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程槿走回面馆时, 已经快九点了。


    店铺已经打烊了,林姨正在收拾厨房。


    崔新乐在一旁跟她说着班里那些趣事,他看见程槿推门进来, 还挺惊喜, “姐, 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刚跑出两步,就又顿住了脚,后面俩字他甚至没发出音。


    林姨走过来,本来还笑着的脸突然就僵住,“怎么回事?小槿你……”


    程槿感觉自己身子使不上一点力,顺势往前倒, 靠在林姨肩头。


    “是不是你爸打的?”


    “嗯。”她声音极轻。


    林姨小声骂了句,“这个畜生东西,我现在去找他,你在这等着。”


    她气得就要往门外走, 程槿拉住她, “小姨,别去了。”


    “我想睡会儿。”程槿说。


    有的时候, 程槿会觉得睡觉是个值得期待的事情, 因为会经常做梦。


    但偏偏这个梦跟盲盒似的,谁也不知道今天做的会是好梦还是噩梦。


    以前她最害怕梦见妈妈, 因为醒来发现是梦的那种落差感会让她一整天都缓不过来。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程槿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在梦里她是快乐的。


    要是想妈妈了就睡觉吧。


    睡着了兴许就能梦见她了。


    ……


    五一假放了三天, 这三天里大部分学生都在拼了命地吃发了疯地玩,下一次放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期末统考初定在六月中旬,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再怎么浮躁的学生这几十天也得沉下心来好好学习一把了。


    因为期末成绩不仅决定高三这关键的一年里分在哪个班,还决定了有没有资格暑期去参加竞赛集训。


    尤其是一班学号前几位的同学,潜力很大。


    当然,潜力大,压力也大。


    期中考完后,李佰添好不容易给自己喘了口气,晚上都控制在12点半之前休息,现在他又回到了之前那个作息,将近凌晨一点才结束学习。


    整个班除了程槿,应该没人比他学得晚。


    自从单之栋把他俩分开,两人在班里或是年级上的话题度算是降了点,五月学校着重查的违纪方面也不再是谈恋爱。


    这一轮风波也算是过去了。


    但自那天晚上之后,程槿和李佰添的互动又少了很多。


    不光是在学校,手机上的联系也少了,除了每晚互道晚安,讲讲题目,其他闲聊的对话越来越少。


    程槿躺在宿舍床上,揉着眼睛试图缓解缓解刷题的疲劳。


    “我认识你,我记得你,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程俊辉那天盯着李佰添说的这话,像个定时炸弹似的,绑在她心里。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她爸说着吓唬人的。


    这一周过去了,暂且无事发生,程槿心想只要这阵子过去就好了,他那句话应该就是唬人的。


    她搓搓脸,想起来语文还没背。


    程槿不喜欢拖延,她习惯当天的事情当天解决。


    书桌前的台灯又被点亮,简单过了遍这周背过的知识点,她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拉上书包拉链的前一秒,程槿瞄到了那本日记本。


    窝在书包里得有一个月了吧。


    又好久没写了,她对上一篇的印象还停留在李佰添过生日的那天。


    时间过得挺快的,尤其是在忙碌的状态下,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


    从三月份到现在,程槿就开始两手忙,一手忙着补语文稳住总分,一手忙着刷数竞题为暑期集训做准备。


    太快了,这学期怎么过得比上学期还要快?


    程槿拿起笔,盯着日记本新开的一页,思考半天就写下一句话:时间过得好快。


    她还想再写什么,腰忽然一阵酸痛。


    我去,什么情况?


    程槿有点怕了,一定是坐椅子坐久了,不能再学了,别给自己这副好身体搞得一大堆毛病出来。


    这回她老老实实滚上床,钻进被窝。


    李佰添的Q|Q显示着在线。


    【木】:还在刷题呢?


    程槿轰炸了几个表情过去,对面很快回了条“嗯”。


    她不想打字,索性直接发语音:“你早点休息啊,别天天熬那么晚,对身体不好。”


    【Sun】:这话不应该我对你说吗?


    【Sun】:你睡的比我还晚。


    程槿说:“不不不,咱俩不一样,我刚看网上有人说,经常熬夜的男人容易肾虚。”


    【Sun】:……


    李佰添把手机靠近嘴边,“你关心的点挺奇特。”


    程槿:“我是认真的。”


    李佰添:“那行,听你的,今天早睡。”


    程槿敲了俩字上去:


    【木】:好的。


    【木】:在你睡觉之前可否再花十分钟干件事。


    【Sun】:什么事?


    【木】:陪我玩会儿游戏。


    李佰添都没犹豫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玩了?”


    “学的太累了,奖励一下自己。”程槿清清嗓子说。


    李佰添边等游戏加载边问,“你竞赛题刷得怎么样了?”


    “鸟叔上个月给我的那本差不多了,他让我下周去拿新的题目,”程槿翻了个身,“你呢?”


    “比你慢点,他还没和我说。”


    游戏加载完,程槿把他邀进去。


    画面还停留在上一次两个人互砍完的惨烈现场,房子依旧没屋顶,床还是只有一张。


    程槿说:“你说我这回要是还抓不到羊怎么办?”


    “你应该是属狼的,”李佰添从家里拿了把斧子,“你是灰太狼吗?”


    “我是灰太狼那你是什么?”程槿突然开始笑,“甜甜你是红太狼。”


    “给我一把平顶锅。”李佰添说。


    “家里没有平底锅。”


    “那有什么?”


    “有熔炉。”


    “那也行。”


    程槿:“?”


    烤全狼啊。


    游戏世界里,天空下起了雨,程槿奔波了一天,最后只找到两只羊。


    房顶倒是造好了,煤炭也有,火柴点亮了整个小屋子。


    这一天还算没白费,程槿扫了眼这小木屋,觉得还挺温馨,虽然他们刚才又进行了一波血淋淋的互砍,笑得她手抖。


    十五分钟过去了,程槿看了眼时间,“好了今天就到这吧,你赶紧睡觉。”


    “等雨停再下线吧。”李佰添这一句感觉带了点不舍,尽管他语气依旧是平平淡淡。


    “好吧,我出去看看,”程槿刚出门左转,就碰见一只爆炸怪,“哎哎我去别别别!”


    一道白光闪在屏幕中。


    它炸了。


    程槿也挂了。


    “……”


    她挂倒无所谓反正能复活,只是家被炸了半边,状况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李佰添被炸掉半管血,他看着屏幕中的画面,终于忍不住笑道:“我应该听你的来着。”


    “算了,下次玩的时候再建吧。”程槿叹气。


    “下次玩什么时候?”李佰添问。


    “你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程槿说。


    “你说的,不许撒谎。”


    “嗯嗯我说的。”程槿觉得自己在和小朋友对话。


    电话挂了后,李佰添确实照做了,早早上床睡觉,这绝对是他近两个月来睡的最早的一回。


    离高考还剩整整一个月,学校又举行了一次30天冲刺大会,高三的教学楼正在放燃曲,声音大到上课从来不带小蜜蜂的成媛媛今天特意跟英语老师借了个用。


    小蜜蜂也不知道是漏电还是怎么的,一会儿电流声刺耳一会儿炸麦吓人,给班里睡觉的同学全给整醒了。


    程槿一直觉得自己在认真听课。


    直到她把眼睛睁开了。


    成媛媛站在她面前,对着话筒呼呼两下,“睡得开心吗?”


    程槿摇头。


    “是吧,我也觉得你睡得不好,在教室睡哪有在床上睡舒服。”


    “站后面去,清醒清醒,”成媛媛麦又炸了,差点给程槿耳膜震破,“离期末考试就剩四十几天了,我比你们还着急。”


    程槿拿着卷子往教室后边一站,瞬间清醒许多。


    不过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才正常,至少她还有心思睡觉,不像前一阵子一直在担心这个那个,脑子里总胡思乱想。


    能在语文课上睡着说明最近没那么累了。


    舆论的风波过了一大半,往后也应该也不会再发生什么大事了,程俊辉应该也不会再找事吧,都过了好些天了,她心想。


    成媛媛继续讲古诗词答题要点,程槿举着卷子,悄悄在后面观察全班。


    班里所有人在底下的小动作她全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老师视角里同学们偷鸡摸狗那么明显。


    蔡宋怡手里的无骨鸡爪还悬在椅子腿旁边,她刚准备低头啃一口,程槿就猛地低下头咳嗽两声。


    “……”蔡宋怡回头,跟她对视上。


    “你,有,病,啊。”蔡宋怡用口型对着她说。


    “我,也,要,吃。”程槿也用口型回她。


    蔡宋怡瞄了眼成媛媛,弯下身子,朝程槿呲呲两声。


    程槿往左边垮了两大步,上次排新座位,蔡宋怡被调到了第二组倒数第三桌,和她隔得还挺远。


    鸡爪一个漂移,移到程槿脚前。


    “别看离期末还有四十多天,实际上只有三十几天,除去你们每周日半天假,六月还有三天高考三天中考,咱们学校肯定都得做考场,到时候又得放假,你们别以为这是好事……”成媛媛越说越着急。


    程槿缓缓蹲下身,捡起鸡爪,还是麻辣味的。


    她也不是第一次站在后面偷吃东西了,成媛媛从来没发现过,当然也可能是发现过但懒得再去说她什么了。


    卷子一举,谁也看不见她在干嘛。


    她把卷子稍微向旁边移了点,视线瞥向一组后面。


    李佰添撑着半边脸,抬头听成媛媛讲知识点,偶尔转两下笔,听到重点再低头记笔记。


    程槿突然发现她已经好久没在班里这么自然地看向李佰添了,现在和他对视都不能超过三秒,免得班里人又要起哄,话题度又得升高。


    其实一班这帮人起哄,大多都是凑个热闹瞎乐呵,没什么坏心思,真膈应人的大多都是楼底下那帮闲人,但不管这些话有没有恶意,只要听见程槿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避嫌果然是有效果的,班里已经没多少人在讨论他们俩的事情了。


    程槿心想既然风波过去了,那应该也不用太过避嫌了吧。


    成媛媛瞄了眼走廊,“我拖两分钟,把这题讲完再下课。”


    老师口中的两分钟实则翻倍还不止,下节还是化学课,憋尿的同学听到这话差点要崩溃。


    秦美珍刚上完三班的课,想着直接把教材送到一班讲台再回办公室,看见他们班还没下课,只好先给靠后门的那桌同学:“下课了放讲台上。”


    不打扰成媛媛拖堂,美珍小声说完就准备走。


    程槿刚好啃完最后一口鸡爪。


    秦美珍跟她对视一眼:“……”


    程槿:“……”


    化学办公室。


    “成老师还是太温柔了,”秦美珍调侃道,“你在她课上啃鸡爪她居然还让你待在教室里。”


    程槿在一旁数卷子,抿着嘴尬笑。


    “我可提醒你啊,别再像前阵子似的上课老不上心了,被我抓到可没有什么课代表特殊待遇,一样站外边儿去。”


    程槿带着问号“啊”了声,“老师我没在你课上啃过鸡爪。”


    “我不是说鸡爪,”秦美珍有些无语,“我是说你前阵子上课老走神,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噢。”程槿承认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个暑假你肯定是要去集训的,一连就好长时间要集中精力搞数学,所以趁着学期还没结束,你得再巩固巩固其他五门,特别化学,别给我掉下来啊。”秦美珍说。


    接下来的几天里,程槿听到了除数学以外其他所有科目的老师对她说的类似的话。


    刚松下来一周都不到,她又开始处于紧绷状态。


    这种高压高强度式学习程槿反而没觉得太痛苦,之前不知道听谁说的,进了集训班后每天的学习强度比在学校更大。


    现在也算是提前适应了。


    关于竞赛集训的事情,单之栋也在班里又一次重申了规则。


    学校本来是打算按期末数理化三门的单科成绩选拔集训名额,但又考虑到未江一中毕竟只是个县城高中,就算是重高,学生竞赛能力与市里重高差距还是很大。


    集训花费的时间也不少,如果集训后只拿到省级二三等奖,不仅拿不到名校保送资格,还会占用高三暑期补课时间,导致竞赛和总分都不稳,容易亏大。


    所以学校调整了规则,按期末年级总分前七八名来确定外出集训人选,主打的就是双保险,即使竞赛成绩不理想,各科扎实的底子也能稳住总分。


    报刊亭里挤满了学生,五一假过后到现在,市面上各大竞赛教辅资料刚上新了新题型,就被一中这帮尖子生抢疯了。


    李佰添被踩了好几脚才硬挤进去,放眼望去好几个熟人。


    姜思琦找半天都没找着要买的,大喊:“老板!《奥赛强化30套》还有吗?”


    “你要哪科?”


    “数学的。”


    “那没了,除了数学其他都有,”老板一晚上说了不下七八遍这话,又扯了扯嗓子,朝着人群重复了一遍:“奥赛30套数学的没有了!明天才补货!”


    李佰添刚挤进去又被挤了出来。


    白鞋都被踩成灰的了。


    他给杨樾发了条语音,“你奥赛那套在哪买的?”


    杨樾:“就在校门口买的,你没去报亭吗?”


    李佰添:“我去了,报亭说缺货。”


    杨樾:“缺货?我去买的时候不是还有一大摞物理卷吗?”


    “物理”俩字一出来,李佰添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他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你不冲数竞?”


    “数学大佬太多了,我不敢闯啊,哎主要还是我物理比数学要好点。”杨樾说。


    李佰添一开始想走的竞赛方向是化学,但他化学竞赛题刷得太少,还不如冲冲数学,好歹还钻过数竞的题目。


    主要还是因为程槿走数学,他想跟着一起。


    李佰添决定不在报亭这死磕,春柳街南边有家文具店里也卖各大教辅资料,就是得绕个路晚点到家。


    等红绿灯的那几十秒,他无意往照相馆那儿瞥了眼。


    照相馆灯是开着的。


    灯绿了。


    李佰添没动,视线还停在那边。


    这个点了,店里怎么还亮着?


    第72章


    十点二十。


    平常这个点爷爷奶奶早睡了, 今天怎么会还在店里?


    李佰添没直走,拐个弯往店里开去。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太大吵闹声, 却有不少人影在晃。


    “不是这也太欺负人了……”


    “报警啊, 怎么不报警呢?”


    “人都走了, 报警也没用啊,没伤着人就算万幸了。”


    李佰添推门进去时,周围人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里还飘着一点混乱的味道。


    爷爷奶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添添?”


    地上散落着没收拾干净的玻璃碎片,几个相框歪歪扭扭靠在墙角, 原本摆得整齐的样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台也被推得挪了位置。


    “这是……怎么了?”李佰添声音发紧。


    旁边站着的领里街坊们欲言又止,最后拍拍他的肩,纷纷找借口往外走, 就留下一句“孩子别多想, 跟你没关系”。


    奶奶强压着脸上的疲惫,轻轻说了句:“没事, 你先回家, 这事儿你不用管。”


    李佰添没追问,先帮着把地上的碎玻璃扫进簸箕。


    指尖被划了道小口子, 他也没察觉。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


    李佰添接了两杯水递过去, 他神情依旧紧张着, “晚上有人来闹过事是吗?”


    爷爷喝了口水,“一个酒鬼,来店里发疯。”


    晚上八点多, 店里还有最后两位取照片的顾客没走。


    大门是被突然踹开的,那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指着柜台就大吵:“你们家店什么意思?前几天我寄存在你们这的木盒,今天来拿怎么就没了?”


    爷爷愣了下,翻遍了寄存柜和登记本,压根没这个人也没有什么木盒,“你是不是记错了地方了?我们这没有寄存记录。”


    “你放屁!”男人根本不听,一口咬定就是寄存在这家照相馆,越说越难听,当着还没走的顾客面大声污蔑,“你们就是看我东西值钱,想私吞!”


    奶奶听见这话虽然很不高兴,但还是想让他冷静下来核对信息。


    “我告诉你们,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你们这店就别想开下去!”


    酒味很快顺着那人身上蔓延至整个屋子。


    店里顾客被这阵仗吓得不起,拿着相片匆匆就走,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显然是被这番话影响了。


    门口也慢慢围过来些人看怎么一回事,男人见有人在,闹得更凶,故意扯着嗓子喊,生怕街上的人听不见,什么脏水都往照相馆身上泼,把好好一家店说得黑心肠、骗顾客。


    李佰添接着问:“然后呢?”


    后来,老两口怎么说都不管用,那男人索性直接上手。


    柜台上的相框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靠墙的样册架也被整排踹倒,封面被踩得皱皱巴巴。


    灯光下,满地狼藉。


    “大家看好了!这家照相馆不讲信用!以后谁还敢来拍照!”


    街坊们就是被这砸东西的声音惊动的,隔壁理发店张叔率先冲进来,“干什么!你再这样我们报警了!”


    他才终于停手,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朝屋子里扫视一圈,丢下句“这事没完”,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乱成一团,有人劝二老先别报警,指不定是哪个精神有问题的跑出来了,万一招惹上仇恨就不好了,不如这次先忍忍,再有下次报警也不迟。


    “这人一看就故意找茬来的,您二老最近和谁发生过啥口角吗?”张姨看着爷爷说。


    爷爷摇摇头。


    李德庆夫妇二人向来脾气都很好,不会轻易和人吵架,且不论是街坊邻居还是顾客,对二老的印象都很好。


    指针快走向十一点。


    奶奶拍拍李佰添肩膀,“你别想太多,你爷爷说了就是个酒疯子,兴许就是喝多了来闹一回,你赶紧洗漱早点休息昂,明天还要上学呢。”


    “嗯。”


    李佰添把手往后缩了点,奶奶没注意到他此时手脚冰凉。


    他躺在床上,时钟一分一秒走过。


    整个晚上,他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晚上店里的场面。


    那个男人,那个酒鬼,只有他知道是谁。


    后背被冷汗打湿了一片,李佰添长呼一口气,试图把堆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压下去。


    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


    “添总,你这是昨晚熬到几点啊?”杨樾看着他淡淡的黑眼圈印子问。


    李佰添没说话,手指指桌上作业本示意杨樾帮他交了,然后趴桌上埋头就睡。


    早读课睡,第一节 语文课睡,第二节数学课还在睡。


    昨晚一整夜的失眠,再加上这段时间天天睡得都挺晚,所有积攒的困意好像都顺势堆在了这一天上午。


    秦美珍往他那儿瞟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李佰添。”


    所有人目光全往一组后方瞥去。


    他人没动,依旧埋头趴在桌上。


    杨樾本来也在偷摸着犯困,听见美珍喊这一声,吓得赶紧转头把李佰添拍醒,“添总添总,别睡了要死了……”


    李佰添半睁开眼,发现周围一圈全在看自己。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同学们脸上复杂的表情,多半是惊恐,就听见秦美珍又喊了他一声。


    “你站着听课吧,觉得不困了再坐下,下课来趟我办公室。”


    秦美珍对李佰添还是有区别对待的,换做其他人早滚教室外边去了,敢在她课上睡觉的除非是不想在这个班混了。


    她知道班里几个尖子生最近应该都挺忙,所以也宽容了一些。


    不过既然还是犯错了,那罚站还是免不了。


    李佰添刚确实是睡着了,这会儿站着都还没缓过来,眼睛被压得都有点发麻。


    下课铃打了后,班里有同学上讲台问美珍题目,拖了会儿工夫。


    李佰添靠在她办公桌前,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


    门被推开,他没回头,还以为是哪个老师回来了。


    程槿拿着几张化学卷子,从他身后走过来,“甜甜。”


    李佰添转过头,“你怎么来了?”


    “我送个卷子,”程槿看他脸上没什么气色,“你昨晚没睡好啊?”


    “做噩梦了。”李佰添编了个理由。


    “什么噩梦啊这么恐怖,你黑眼圈都出来了。”程槿凑近他说。


    李佰添:“你猜。”


    程槿眼珠子一转,“你被鸡啄了。”


    又在逗他笑了。


    早上到现在,李佰添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猜这么准,挺厉害啊。”


    “真假的我随便猜的啊?”程槿笑着说,“那是挺可怕的,要我我也得失眠。”


    秦美珍推门进来,她看着李佰添,“怎么回事儿啊你?”


    程槿放下卷子就走,也不知道后面秦美珍和他说了什么。


    她一回教室,蔡宋怡就拉着她,“体育课去买吃的。”


    “怎么今天买?”程槿寻思每次偷摸去报亭买吃的都是挑的周六下午那节体育课,怎么今天反常。


    蔡宋怡说:“啊你没听到,单爷刚过来通知周六开始体育课停了。”


    程槿倒吸一口气,转眼间居然又到期末复习冲刺阶段了。


    期末过完就是准高三生了,接着是暑期补课、放假,九月开学后先来几次大考,然后就一模、寒假、二模、三模……高考。


    这么一顺,感觉时间简直如尿一样,一下子就流走了。


    快点也挺好,程槿巴不得现在就毕业。


    虽然总体上讲在学校也挺开心,但高中的日子毕竟很艰苦的,苦难总是比快乐要多,没有哪个在校生会不天天念叨着什么时候高考什么时候毕业。


    毕业了几不用起早贪黑了。


    毕业了就不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了。


    毕业了就自由了。


    ……


    “正好还剩最后两本,小伙子你赶的还挺巧。”文具店老板说。


    李佰添付了钱,接过东西:“谢谢。”


    那天说要买的竞赛教辅也没买成,后来的几天里他都忘了这事儿,今晚放学还是杨樾提醒他才想起来。


    报刊依旧断货,他只好又绕到春柳街文具店。


    这几天他每天都从照相馆门口经过,看一眼确认没事儿才掉头回家。


    照相馆对面不远处有家小超市,李佰添进去买了十几袋咖啡粉和几个小样糖。


    车被他停在自家店门口,走回去的时候他本来想给程槿发个信息,告诉她青苹果味的没有了。


    刚点开对话框,他余光里映出一抹阴影。


    那男人带着口罩,站在照相馆门口徘徊。


    李佰添一秒都没多想,冲过去,一脚踹倒程俊辉,揪着他领子低吼:“你还敢来是吧?”


    程俊辉没注意到他跑过来,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他死死摁在地上,“我*畜生东西……”


    李佰添现在一肚子的火,也顾不上眼前人的身份,拳头对着他脸狠狠往下砸。


    “你再敢出现在这儿我就报警。”他语气冷到一点温度没有。


    “报警?好啊,” 程俊辉笑着看他,那笑带着诡异和奸诈,看了都让人恶心,“你有本事就报警,把我抓走。”


    李佰添右手抬起来又准备砸下去。


    “我进去,她这辈子就废了!”


    程俊辉冷笑一声,“怎么,你要亲自毁了程槿吗?”


    李佰添愣住了,拳头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砸下去。


    第73章


    少年的力气还是比不过中年男人。


    程俊辉一个翻身挣脱开, 揪着李佰添就打,“老子都警告过你了还来招惹我,还敢打老子, 来啊, 你打啊!”


    李佰添是想还手的, 但程俊辉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这话慢慢变成了个枷锁,迫使他被压在地上,忍受程俊辉疯了般的殴打。


    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一下下闷响。


    李佰添身子不受控地抖,还没等他喘息分毫, 程俊辉又狠狠一脚踢到他腹部。


    “咳……!”


    血滴在地上,黑夜之下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李佰添疼得闷哼一声,他感觉到眼前的一切都在悠悠地晃,男人死死盯着他眼睛:“还报警吗?下次再让我看见你, 我就打死你。”


    程俊辉没再继续打下去, 真要打出事儿他也是怕的,丢下最后一句话就往远处走。


    李佰添蜷缩在地上, 气息喘得不稳。


    口袋里的小样糖撒了一地。


    他想伸手去捡, 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路灯投下的光斑在他眼里都出现了重影。


    意识逐渐模糊, 到最后,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早上送作业的时候, 程槿才发现李佰添的座位是空着的。


    “杨樾, ”程槿敲敲他桌子,“添总呢?他化学作业还没交。”


    “我不知道啊,他没来。”杨樾说。


    “没来学校?”程槿眉尖轻轻蹙了下。


    杨樾点点头, “添总不会是睡过头了吧?我看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程槿应了声,没说什么回到位置。


    课间大家都在补觉,老师还没来,程槿偷摸着给李佰添发去一条信息。


    【木】:甜甜你怎么了?


    【木】:杨樾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你要是太累的话别硬撑啊,请几天假把身体养好再说。


    一上午过去,李佰添没回信息。


    下午上课的时候,程槿时不时往一组后方看去,那个位置仍然是空着的。


    程槿心不在焉地听着课。


    其实人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想象力会极其丰富。


    短短一个下午,程槿把所有的可能性全都想过了一遍,好的坏的情况都有,比如他真的累了请个假休息休息,也可能家里突然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他突然生病……


    就像小时候,妈妈哪天回家回晚了,程槿一边扒着窗户看她什么时候回来,一边想着不会是路上出事儿了吧,还是半路遇见坏人了,还是低血糖晕倒了。


    虽然她老想坏的情况,但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太在乎妈妈,所以害怕她会发生不好的事。


    就像现在在乎李佰添一样。


    信息是晚自习的时候回的。


    【Sun】:感冒了。


    程槿低头瞥见这条信息时,还哼笑了两下。


    【木】:别骗我啊,我有预感你在撒谎。


    【Sun】:没骗你,我后天就回学校了。


    【木】:你真感冒了?发烧了吗?


    【Sun】:嗯。


    程槿发的每条都是间隔好几分钟,她得时不时抬头,防着窗外有巡逻的老师来查纪律。


    【木】: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Sun】:怕你担心。


    【木】:你不说我更担心,退烧药吃了吗?现在还烧不烧了?


    【Sun】:晚自习玩手机你胆子还挺肥,快写作业吧你。


    【木】:你嫌我烦你完了。


    快放学了,程槿发完一张大哭的表情包就塞回手机。


    有了回复她就安心多了,也就没去多想。


    次日大课间,程槿没去跑操,有几道竞赛题她攒了好几天,这回一次性去贺飞翔办公室全给问了。


    等楼梯上响起轰动,程槿也差不多问完。


    离上课还有一会儿,五楼饮水机又坏了,她干脆直接去四楼接完水再回班。


    “那视频你看了没啊?”


    “我看了,就看了几秒,后面没敢看下去。”


    排在程槿前面的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还不算太小。


    这层楼没什么熟人,来接水的人挺多,程槿看了眼手表,耐心等着排队。


    “挺吓人的,我看血都出来了,怪不得我听一班的人说他这两天都没来上学。”


    “不是我现在都不知道,他俩到底分没分啊?”


    “我哪知道,分不分他都不能去打程槿她爸吧,那不是纯有病么?”


    “把自己老丈人打了,噗嗤……然后还反过来被打,这不是自找的吗?”


    “就这还不分手,程槿也不怕她男朋友被打死。”


    “你别说了好吓人啊哈哈哈,他俩还是别分了,我等着狗血剧情继续呢。”


    两个人捂着嘴笑,笑声又尖又细,听得人浑身掉鸡皮。


    水杯掉在地上。


    这声比笑声更刺耳的脆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程槿慌忙低下身去捡,却不知道捡完后该干什么。


    那两秒钟,她脑子里闪过许多个画面。


    这几句话的冲击对她来说太大太大,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空白之后,就是恐惧。


    她快速跑走了,朝着班里跑。


    一班门口又是围堵了许多人,短短几分钟五楼乱作一团。


    侯知义气得脸发红,疯了一样掐着章万良的脖子,“你就是个畜生,李佰添惹你了?程槿惹你了?说话啊!就知道用这种方式报复是吧?你他妈就是个见不得光的东西!”


    周围人拉架的拉架,看戏的看戏。


    程槿站在人群的边缘,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有人注意到了她,自觉让开路,以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盯着她看。


    杨樾拉住了侯知义,吵骂声暂停了会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程槿身上。


    巨大而又混乱的信息量瞬间冲入她脑中,她两眼扫过周围人的表情,却只是简单扫过,至于看完后她是什么感受,程槿已经没办法去体会了。


    她现在只想逃。


    胃里一阵反,眼前的人影开始扭曲,模糊得让人窒息。


    她转头跑向厕所,蔡宋怡反应过来后狂奔过去,“木堇!”


    吐是吐不出来,但胃子如同炸了般难受,带着她整个人都站不稳,看谁都晕。


    蔡宋怡和姜思琦两人扶着她,见她这样吓得不敢说话,只能轻轻拍着她后背。


    程槿喘着气,试图从那巨大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


    六月是被一场大雨砸开的。


    这雨下了很久都没见停,年级上传开的风声越来越大,逐渐控制不住。


    章万良躲在树旁偷拍的视频传了出去,闹到最后,连有些老师都知道了这事儿。


    秦美珍今天没有直接进入课堂,上课铃打了也没有。


    “从现在开始,”她声音又稳又冷,“我不管你们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在我的课堂上,谁再敢提一些乌七八糟的事,就给我滚出去。”


    “有的同学,心思不在学习上,闲得慌就滚回家,学校惯着你我不惯着,别以为在这没人管得了你。”


    秦美珍很少动真格发火,明眼人也都知道她在内涵谁。


    但没用,年级上传开了这事儿,议论声一天比一天大。


    人就是这样,越不让看的事情好奇心就越大,一班大部分同学还是很好的,有楼底下其他班熟人来问起这事,都说别再问也没有什么视频。


    但其他班就不一样了,越是神秘他们就越觉得好玩。


    学校就像个巨大的牢笼,圈住了他们,旁人的一点破事成了他们贫瘠世界里的唯一的乐趣。


    七八九三天高考,整个一中从教学楼到宿舍楼全部都要安排给高考生用,学校不允许留任何人。


    六号下午,高一高二学生布置完考场后就出校门各自回家。


    程槿没回家,也没往小姨那儿跑。


    她一个人去了银杏湖公园,坐在湖边静静地看着水面。


    风卷着细碎的银杏叶擦过她的发梢,落在脚边,也落在水面上。


    水波一下一下拍着岸,把她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程槿妥协了,彻底向自己妥协了。她承认她害怕在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更害怕听到李佰添的名字。


    湖面倒映着夕阳最后的光辉。


    就这样吧。


    别再继续骗自己了程槿。


    别再给他添麻烦了。


    别再继续了。


    “你坐这儿不冷吗?”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李佰添跟了她一路,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就这么跟着。


    程槿看见他,有些发怔。


    “你想不想吃糖,我买了好几个口味的。”李佰添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小样。


    程槿没说话。


    李佰添把糖塞到她手心,“你不吃我可吃了。”


    程槿低着头,盯着手里那颗糖,明明没有吃,心底却弥漫着一股酸涩感,感到发苦。


    她缓缓开口:“我爸这几天有没有再找你麻烦了?”


    “没有,”李佰添很快回答,“那天是我主动招惹他的,他也就是吓唬我罢了,不会再来的。”


    “你知道他们在年级上怎么说你的吗?”程槿说,“不光你,还有我。”


    李佰添没立刻回话,他不确定程槿是不是要说出那句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我知道,我不害怕,他们说就说跟我们没关……”


    “我怕,”程槿打断他,“我害怕。”


    李佰添愣了下。


    “咱们断了吧,以后别联系了。”程槿说。


    第74章


    一阵风吹过, 湖面泛起一小片波澜。


    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逐渐在空气中漫开,让两人都无法忍受。


    “为……为什么?”李佰添觉得太突然了,他还来不及消化突然翻涌上来的情绪。


    程槿没看他, “没有为什么, 不想谈了, 我不想再听见有人议论我和你的事了,你看不出来我最近和你说话越来越少了吗,因为我嫌烦,懂了吗?”


    “你骗我,”李佰添有点哽咽,“程槿你在骗我。”


    “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 我们像之前一样在学校里不说话就没事了,你爸也不会再来找我的,熬过这个风波就好了程槿……”


    他说着就想去握住她的手,但程槿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手就这么从李佰添手里滑开。


    她在李佰添面前从来都藏不了任何情绪, 有时候程槿就在想,他们俩是不是有什么心灵感应, 怎么只要自己心情不好了他就能感知到, 然后来逗她开心。


    明明之前他才是被逗的那个,明明之前他不擅长逗人开心的,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太阳……


    “就这样吧,互不影响挺好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没再回头。


    李佰添的意识告诉他追上去, 但脚步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怎么迈也迈不出去。


    他看着程槿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某一刻消失在昏黄的天边, 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


    ……


    程槿赶在程俊辉上班前回到家。


    又是一个多月没回来,地上还是乱糟糟,甚至还存留着那天打斗的痕迹。


    她缓缓走到程俊辉面前,“爸。”


    程俊辉瞥了她一眼,把电视关掉,满脸不耐烦,“干什么?”


    “我跟他分了,现在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你别再去找他了。”程槿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屈服,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口吻和她爸说话。


    程俊辉嗤笑一声,他还挺佩服那小子,毕竟他从来没见过程槿能为了什么人或事低下头和自己说话。


    “现在知道怕了?那个时候干嘛去了?”


    他往茶几底下掏了掏,拿出那封被撕成两半的信,“我告诉你,你要再被我发现和他有什么联系,你看我打不死他。”


    说完,他当着程槿面,把那封信彻底撕碎。


    纸碎的声音不大,却像炸了般在程槿耳朵里反复回响。


    她爸的手一下一下扯,最后那一下,程俊辉把手上的碎纸团往她脸上狠狠一砸,随后出了门。


    纸片飘下来的时候,程槿想下意识地捞起一片,却没能抬起手。


    她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满地的纸片,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那封信,她还没看过。


    程槿蹲在地上,拾起一张张碎纸片。


    她捡得很慢,沙发底下,茶几缝里,她都翻了个遍,那些碎片有的大有的小,小的可能上面就只有几个字。


    她手指抖得厉害,试图把这封信重新拼起来,她想看看李佰添写的什么,想留住他们之间还有余温的东西。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怎么拼都拼不好,急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纸片上,晕开一小团水渍。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To:程槿


    有些话我怕当面问你会不愿意回答,所以就写了这封信。


    从三月中旬开始,我就感觉你有心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压在你心里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最近的你没有之前那么快乐了,我问过你好几次,你都说不害怕,可我总觉得你在害怕别人议论我们。你的表情明明不太好,我看得出来。


    你不要瞒着我,有什么顾虑都要告诉我好吗?


    我们可以在班里避着点,不接触,只要你还喜欢我就好,就剩一年了,等毕业了我们再光明正大在一起,现在就好好学习,像这几天一样,我觉得也挺好的,当然你要是不想避着也没关系,我都愿意,我都听你的。


    我不喜欢你有事不说,看见你不高兴,我也会不高兴的。


    程槿,我能遇见你,是件很幸运的事情,你在我人生最黑暗的那几年里照亮了我,我也想在你暗淡的时候,成为你身边最亮的那颗星星。


    所以,不要把我推开好不好?


    看完记得收好,我晚上等你消息,希望你心里能好受点。


    我爱你。


    最后的三个字,字迹被泪水糊住,只剩首尾两字依稀可辨。


    中间那个字被糊得已经认不出来了。


    她能大概读懂的就是这些,还有些碎片她拼不起来了。


    程槿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太突然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可笑,七年的关系,怎么会说断就断了。


    是一时冲动说出口吗,她知道肯定是有点冲动的成分在里面。


    但她一想到如果高三这一年流言蜚语还是不息,她爸还会去惹麻烦,他们的生活还是需要提心吊胆。


    那冲动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期末分班成绩第一时间下来后,李佰添就被几个老师接二连三地喊走。


    “掉到五百多名?”杨樾不可置信地盯着成绩表,“添总他疯了吗?!”


    李佰添故意涂窜了英语答题卡,作文也没写,年级排名一下掉到了五百开外。


    “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用得着你拿高三一整年的资源和集训名额去胡闹吗!”单之栋想朝他发大火,却又说不下去狠话。


    作为班主任,他当然知道前阵子发生了什么,他能理解两人会被那些声音影响,只不过没想到李佰添会这么干。


    五百多名,只能去普通班,集训的名额也没有。


    新的分班表出来当天,整个年级把书本移到对面那栋高三教学楼时,这一届的学生才真正意义上进入了高三的生活。


    一班又进来了几个新同学,只不过这一次班里没有年初分班那次热闹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李佰添看着分班表上自己的名字,列在高三15班后面。


    15班在二楼的西侧,离一班最远。


    “添总,中午吃饭你是不是得从西楼梯口下了?”杨樾问。


    “嗯。”李佰添轻声道。


    “那我和猴儿到时候去西楼梯找你,”杨樾拍拍他,“记得想我,来添总抱一个。”


    李佰添一脸嫌弃,但是也没拒绝,“下楼跑快点,不然我就先走了。”


    “行行行,”杨樾笑着说,“我会偷偷下楼跑去找你玩的。”


    “被抓到窜楼层你就老实了。”李佰添说。


    “那不会,之前早读课程槿跟我们说过窜楼层不被逮的办法,”杨樾说着说着就想笑,丝毫没想起来什么不对,“她说她有次窜楼层被马主任看见,然后你猜怎么了,她居然……”


    李佰添没说话。


    杨樾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不太好,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提到了谁。


    他非常想给自己来一个嘴巴子。


    “不是,”杨樾汗都冒出来了,“添总我没别的意思,我忘了这回事儿了……”


    “等会儿帮我抬个箱子下去。”李佰添打断了他。


    “啊,哦好好。”


    李佰添没再多说什么,拎起书包准备离开一班教室。


    班里吵吵闹闹,程槿侧过头趴在桌上,盯着墙面上的白瓷砖看。


    瓷砖反光,映出了班里许多同学的身影。


    李佰添站在后门口,走之前,他朝最里边那一排看了眼。


    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一秒,就一秒,没有再多。


    他想,如果这一秒再长一点就好了,长到他能再多看她一会儿,长到她能回头看看自己。


    没关系的。


    不在一个班挺好的,不会再因为流言蜚语而害怕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议论了。


    李佰添走出班门口,没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今。


    晚。


    有。


    加。


    更。


    宝。


    宝。


    们。


    别。


    走。


    第75章


    数竞集训安排在师大附中。


    七月的烈阳怎么挡都挡不住, 车上的学生即使拉上窗帘也还是热得淌汗。


    程槿和姜思琦坐在一块儿,不停地用本子扇风。


    大巴车开往滨城市里,这一车都是来自滨城下面各个县城高中的优秀学生, 也许他们在各自的学校都是最优秀的, 但到了附中集训营里, 就很有可能成为人家的垫脚石。


    毕竟和附中、市一中和三中几所学校的学生比,他们的实力差得不是一丁半点。


    程槿悄悄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她一直都没怎么离开过未江县,可能很小的时候跟着爸妈去到过滨城市里,但近七八年肯定是没出过未江。


    到底是省会城市的市中心,肉眼可见的热闹。


    “木堇, 到了喊我,我眯一会儿。”姜思琦说。


    “这么热你还睡得着?”程槿看向她说。


    姜思琦闭上眼,“心静自然凉。”


    静了没两秒,司机师傅突然一个急刹车。


    “!”


    两人差点飞出去。


    程槿没忍住笑, “还静吗?”


    姜思琦:“……”


    “好像到了, 我看见附中牌子了。”车上有人说了句,众人都拉开窗帘朝外看去。


    带队老师是邻县高中的, 简单分了个队后, 学生们就先被领到宿舍区放行李。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按学校来分, 程槿和姜思琦在B区三楼,由于未江一中来的几个人里就她俩是女生, 所以另外的两位混的是别校的。


    “你背我吧, 我真爬不动了。”姜思琦提着一大箱行李,感觉要热化了,“哎, 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我随便,”程槿喘着气撑着楼梯扶手,“你睡哪边?”


    “上铺吧,我在家也睡上铺,我弟半夜老窜稀得睡下边。”


    “那我也睡上铺。”


    姜思琦扭头看她:“?”


    程槿朝她眨眨眼,“我一个人睡害怕,你不介意我和你睡一个床吧?”


    “你滚啊,你怎么比蔡宋怡还变态,”姜思琦笑着推她,脱口而出一句:“我就应该把你的话录下来发给添……”


    “添……不是,发给那个,”姜思琦话到嘴边猛地一拐,“那个蔡宋怡,对发给蔡宋怡。”


    程槿愣了下,又很快装作没事。


    “我数三个数,”程槿转走话题,“谁先到宿舍谁挑床,三……”


    姜思琦还没来得及反应,程槿推着行李就飞奔出去,“二一!”


    “你耍赖!”


    两个人推着行李箱一路狂奔到走廊尽头,这一路打打闹闹恨不得把对方撞飞,不过她俩也就是来的算早,楼里没什么人才敢这样。


    312宿舍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不好,怎么有人。


    程槿和姜思琦还维持着推搡的姿势,行李箱歪在脚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原地。


    和她们混寝的两个女生是市里重点高中的,因为离得近提早一晚就住进来了。


    “哈哈你们好啊,”姜思琦开口缓解尴尬气氛,“你们也是312的吗?”


    坐在位置上的短发女生瞥了眼她,“不然呢?不是312的我坐这干嘛?”


    “啊,哈哈是啊。”姜思琦觉得现在更尴尬了。


    两人进来,把行李轻轻放好。


    省重点果然不一样,宿舍设施样样齐全。


    程槿叹了口气,在一中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啊?”另一个低马尾女生问。


    “未江的,未江一中。”程槿说。


    低马尾女生含糊着点点头,然后朝短发女生看了眼,她嘴巴撅了撅,嘴角向上勾了点弧度。


    短发女生会意后低下头嗤笑了声,随后继续看她的书。


    这一幕恰巧被程槿撞见,也不知道是她想多了还是怎么,她总觉得这笑怪怪的。


    整理完宿舍,所有人都去上课的教室集合。


    一个教室百十来号人,虽然不用穿校服,但是同一个学校的还是会被安排坐在一块儿。


    刚开始的几天里,压力还不算太大,教练带训主攻联赛基础试题,自主学习的时间留得还比较多。


    集训总共34天,分两个阶段,八月中旬进行集训结业考,成绩计入省选参考。


    晚上九点多,程槿洗完澡,坐在桌前琢磨错题。


    姜思琦在给家里人打电话,程槿不经意听到几句,都是感叹教练好凶、竞赛题目好难、宿舍关系尴尬。


    不过最后一点是她瞎猜的。


    程槿觉得姜思琦应该也能感觉出来宿舍里的微妙氛围,那俩女生一直都在刻意地避着她们。


    其实看不起也很正常。


    本来这个集训活动就是给市里几所省重点办的,未江能蹭上几个名额只能说是走运,人家好学校愿意带你玩罢了。


    来到这里花的时间精力绝对不比在学校少,想冲到前面去就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都说数学这东西想考高分,不光得有努力,还得有天赋,尤其是在竞赛这条路上。


    程槿一直觉得自己数学成绩好是受她爸影响,被逼着付出常人几倍的努力,但只有历任教过她的数学老师知道,她是有很大理科天赋在身上的,只是没等到好时机开发。


    而这次集训就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木堇,”姜思琦朝下铺探了个头,“这题你会不会?”


    程槿接过她递过来的本子,“你下来我给你讲。”


    姜思琦爬到程槿床上,听她讲思路。


    “等一下我没听懂。”姜思琦中途打断。


    “哪步没懂?”程槿问。


    “第一步。”


    “……”程槿沉默。


    “骗你的,”姜思琦指着草稿纸,“这个,递推关系为什么要这样设?”


    程槿又给她捋了一遍,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堪比蚊子,生怕吵着另外两个人。


    “我懂了。”


    晚上十一点统一熄灯,程槿闷在被窝里打着手机亮光算题。


    其他人已经睡了,等她觉得有点困了,才轻轻合上本子侧躺下。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


    准确来说,是盯着和李佰添的聊天记录发了会儿呆。


    聊天记录止于五月底的某一个晚上,很平常的晚上,内容是再正常不过的互道晚安。


    那个时候会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聊天吗?


    程槿把屏幕摁灭,长呼一口气。


    刚才给姜思琦讲题的时候,程槿忽然有一阵恍惚,这场面好熟悉。


    李佰添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来回浮现,怎么抹都抹不掉。


    她又打开手机,把首页和李佰添的对话框删去。


    睡觉吧,别去想了。


    程槿关掉了手机,闭上眼睛。


    暑期补课40天,才上一周多点,15班学生就对这种酷热天气还要上六休一、朝六晚九的日子表示强烈不满。


    “学校剥夺我们40天假期,兄弟们,是时候反抗了。”


    “我同意,起义什么时候爆发?”


    “先别急,一步步按流程来,起义书准备好了没?”


    “还没,”严佩佩作为三班为数不多掉进普通班的,和李佰添自然是最熟,扭头就对他说:“添总,你语文好,你来写起义书。”


    前桌男生名叫何宇,他看了眼讲台上的老师,转过头说:“对对,添总你说话比较有权威性,到时候大家被抓了你去跟老班说,她肯定会放我们一马。”


    “班长你快开团吧,我们保证秒跟。”坐他斜对角的女生叫谭娇,也跟着一起瞎起哄。


    李佰添觉得他们仨有病,“我录音了,马上发给大丽。”


    补课到现在没几天,李佰添和15班里大半的同学都熟悉了不少。


    主要是因为他当了班长,要接触的人很多。


    起初刚分班那两天,整个班的话题点都在他身上,毕竟谁都知道他是怎么到这个班来的,以及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


    班主任大丽倒是不在乎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班里来了个重量级人物。


    这几天晚上她连着做梦。


    梦见李佰添在班里带头做榜样,班里所有人都向他看齐,学生个个都考600分以上,平均分都能甩一班十几分,然后自己一下飞升成高级教师,再升为特级骨干教师……


    于是隔天她就把李佰添定为班长。


    只是她不知道,班长也能带头不学好。


    他上课也会睡觉,私自带手机,偷摸讲话,包庇班里同学不交作业等等。


    违纪的事儿干多了,他就容易想到程槿。


    一大半都是跟她学的,以前他还会故意模仿她,让她觉得内疚,觉得把李佰添这么乖的男孩都给教坏了,然后趁机让她多给自己讲两道题弥补过错。


    想的次数多了,就会控制不住地去触碰一切和她有关的东西。


    每天中午他还是会和杨樾侯知义一块儿去食堂,路过东楼梯口时,他总会习惯性地瞥一眼光荣榜。


    程槿的名字和照片还亮在上面。


    李佰添盯着榜单看了很久,直到侯知义搂过来才移开视线。


    “你们班主任有没有说这周什么时候放假?”杨樾问他俩。


    “鸟叔你还不知道啊,保安大爷都比他提前知道消息。”侯知义说。


    杨樾又看向李佰添。


    “没通知。”李佰添说。


    “好吧,看来没戏了。”


    暑期补课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李佰添没有因为分到普通班就开始放松,也没有因为是暑期补课就趁机偷懒。


    每晚还是那个点,刷完题目再睡。


    第二十天,高三举行了一次大考来检验补课成果。


    李佰添稳定发挥,拿下理科年级第一。


    楼下的榜单又换了一批人,年一那块儿位置的照片从程槿换成了李佰添。


    大丽工作也有七八年了,往届都是当的高一高二普通班班主任,班级成绩也总处于中下游,没怎么受过校领导关注。


    这回好了,年级第一在她班上,短短两天马主任找她谈了不下三回话。


    第一次带高三毕业班,就碰上这种大场面。


    “你紧张吗?”大丽说。


    李佰添摇头。


    “我挺紧张的,”大丽擦了把汗,“这样,你回去列几条学习上的建议,明天贴在教室后黑板上。”


    次日。


    何宇凑过来问,“所以你的学习建议是什么?”


    “我贴黑板上了。”李佰添指了指后面。


    谭娇跟几个女生拿着小本本跑到后面看,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一,建议同学们晚上不要学太晚,这样会伤精神气,学到两点差不多就可以睡了。”


    所有人:“?”


    “二,上课困了不要喝咖啡,没用,可以当众挑衅老师,被骂滚到后面去之后,再站会儿就清醒了。”


    所有人:“??”


    “三,如果在做题时想上厕所,憋着,专家说憋尿有助于大脑思考。”


    所有人:“???”


    谭娇简直无语,“班长,有没有正常人能适应的学习方法?”


    “第一条挺正常的。”李佰添语气淡淡的。


    “你每天都学到这么晚吗?”何宇忍不住发问,他每天十一点出头就睡了,实在不敢想象天天学到一两点是什么概念。


    “也不是每天,困了就提前睡。”李佰添说。


    “要么说你能考年一呢,要我我就猝死了。”


    “唉,我也试过学到凌晨,不过得我朋友跟我一起学我才熬得下去来着,”谭娇插了句嘴,又问:“添总,你是不是也有朋友陪着你一块儿熬啊?”


    李佰添嘴唇微微张了下,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把视线移到自己桌上。


    “之前有。”


    第76章


    上午场分组讨论结束, 正好到饭点。


    教练走前留下一句话:“下周开始进入第二阶段,接下来的十几天会模拟联赛实战,排名制来检测个人学习成果。”


    程槿和姜思琦去食堂挑了个角落坐下吃饭。


    “没想到来这了还免不了周测。”姜思琦拧开一瓶冰红茶。


    程槿注意力全在她手上那瓶饮料上, “你哪买的?”


    “喏, ”姜思琦朝斜后方抬抬头, “那边窗口有卖。”


    “你不早说,我也去买瓶,渴死我了。”程槿起身。


    等她排完队买回来,姜思琦正在打电话。


    “谁啊?”程槿问。


    “怡宝,她们今天放假。”姜思琦把镜头翻转,对着程槿, “给你看木堇在线吃播。”


    蔡宋怡一觉睡到中午,现在还躺在床上,“附中食堂是不是很好?”


    程槿点头,“来这都吃不到一中特产。”


    “一中特产是什么?”姜思琦问。


    “飞行生物啊, 咱学校的萌宠。”蔡宋怡说。


    姜思琦差点呛着, “你别说了我都想吐。”


    “你们好爽啊,我们还要考试。”


    姜思琦:“爽啥啊, 我们也得考试, 还排名。”


    蔡宋怡:“咱班这回语文又倒数,木堇你快回来吧, 媛媛找不到人骂都憋出伤来了。”


    程槿:“趁我不在全世界都在欺负我的女孩。”


    “你有病啊哈哈哈,”蔡宋怡被她逗乐了, “知道这回班一是谁吗, 你们绝对猜不到。”


    “徐莓啊?”姜思琦问。


    “你咋知道?”


    “我看她发空间了,”姜思琦说着就想笑,“她说主要是因为考英语的时候考一半窜稀去了, 把作文构思窜出来了,这回作文得的满分。”


    蔡宋怡:“我也看到了要笑死了。”


    “那她这回是年一了?”姜思琦问。


    “不是。”蔡宋怡手机跟着镜头晃了下。


    “年一不在咱班啊?”


    程槿安静吃饭,听着她俩讲话。


    “年一好像是,李佰添。”蔡宋怡说。


    “啊。”姜思琦点点头,眼睛朝程槿那儿瞟了下。


    对方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周的考试排名出来后,姜思琦一脸苦笑着给家里报信,总共120多个人,她排94名。


    程槿还没回来,宿舍里就那俩女生,其中一个刻意偷听才知道姜思琦的排名。


    “我听到了,九十几名。”短头发猫着步子走回去,笑着说。


    “哎,说不定九十几名是她们学校那几个人里考得最好的呢。”低马尾也捂着嘴笑,声音压得很小。


    这两人一个排名36,一个排名42,她们猜得也没错,未江一共来了七个学生,姜思琦的排名已经算是最好的了。除了程槿,剩下那几个排名全是一开头。


    程槿打完水回来,走到姜思琦桌子旁,“你看到成绩了吗?”


    “看到了,我94名。”她抿抿嘴,“我从下往上看的哈哈哈,后三十名里咱学校占六个。”


    低马尾耸耸肩,朝着短头发那儿憋笑。


    “人太多了我没挤进去,你看见我排名没?”程槿问。


    “这个名次,”姜思琦比了个数字手势,“你简直就是未江的希望。”


    低马尾好奇,转头偷偷瞄了眼。


    姜思琦一手比七,一手比一。


    71名?那也不咋样啊,这就你们县的希望了?


    “这是十……十几啊?”程槿眯着眼问。


    “17名。”姜思琦说。  ?


    低马尾嘴里的水呛了出来,撒了一裤|裆。


    多少?


    连着两周的模拟测试,大部分人也都能知道自己水平怎么样了,程槿两次都是十几名,不出意外八月结业考试应该也是这个位次。


    教练那边的成绩单和学生们看见的还不一样,学生们看见的只有分数及排名,教练那儿的电子表格后边还显示学生来自哪个学校。


    结业考成绩下来后,教练的目光在电脑上扫过。


    前20名的名字一溜排开,不是附中就是市三中,清一色的金字招牌。


    直到他视线落在第14名那一行。


    程槿,未江县第一中学。


    整个前二十,甚至说再往后,前三十里,就这么一个从县城高中来的。


    教练多留意了两眼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挺厉害啊这姑娘。


    程槿踏上回校的大巴车,下次来就是九月联考前了,到时候还有十天的赛前冲刺集训。


    联赛成绩九月底出,获省一等奖的才能有资格去选拔省队,冲刺国赛。


    程槿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省一等奖。


    有点悬吧,能不能进呢……


    不管了,先回去歇几天再说。


    一中的补课终于结束,砍了一半又一半的暑假总算到来。


    总共就不到20天的假期,李佰添的活动场所除了家和店里,就是图书馆。


    八月的暑气依旧很旺,中午这个点,基本没什么人在外面逛。


    九月份有个省级作文大赛,大丽二话不说就把他名字报了上去,报完了才通知他好好准备。


    李佰添独自在店里帮忙看店,趁着中午没什么人,他才好好静下心来练练作文。


    他题目看完,刚在脑子里构思好了框架,门口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李佰添抬头,看见一个黑影扒在玻璃门上。  ?


    他吓一跳。


    “嘿嘿,哥,开门,是我。”崔新乐鼻子贴在门上,咧着嘴笑。


    李佰添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门一开,凉气就撞了过来。


    “好凉快啊。”乐乐擦了把汗,拖着他那小自行车往屋里走。


    李佰添眉头微皱,“你干嘛?”


    “我车好像坏了,骑不动,”崔新乐撅了噘嘴,“哥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车咋了。”


    “我又不是修车的我哪知道,回家让你爸妈看。”李佰添语气不太好,主要是因为他刚想出来的作文思路被无情打断了。


    “我爸妈都不在家,我家离这好远,我骑不了车就只能……”崔新乐说着说着就要哭,“就只能拖着它走回去,我我刚一直从公园走到面馆,面馆也没人,我只能来你这儿了,我刚还想着还好你在店里……呜呜……”


    李佰添沉默,“……”


    他蹲下身,随手捏了下车胎。


    瘪的。


    乐乐看他什么也没说就往楼上走,还以为他不想理自己,连忙喊住他:“哎哥你去哪啊?”


    “拿打气筒。”


    “噢。”


    车没什么毛病,就是后轱辘没气了,李佰添还以为是什么大问题,给崔新乐吓成那样。


    李佰添确认气充满了,“好了。”


    “谢谢哥,我能在你这儿避会儿暑吗?”乐乐问。


    “我警告你别得寸进尺。”李佰添脸冷下来说。


    乐乐再一次吓哭,“好吧对不起,我就是太累太热了,回家没人和我一起玩了,我我我其实就是想多和你待会儿,咱俩好久不见面了呜呜呜你不想看见我,那我走了,对不起……”


    刚才那话确实有点凶,李佰添一把拽过他,“没真赶你走。”


    乐乐一听这话秒变笑脸,“嘻嘻,我就知道,哥你写作业吧我就坐在这,保证不打扰你。”


    李佰添坐在他对面,重新开始构思作文。


    崔新乐安安静静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有正规一点的样片,也有其他顾客贴上去的怀旧大头照,下边写着歪歪扭扭的水笔字:“高考必胜”“友谊长存”“白头偕老”。


    学生的毕业照,情侣的合影,一家子的全家福,都在这里留了痕迹,成为春柳路这一块儿最有怀旧意义的一家店。


    最初这个建议,是几年前两名高中生来店里提出的。


    爷爷觉得这个想法挺好,于是许多来店里拍照的顾客都会留下一张留作纪念。


    “哎?”乐乐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庞,“那个是我姐吗?”


    “不是。”李佰添脱口而出。


    “哥你都没看就说不是,”乐乐指着照片墙右下角,“你看一眼,那个小女孩,是不是我姐啊?”


    “哎旁边站的小男生好像你啊,这是你们俩小时候的合照吗?”乐乐自顾自地追问,压根没注意李佰添的脸色。


    “说了不是,再烦你就滚蛋。”李佰添说。


    “我不说了。”乐乐捂上自己嘴巴。


    作文构思好了,李佰添开始动笔写首段。


    “咕——”


    崔新乐默默把手移到肚子上。


    李佰添装作没听见,继续写。


    “咕咕——”


    李佰添:“……”


    崔新乐:“我不是故意的,肚子不受控制叫的。”


    李佰添:“你没吃中饭?”


    乐乐不好意思点点头,“我出门忘带钱了,本来打算回家拿钱的但是车子正好没气了。”


    李佰添彻底服了,他今天就不应该写这个作文。


    “蛋炒饭吃不吃?”


    崔新乐两眼一亮,“吃!”


    李佰添转身往里走,店里有个很小的灶台,看店中午不回去的话他一般就在这简单炒个饭或者下个面吃。


    几分钟的功夫,炒饭就端了上来。


    “好香啊,”乐乐看着这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炒饭,“这是你炒的吗?”


    李佰添心说这什么屁话,“屋子里有第三个人?”


    崔新乐笑着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烫得他呼哈两下,“好吃好吃。”


    “我姐炒饭也好吃,不过感觉你的更好吃点。”


    “能不能别提她了?”李佰添不耐烦说。


    崔新乐懵了一瞬,“啊。”


    他把嘴里那口蛋炒饭咽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哥,你和我姐吵架了吗?”


    李佰添没说话,垂眼看向桌面。


    崔新乐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多嘴了不然真会被赶出去,“好吧,我这回真不多嘴了,我吃饭。”


    空气终于安静了片刻。


    这回倒是能静下心来写作文了,对面那小屁孩满嘴含着炒饭,话都找不到空隙钻出来。


    李佰添拿起笔,盯着本子沉吟了几秒。


    “没吵架。”他说。


    乐乐抬头。


    “你以后也别在她面前提到我,一次都不行,”李佰添盯着他眼睛,“听见没?”


    乐乐狂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看出来李佰添没在跟他开玩笑。


    吵架了吗?


    他们之间吵过架吗?


    没有吧。


    至于分开的原因,李佰添到现在还是模糊的。


    他总觉得程槿那天说的话太突然了,明明前一天还在关心他。


    但他仔细想想,也不能完全说是突然,那段时间程槿刻意的疏远,她躲避的行为,不安的表现,好像都在预示着她要做什么。


    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李佰添以为她只是冲动说出的这话。


    他想,会不会有天她心情好点了,就来找他了。


    但她没有。


    快两个月了,这期间李佰添很少再听见程槿这个名字。


    慢慢的,他也不再去想和她有关的一切。


    第77章


    九月份对于一中的尖子生来说比较重要, 语数外三门科目的全国性竞赛都安排在这个月。


    数竞联赛前一周,贺飞翔把那六位竞赛生喊到办公室,“最后几天冲刺一下, 争取全拿到省二等奖, 学校等着你们好消息。”


    话是往最好了说, 但老师心里也都清楚,这六个人能有一半拿到省二就不错了,贺飞翔也没有给他们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至于程槿,鸟叔对她的要求就是别出岔子,稳拿下省二就行。


    分数是九月底出来的。


    省内阅卷完毕, 初步预估分数来评省一。


    贺飞翔接到集训教练的电话时,眼睛都瞪大了,“好好好,我马上通知她。”


    贺飞翔一路小跑, 站在班门口和成媛媛打了声招呼, “我喊下程槿。”


    成媛媛点点头,朝四组看去, “程槿, 贺老师喊你。”


    角落里的人没动静。


    “程槿啊。”贺飞翔又喊了声。


    全班的目光都朝那儿看去,随即而来的是一片闷在底下的笑声。


    程槿手上还抓着笔, 额头已经完全抵在了桌子上,睡姿倒是还算得体, 就是不太给成媛媛面子。


    蔡宋怡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回头晃醒她,“木堇木堇,醒醒。”


    程槿迷迷糊糊睁开眼, 刚想换个姿势继续睡,发现周围一圈人都在看自己。


    不对,是全班都在看自己。


    成媛媛无奈搓了搓脸,朝贺飞翔尴尬笑笑。


    程槿懵了一会儿,这到底是语文课还是数学课。


    前阵子太累,联赛考完到现在的这两周,她好不容易有时间补个觉休息休息,结果刚调整过来就又要进入紧绷状态。


    程槿成功跨进省一等奖的门槛,被召集下个礼拜去附中考省选,确定省队人员。


    全省入选省一的有五十几位同学,要在这五十几个同等实力选手里再脱颖而出,杀进只有十人出头的省队,难度确实不小。


    离省选考试还有一天。


    程槿躺在床上,怎么睡都睡不着。


    她心想自己大概率进不了,上一周她都没花什么精力在竞赛题上,光顾着语文课补觉了。


    她有点后悔,早知道能进省一就不放松了。


    没关系,程槿你是最棒的!能拿到省一就很棒了!


    进不了省队也没关系,那玩意儿是给省重点的学生准备的,你尽力就行!


    你就是一中的希望!未江的希望!


    加油!


    ……


    五分钟后,程槿成功把自己哄入睡。


    同一时间段,一中高三语文组也迎来获奖喜讯。


    李佰添获全国高中生作文决赛一等奖,他那篇文章被编入当地出版的教育杂志,语文办公室的老师们人手一本,拿来给班上学生传阅。


    指导老师那一栏填的是大丽的名字。


    碰见她的老师们都得说两句祝贺的话,听得大丽一整天嘴角就没下来过。


    成媛媛也跟着沾光,毕竟李佰添高二下学期是她带的。


    三班语文老师小春也跟着乐,理由是李佰添的基础是她高二上学期打下来的。


    谭娇蹦蹦跳跳跑进来,大手一撑,“班长,你作文都上杂志了,考不考虑请我们几个……”


    “你这架势还以为你要请我。”李佰添面无表情说。


    “嘿嘿,严佩佩说的要吃大餐,我只是来传个话。”谭娇说。


    “这周又不放假,你们下周定。”


    李佰添倒是没拒绝他们的请求,心想就几个人吃顿饭也没多少钱。


    “不不不,”何宇突然转过身,“我们要吃的大餐不是你想的那种大餐。”


    “哪种?”李佰添疑惑。


    隔天晚自习下,报刊亭门口。


    “老板,今天怎么没有烤肠呀?”


    “哦,本来有的,刚才有个同学把一整台的烤肠全买走了。”


    “?”


    李佰添看着面前一堆烤肠,陷入了沉思。


    你们是没吃过烤肠吗?


    “别告诉我这就是你们的大餐。”他说。


    严佩佩:“人间美味。”


    谭娇:“百吃不厌。”


    何宇:“此味只应天上有。”


    李佰添:“……”


    三个人蹲在一边,如猛兽疯狂撕咬猎物一般进食着烤肠。


    李佰添都不好意思回忆刚刚去买烤肠的场景。


    “老板,麻烦拿下烤肠。”


    “好嘞,要一根还是?”


    “要……”李佰添特意放低了点声音,“要一台。”  ?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李佰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是,就把所有的都拿了就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何宇笑得想死。


    李佰添黑着脸,“再笑你别吃了。”


    “我不笑我不笑,噗……”


    谭娇吃得满嘴油,胳膊怼了怼佩佩,“啧,你也不知道给班长来一口。”


    严佩佩猛地反应过来,上去就要把吃过的烤肠塞李佰添嘴里,“添总添总你也来尝一口,可香了!还爆汁!”


    李佰添一把推开他,“滚一边去,你都啃过了。”


    “就咬了一口,来嘛来嘛。”


    “我有洁癖。”


    “啊,”严佩佩失望地咬掉一口烤肠,“好吧,那只能我一人独享了。”


    李佰添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等他们撕咬完食物有点太脑残,想起来他黑笔芯快用完了,又走回报刊亭。


    里边人已经走了大半,这会儿出来的基本都是一班的同学。


    李佰添弯下腰,仔细找那个熟悉的国产牌子笔芯。


    “过两天成绩就出来?那我等你好消息,等你回来得请我们吃大餐。”


    “噢,那确实,哎呀没关系,进不了就进不了,你已经很牛了。”


    “那也就是说可能你下周就回来了?”


    “我跟你讲,食堂还上新了关东煮,又贵又难吃……”


    李佰添盯着中间那一排笔,看了又看,最后放了回去。


    他目光往旁边悄悄移了点。


    “行,那我先挂了,你也早点休息啊。”蔡宋怡笑着挂断电话。


    李佰添收回目光。


    蔡宋怡往文具区域走,迎面碰上李佰添,“哎,添总好巧啊。”


    “嗯。”他点点头。


    两人打了个招呼,什么也没多说。


    李佰添结完账回到自行车停放的地方,那三人也吃得差不多了。


    严佩佩吃撑了,靠着路灯杆子说:“完了,未来三天我不能再看见烤肠了。”


    “活该,谁让你吃八根的,我吃五根就腻得不行了。”谭娇说。


    “那是你俩菜,我吃十根一点事没有。”何宇把签子扯断塞进垃圾桶。


    谭娇:“嗯嗯,要么说你胖呢。”


    何宇:“谭娇你要死。”


    “你说我们仨今天吃了这么多烤肠,明天数学能不能多考点分?”何宇说。


    “应该能,吃肉补脑。”谭娇说。


    李佰添忍不住吐槽一句:“那都耗子肉。”


    “耗子肉也是肉啊。”


    几个人聊到不知道多晚,大概等到严佩佩把最后一根吃完才散了回家。


    隔日大课间,跑操暂停。


    广播刺啦一下响,随后传来马主任的声音:“各班班长来年级组领成绩单。”


    班里一阵喧哗,有人闭上眼默默祈祷,“别是我垫底别是我垫底。”


    李佰添刚从语文办公室出来,最后一个赶到年级组,前面围了一堆人争先恐后在桌上摸索着自班成绩单,插都插不进去。


    以往都是贺飞翔排好了一个个发给各班班长,但今天他事儿有点多,没来得及分。


    单之栋看了看课表,“要不这样,你问问美珍有没有空呢,让她去带程槿。”


    “那行,我等会儿去看看。”贺飞翔说。


    省选考完当天,贺飞翔就给程槿打了通电话,问问她自我感觉考得怎么样。


    “我觉得卷子有点难,感觉没太大希望哈哈。”程槿在电话里说。


    贺飞翔笑着安慰她,说尽力就好。


    这话也是他意料之内。


    不光贺飞翔,整个学校的老师也都觉得省队不是一中这种学校的学生能进得去的,往届从来没有过,往后应该也不会有。


    程槿能拿到省一等,已经算一中历届学生里顶尖存在了。


    进不了省队的同学,考完也就各回各校了,考虑到程槿父亲不一定有空去接,贺飞翔这两天才准备联系其他老师去。


    等他走出办公室,前面那一堆学生才陆陆续续拿完单子离开。


    李佰添一眼就看见15班的成绩单,因为就剩这一张。


    他松了口气。


    还好,稳住了。


    年一的位置没动,但这回章万良跟在他后面,咬得还挺紧,总分就比他少四分。


    他刚踏进班门,就看见大丽站在讲台前,“李佰添,成绩单等会贴后面。”


    “嗯。”他点头。


    “快上课了,提前把书拿出来看看,成绩等下课再去看啊。”大丽叮嘱。


    班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广播又是一阵刺啦响。


    马主任忘关话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个时候整个年级都能快速安静下来,生怕漏听点什么。


    这时候总能听到些年级组几个老师聊的小秘密,比如上次放假的消息学生们就是因为主任忘关话筒才知道的。


    贺飞翔刚走没一分钟,又跑回来,“哎!不用联系秦老师了。”


    “啊?”单之栋抬头,“她已经回来了?”


    “哎呀不是。”贺飞翔激动地手直晃。


    “程槿进省队了!”


    第78章


    对于进省队这件事, 程槿的反应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同进省队的那九个同学,要么是无比激动无比兴奋,要么是淡定自若好像早就有把握能进。


    只有程槿, 虽然她也很激动, 但更多的, 还是懵。


    她甚至在考完试等结果出来的那两天提前就把行李收拾好了,一直在想回去后怎么跟进度,一班复习到哪里了,她有将近两个月没好好听过课了,她还挺想念成媛媛的。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省选考试五十几个人里取前十名, 程槿刚好卡在第十个,擦边入选省队。


    她知道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自己得花比旁人更多的时间精力去往上爬,压力也会空前地大。


    教学地点略微调整了一下, 在附中行政楼的一间空的办公室, 校方腾空了地方用来给这十个人日常上课。


    行政楼离女生宿舍楼挺远,程槿每天早上都得逆着人群跑向那边, 还得做好被他们附中的教导主任抓住问一句“你哪个年级哪个班的?校服呢校牌呢?”的准备。


    程槿每次都只能尴尬笑笑解释一通:“不不不老师你误会了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训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其实和在一中复习的模式也差不多,每天大量的练习、新题型老题型反复讲反复钻研, 也一样会早起晚归,只不过在这的晚自习是用来相互讨论题目的。


    进入十一月, 气温开始大幅下降。


    附中食堂上了新品, 本校学生争先恐后地往那几个窗口挤,程槿排了个人少的队,等着打饭。


    “甜甜!”


    身后传来一声叫喊, 程槿下意识回头。


    女生小跑过来,笑着拍拍她前面那个人的肩膀,“走走,小萱饭打好了,直接回宿舍。”


    程槿盯着眼前人看了会儿,一直到那俩女生好像发现了她在看自己,程槿才慌忙低下头撇开视线。


    她好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


    这天晚上,程槿坐在书桌前。


    宿舍只有她一个人,因为这十个人里就她一个是女生,之前看不起她和姜思琦的那俩女孩一轮就被刷下来了,程槿后来都没再见过她俩。


    日记本被翻开到新的一页,程槿本来打算写一篇放松一下就上床睡觉的,但她拿起笔的时候却根本写不下去,只想往前翻。


    都说睡前最好不要有太兴奋的行为,比如什么大哭大笑,容易影响睡眠及第二天的精力。


    教练也强调在这里心态最重要,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千万不要让除学习以外的事影响到自己。


    道理她都懂,但是难过的情绪冲上来的时候,她是控制不住的。


    程槿手捂着眼睛,眼泪滑下来砸在日记本上,一颗一颗,直到把字迹都晕糊了。


    情绪是突然上来的,她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想到了某个人。


    也许二者都有,但后者更多一点,这四个月里,程槿不止一次后悔过,如果她能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她和李佰添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她不害怕那些流言蜚语,是不是就不会分开。


    再往前推一点,如果她那天没翻墙回家,如果她没发烧考试没失误,如果如果如果……全是如果。


    程槿不停抽噎着,哭得嗓子发疼,她想停却停不下来,整个人像失控了一样。


    最后她是在书桌前睡着的。


    日记的最新一篇,只潦草写了三行字:


    2014/11/12


    对不起。


    我想你了。


    —


    晚自习第三节 ,原本是用来上物理课的,前两天开始改成了自习,任课老师轮流值班。


    没老师看管的班级就很自由了,整栋楼就15班最吵,吵到连谭娇这种平常带头讲话的今天都听不下去了,“我们这样真的不会把年级主任招来么?”


    “大丽呢?今天不是她看班吗?”何宇问。


    “不知道,我刚下课还去找她问题目的,也没看见她人。”谭娇往窗外探了个头,又看向何宇,“你不是纪委么,你管管纪律啊。”


    “大丽管都没用,你还指望我吼两声班里就能安静下来啊?你也太高估我了。”


    “你个废物,还得让班长来,”谭娇转身,后边的座位确是空着的,“诶?”


    她一把摇醒了旁边睡得死沉之人,“佩佩,添总呢?”


    严佩佩打了个哈欠,“我不知道啊,好像被大丽喊走了。”说完他又侧过头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谭娇刚想骂他,李佰添就攥着请假条从后门跑了进来,他额头渗出了一层汗珠,面色紧绷,来不及把目光分给他们几个人,抓起书包就走。


    十分钟前,大丽接到李德庆的电话,让她帮忙转告李佰添今晚家里没人,奶奶出了点意外,老两口现在在医院,让他先不要担心。


    李佰添二话不说要了请假条,出校门后第一时间,他拨通了爷爷的电话。


    去医院的那条路上车很少,李佰添也不记得自己闯了多少个红灯,进了医院大厅就拉住护士问抢救室怎么走。


    “前面电梯上二楼左拐。”


    抢救室门前围着三人,爷爷站在门口低着头祈祷,剩下两个中年人是他们家住在城里的亲戚,听到这个消息也是第一时间赶过来看望。


    李佰添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走过去,“爷爷。”


    表叔跟着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说:“佰添你别怕,医生刚说了,奶奶脱离生命危险了。”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是好事,但没人敢松一口气。


    后续要面临的大头子,是钱。


    ICU内躺一天就要大几千,虽然是轻度脑溢血,也许不需要住太久就能转普通病房,但后面大大小小的医药费加起来也足以给一个普通家庭带来巨大的债务压力。


    这一晚,爷孙二人在病房门口守了很久,爷爷一通接着一通电话打,向亲戚借多少是多少,先把前期治疗费用垫上,哪怕他一天打三份工,后面能慢慢还上就是。


    李佰添低着头坐在一旁,听爷爷把电话打了遍,又开始联系人帮忙问问哪有打杂工的地方。


    他的嘴唇被无意识地咬出了血,握紧的手一直都没有松下来。


    他不准备上晚自习了。


    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爷爷是反对的,老人家宁愿自己累点,也不要他在高三这么关键的时间里,白天黑天学校店里两头跑,把身子累垮,“不行,钱的事不要你操心,你安安心心学习就好了。”


    爷爷没有和他说玩笑话,很严肃认真地让他不要插手,但二老没想到的是,李佰添没有听他们的话。


    从小到大,无论是童年时期还是青春期,该有的那些叛逆李佰添一个都没沾,就没有不听二老话的时候。


    这还是第一次。


    “我是不建议你这样做的,老师知道你们家什么情况,但这也是为你好,高三是最关键的时期,晚自习不上意味着你每天都要比别人少将近四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大丽的表情很复杂,她说完看李佰添垂着眼,眼底没有什么亮光,想了想又补了句,“当然,你要是真的要这么决定,那我也不会为难你,老师也希望你奶奶能尽快好起来。”


    不上晚自习在一中原则上是不准许的,无论成绩好坏,但校方考虑到他家庭特殊,最后再三考虑还是批准了。


    李佰添运气比较好,刚好春柳街那家“鸡的杀手”快餐店正在招服务员。


    老板本想拒绝他的,李佰添只有晚上六点到十一点能在店里干活,但老板心肠太软,还是招了他,工资一周一发,也没比其他员工少太多。


    这样两头跑的日子从十一月中下旬开始,白天李佰添正常上课,下午第四节 课一下,他就抓紧时间去店里,什么活儿重他就主动去干。


    十一点店铺打烊,回到家他一秒都来不及多歇,该完成的作业,该刷的题该背的书一样也不能落下,直到困得不行他才停笔,钻进被子里没过几秒就睡着了。


    落下的课,没睡够的觉,他只能用体育课和课间来补。


    几天下来还好,但时间长了总会吃不消。


    晚上十一点半,李佰添卷子才写了一半就放下笔,拖着疲惫的身子倒在床上,闭上眼躺了很久,但他没睡。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么累,累到他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又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手,去够放在床头的东西。


    装满星星的罐子被他拖着带到床上,他指头往里面伸,却什么也没捞到。


    李佰添睁开眼,侧过头微微发愣地看着罐子。


    空了。


    里面装着的100颗星星,全部打开过了,昨天他都没注意到抓的居然是最后一颗。


    等他回过神,他又跑到桌子抽屉里,把那一堆已经打开过的星星纸条拿出来,按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罐子里。


    躺着叠了几颗,他就叠不下去了。


    这几周的压力大到他喘不过气,没有时间,或者说根本没有机会给他消化情绪,他想哭却哭不出来,像是有扇铁门挡在他里面,负面的情绪上不去也出不来。


    直到他看见星星罐子空了,他学着程槿折的方法想再叠回去,像罐子从来没被打开过,像时间能倒流,再来一百天。


    但他怎么叠也叠不好,他感觉到越来越看不清纸上写的字,即使开了夜灯也看不清。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李佰添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会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


    手上这张纸条被他握地有些变形,他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淌下,一颗颗落在枕头上。


    他抬手遮住眼睛,却还是控制不了泪水涌出,不停的抽噎让他胸口起伏不止,实在是闷着难受喘不过气。


    李佰添攥着纸条,不知道多久后才平复下来,眼泪还在往下淌。


    他认输了,他没办法做到不去想她。


    程槿在他人生里留下的色彩太多,多到他根本不可能去忘记这个人,不可能不去在意这个人。


    床头还散落着没叠好的星星,李佰添在睡着的前一秒,最后一滴眼泪划过眼角。


    他无意识地呢喃了声,“程槿……”


    第79章


    决赛前两天, 程槿简单收拾好行李,跟着带队老师踏上前往机场的大巴。


    今年比赛的承办地定在南方的城市,从滨城飞过去得四个多小时。


    程槿本想靠在位置上眯会儿的, 眼睛闭上了又睁开, 睁开又闭上, 来来回回把自己都整烦了,干脆不睡了。


    飞机悬在万米高空,她靠在窗边,目光追着机翼掠过云层,最后停在那一片蓝天中。


    这还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飞机落地, 舱门一打开,热风就裹着长江的水汽扑了过来,从零下二十几度的冰城跨进零上十几度的山城,省队的几个同学还不太能适应过来。


    酒店统一定在离考点不远的地方, 组委会登记房间的时候, 特意跟领队说了句你们队就这一个女生,给她拼了个江苏的姑娘, 两人一间挨着教练的房间, 比较放心。


    程槿拎着行李推门进去,那姑娘在她前面一点到的, 正往柜子里挂衣服。


    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姑娘朝着手机轻声说:“你下课给我发个信息, 我这边来人了先跟你挂了。”


    看这样子对面应该是正在打电话, 程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冲她礼貌笑笑,“你好你好。”


    “你好啊。”姑娘名叫黎珀, 介绍完自己后,她把床上的衣服裤子往旁边挪了挪,给程槿留下一大块空地收拾衣物。


    程槿点头道谢,眼前这个女孩跟她个子差不多,长得很漂亮。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什么,安静整理着自己的衣物,突然面对一个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室友难免会有些尴尬。


    房间里有点闷热,程槿拉开了外套拉链,小幅度扇着风。


    黎珀看她额头上冒了层汗珠,又往她行李箱里瞄了几眼,就没看见几件适合外面这个温度穿的衣服,她扭头猜测:“你是东北来的?”


    程槿嗯嗯两声。


    黎珀点点头,“你们那儿可冷了,来这不太能适应吧?”


    “是有点,我没想到这么湿热哈哈,”程槿抽了张湿巾擦汗,“江苏冬天是不是也挺冷的?”


    “冷,湿冷,不穿秋衣秋裤能冻死那种,”黎珀从行李箱翻了件薄外套,“你有薄衣物吗,没有的话你不介意就穿我的,比你身上那件凉快。”


    程槿正在往箱底塞大厚棉袄,她不是没带薄衣服,只不过她以为的“薄”在这边还算比较厚,穿上还是很热。


    她看着黎珀递过来的外套,本来还不太好意思,但想到要是在考场边做题边擦汗,百分百影响发挥,还是笑着接过了,“谢谢你呀。”


    “不用谢。”黎珀嘴角弯起一个弧,低头继续整理箱子。


    从各自的省份赶过来也有大半天了,谁都没力气再去干其他的事。


    门外时不时传来其他省队的学生提着行李入住的声音,离统一集合还有些时间,两个人互加了联系方式,然后就躺在床上闲聊。


    她们的话题从家乡到后天的考试再到未来大学工作,程槿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一小时内和一个陌生人聊得这么欢。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黎珀这个人比她看上去的要有意思多了。


    程槿承认自己有点貌相了,她本来以为黎珀不是那种短时间内好相处的人,主要是黎珀的长相偏凶,要是不笑的话很容易让人感觉她在发火。


    不过这类人只是看上去很凶很不好惹,但相处下来却发现他们人好得不行。


    黎珀可以说是她第二个接触的这类人。


    第一个人……


    他最近过得还好吗?


    半年了,他应该早就适应新的班级新的人新的生活了吧。


    程槿盯着天花板看,没意识到自己有好一会儿都没开口说话。


    黎珀话说一半突然停下来,“程槿?”


    “嗯?”她转过头。


    “你肯定没听到我刚说什么,”黎珀两手撑在脑后,声音带着笑意,“你怎么了?”


    “没有没有,”程槿也转头看她,“我就是觉得,你好像我一个朋友。”


    “哦?哪方面像?”黎珀问。


    “怎么说呢,看起来不好相处,实际上人非常好。”程槿认真说道。


    黎珀觉得这丫头还挺可爱的,笑着问:“我看起来不好相处吗?”


    程槿往她那边靠了靠,脸蛋压在床上陷下去了一小块,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我觉得你长得有点凶。”


    黎珀没忍住逗她,“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但是你就说我长得好不好看吧。”


    程槿疯狂点头,“非常好看。”


    黎珀说:“说明凶巴巴的人长得都不错,你朋友肯定也是吧?”


    程槿眨巴着的眼睛停滞了一秒。


    然后她弯起眼睛,轻笑出了声,“嗯,他也很好看。”


    房门被敲了两下,教练通知过会儿集合,要讲接下来几天在冬令营的日程安排。


    考前的这一天过得飞快,上午开幕式下午看考场,大部分人原本紧张的状态在这一天松缓了许多。


    但松缓也只是暂时,到了开考的当天,还是会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考完第一天的三道大题,程槿绷着的神经松了半截,教练简单问了下状态,得知还算可以的时候松了口气,叮嘱她不要过度紧张,早点休息。


    程槿没想冲金牌,她知道自己实力还欠缺很多,不光她,她们整个队的实力相比一些竞赛强省市要弱很多,大家的目标都是冲着银牌去。


    第二天十二点半的哨声一响,这场维持了几个月的仗才算终于打完。


    程槿深呼一口气,心想终于结束了。


    成绩要等到第四天才能出来,这期间除了听专家数学讲座、自由讨论之外,还有统一组织市内参观。


    大巴车开往博物馆,程槿看得挺认真,馆内承载了属于这座城市独特的记忆。


    程槿想到之前趴在宿舍床上看地图,那地图还是合格考复习地理的时候留着的,她拿着彩笔在地图上画出一座座素未谋面的城市,一直南下,南到江南雨地,南到珠江港湾。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想高考结束她要逃离程俊辉,去一个自由的地方,想她要和李佰添去旅游,走遍天南海角,想她要和李佰添上一所大学,那所大学会不会在她画上的城市里面。


    她不指望程俊辉能给多少生活费,妈妈过世前给她留了一大笔钱,每年外公外婆也会给她不少,再加上她这几年大大小小的考试和比赛获得的一等奖学金,现在也攒下来了不少钱。


    大概有七万……还是八万多?她不太记得了,反正足够她未来两年的开销。


    晚上单之栋给她打了通电话,成绩明天上午才能知道,程槿一边收拾衣服一边回:“十点多我给您回电话。”说完她又看向黎珀,“明天周几来着?”


    黎珀看了眼手机,“周二。”


    “周二上午您是不是有课啊?”程槿重新举起电话。


    单之栋看了眼桌子上的课表,“哦,是有一节,三班的。”


    “那我中午再回吧。”程槿说。


    “行,”单之栋在课表上画了个三角,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回来后要不要先在家歇几天?学校这边不着急,你什么时候调整过来再返校也行。”


    程槿叠衣服的手停顿了下,她其实也挺想休息几天的,这一个月冲刺耗费的精力不少,补几天觉再回去也没多大影响。


    但是回家肯定免不了被程俊辉骂,她宁愿在宿舍睡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想到这程槿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用了老师,我直接返校上课吧。”


    单之栋也没勉强她,“那行,你自己看着调解,等你明天的好消息。”


    上午的闭幕式在大礼堂举行,为期五天的冬令营也算圆满落下帷幕,全场坐满了各省的选手和教练,气氛严肃而庄重。


    主持人依次宣读获奖名单,程槿不负所望拿到了银牌,虽然总排名卡在末尾,但怎么说也是拿到了银牌,给省队添了不少光。


    她盯着奖牌看了很久,这几个月,或者再往前推点,这一年多日日夜夜刷竞赛题,到后来集训到省队再到国赛,一路熬过来的日子总算没有白费。


    临走前,程槿送给黎珀一串手链,是她之前上课无聊看蔡宋怡在串珠子时候抢过来的,后来串了两串就没再弄了,一直放在书包里。


    黎珀走过去抱抱她,“高考结束想来江苏哪里旅游就给我发信息啊,我带你玩遍。”


    程槿笑着回应:“你说的啊,我到时候第一个就去江苏。”


    “一言为定,走啦。”黎珀冲她挥挥手,跟着队伍离开了酒店。


    程槿也上了返程的大巴,坐上飞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落地后再坐车回未江怎么着也得晚上八九点。


    有队员提议今晚大家一起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教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说下了飞机就去附中旁边的饭馆吃一顿。


    程槿和另外两个邻市的男生婉拒了,就他们两个是滨城外县市的,早点回家也合理。


    九点多回到家,她把明天要带去学校的行李又收拾好,看了眼时间,决定下楼去春柳路找家快餐店凑合吃顿晚饭。


    室外的气温还是她熟悉的那样寒冷,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脚步忽然停在了街头。


    不知道是隔了大半条街看不清,还是照相馆就没开门,她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店门前的红色牌子,分不清是亮着还是没亮。


    她呼出一小口白气,转身走进斜对面那家快餐店。


    今天店里人不算太多,程槿点了份汉堡,挑了个靠窗且偏僻的位置坐下。


    直到现在,她才隐隐感觉到身子有些疲惫。她心想果然人累久了还是不能停下,不然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她靠在窗边,目光随意落在店内各个角落,脑子刚想放空了会儿休息休息,却又在一个身影闪过时瞬间清醒。


    程槿身子没动,眼睛却猛然睁开了大半。


    看……看错了?


    第80章


    她盯着前台跟后厨衔接的那块地方, 刚刚明明站着一个穿工作服的男生,准备朝她走过来的,但在她目光无意间扫过去的时候, 又转过身走向挡板后面。


    尽管他转身的速度很快, 但留下的那点侧影还是被程槿捕捉到了。


    程槿用力眨了下眼睛, 她觉得自己真该休息了,居然都累出幻觉了。


    这个点他们应该还在上晚自习吧,怎么可能是他。


    她移走了视线,低头揉了揉眼睛,不再去想那些。


    老板见李佰添僵在那儿不动,还以为碰上啥事儿了, 走过去问:“咋了?”


    李佰添被他这一问才把意识拉了回来,他在想该怎么说,说他遇上了一个熟人,但是不太敢让她看见自己, 能不能让他先去后厨, 等她走了再出来端盘?


    老板悄悄探了个头,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过去, “你同学?”


    “嗯。”李佰添不知所措, 只能攥紧工作服衣角。


    老板猜到他可能是怕被同学看见,他也是从贫穷的学生时代走过来的, 如果不是为了凑钱,谁愿意被同学撞见这幅难堪的模样。


    “我来送吧, 你先去帮忙打甜筒。”老板接过他手中的盘子, 朝角落走过去。


    李佰添挪开了步子,他站在甜筒机面前,脑子像一片空白, 又像堆满了乱糟糟的线团。


    他已经快半年没见到程槿了,九月份她返校的那几天他也没有看见她,两个班隔得太远,学校又严禁窜楼层。


    等再一次听见她的消息,已经是深秋了。


    打完两个甜筒,李佰添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不太平稳,这还是因为那两个甜筒被他打得歪 歪扭扭他才发现的。


    老板只猜对了一半,对他来说其实被同学看见了也没什么,他一点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也不是没听见过班内班外有人谈起15班班长家里出了事,说他坚强也好可怜也罢,甚至还有之前看不惯他的人对此幸灾乐祸,总之都影响不了他什么,他现在只想把钱挣到给奶奶垫上医药费,帮爷爷分点担子。


    被谁看见都无所谓,但是有个人例外。


    李佰添不想让程槿知道自己家里出了事,知道了她可能会很担心,这种负面消息影响他自己就好了,不能再影响到她了。


    不过比起怕她会担心自己,他更害怕其实是程槿不担心自己了,怕她真的不要他了。


    李佰添鼻子有点发酸。


    算了,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能好好冲刺最后半年。


    他越是这么想,事情越不按着他计划走。


    程槿是在一个多月后知道的这个事情。


    也不能说是偷听到的吧,准确来说她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从杨樾的嘴里听说的。


    杨樾以为自己说的声音已经很小了,他本来只是跟侯知义提了一嘴,马上快一模了,添总最近状态还是不太好,担心他身体出问题。


    结果这两人脑子一半在李佰添身上,一半在眼前即将打完的红烧肉上,聊着聊着就自然把这两个月李佰添的情况漏了出来,俩二愣子一个也没发现程槿和蔡宋怡就碰巧排在他们身后。


    程槿虽然听得不完整,但也能估摸出来什么个情况。


    她想到那天在快餐店里看见的身影,想到那就是李佰添,想到他是故意躲着她的,想到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突然就难受地有些喘不上气。


    蔡宋怡疯狂咳嗽,试图提醒前面两个二货他们要闯大祸了。


    奈何二货耳背,打饭阿姨动作又慢,眼看事情不可控制,蔡宋怡一脚踹上侯知义的屁股,痛得他转过身就要大骂。


    在对上程槿失了神一样的目光后,他俩终于意识到了危机。


    蔡宋怡此刻想杀人,他们仨,包括姜思琦和一三班玩得好的几个人,都是知道李佰添家里情况的。


    李佰添私下也找过蔡宋怡,有一天两人刚好在报亭买东西,蔡宋怡问了几句关心的话,李佰添才顺着话题让她不要跟程槿说这个事情。


    蔡宋怡笑着答应了,等李佰添走出报刊亭后,她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之前高二寒假补课那阵子,他们几个挨在一块,每天上课闹出八百个笑点,现在想想,那段日子竟然一去不复返了。


    不应该的,明明他和程槿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她突然喊住李佰添,刚才的笑还没褪去,却僵硬了许多。


    蔡宋怡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从嘴里挤出来一句:“她没走远。”


    李佰添怔怔地看着她,好久才从那句话里回过神。


    —


    临近一模,各班的进度为朝市重点高中看齐,都跟开了二倍速一样,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生怕第一次仗打得不漂亮。


    杨樾的位置被调到了程槿旁边,本来上次在食堂说漏了嘴就已经闯大祸了,这回程槿坐他旁边,更招架不住她一直问。


    “这样,你发誓,绝对不受任何影响我就告诉你,不然我良心上过不去。”杨樾苦兮兮说。


    程槿:“你相信我,我跟他早没什么关系了,我不会受什么影响的,我真的只是想知道一下发生什么了,纯好奇,你懂吗,你不说我才更难受,憋得难受。”


    杨樾看她说得挺真的,感觉好像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这才让他勉强放下心,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


    程槿看了眼讲台上的老师,压着声音问:“学校有组织捐款吗?”


    “上个月进行过一次,没有搞大,明面上搞说不允许,多数钱还是老师们捐的,但是吧,捐的钱肯定还是远远不够,不然添总不会累死累活两头跑的。”杨樾说这话的时候,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眉毛是紧皱起来的。


    程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大概过了有半节课,成媛媛开始随机点人背课文,抽了几个人背得千奇百怪,惹得课堂上笑声一片。


    程槿显然脱离于笑声之外,她又转过头问杨樾,“你知道他奶奶在哪个医院吗?”


    杨樾是知道的,但他打住了脱口而出的那句“知道”,觉得不太对劲,“你要干嘛?你答应过我不多管的。”


    “我就问问。”她说。


    “我不信。”


    “……”程槿差点被他逼疯,“你不会觉得我要帮他垫医药费吧?”


    杨樾盯着她不说话。


    程槿气笑了,“杨樾我不跟你开玩笑,虽然我也很想帮他,但我现在比穷鬼还穷,我上个月脑子一热零花钱全拿来充游戏了,现在在食堂吃个鸡腿都要三思,我再怎么乐于助人肯定得先喂饱自己再说啊。”


    杨樾眯起眼睛,“我信你一把,你别骗我。”


    “真不骗你,你看我程槿什么时候骗过人的?”


    他叹口气,“人民医院,不是商业街对面那个,在城南那边,前两年新建的医院,你知道吗?”


    程槿想了想,没印象,但她还是回了“知道”。


    至于后面程槿又从杨樾嘴里套出了多少,杨某人表示他一点都不敢细数,说给李佰添听是会被打死的程度。


    他也是体验到了一把做间谍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今年春节过得太晚,一模破天荒地安排在了过年前。


    高三生的寒假只有一周,从年三十的前一晚到初五,初六正式复学。


    放假前两天,一模成绩出来了,像这种大考,除了学校内部发奖学金以外,县里也会给县排名靠前的同学发奖学金,第一名的金额还不少,程槿攒着的那大几万里有一半都是从这捞走的。


    每次发钱学校都得核对好个人信息和社保卡账户,一来弄去就是十天半个月,等得也够叫人着急。


    程槿去办公室问完题目,走之前和单之栋提了一嘴关于奖学金的事。


    “是不是快放假了,着急用钱出去玩啊?”单之栋一脸祥和地跟她开玩笑,主要是以往程槿从来没问过“奖学金大概什么时候能到账”这类问题,今天问了倒觉得挺奇怪。


    程槿哈哈笑了两下,就当默认了。


    “应该快了,估计再等两天就能到账了,放心吧,不影响过年出去玩。”单之栋说。


    “好,谢谢老师。”她拿着卷子走回班。


    这一年的除夕夜来的太晚,却又带着点匆忙。


    程俊辉还是和他那帮狐朋狗友出去夜宿,只不过今年程槿没一个人待在家里,林姨没回婆家过年,今年和姨夫留在娘家这边过,就把姥姥姥爷接来了城里。


    程槿自然也跟着去了。


    她爸今年难得没有骂着让她滚回来,可能是知道她成年了,也已经快毕业了,再怎么多管也没用了。


    说到成年,程槿想到上个月生日那天,也是很平常的一天,平常到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都过了18岁了,已经迈向19岁的大门了。


    都说每个人的19岁阳历阴历是同一天,要好好庆祝。


    几个朋友照常送了她礼物,蔡宋怡甚至还定制了个小蛋糕给她,很小但是很精致。


    程槿看了眼牌子,又是森屿家的,难怪味道这么好。


    蔡宋怡生日跟她隔了没几天,程槿说什么都要给蔡宋怡买个大蛋糕,以表她对怡宝的爱。


    没想到蔡宋怡慌慌张张地拒绝了她的爱意,卡了半天的壳才慢吞吞开口:“木堇,心意到了就行,不用送我蛋糕。”


    程槿:“那怎么行,你都送我了。”


    蔡宋怡:“不不不,其实我不喜欢吃蛋糕。”


    程槿:“你上个月才说你过生日要吃十八寸大蛋糕的。”


    蔡宋怡:“额那是上个月,我这个月意外地发现……我……我鸡蛋过敏。”


    程槿:“……”


    最后蔡宋怡和她周旋了三百回合才把蛋糕推掉。


    程槿觉得她那天特别奇怪,蔡宋怡不像那种不好意思收别人情的人,况且人家给自己定制了精美蛋糕,她只是还个礼又不过分。


    蔡某人松了口气,总不能直说其实那个蛋糕不是我买的,是有个人买完了委托我送给你的吧。


    真要说出去那她这个卧底当得就太不专业了。


    程槿回过神,二老在饭桌上包了个大红包给她,崔新乐看着那一坨鼓鼓的红袋子,急着朝姥姥姥爷撒娇,生怕少了自己那份,“姥姥姥爷祝你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生不老……”说了一大堆,最后才点到关键一句:“我也想要红包。”


    姥爷笑得前仰后合,把另一鼓红包拿出来,“你要向你姐学习啊,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姥爷也给你这么多!”


    年夜饭说是“夜”饭,但实际上四点就吃完了,程槿今晚就住在林姨家,等着半夜一块儿包饺子。


    离天黑还早,她穿好衣服,背了个斜挎包,跟林姨打了个招呼说出去有点事。


    城南人民医院离春柳街还有点距离,大门口停了两排汽车,放眼望去都看不到头。


    值班医生扒拉着温冷的盒饭,和旁边的小护士说说笑笑,可惜饭吃一半急诊铃就又叫起来,只能抹嘴往急诊跑。


    两个穿着工作服的护工蹲在台阶上,分着吃一盒热乎的饺子,在不远处的烟花爆竹声中碰响了饮料杯,喜迎新的一年。


    大雪慢悠悠地下,李佰添赶在春节前的最后一个钟头跑进医院。


    过年这几天的餐饮店人爆满,服务员干一整天忙下来能有小几百块钱,李佰添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缴费窗口,雪粒子化成水珠,打湿了他前额的碎发。


    “你好,”李佰添拉开书包袋,取出一沓现金,“交下19床陈桂兰住院费。”


    收费员接过钱,没有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到电脑屏幕前指着说:“你这个不用交了。”


    李佰添没懂她意思,“什么?”


    “账户里还有钱,”她戳戳屏幕,“余额足够住到出院的,暂时不用交了。”


    李佰添愣了下,怎么会还有钱?他明明记得昨天才收到的单子,提醒他账户余额不足的。


    “那……还有多少?”他问。


    收费员看了眼,“还有七万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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