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者的身影化作金色的粒子, 在空气中纷纷扬扬地消散。
随着他的离去，特异点失去了真正的锚点，卸下了最后的防御。穹顶那透明的天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紧接着,冰冷的海水如同决堤的瀑布般倒灌而入。 、
“特异点正在瓦解！大家抓住固定物！”小达·芬奇大喊,但狂暴的水流瞬间将他们冲散。
蝙蝠侠眼疾手快，一把将立香捞进怀里，用宽大的披风将男孩护得严严实实。康斯坦丁则咒骂着给自己寻找支点,顺便拽住了旁边差点被冲走的小达·芬奇。卡多克和阿纳斯塔西娅紧紧靠在一起,而希翁则在尼莫船长的保护下，随着鹦鹉螺号最后的残骸一同被卷入了巨大的漩涡。
黑暗与海水交织,失重感再次袭来。立香在蝙蝠侠的怀里闭上眼睛,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推力将他们猛地向上抛去——
“哗啦！”
众人冲破水面,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大西洋的海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拍打在脸上，周围是波涛汹涌的灰色海面。
“咳咳……我们这是回到现实了？”康斯坦丁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四下张望。
“看那边！”小达·芬奇指着海平面的尽头。
在阴沉的天色与朦胧的黑雾中，一艘巨大的舰船正破开海浪，朝他们疾驰而来。舰船的甲板上，有人正拿着扩音器用力挥舞着手臂。
“喂——！下面的家伙们！赶紧抓住抛下去的救生索！本所长可不想在刚见面时就给你们收尸！”
那并非是罗曼医生的声音，站在上方的是一个身形微胖的男人。
那竟是戈尔德鲁夫·穆吉克，人理冻结时期接下重担带领他们不断前进的新所长。
随着巨轮靠近,几道绳索精准地抛落。蝙蝠侠单手抱着立香,射出钩爪勾住栏杆,瞬间登上了甲板,与此同时，众人陆续被拉了上来。
刚一落地，立香就看到了站在戈尔德鲁夫身后的那群熟悉的身影。
“我们来帮忙啦——” 佩佩隆奇洛笑眯眯地挥着手,他那身花哨的打扮在阴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扎眼。站在他身边的是神情冷淡的戴比特，以及神色淡淡的奥菲莉娅和抱着手臂的芥雏子。
而在最前方，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正以他一贯优雅而从容的姿态，注视着刚刚登船的众人。
“佩佩……还有队长？”卡多克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A组不是应该……”
“哎呀，卡多克，我们现在可是迦勒底的编外顾问兼特殊行动小组哦。”佩佩隆奇洛眨了眨眼，“收到罗曼医生的紧急求助，我们当然要来给可爱的小立香撑场子啦。”
“许久不见，前辈。”
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卡多克的震惊。玛修·基列莱特快步迎上前来，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欣喜与担忧。
“玛修……”立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呜哇！所长！”小达·芬奇则直接扑向了戈尔德鲁夫，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喂喂！别把海水蹭到我的制服上！你这家伙给我适可而止啊！”戈尔德鲁夫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但并没有真的用力推开她，只是嘴上抱怨着，“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收到消息我就立刻赶了过来。真是的，没有本所长看着，你们这群家伙总是能搞出大动静！”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浑身湿透且气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蝙蝠侠和康斯坦丁。
“这两位就是立香在现世的家属和同事吧？”戈尔德鲁夫清了清嗓子，拿出所长的派头，“玛修，带他们去客房洗漱换衣服，顺便做个基础的身体检查。这么久了应该也饿了吧，厨房已经准备好了。”
“哦？你们这艘船上的服务还挺周到。”康斯坦丁挑了挑眉，没有拒绝。
蝙蝠侠则深深地看了一眼这艘巨轮，以及甲板上那些明显具备超强战斗力的人员。他敏锐地察觉到，抛开那些从者，现存的“迦勒底”，其底蕴和实力远超正义联盟的评估。
在众人安顿的间隙，立香站在甲板的边缘，望着天空中越发浓郁的朦胧黑雾。
“风雨欲来。”基尔什塔利亚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那个名为A的存在，带着圣杯离开了。”
“嗯。”立香应声道，“我要去找他，我应该去找他……不仅仅是为了我的记忆，他说的对，是【我们】塑造了他，至少，我要负起责任。”
“你知道的，这不是你的错。”
“但我拥有改变的能力。”
“是啊，你总是会这么做。”基尔什塔利亚轻轻一笑。
选择一条或许更好的路，救下能救的人，救世主总说着谦逊的话语，创造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立香抬头看向基尔什塔利亚，有些犹豫：“到时候场面可能会有些难以控制……”
基尔什塔利亚伸手安抚地轻拍男孩的肩膀，笑着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你只管说服他，剩下的交给我们。”
……
【伯爵，你早就发现了吗？ 】
立香正在城市中穿梭，寻找A的身影。
【不晚。 】共犯先生的口吻总是暧昧又模糊，让人听不出真实的意味。
立香做了一个深呼吸，继续在指示下前进。
不是没有察觉，发生在A身上的一切，却依旧忽视了对方身上一直以来的压力。
废弃孔之于他，有一众从者帮忙压制清除，但A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聊作慰藉的记忆。
他与藤丸犯下的错误却不仅如此。
当现象，事物被观测者观测到的时候，它才会被确定下来，观测不到的东西，是确定不了的——基于这样的原理，知晓废弃孔存在的从者都将其定义为［不应被记录的存在］，所以这是连迦勒底都不知道的保护性隐瞒措施。
但他们打破了一直以来对废弃孔的定义，将不应存在之物变为一种确定观测的现象。
本应随着异闻带记忆消失的废弃孔，成为了锚定异闻带存在的现象产物。
那些东西仅凭A一人是无法处理的，所以他才会间歇性地制造事端，只为了进一步消解那些不断滋生的废弃之物。
立香站在哥谭中学的教学楼前。因为不久前的事件，哥谭的中小学都放了一段长假，此时当然是空无一人。
他抬起头，天色变得越发阴沉，那绝不是自然诞生的景象。
【伯爵，准备好了吗？ 】
立香没有听到回答，只有一声肆意的笑。
他绕过教学楼，随着伯爵的指引往后山走去，途中遇见了熟悉的人。
“爱丽丝小姐和……贝德维尔。”立香缓缓睁大双眼。
“好久不见，master。”贝德维尔微微一笑，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优雅与纵容，“很抱歉，在那个时候匆匆离开。但……”
立香抬手制止：“我知道的，你只是想要帮助他，你做得没有错。”
他顿了顿，踮起脚尖让从者摸了摸头：“谢谢你，贝德维尔。”
“也谢谢你，爱丽丝菲尔小姐。”
从者失笑。
正如他们所想，他们的御主正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才会选择自己，交付信任与跟随。
“去吧，他就在那里。”
“我们的帮助已经起不到作用了，现在看你的了，master。”
立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坚定地朝森林里走去。
他并没有走多远，便看到了靠坐在树下的A。 A身上的绷带凌乱不已，黑色的雾气逸散，身体好像失去了知觉一般。
而后，那宽大的兜帽动了动，似乎是朝这边看了过来。
“你来了。” A的声音如同往常那般，总带着一些刻意的顿挫。
立香骤然惊觉，对方戏剧般的腔调，是为了掩盖喉间的颤抖与呜咽。
这是不应该的，明明早在第一次触碰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那些异样。
“我来了，A。”立香来到A的面前，“你还好吗？”
A的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想要拿回记忆不是吗，直接杀了我就好，一切过往烟消云散，包括你不想要的那些。”
立香摇了摇头，蹲下身拾起了对方垂下的一只手，食指穿过虎口，握住了那隔着绷带依旧汗湿的掌心。
“你、你干什么？！”
“别动。”
立香制止了对方的动作与挣扎。
他说：“来吧，把记忆还给我，连同原本就属于我的那些。”
半晌，A开口：“……你有病吗？”
“还是说你想按流程和我打一架，让我直接动手抢。”立香晃了晃交握的两只手，“事先说明，你应该是打不过我的。”
“有病。”这回A百分之百肯定道。
立香笑了起来：“你不会真以为能做出这些事情的我是什么正常人吧？”
A气得咬咬牙。
“没有意义的。”过了一会儿，他闷声道，“等我压制不住了，整个世界都会因此遭殃，倒不如直接解决掉源头。”
“快点动手吧，这是你所珍视的世界，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还没有到非必要动手的时候。”立香又往前靠近了一些，“我能看看你吗？”
“……没有必要。”
“所以其实是因为那些东西吗？并不是你刻意去遮挡的。”立香好奇地探头，依旧无法穿透兜帽下那层仿佛吞噬一切的虚无。
“随你怎么想。” A扭开了头，也避开了救世主的探寻。
“那好吧。”立香好像接受了现实，但握住A的那只手又用力捏了捏，“别担心，交给我。”
兜帽小幅度地晃了晃，A怔愣了几秒。
“哈？”
这使他错过了最佳的拒绝时机。
黑色的火焰自交握的掌心燃起，沿着绷带一寸寸向上蔓延，附加于绷带的封印随之崩裂瓦解。
“你——”
“嘘。”立香拥了上去，“放松。”
不满的声音被汹涌而至的疼痛堵住，颤抖被身前人紧密的拥抱抑制。
模糊的感官仿佛交错在三年前那一刻，一切痛苦离他远去，温暖如潮水涌来。
他放下对自我的掌控。
镌刻的枷锁被复仇的火焰硬生生撬开，立香率先感受到的，是记忆的回归。而后，是由剧烈不甘反扑而来的废弃物，从压缩的核心溢出体表。
不断涌动的黑雾让立香不由得眯起眼睛，来不及烧却的部分从拥抱的缝隙溢出，直冲天际。
那是哭嚎的灵魂，已死者的怨念，恨意与恶意交织结成铺天盖地的巨网，连同太阳也被遮蔽。
但废弃孔成为了存在，却也让外界对其的干涉成为可能性。
他知道他的同伴，他的家人——迦勒底与现世的英雄们，早已镇守在前线。
所以他没有理会那些出现在地球各处的怪物，而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身前的人。
火焰已然将绷带与禁锢燃烧殆尽，不知从何时起，兜帽下的虚无也已经消失不见。
立香好奇地仰头看去，缓缓睁大了双眼。
少年晃动的银发璀璨，如同阳光下的冰晶，皮肤很白，让人想到被新雪覆盖的白纸化地球，而那双眼睛，是带着南极冰川般透彻的浅蓝。
好漂亮。他心想，就是看起来不太健康。
被强烈注视着的A慢吞吞地眨了眨眼，不太适应这幅骤然轻松的躯体，连四肢都仿佛回到了刚诞生时的生涩。
他控制着抬起手，把身前的小救世主拥进了怀里。
立香纵容地抱着对方，轻声问道：“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A轻笑一声：“有什么意义吗？小救世主。你明知道的，失去了存在证明的我，很快就会虚弱死去。”
经过他这些年的挥霍，本就不多的能量在他与废弃物的对抗中消磨得所剩无几，更加无法与世界抗衡。照这样看来，大概也只剩下几个小时。
“没关系，这不影响你存在过的事实，所以你应该拥有一个名字。再说——我可不想写报告的时候用友人A这样草率的指代。”
A沉默了。
立香耐心地没有说话，直到对方开口。
“想不明白。你随便帮我起一个吧，就像之前那样。”
“迦球子？”
“去死。”
“嘿嘿嘿，我开玩笑的。”立香将下巴搁在A的肩膀上，调整了一下这个逐渐变得拥挤的怀抱。
“那就叫你——Albedo（阿尔贝多）。”
“阿尔贝多？”
“是天体的反照率，科学定义上是形容反射本领的。”立香推着他的肩膀往后退，用一种明晃晃的欣赏眼神注视着阿尔贝多。
长久的沉默后，阿尔贝多低低的应了一声。
立香瞥见那晃动的银发间，微微泛红的耳垂，微笑着没有出声。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着，直到天边降下第一缕阳光。
少年活动着僵硬的四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独自穿过后山的树林，站在熟悉的小山坡上，望着那片曾经被烟火点亮的天空。
而如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像以往的每一个早晨那般，林间响起鸟儿的叫声，太阳缓缓升起。
然后，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Albedo（阿尔贝多）
天文学中的“反照率/白度”，在炼金术语中有着“白化/纯白”的含义
最开始打算写这篇文的时候，最困难的莫过于是确立一个值得用心对付的“大反派”，但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保持基调，搞点轻松的
于是至此正文完啦，下一章是后日谈，讲一下咕哒取回大号的日常，然后开始番外，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