝便应。


    如果她注定回避不了她的心软,那她索性就不躲了。


    腰板笔直,江朝坐在凳上,好似一棵恒不动摇的松,目光锐利,裹着柔软的壳。


    无声无色地裹挟着盛怀夕回答。


    沉默着,盛怀夕迎着江朝的眸光,点头给了属于她的答案,修的整齐的指节平面被她心躁扣的杂乱。


    “是,我很了解你。”


    看着江朝脸上淡淡的冷静神色,盛怀夕心底被压下的不忿便跃然而上。


    精致深邃的眉眼往下一压,盛怀夕身子往江朝的方向靠近,周身多了几分肆意不羁的气势,瞳孔黑如渊底。


    歪头,唇瓣勾起,盛怀夕脸上带上几分不解的笑容,眸子直勾勾地望进江朝眼底,好奇一般反问。


    “我们互相都很了解不是吗?江朝。”


    “即使你和我说再多的不可以,我都会死死地缠着你,哪怕你变成鬼,我也会永远找你的,江朝。”


    盛怀夕撑着床面,身子微微倾过,黢黑的眸子凝在江朝面颊,嘴角忽地咧开,唇红齿白的漂亮。


    指节失神陷入大腿,微微的刺痛扎的江朝清醒,眸里凝紧的光一眨眼唰地闪开。


    江朝摁住大腿,落在身上的目光带着湿黏的狂热,顺着她脸颊舔舐,轻轻一动,盛怀夕的注视也跟着她一起转动。


    平白的,烈阳照晒的此时,江朝想着盛怀夕刚刚说过的话,莫名觉得周身果真有一只女鬼在缠着她。


    阴寒的气息从脚底往上钻,直直穿过一层防御的骨头向里扎,一下下的,像是银针刺下,又冰又尖。


    缠住她的女鬼凶狠又温柔,浑身凉气裹缠上时,一丝丝一点点地往里渗,温柔,缓缓,生怕她会拒绝,抑或是受伤。


    但是,即使知道她的拒绝和担忧她会不会受伤,这可恶温柔又习惯了肆意的女鬼都不会选择放弃她。


    江朝对于盛怀夕的这份执着了解更深,想要拽着她反方向退却的想法就更浓。


    不要靠近她,不要接近她,不要再因为她去做更多压力自己的事情。


    江朝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又一次次地因为盛怀夕的举止而动摇。


    这是最后一次。


    她警告自己。


    “但你了解我,盛怀夕,我既然说了不会,即使你再多做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改变想法。”


    江朝目光定定看着盛怀夕,话语说的轻,但语气坚定。


    “即使你明明就很喜欢我?”


    盛怀夕忽地抛出的话来的突兀,冰川之下隐藏极深的暗礁被她信手一拉,直接摆在两人面前。


    尾音下压,扑在江朝面上的压力。


    江朝抿唇,薄薄的唇瓣在纠结中被咬出靡色,压抑的平缓心跳在盛怀夕注视下砰地四处飞扬。


    乱敲的心脏砰砰鼓动,江朝不知道盛怀夕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话语,但奔走流动的沸腾血液不会说谎。


    于是江朝选择了在此刻保持诚实。


    “即使如此。”


    即使喜欢,但如果这份喜欢是要你的200%超额付出,那我宁愿你不要喜欢。


    江朝直面盛怀夕的目光。


    只是一瞬,周遭所有的流动都因为盛怀夕眸底而亮起的灼热光芒而陷入僵滞。


    比太阳更炙热,比星星更闪耀,敲在江朝心里的响声比她曾经听过的所有鼓声都要更为喧嚣。


    在此一刻,江朝看着盛怀夕冷清疏离的眉眼因她而动。


    江朝掐住掌心,耳间空鸣回旋,甚至有些分不清嘈杂不清的到底是她的心跳还是盛怀夕的呼吸。


    只是,盛怀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是蚕丝,一点点地将她裹作蚕蛹。


    扑面而来的侵略性,强得浓郁。


    呼吸急促,江朝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喉间发痒,失力撑在大腿上的手掌泄力似的掉落。


    摔下的手掌似乎有一根尖刺在扎,灼烫的注视下似乎要将她烫融。


    “我去拿药。”江朝起身,稍显慌乱地将手腕藏到背后,躲开注视,瞒起她的颤抖。


    盛怀夕这次答应的格外干脆,“好。”


    侧身,江朝视线迅速从盛怀夕身上一滑而下,鼓动的血管遏制她再继续多说些什么。


    走。


    快走。


    心间警报拉响,江朝转身,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了盛怀夕的声音。


    “江朝,你会改变主意的。”


    是陈述,尤为平静的陈述。


    盛怀夕的声线冷静,像是提前预警些什么一般。


    江朝步子顿在原处,侧眸,回头看向坐在病床上的盛怀夕。


    房间的冷色装修之间,盛怀夕勾起的嘴角是唯一的艳色。


    她面色苍白,身形瘦弱,腿上缠了一团绷带,就连猫猫狗狗似乎都能扑在她身上去撒欢,虚弱不堪。


    但当盛怀夕说出那句话时,江朝感觉到一股浓浓的危险性。


    灼灼的瞳孔朝这边望来,形状好看的水眸笑作一朵桃花,灿烂夺目,危险至极。


    直觉报警,江朝掐着手臂,驻足看向盛怀夕,身子完全绷紧。


    “盛怀夕,你想做什么?”


    第93章


    直到江朝走出门, 都没有从盛怀夕嘴里撬出来她余下的话语。


    “江朝?!”


    嗯?江朝被一声惊叫吓的抬头,眼前是唰地冲到她面前的元白,面色震惊, 手指颤着指着自己脸蛋。


    等等——她脸上还带着盛怀夕咬出来的牙印没处理!


    江朝下意识地捂住脸上的痕迹, 但为时已晚,元白已经把她脸上那颗清晰牙印看得清清楚楚。


    眸间惊怒,元白看着江朝面上的牙印,话语溢到嘴边, 江朝眸间的躲闪让她脑子里闪过更疯狂的想法。


    “你乐意让她这么咬?!”


    “倒也不是乐意。”江朝听着这句形容,视线飘回元白脸上,唇面舔过, 指尖在元白眼前掐起微末。


    “大概,是因为有一点愧疚”


    说她乐意让盛怀夕这么咬,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现在回过神后再去想, 江朝倒也没有更多的怒气。


    或许是因为,她说的话对盛怀夕就是很气人。


    江朝对此心知肚明。


    也正是因为如此, 所以盛怀夕出乎的愤怒和在她脸上手上狂咬的行为,江朝除去一开始的微恼,余下再无半点怒意。


    如果只是这样恨恨地咬她几口便能让盛怀夕就此作罢,江朝很乐意让盛怀夕多咬几口。


    “”元白一时沉默。


    嘴里的种种怒言在江朝那句“愧疚”道出后, 有一句没一句的都被元白咽了回去。


    想起两人放在站在门外说的话,元白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拒绝盛怀夕的告白了?”


    江朝静默,在元白咄咄目光的压迫下缓缓点了一个头。


    得到了江朝的肯定答复, 元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朝, 身子侧转指向盛怀夕病房,不敢相信。


    “你不是很喜欢她吗?为什么啊?”


    因为震惊, 元白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大,手腕也抬起,准备搭在江朝手上。


    预感两人之间的问题还要说很久,江朝看了看走廊走过的人,直接拽着元白朝走廊的尽头阳台走去。


    阳台宽敞,室外的阳光随着门开而照射进门,飘飘洒洒地照在江朝面颊肩膀。


    到了阳台,江朝也不担心她们两之间的对话会被其他人听见了,恰好,她也有想要问元白的问题。


    “我不懂,江朝。”元白走到江朝身旁,眉间皱紧,“这不是你会做的事情。”


    明明你刚刚才告诉我说你喜欢盛怀夕,为什么只是进去再出来就改变了想法。


    江朝没有回答,眯着眸子伸展开四肢,感受着耀眼的阳光满满洒在身上,暖暖的,带来隐隐的疲惫感。


    是身体与精神双层的疲惫。


    元白落在面上的不解浓郁,江朝没有躲避,迎着她的面点点头。


    “对,如果是江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像个胆小鬼似的畏手畏脚,明明知道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但还是拒绝她。”


    元白静静等着江朝的后续话语,风起,发丝被重重吹起,潇洒自如地荡在风间。


    晒足了太阳,江朝收起手腕转身,看向元白的目光带着微不可查的自嘲。


    “但是,江朝确定自己喜欢上盛怀夕的时候,就已经是胆小鬼了。”


    这话来的莫名,元白皱眉,向江朝走近。


    “我不懂。”


    抿唇,江朝向元白微微侧过身子,深邃的目光紧紧凝在元白脸上,没有就此解释,而是转而问出另一个问题。


    “你今天看见盛怀夕朝着行驶的车走去时,你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


    元白不明白江朝为什么突然要细问她的想法,但还是点着下巴努力去回想当时的第一感受。


    首先,“心惊胆战吧,我感觉我当时心跳都快被吓停了。”


    江朝点头,示意元白继续说。


    “然后是愤怒的惊恐吧因为我当时站在旁边等车,本来我一开始只是被吓到了,但是下一秒,我发现盛怀夕是主动朝车走过去的。”


    寻常人面对冲自己急速冲来的车辆不躲不闪还能当作是在走神,但是,盛怀夕竟然是直直地朝着车走过去的


    只是简单回想,元白都忍不禁地抖一哆嗦,眸子里飞速闪过一抹惊恐。


    她是真觉得盛怀夕有点疯疯的感觉。


    等等——


    元白看向江朝,脑子忽地冒出一个想法。


    “你是害怕盛怀夕真是神经病,以后扛不住她犯病吗?”


    “”这一通发言听得江朝脸上笑意再也维持不住,面无表情地盯着元白,反问,“在你眼里我对喜欢的人就这样?”


    好的,是她失言,江朝看着那么喜欢盛怀夕,连脸都乐意让盛怀夕咬那么大一个牙印,不至于这样。


    元白轻轻用手在自己嘴前用手比了一个关紧。


    但是,她还是不明白。


    “那你不是怕这个,到底是在担心什么”元白侧过脸蛋,眸光不解,思绪飘飞。


    “总不能你告诉我盛怀夕那个疯样是你造成的,所以你对她抱有愧疚,思索再三决定悲情地转身离开她不会吧?!”


    话说到一半,元白看着江朝脸上微妙的神情,本来只是口胡的猜测瞬间不敢继续。


    江朝本来还在想应该怎么把元白糊弄过去,一听她的猜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僵。


    为什么她之前没有发现元白脑子这么灵光。


    微妙目光的注视下,元白悄然转过身子,决定收敛自己的举止,一副守口如瓶、闭嘴不言的模样。


    她完全没想到只是随便一猜竟然完美命中。


    江朝看她提心吊胆的模样,心里的紧绷情绪倒是松开了些,拍拍元白肩膀,宽慰。


    “行了,你也别猜了,你反正知道我已经拒绝她了就行,之后的话再说吧。”


    之后,盛怀夕会做什么,江朝又会怎么应对,江朝也不知道。


    只是,江朝想着盛怀夕方才在她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心里的不安隐隐闪过,揣有疑虑。


    盛怀夕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到底准备做什么?为什么她就那么笃定江朝会改变想法


    带有种种不解,江朝抱着被子在盛怀夕旁边床铺睡下,黑睫轻眯,依旧不明。


    盛怀夕今晚很安静。


    倒不是说她们今晚没有说话聊天,只是,江朝望着盛怀夕眼底眸光,深深沉沉的静谧。


    黑幽幽的,一望看不到底,江朝在白炽灯和夜色下都看过,里面的情绪似乎在她离开的短暂期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江朝找不到一丝盛怀夕眼里一点怒火,举止尤为平静。


    就好像今夜是她们之前在家呆在一起时那样,再正常不过的一夜。


    但是,毫无疑问,这并不是。


    关灯,江朝夜间视力算不上好,只能大概就着夜色模糊地看见盛怀夕的身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铺。


    这样安静的话,应该也挺好的


    江朝彻底陷入沉睡前,记不清自己最终的想法到底选了什么。


    只是,再一睁眼时,她耳边是元白焦急的呼唤,手腕是剧痛的酸胀感。


    “江朝,醒醒!盛怀夕自己一个人跑了!?”


    听见熟悉的名字,江朝猛地起身,刚想下床,脚腕处传来的阻挡束缚让她猝不及防,用力一晃。


    “元白,你看看我脚上是什么东西。”


    江朝低头,看着被丝巾捆紧的手腕,心里隐隐对于束缚住脚腕的东西有所猜测。


    在看到元白手里拿着的领带时彻底压实。


    盛怀夕这个混蛋!


    江朝咬牙,手腕灵活转动,几下挣脱掉盛怀夕的束缚,起身,踉跄几步,压下酸胀走到盛怀夕床旁。


    枕头上光明正大地放着两张纸条。


    【来找找我吧,江朝。】


    【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盛怀夕就这么走了?!


    第94章


    江朝反复把盛怀夕留下的两张纸条颠转查看, 眉头时紧时松,甚至尝试着把纸条对在灯下尝试,除了墨迹再无其他。


    盛怀夕给她留下这两张纸条后便彻底消失了。


    江朝只能寄希望于元白那边的监控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否则


    温凉的手掌盖住面颊, 江朝努力在脑海回想盛怀夕指的地点会是什么地方。


    最喜欢的地方,她家里,还是盛怀夕家里?或者是办公室?猫咪公园?温泉?天文馆?


    可供选择的地方很多,但江朝的时间有限, 并且,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盛怀夕一个人,是怎么走的。


    房间里准备的拐杖依旧留在床畔, 盛怀夕想要离开酒店是不可能的事情。


    江朝不愿意把事情往另一个糟糕的方向猜测,并且,房间里确实没有人员拖拽的痕迹。


    如果是别人帮盛怀夕一起做的事情


    “是谁呢?”江朝纠结。


    她绞尽脑汁,脑子里能想到的人都在一条条向她传来的信息中泯灭。


    以现在的江朝能想到的, 无论是盛怀夕可能找得到的人抑或是可能会对盛怀夕下手的人,江朝都一一查过。


    没有任何收获。


    盛怀夕似乎就是一个人, 没拿拐杖,没找人帮忙的情况下,走了?


    这样的结论太过离谱,江朝无论如何都没法让自己相信。


    与其说不相信盛怀夕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 江朝甚至更愿意相信盛怀夕是不是就躲在医院,在她不知道的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她。


    等等!


    江朝把玩手机的手腕停住,目光缓缓垂下, 定在手机屏幕。


    说起盛怀夕悄悄躲在哪个角落看她, 江朝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她在英国的时候,盛怀夕为了威胁她和吓唬她说的话, 她在自己手机里是装了定位装置的。


    如果盛怀夕没有撒谎,那她能不能通过她的手机去反追踪盛怀夕呢?她猜,盛怀夕是不会主动关闭这个功能的。


    想到就做,江朝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转发给她认识的技术人员。


    一定要能啊。


    江朝看着久久未回的信息,脚尖焦灼地点在空地,手机拿起又放下,心里的担心直线上升。


    随着时间的一分一秒过去,江朝抿唇,本就殷红的唇瓣生生被咬出几分靡红,俏丽的花束被灼火烧的蔫下。


    咔哒咔哒的脚步声四处转动,江朝等着另外两方的消息,看着空荡的房间不死心,抄起袖口就直接蹲下。


    寻觅的目光左右扫过,江朝俯下身子试着在床底搜寻。


    眸底闪过思索,江朝回忆着昨天和盛怀夕相处的分分秒秒,一点点地摩挲。


    她没记错的话,盛怀夕是有在床铺周围转一个圈?有没有放什么东西在这里


    “江朝!”


    元白急冲冲地跑进房间,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一时愣住,又喊了一声。


    “江朝,人呢,不是说在这等着,怕盛怀夕又冲回来吗”


    手里攥着手机,元白脸色慌乱,连啧几声,空荡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见。


    元白着急地抿住唇瓣,点开通话拨打,脚步转动,在屋里焦急的转动。


    “这儿。”


    回复的声音消散的太快,在元白还没有听见之前就已经泯灭。


    重重嘶着冷气,江朝捂着起的太急不小心撞到床底的头,担心元白听不见又张嘴大声应了几声,着急地用腿在地上踢着。


    鞋尖在地下狂踹,江朝撑在地面,身子往后退。


    电话声响,元白顺着脚步的踹声低头,一眼看见一个趴在地下挪动的身子,连忙挂断电话走近扶起。


    “你干嘛呢,江朝,你跑床底干嘛?”


    江朝起身,身上外套沾上一些浮灰,无所谓地拍拍,床铺下的灰尘乱扬,江朝看向元白忙问。


    “监控那边怎么样,有看到盛怀夕出去的踪迹吗?”


    闻言,元白脸上的担忧转为苦恼,看着江朝否定地摆摆头。


    她仔细看了半响,监控里就是找不到任何盛怀夕出去的影子。


    甚至于这个病房门口,在房门打开的瞬间,恰恰好就有一连串的人群走过,遮住了房门的踪迹。


    再之后的下一秒,一大群人直接撞进拐角,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有,只能看见病房门确实是开了,但是人有没有走出去的不知道,走的人是谁也不知道。”


    所以两人现在除了两张纸条,什么线索都没有。


    这可真是糟糕透顶了。


    江朝靠在床铺,接连几下用力打在脸上,啪啪几声打灭她的犹豫,果断下了决定。


    “元白,拿你的车钥匙跟我下去。”


    放任一个瘸子独自在外,无论是被绑还是一个人在外转悠,江朝都没法控制住脑子里闪过各种画面。


    不好的、糟糕的,盛怀夕一个人受虐的画面。


    时间紧迫,江朝直接领着元白下楼,边走边说。


    “我一会儿发你一个位置,你去那个地址敲门,如果没人应,你就用我给你的密码直接开门。”*


    元白跟在后面,点头应好,侧眸看着江朝脸上紧绷的担忧脸色,眸间闪过一缕担忧。


    唇瓣张张闭闭地犹豫,最后,元白想着她昨天撞见盛怀夕的时候遇到的事情,还是直言问江朝。


    “如果你找不到盛怀夕的话,她会自杀吗?”


    突然的一句问话,其中的“自杀”太重,重得仿佛是一座巨石压在江朝身上,喘息不能。


    如果她真的找不到盛怀夕的话,盛怀夕会自杀吗?


    江朝从没有去想过这个可能,下意识地躲着她真的找不到盛怀夕的情况下可能发生的糟糕事情。


    自杀,很离谱的一件事。


    因为什么?因为得不到一场恋爱吗?


    如果是因为得不到一场恋爱所以选择自杀,那在江朝看来,这简直就是疯子一样的行为。


    偏偏,盛怀夕就是一个疯子。


    心里悄然压下重任,江朝眼底闪过沉沉的晦涩,指尖悄无声息地掐进掌心,钻进身体的疼痛发麻。


    “不会的。”江朝轻声开口。


    是回答元白的问题,也是告诉自己。


    开门上车,江朝把地址和密码发给元白,咬唇,启动车辆,眸光定定地看着前方地面。


    关于盛怀夕纸条上指示的地点是哪一个,江朝心里有两个答案,各占一半的可能性。


    让元白去了一个,她就刚好去另外一个。


    “铃——”电话响了。


    江朝移目去看,屏幕上弹出的名字赫然是正在闹失踪的盛怀夕。


    指尖一颤,江朝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接通了电话,但噎在喉间的话却道不出口。


    “江朝,你不可以输给我。”


    你必须要找到我。


    盛怀夕的执念与偏执响在江朝耳边。


    第95章


    车里空气安静一刹, 江朝回复。


    “盛怀夕,我不是神。”


    你的心思,你的琢磨, 我只能通过对你的了解去猜去想去尝试, 但我不是神,我不能保证我的命中率是百分百。


    尤其是,在盛怀夕只给她留了两张纸条的情况下。


    江朝能够利用的东西算不上多,有的只是属于她们之间的回忆, 那是盛怀夕给她留下的提示。


    她的藏身之地就在其中。


    “你会找到我的。”


    盛怀夕轻笑着,说出口的话语比江朝这个本人要更为笃定,不是茫然, 而是她只选择如此。


    她留下的讯息,不多,但给出的提示已经足够,她相信江朝能够发现。


    眉头轻拧, 江朝下意识凑耳去听,摁键频繁, 手机另一头的声响被放到最大,但她从里面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四周一片安静。


    没错,盛怀夕在室内。


    江朝咬唇, 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眸底闪过一丝犹豫,转瞬, 她果断下了决定。


    赌一把。


    抬眸, 江朝眸底闪过幽芒,神情绷紧。


    手里手机尚在通话, 江朝直接丢去副驾,挂挡踩油,车身如离弓之箭向外瞬间冲出,刺耳轰隆响起。


    “盛怀夕,你最好乖乖地等着,别再做任何事情。”


    冷飕飕的言语出口,即使隔着一块屏幕,江朝此刻的怒火也真切地传到盛怀夕耳里,狠狠地刺入。


    “嗯江朝,你找到我了,我送你一个惊喜好不好?”


    盛怀夕没应话,转而开启了一个崭新的话题,音色愉悦,尾音弯弯绕绕地在江朝耳里翘起。


    隔着手机,但盛怀夕说着这话的此时,江朝似乎已经看到了盛怀夕脸上的表情。


    望着她时,明明清冷的五官轻易消除了所有冷色,弧形好看的眸子轻轻一眨,水光潋滟的眸里恰好多上几分诱色。


    盛怀夕总是喜欢逗她,从一开始认识的时刻就从未有过什么架子。


    在盛怀夕的眼里的惊喜,常常都会是江朝的惊吓。


    几乎是在盛怀夕话语落下的瞬间,江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握住方向盘的掌心攥得死死的。


    “你别乱来。”江朝重复道,“你别再做其他的事情。”


    “嗯哼——” 盛怀夕随意回着,声线慵懒,似乎全然没把江朝这句话放在心上。


    再越过一个车身,江朝听着盛怀夕这个漫不经心的态度,心口的火直往脑门蹿,头发尖都险些被气的翘起。


    盛怀夕这个疯子!混蛋!


    江朝咬牙,眉宇之间阴云聚集,明媚的五官染上沉色,心口火焰被浇下的热油烧的越发沸腾。


    油门踩足,江朝努力想要加快速度赶到盛怀夕那边,偏偏路上接二连三的红绿灯像是和她作对似的,全红。


    江朝看着75s倒计时的鲜亮红灯,眸光斜瞥过副驾上的手机,上面的通话依旧进行。


    两人谁都没有选择挂断。


    视线挪转,江朝努力甩开脑子里关于盛怀夕的种种猜测,想得越多,她的思绪便越乱。


    思绪由蛛丝变作大网,挡在江朝的眼前,她的理智被消磨得彻彻底底,只余分毫在撑。


    “宝贝,你很聪明。”盛怀夕突然开口。


    江朝皱眉,反问:“什么意思?”


    手机那头轻嗯了一声,转而传来更加清晰的键盘敲打声,盛怀夕抽身回她。


    “你找的人刚刚在锁定我的IP,我送了她一份小礼物,希望她会喜欢。”


    小礼物?


    江朝一听这话,眉心一跳,直觉这所谓的小礼物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别是把人给坑了。


    “你”


    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盛怀夕在江朝话语出口时的一瞬接过话语,声音轻轻,安抚着。


    “放心,我知道是你找的人,只是一点小小的礼物。”


    反复在盛怀夕嘴里道出的安慰话语说出,江朝越发不放心了。


    她不再接话,只是一味赶路,争取再快一点找到盛怀夕。


    油门踩下,江朝心里急迫,急躁的心思不断再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隔着一道屏幕,盛怀夕似乎和她共感了此刻急躁情绪,也或许是她又准备做些其他事情,留下一句“我等你”后,两人通话挂断。


    “”


    这、个、混、蛋!


    舌尖狠狠盯住上颚,眸间红意蔓延,江朝简直要被盛怀夕留下一句后便挂断的果断给气疯。


    担忧的焦灼犹如藤蔓,把江朝由里而外缠的紧紧的,不留一丝空隙,连呼吸都暗暗变沉。


    盛怀夕,你最好是给我准备好了一个“惊喜”。


    眸底闪过一丝幽光,江朝咬着唇瓣,再次提速。


    车身飞速掠过一辆辆车次,变作一道闪电疾驰而过。


    急躁的心思共鸣,即使遥隔数公里也依旧。


    盛怀夕静静坐在沙发,四周一片黑暗,仅余下两块屏幕的淡淡荧光闪烁,悄然打在盛怀夕面颊。


    长睫悄然垂落,盛怀夕注视着地板,眸底神色不明,四周一片安静,就连呼吸都尤为如此。


    一分一秒的数着流逝的时间,亮在屏幕中心的红点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变换地点。


    周围的帘布被人拉紧,没有一丝光线从外面照进,盛怀夕抬眸,目光绕过周围一圈,又再缓缓闭眸。


    期待是一味毒性最强的药,扎根在盛怀夕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悄然生长。


    她缩在暗处,却又渴望阳光能够穿过重重帘布照在她面颊,无比期待着这件事的发生。


    等待,等待


    盛怀夕数着分秒,每一下的心跳都随着期待而跳起跳落,被名为等待的爱意所裹缠。


    她等过,不止一次的等过,但她从没赢过。


    六年前,盛怀夕输了,六年后呢?


    她真的会等到江朝吗?


    盛怀夕迷茫着,目光空洞,眸底深处一片暗沉,亮起的灯火黯然熄灭。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一声冷怒的嗓音含着怒意随风飘来。


    “盛怀夕。”


    被唤名字的主人僵僵坐在原位,似乎被打开了一道门闸,却又卡在中间,无法动弹。


    纤细的身影几步靠近,属于江朝的香味悄然钻进盛怀夕的鼻间,信火点燃。


    “江朝,我好想亲你。”


    “怎么办啊。”


    第96章


    想要亲吻的人被掐着脖颈陷入沙发后背, 两具身体彼此倾近,黑压压的影子相互融合。


    “盛怀夕,我真想掀开你脑子里看看你的脑神经是怎么长的。”


    一进门, 没有二话, 张嘴就是说想要亲她。


    江朝气笑,几步向盛怀夕靠近时,她倒是格外坦然,双臂展开朝她晃晃。


    朝她走去的江朝不像是去找她算账, 倒像是迫不及待地和她调情一般。


    盛怀夕对于江朝脸上的冷怒视若无睹,轻易忽视了江朝周身刺人的恐怖气势,眸子弯弯, 等着江朝靠近。


    伸出的手臂被江朝摁住往后压下,江朝气恼的面容在盛怀夕抬起的眸中越发清晰,清晰到她能够看清江朝眼底跳动的每一根怒火。


    那好似四扬飘起的水草,随着波浪的波澜而微微荡漾, 每一根水草都在水浪的推动下分外清晰。


    手掌伸出,盛怀夕抚上江朝面颊, 笑容真挚。


    真挚得这抹笑容出现在盛怀夕面上时使得江朝短暂怔了一瞬。


    “笑什么。”江朝唇瓣微张,汹涌的情绪迫使她想要喊出面前的疯子。


    话到嘴边,隐晦的视线之间,江朝看着眼前黝黑深邃的瞳孔, 好似一颗上好的水晶,深得干净。


    那句“疯女人”便就此在江朝嘴边中断,没有叫给盛怀夕听。


    指尖搭在面颊, 凉的冰人, 指腹柔软,江朝感受着盛怀夕拍了拍, 不知道她是在想些什么。


    猝尔绽开的笑颜格外灿烂,映衬着江朝方才道出的话。


    盛怀夕摩挲着手底下的肌肤,细腻柔软,再次将问题转回到江朝进来时的那句。


    “我想亲你。”


    轻飘飘的,既无前言也无后语,江朝说出的话被这人无视了个彻底。


    “我想打你。”江朝漠然。


    汹涌的情绪好似涓流汇入海洋前的溪流水道,本应一猛而下的水流被一个又一个横生的石头拦阻,变缓、甚至溅出流淌在血液。


    她满腔的怒火,盛怀夕竟然还想着亲她?!


    “是吗?”抚在脸上的手掌拍了拍,盛怀夕狐狸似的眸子弯弯一笑,“你让我亲一下,我让你打一下可以吗。”


    她就这样和江朝商量起来,全然不把自己可能会被江朝揍打当做一回事。


    江朝手下撑着的手腕在这样无谓姿态下似乎变得烫手,掌心摁住的手腕内侧翻转,似乎已经被她压出痕迹。


    “滚。”


    江朝冷冷吐出一字,拍开盛怀夕搭在她脸上的手掌,起身,站在一侧冷冷注视着盛怀夕脸上的神情。


    “解释。”


    “为什么要从医院里跑出来?谁帮你跑出来的?她人呢?”


    千辛万苦从医院一路开来,江朝满腹怒火没地放,盛怀夕折腾了她半响倒是轻松做派。


    盛怀夕没了束缚,甩着被江朝摁过的手腕,反问。


    “为什么要在意我的死活?为什么要关心我怎么离开医院?为什么这么在意所谓的她?”


    不是说不会和她在意吗,不是狠心让她去找另外的人吗,不是想要把她从身边赶走吗


    盛怀夕看着江朝,弯弯的眸子平静昂起,静静地传递着自己的情绪。


    怒火被压抑的何止是江朝一个,盛怀夕哪里不恼不怒,只是她换了一个方式来表达她的怒火。


    咬在江朝脸颊的牙印,咬在江朝手腕的牙印,无论是谁,无论那人是想要牵手还是聊天,直面的都是盛怀夕的占有。


    遗留在江朝手腕脸颊的占有欲。


    被江朝默认、退让而留存的存在。


    明明默认,明明喜欢,但偏偏要拒绝,偏偏要为了所谓的“我们不合适”而拒绝她。


    “我们有什么关系吗,江朝。”盛怀夕翘腿,眸子黝黑,气势外溢,笑意温和但咄咄逼人。


    “你凭什么问这么多。”


    江朝面色沉黑,冷寂之下,隐隐翻腾的着的灼热裹在直勾勾的眼神中。


    “盛怀夕。”江朝开口,低声警告。


    别再说了。


    “我们不是普通朋友吗?我离开对你来说有这么难以接受吗?你是我的谁啊?”


    江朝唇瓣咬紧,掐在掌心:“盛怀夕!”


    抬眸,江朝看着盛怀夕的目光中又怒又慌,心跳因为耳边的惊言而跳的飞快。


    甚至,在江朝没有发现的时刻,她看向盛怀夕的目光中隐隐带上请求。


    别说了,别说了,盛怀夕,不要说了。


    盛怀夕的期待被她举高捧起却又在瞬息之后被她残忍抹去,相同的,江朝这次的请求也同样如此。


    江朝的请求在盛怀夕眸间清晰露出,又在下一秒被盛怀夕狠狠掐没。


    “你不是觉得我是疯子吗?不是对我这个疯女人避之不及,甚至害怕我喜欢你吗?!”


    “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不会接受我,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


    “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你现在变成胆小鬼了啊!”


    一句,又一句,轰然塌下的,是盛怀夕与江朝之间心照不宣的面具。


    江朝的心软,江朝的退让,江朝的照顾


    盛怀夕的放肆,盛怀夕的疯狂,盛怀夕的无谓


    两者相辅相成的出现,默契地促进着另一方的发展。


    直到江朝主动叫停,毫无征兆地宣布她要收回这份偏爱。


    盛怀夕的惊愕惶恐不安,一一数过的所有,唯有怒火来的最慢,却在她心上留下最深的一道痕迹。


    咬痕是占有,言语是真心,盛怀夕的情感不是糊墙水泥,砌上灌注凝干之后便什么都不惧。


    她是裹着蜜糖的棉花,内里柔软而易伤,只需微末的泪水便足以彻底将她融化。


    千盼万盼终于等到了江朝从英国回来,盛怀夕的满心欢喜最终却迎来了一句冰冷的“别喜欢我了”。


    这算什么?


    她们之间的回忆算什么?


    坚守回忆等待六年的她算什么?


    是她不够好吗?不是。


    是江朝不喜欢她吗?江朝爱她爱的要死了。


    是因为江朝是个比她还疯还傻的笨蛋。


    胆小鬼站在她面前,拳心捏得紧紧,身子颤的像是被电击时蹿过电流一般,抖动得格外厉害。


    房间里的声响久久回荡,闷在心口许久的话语道出,似乎风也格外眷恋。


    直到盛怀夕的喘息回归平静。


    “我就是胆小鬼啊,盛怀夕。”


    江朝抬眸,朝盛怀夕笑,嘴角勾起的唇角在盛怀夕眼里似乎下一秒就要流下泪来。


    “比起和你在一起,我更希望你能平安。”


    “你看,和我认识之后,你进了几次医院了”


    简单想想,江朝脑海里便飘出好几次,黑白交织的画面之下,她站在不祥的这一端,好似惑人的美杜莎,引诱盛怀夕坠入白帘。


    “我是你的灾星。”


    江朝轻言。


    第97章


    人到此刻, 盛怀夕听着江朝自以为的总结,已然崩塌的情绪缓缓立起。


    酸涩的怒火中,一丝悔意在其间蔓延, 盛怀夕从未想过江朝对于自己竟然是这个形容。


    “灾星?”


    盛怀夕低头, 重复着江朝的用词,手掌撑在面颊,隐隐的,露出几分苦涩的笑容。


    江朝呼吸声加重, 低低嗯出的嗓音带上微妙的哽咽,急吐出一口气而又迅速攒紧。


    她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耳边的呼吸缓缓压下,盛怀夕捂着脸蛋, 眸底阴沉,真切地感受了一回什么叫做回旋镖。


    曾经她为了霸占江朝注意力而做出的每一次举止,所有的不顾自己和肆意,在这次黏合而做, 成为了压倒江朝心里对她最后信任的一束稻草。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


    她们两个都是。


    盛怀夕低头, 眸光影影绰绰地望进江朝眼底,满含悲伤。


    她真的做错了吗?


    因为想要江朝的偏爱,所以在知悉江朝温柔本性后毫不留情地利用徐静文的易怒,替她创造出了最初的一个机会。


    一个手腕的烫伤换来江朝的心疼, 换来她住进江朝家里。


    那是在江朝眼里刚认识不久的第一次受伤。


    也是盛怀夕心里离别多年后第一次约会。


    不是很完美的过程,但盛怀夕得到了一个完美得超乎想象的结果。


    她想,或许就是因为第一次太过完美, 她从中得到了甜头, 尝到了这样做的好处,便停不下来


    因为想要江朝的在意, 所以在发现她不经意间总会关注她的垃圾追求者后——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盛怀夕选择了把自己推到江朝面前,让她看清自己和那些人的争执。


    怀揣着小心思,盛怀夕走在悬崖边的钢丝线上,幽黑的瞳孔俯视着眼前面貌各异的疯女人,注视着这群疯子。


    她毫无畏惧。


    盛怀夕知道她们的纠缠,明了她们投来的目光中有多少沾着猩红欲望的注视。


    那其中多少都令她恶心透顶,却也让她找到了不需自己出面便足以钓到江朝关注力的好法子。


    她保护江朝,她厌恶那些疯女人。


    两者相撞后,留给盛怀夕的是一遭欢喜。


    那之后的每一次面对面交锋时,脸上一蹙一笑都先在盛怀夕的脑里转过数遍,再又完美呈现在江朝面前。


    她在江朝面前筑起一座舞台,面向她唯一的观众认真演出。


    为了勾起观众的情绪起伏,自私地占有她的全部关注,盛怀夕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她确实在江朝面前呈现出了最好的效果,却也被控诉怒斥这份演出忽视了演员本人的安危想法。


    盛怀夕认同,但选择对于江朝的斥言警告忽视。


    江朝的制止是关心,但盛怀夕太贪婪,对于这份关心犹嫌不够。


    膨胀的欲望在盛怀夕的心底扩散,好似一只不断被吹气的圆球,它越涨越大,直到在某个盛怀夕不知道的一刻,轰然炸开。


    回过头去,盛怀夕看着自己每一次应承下的话语,眸底默然沉下。


    她的失约,她的忽视,最终都让江朝对此误解,将她做出的偏执行为全部拢在怀里,吞吃下肚。


    消解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变成了江朝如今的认知。


    本以为这只是她的自我伤害,却不想当江朝喜欢上她后,这些以“为了获得你的关注”的自我伤害通通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剑扎向江朝。


    江朝无力至极,看着她一路疾冲往下、越发狠辣的手腕,她拖不住了。


    盛怀夕终于明了。


    原来她自以为的尖刺冲里,并不会对江朝造成人任何伤害的想法,临了,都变作一枚回旋镖,扎入她身。


    灾星两字,是对她她自以为是爱意的最真实反驳。


    此刻,盛怀夕再清晰不过的知晓——她为了占有江朝而做出的事情对江朝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灾星?


    确实是,但不是江朝,而是她。


    盛怀夕是江朝的灾星。


    如果江朝没有遇见盛怀夕,江朝或许真如她思念中想象的那般,灿烂如花,明媚含笑,略过这世界上的美好。


    如果她们没有再见,或许江朝一辈子都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阳光温柔但有小小固执的幸福小孩。


    她会很幸福地长大,因为她沐浴在重重爱意之间。


    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出自己是某个人的灾星的想法呢?


    她的江朝该是灿烂自若的幸运星才对。


    盛怀夕起身,稳稳站在江朝面前,迎着江朝震惊微缩的眸光抬腿朝她走近,每一步都踩的扎实。


    “你”江朝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内容。


    盛怀夕没瘸了?!她能走?她不是出了车祸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江朝数不清在这短短几秒内她想到了多少个为什么,瞳孔闪过茫然,垂在腿侧的手腕无措地举起。


    探出的手僵在半空,须臾,走近的盛怀夕握住,柔柔一拉,指尖滑过手腕腕骨,擦过手肘越到肩后。


    “对不起。”盛怀夕闷声开口。


    突如其来的拥抱,突然而至的道歉,未曾有个头绪的、关于盛怀夕似乎毫发无伤的腿


    江朝僵立在原处,一时之间接收了太多的冲击无法思考,两只细长手掌悬在半空之间,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次的拥抱来的突然,盛怀夕的身形压在江朝面上,却再没有之前的任何压迫感。


    只是两具同样柔软的身体相互靠近,彼此贴紧。


    江朝吞着喉口的紧张,垂眸,声音嘶哑:“什么意思?”


    她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天中起起伏伏,就像是搭乘坐上了陡峭的过山车,经历了骤起骤落后,突然冒出一团鲜花。


    出现的莫名其妙,美丽的让人惊疑,疑虑并生。


    盛怀夕下巴点在江朝肩膀,手臂环住手下一截细细腰身,藏住泛红的晦涩眸子,抿住唇瓣,另问。


    “你没有问题想问我吗?”


    问题?她问盛怀夕?


    话题说的太过跳跃,江朝脑里思绪太乱,听完盛怀夕的话后脑子里弹出的第一个想法是——


    “你腿没事?你不是被车撞了吗?”


    话语落下,怀里靠着的身子忽地变重向她压来,江朝措手不及,悬着的手腕果断放下,扶稳盛怀夕。


    “小心。”


    手掌握住腰身时,江朝却发现怀里本来加重的重量迅速回了原本的重量。


    盛怀夕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


    她用一个动作回答了江朝的问题。


    江朝垂眸,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盛怀夕方才朝她走近时的每一步,左右迈动,自大腿到脚掌,步履平整。


    完全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为什么?


    眉心微皱,江朝想起盛怀夕之前做过的疯狂事情,忽地冒出一个想法。


    “你”之前是不是装的。


    江朝开口,本想说出的后续话语,被盛怀夕缩紧的环抱打断。


    “是真的被车撞的受伤,我没有骗你,这次不是装的。”


    盛怀夕切切解释,再说出的话语没有再大包大揽,准确地说出了这一次的真相。


    等了约几秒,盛怀夕没有等到江朝的答复,心里微酸,环住的手臂忍不住地把怀里的江朝抱的更紧。


    一点点加重的力气,是盛怀夕汲取安全感的来源。


    “”


    江朝指尖轻敲着手下的细腰,眸中思绪复杂闪过,唇瓣张张闭闭的犹豫。


    说实话,她现在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盛怀夕。


    你是不是一直知道你身边的世界和人不对劲。


    对于这种堪称世界医学奇迹的事情,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淡然。


    你知道你身处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中吗?


    江朝本以为自己短暂身处一个“固定刷新的NPC世界”中已经算得上是这个世界的奇妙,但她没想到的是,回国后竟然让她撞上了盛怀夕。


    她就像是一个玩家,站到了名为盛怀夕的剧情之前,在真正见到她的真面之前反而先收到了关于盛怀夕的介绍。


    几乎算是把盛怀夕的黑暗面揭在她面前。


    江朝一直不懂,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收到了这份详解,但此刻,她想她猜到了。


    或许是因为她曾经被困在那个“永远记不住她面孔和名字”的小世界中


    盛怀夕知悉且与她一样,受控于这个奇怪却强制的范围世界。


    等等!受控。


    江朝猛地揪紧盛怀夕的腰身把人拽出,眸子唰地瞪大,问出她的猜测,声音发颤。


    “你有没有,自杀过”


    被她拖出怀抱的人听着她的颤声,久久平静的眸子微动。


    最终,在江朝的注视下,缓缓点了头。


    一道惊雷唰地横空劈过江朝眼前,震的她手腕失力,嗓间失言。


    果然,盛怀夕也曾这样试过。


    她那么傲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忍受自己受制于这个世界的操纵呢,与其继续同那些疯子纠缠,不如一死。


    江朝搭在盛怀夕身上的手臂虚脱滑下,眸间止不住地泛红。


    她不禁去想——


    盛怀夕为什么会选择继续和这些疯子纠缠呢


    第98章


    江朝不敢确定她问出这个问题能不能得到盛怀夕的回答, 但是,此刻,江朝有一个想要得到的答案。


    “你这次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朝缓缓开口, 眸底清明, 抬眸问盛怀夕原因,被她在早些时候选择性忽视的原因。


    之前几次受伤,江朝都会问盛怀夕为什么,唯独这次没有。


    遥遥自英国赶回, 江朝满身疲惫,在医院见到盛怀夕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绷紧的一根弦被死死提紧。


    飞机上畅想的所有想象与期待都在那一刻变作笑话, 她们的约定也在那一刻变成了笑话。


    失诺的不止一个,失言的不止一次。


    盛怀夕曾一次次地为她的举止行为编造言语,目光真切,望着的眼神安静而乖巧。


    江朝信了一次, 信了第二次,信了很多次。


    所以, 这次回来,江朝不愿意听了,也不愿意问了。


    直到刚才——


    那句突如其来的道歉好似黑洞,只是它是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 在江朝没有窥见的地方溶解了她的负面情绪。


    思来听去,最终还是那独一份的心软占据了上风位置。


    江朝暗暗告诉自己,就这一次, 她就再相信盛怀夕最后一回。


    相信盛怀夕是真的有把她们之间的诺言当作一回事, 而不是把它视为一纸空谈,眨眼便会忘。


    “我——”


    回答的话语开了一个头, 盛怀夕的余下话语似乎被死死糊住,只有一声声的呜咽声艰难挤出。


    盛怀夕想说,但被剥夺了向江朝解释的权利。


    她不能向江朝说明这次为什么要这样做。


    又是这样,又是掐灭了她想要告诉江朝的话,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无论她重来多少次,最终总是不可以


    重重的呼气声打破了平和的环境音。


    不对劲。江朝眉心皱紧,抓紧盛怀夕的手腕,连忙俯身靠近盛怀夕去看。


    “盛怀夕,盛怀夕。”


    “你怎么了?你抬头,你看着我,来。”


    粗重的喘气带上几分狼狈,江朝急声问着,却得不到一句回答。


    滚烫的指尖一路往上,江朝无措,耳边的闷嗯不断,盛怀夕的手顺着一路爬上,灵巧地钻进她的袖口。


    “嘶。”江朝噤声,不自觉地低头去看自己手臂。


    盛怀夕的手,好烫


    “我——”


    盛怀夕咬紧齿间,一遍遍地尝试道出余下话语。


    最终的结果只有失败,她只得到了失败。


    无形之中的束缚没有任何实体,但比成斤重的绳索更具勒脖作用。


    狠狠的,毫不留情的,掐死了盛怀夕的任何可能解释。


    闭眸,盛怀夕揪着江朝的袖口狠拽,把自己难看的表情掩埋在江朝肩膀,滚烫气息砸在其间。


    沉黑的环境抹去了她脸上的狰狞。


    但是,盛怀夕身子的剧烈发颤却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了,完全暴露在江朝面前。


    她抖得太厉害,好似浑身都过了一层电,就连攥在江朝手臂上的手也没了往日的坚决。


    “盛怀夕,可以了,别说了,你停下来!”


    江朝没法继续看下去,伸手扶住,反手提着盛怀夕的脖颈拎到面前,四目相对。


    盛怀夕的唇瓣泛出血丝,自额尖长长滑下的一条青筋几近跃出皮肉,沿着修长的脖颈直直陷入沟壑。


    糟糕透顶的靡靡模样。


    不想让江朝看到她现在的糟糕样子。


    盛怀夕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江朝的目光,脖颈刚往一侧偏去,捏在后颈的指尖握住,将她掰回。


    江朝的瞳孔在盛怀夕的眼中灼灼发亮,她看得清她眼里的所有情绪。


    有担忧,有忐忑,有不安


    安稳不动的目光久久静止,盛怀夕看着,心里的焦躁似乎也随着一同平静下来,身子停止发颤。


    江朝回握住她,抬手,掌心在盛怀夕脸上安抚似的摸了摸。


    “盛怀夕,接下来,我问,你答,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不确定就不动,可以吗?”


    盛怀夕张嘴,这次是一个清晰的嗯。


    除去要她本人亲口说出这件事,果然可以另外想办法。


    江朝垂眸,抚在盛怀夕面上的指尖不自觉地揉了揉,轻轻的,温柔的。


    垂下的目光悬在半空,盛怀夕没有窥见她目光的落处,不知脸上的柔情是给予谁。


    但她选择自私地占有,默认这份柔意的归属。


    “这次是你的本意吗?”江朝问出她最在意的一个点。


    盛怀夕摇头,代表不是。


    不是本意,但她不得不做,就像是被强制推动着要她往前走。


    同刚刚的噤声相似,强行掌控了盛怀夕的所为。


    第一个问题问出,江朝心里的许多问题也得到了解答,乌云遮蔽的困惑连带着一同消散。


    不是本意,是强制。


    所以盛怀夕不是故意违约,不是故意去伤害自己。


    那之前呢?盛怀夕之前经历过多少次被推着主动朝疾驰的车辆奔去,经历过多少遍被车辆撞飞?


    酸意自心间蔓延,一口咬在她的心脏,疼疼麻麻的,江朝深呼一口气,眨去眼底的水花。


    “你那天是不是见了徐静文她们。”


    江朝目光铮亮,吞咽喉头掐着指尖补道,心跳在问出时被狠狠拉起。


    她想知道,盛怀夕遭遇这种事情的开关到底是谁?


    是常常站在盛怀夕身旁的她?


    还是那些情绪不稳的偏执变态们。


    在江朝的注视下,盛怀夕点头,一瞬扯开了她的心跳,沿着血管疾驰狂奔,兴奋的战栗。


    此间,这回,江朝心底关于这轮的所有疑惑彻底解开,残余的不安一扫而空。


    她记得的——


    盛怀夕每次做出疯狂事情的缘由,除去一个她,还有对面的她们。


    所以,其实她之前为了帮盛怀夕而做的事情是没错的!


    解决盛怀夕的那些所谓追求者,找到它的关键轮转点,盛怀夕就会和她一样,从被掌控中获得自由。


    “之后,把一切都交给我。”


    江朝注视着盛怀夕,如此承诺道。


    既然她已经参与了盛怀夕的世界,知悉了属于她的秘密,江朝便不会就此放任不管。


    当然,前提是,盛怀夕真的遵守了和她的承诺。


    江朝相信盛怀夕没有骗她,不如说江朝比盛怀夕更加希望盛怀夕不要违约。


    即使她真的如她说的那般放手,难道她就真的能放手吗


    江朝用一天的时间确* 定了自己做不到。


    对盛怀夕的伤口做不到无视。


    对盛怀夕的沉默做不到无视。


    对盛怀夕的过去做不到无视


    江朝放弃了,就这样吧。


    这一次,哪怕依旧是盛怀夕为了她而编造的谎言,江朝也心甘情愿地选择往里跳。


    即使最后的结果是心死,江朝也要它死的彻彻底底,要她看清盛怀夕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盛怀夕,我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江朝听见自己如此说道。


    第99章


    清晨的卧室, 距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时,一声恼怒的斥责打破了家里的平静。


    “盛怀夕!你要对此负全部责任!”


    江朝看着镜子里那枚怎么拍粉也掩盖不住的牙印,咬牙切齿地将一腔怒火发泄在客厅里稳坐吃早餐的盛怀夕身上。


    简直跟狗没什么区别!


    不, 江朝取过湿巾擦干脸上涂去脸上的遮瑕液, 眼看刚刚画好的妆容再次宣布失败,江朝恨恨的想,盛怀夕那牙比狗还能咬人。


    “嗯,我对你负责。那现在我有两种方案解决你脸上的标记, 你选哪一种?”


    盛怀夕不急不缓地接过江朝丢来的罪责,探身取来一瓶果酱,转头抛给江朝两个选择。


    江朝探头, 眸光警惕:“你先说,我再选。”


    她是绝对不会在盛怀夕没有说出选择的具体内容前就直接做出选择的。


    还有,江朝扒住房门,眉头竖起, 好看的眉眼气恼地转动,盯着盛怀夕补充道。


    “还有, 不许再说我这是标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算了,总之你不许再这样说。”


    话说到一半,江朝突然意识到她即将道出的形容词似乎不算清白, 果断住嘴。


    乌龟拍了一下刺猬的头就要往回缩,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盛怀夕嚼完最后一口面包,抽过一张纸巾缓慢擦拭, 慢条斯理地折好后起身朝江朝卧室走去。


    “抬头, 我看看。”盛怀夕走到江朝身旁,戳了戳江朝手臂。


    江朝正忙着补妆, 闻言头也不抬,只是随手一指,指了指镜子,“自己看镜子。”


    盛怀夕身子半倚在江朝一侧,听完江朝的话温顺地顺着她的指示往桌前的镜子看去。


    镜子如实映出两人的身影,一高一低,盛怀夕的目光游转,镜子里的冷淡神情也跟着一起流动。


    再一动,盛怀夕盯着镜子里低头专注做着自己事情的江朝,冷淡消解,舌尖轻吻唇瓣,姿态慵懒。


    脚腕轻动,盛怀夕朝江朝靠近,小腿碰在


    “看不到你的脸。”盛怀夕诚实说道。


    视线在江朝桌面打量,各式化妆品摆放整齐,手边摆着她喜欢的粉底液,已经打开。


    盛怀夕想了想,伸手拿起江朝已经开过的瓶子在手上打量,眼底若有所思。


    “你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金子。”


    江朝专注于刷睫毛,没管盛怀夕的小动作,精致的脸蛋朝眼前的镜子凑近,左眼微眯。


    似乎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角度,盛怀夕瞥过总是能够看见她头顶翘起的发丝绒毛在动。


    即使是刻意不去在意,晃动的小绒毛也像是向日葵的须绒一般,惹的人总是想要去揪扯。


    “谁说没有。”


    盛怀夕俯身,毫不客气地挤到江朝脸旁。


    突然凑来的脸蛋挤占了本就不多的镜面,江朝手腕吓得一抖,本来准备刷在睫毛上的小刷子直接在脸上来了利落一道。


    “盛怀夕!”看着脸上突兀的一笔,江朝险些被气的背过气去。


    恼怒搁下刷子,江朝转头。


    一张放大的脸蛋直接搁在她鼻尖一指距离,狭长的眸里是满满的兴味。


    黑色的瞳白色的肤,美丽得过分精致的五官凑近到咫尺,见她望去,鲜红的舌尖微微勾起。


    不像人,像是白天惊现眼前的吸血鬼。


    江朝呼吸吓停了一瞬,反应过来这是盛怀夕后停下了后倒的身子,脸上闪过恼意,抬手推在她肩膀。


    “你干嘛呢,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看你啊。”盛怀夕不反抗,任由江朝推开她,轻轻地朝江朝砸下一句话。


    “我不是得先看清楚在你脸上留下的标记到底有明显,我才好负责不是吗。”


    肆无忌惮。


    江朝被盛怀夕险些气笑,听这话的语气意思,她怎么感觉盛怀夕是准备再添上一口呢。


    “你负责你是生怕我今天不顶着这个牙印去上班吧。”


    白皙的指尖在盛怀夕肩头点了点,江朝眸子弯过一秒,脸上笑意转为明媚,稍纵即逝。


    盛怀夕肩膀微微后缩,瘦削的肩头内敛合起,看着江朝轻轻点头,眼底含着愉悦笑意,毫不犹豫地承认。


    “是,我就想看着你顶着它去上班。”


    “盛怀夕,你是一点也不想装了是吧。”


    江朝放弃了把脸上的牙印完美遮住的想法,一边说着盛怀夕一边起身去找口罩。


    盛怀夕的目光随着她的走动而转动,卡其色的紧身衬衫缩紧卡腰,纤细的腰身偶尔露出一截嫩白。


    目光和照进的初阳一样灼人,江朝缩缩指尖,扯了扯往上跑的布料,轻抿了一点唇瓣。


    太烫了。


    江朝顺手摸了摸泛红的耳尖,滑下抚抚心跳,确定了,是她自己心乱。


    拉开抽屉,江朝摸出一个口罩拆掉卡在脸蛋,只露出一双精致漂亮的眼睛,水波荡漾。


    走动之间,盛怀夕微微眯眼,瞧着窗外的阳光一跳一跳地跳在江朝眼里,泛出清亮的瞳孔色。


    窗外是一个大晴天,昨日的乌云早在夜间就已经吹散,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江朝走到盛怀夕面前,挥挥手,唤回她的理智。


    “还看,走啦!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江朝戴了口罩,话语隔了一层布料后,再说出口的嗓音便不自禁带上了些闷感。


    她先转身,走在前面,盛怀夕回神跟上,耳间若隐若现的,似乎听见江朝小声说了一句。


    “死变态。”


    娇气的,黏糊着嗓音开口,清亮的嗓音似乎被人撒上了一把蜜糖,腻得过分。


    在骂她呢。


    盛怀夕摸着翘起的嘴角,唇角轻勾,起步往前跟上。


    现在会光明正大说她了,挺好的。


    //


    “盛怀夕,你一会儿再敢随便把我口罩扒下来你就死定了。”


    两人堵车,到了公司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踩点到达。


    江朝拎着从盛怀夕手里抢来的口罩往前快走,盘算着两人的时间,神色之间染上几分焦急,气息乱掉。


    “我活过来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你床头盯着你。”


    “静静的,不出声的,悄无声息的——”


    幽幽的嗓音刻意压低飘在耳边,江朝走动间的脚步声清脆,夹在凉飕飕的地下车库风来


    “闭嘴,再说这种吓人的东西今晚就把你压在门口镇鬼邪。”


    江朝听不得这些灵异东西,尤其是盛怀夕这个人恰恰好就是如此的时候,简直是对她的双重惊吓。


    耳尖一动,江朝听见电梯门叮的一声脆响,连忙招呼盛怀夕往电梯跑。


    她刚想摁键,没想到电梯里的人比她更快一步。


    江朝惊讶抬头:“冉总监!”


    这么巧,她和盛怀夕都已经快迟到了,居然还能碰到冉初柔。


    冉初柔脸色不算很好,尤其是看着江朝脸上的牙印时,目光渐渐变沉。


    “你脸上的牙印是”


    糟!口罩忘带了!?


    第100章


    江朝连忙把手上勾着的口罩带上, 掩住脸上的牙印后,开口解释道。


    “冉总监,其实这个”


    盛怀夕跟在江朝身后, 打断了她的解释, 冷淡开口:“这不劳你操心。”


    “”


    这两人的火药味有点重啊。


    江朝抿唇,停下继续开口的打算。


    口罩之上一双露出的眸子稍怔,江朝看着盛怀夕走到她身前把她从冉初柔面前挤开。


    然后顺势挡在了她前面和冉初柔并排对立。


    这是


    江朝眨眼,以防是自己想太多, 视线流转,在盛怀夕的身形上打量片刻。


    她确定盛怀夕刚刚过来的心思就是故意把她挤开。


    她今天穿的平底鞋,盛怀夕则是一如既往地穿了一双羊皮小高跟, 两人相差无几的身高差被拉大。


    加上江朝进电梯时是侧着站的,当盛怀夕专门过来把她挤开之后,黑色的大衣一角完全遮住身后的她。


    这是在护着她?但为什么是在冉初柔面前?


    江朝顺着盛怀夕的心思往后退了小步,眸光不明所以地盯着盛怀夕的背影, 身子拔得笔直。


    她在因为冉初柔紧张?


    江朝不确定。


    两人视线相对,江朝悄悄越过一点盛怀夕的掌控, 探眸去看。


    她不知道盛怀夕此刻脸上的神情究竟如何,只依稀猜到想必算不上好看。


    毕竟冉初柔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被气到,变得很难看。


    灼眼的五官在冰冷的银色电梯里阴沉闪烁,长长的睫羽抖了一下, 向江朝这边冷眼扫过。


    嗯?江朝恰一对上,被她眼里四溢的怒火不小心吓到,不自禁地抬手抓住盛怀夕的衣服。


    怎么回事?她之前也没得罪过这位冉总监吧, 这莫名其妙的火气怎么就冲她来了


    盛怀夕右走一步, 遮住向江朝袭来的目光,长睫一掀, 沉郁的眸子直直盯回,话语冷冷的刺人。


    “冉初柔,再乱看,你的眼睛我可以帮你摘掉。”


    嘴角轻勾,盛怀夕反手抓住江朝的手腕,握着的手下肌肤柔软,包容了她捏住的气力,也容下了她此刻的肆意。


    冉初柔视线暗暗转过,短暂停在两人交接的手腕上,脸色绷紧。


    银光泛在面颊,江朝侧眸,从一侧模模糊糊的反光中瞥见了冉初柔紧绷的身体,发丝一动不动。


    捏着手里的柔软,盛怀夕抬眸直视冉初柔,眸子冷意转着刺棱的寒光,戾气毕现。


    动她,我会杀了你。


    “呵。”冉初柔发出一声冷呵,齿尖咬紧,涂在唇瓣上的殷红被咬的变形,眸底隐隐跳着暗沉情绪。


    这份情绪在看见江朝从盛怀夕探出的迷茫眼神时无法自抑。


    冉初柔握拳,面上怒意粘附在压下的眉眼之间,咬牙道:“你就这么护着她,甚至还为了——”


    “是。”


    盛怀夕眼神微眯,听着冉初柔突然而至的怒言,捏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掐紧,径直打断冉初柔的话语,目光更冷。


    不对劲。


    江朝敏锐发现,盛怀夕瞒了她什么事情。


    冉初柔对她的这份奇怪的不明怒意也正是因为盛怀夕瞒着她的这件事情。


    江朝唇瓣抿紧,想问,但现在明显不是一个适合问话的时间场合。


    不过,有一件事她倒是明了


    眼底迷茫褪去,江朝手里扯住盛怀夕的大衣往自己这方贴来,两人身体渐渐贴近。


    稍稍俯身,脚步外踩,江朝自盛怀夕的肩头探出,弯弯眸子迎上冉初柔的目光,温和的刺芒外扎。


    “冉总监,听说公司最近刚把电梯的摄像头修好升级,现在的监控画面已经可以直通徐总的办公电脑。”


    “您和盛总监在这吵架的话,到时候”


    余下的话不言而喻,江朝便不再道明。


    冉初柔闻言,脸上的阴沉神色渐渐消去,先是抬眸看了江朝一眼,长睫密密掩下。


    江朝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只能看见她嘴角挑起的些末弧度,以及一句似是而非的夸赞。


    “江助理真是贴心。”


    电梯门恰时打开,江朝主动越出盛怀夕的保护区,走到电梯按键一旁,手掌盖住间绿光闪烁。


    “谢谢您的夸奖。”


    电梯大门敞开,楼层之间站了些早早到达准备工作的人群,一眼就看见电梯里呈大三角站着的三人。


    “这不是冉总监和盛总监嘛”


    “是啊,她们两怎么都站在电梯里不出来她们两不会是吵架了吧。”


    熙熙攘攘的小声交谈声此起彼伏,江朝站在电梯口,面上戴了口罩又缩在门口侧边,听着外面的话只当自己是个事件之外的陌生人。


    盛怀夕往前走了几步,抬手对着电梯门外指了指,唇角抿起。


    “冉总监,你该走了。”盛怀夕好心提醒。


    电梯门恰时自两边往中间关紧,江朝忙又摁了一下打开,道:“抱歉,没摁住。”


    侧眸,冉初柔的目光在江朝脸上久久停留,直至幽深,顿了一刻后转身离开。


    门梯缓缓关紧,江朝感受着开始向上拉动的电梯,拍在按键上的手掌终于松开,微微濡湿。


    “盛怀夕,她之前也”追求过你吗?


    “也是这么一副神经病的样子。”盛怀夕接过江朝的话语,双手环胸,脸上的不喜表露鲜明。


    江朝眨眸,赞同地点点头,冉初柔刚刚的样子确实称得上这个点评,尤其是这个评论竟然还是从盛怀夕的嘴里说出来。


    只是想想,江朝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手掌抬起捂在脸颊,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盛怀夕移过目光看她一眼,冷意尽散。


    她问,江朝也不瞒,一五一十地把她刚刚的想法说给盛怀夕听。


    听完,盛怀夕意义不明地冷哼了一声,转眸看过江朝,嘴角下压,捻着酸意向江朝抛去一个问题。


    “你怎么这次不关心一下我为什么会这么评价呢?”


    “光顾着笑我。”


    天地良心,江朝这可真是平白接了一个大锅,她刚刚一开始就想问盛怀夕的,只是被她接话了而已。


    “我刚第一句就是想关心你的好不好,盛怀夕,你在这污蔑我呢。”


    听着江朝的反驳,盛怀夕冷哼一声,手掌伸出,拍了拍江朝的手掌,顺着修长的线条一路抚过。


    盛怀夕捏捏指尖,揭穿她。


    “我觉得你的手可比你本人更关心我。”


    轻咳一声,江朝耳尖微红,反手拍了一下盛怀夕收回了手掌。


    “冉总监没看到吧。”


    刚刚她撑在按键上,悄咪咪地摁了一下关门,本以为她已经挡住了呢,没想到被盛怀夕看见了。


    盛怀夕收回手腕,云淡风轻的开口。


    “看见了也无所谓,她本来就恨死你了。”


    江朝懵了,反手在自己脸上指了指,半响,看着盛怀夕脸上淡定的神情,她明白了。


    “这也是你的烂桃花,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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