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长兄 > 12、秘密
    祇洹寺在建康城闹市旁,寺庙不大,却是青松绿竹掩映,嘉兰芳杜匝阶,迎面一座九层佛塔矗立眼前,绕过塔向里走,弥觉禅房虚静,隐室凝邃。


    可惜卫婴不信神佛,一颗尘心里装满了佛铃梵呗涤不净的俗愿。


    知客小僧将她带到佛殿前,只见门扉紧闭,问她:“卫檀越此时大约在与法主论经,檀越可要进香礼佛?”


    卫婴摇摇头,求神拜佛对她毫无用处,她是来拜长兄这尊大佛的。


    不过青栀和其余几个婢女却是虔信佛道的,进了寺庙当然想进香礼拜。


    卫婴来亲近讨好长兄,一群人围着也多有不便,便向小沙弥道:“有劳小师父带这几位檀越去进香,我在这殿内等家兄便是。”


    小沙弥面露难色:“卫檀越吩咐佛画完成以前,旁人不得入内。”


    卫婴见这小沙弥不过十来岁,圆圆脸蛋红彤彤的颇为可爱,忍不住逗他,佯装不高兴:“我是卫檀越的亲妹妹,也看不得么?”


    小沙弥慌忙解释:“不是小僧怠慢檀越,本寺沙门也不得入内的,连我们法主也不曾进去过的……”


    卫婴一笑露出对深深梨涡:“我知道了,多谢小师父,我就在这树下等候。”


    佛堂前生着棵大桑树,枝柯横生,亭亭如盖,正可以遮荫。


    小沙弥这才放下心来,请婢女们随他去礼佛。


    青栀四下环顾,有些不放心:“女郎一个人可以么?奴婢还是留下伺候吧。”


    “无妨,你放心,我们家的部曲就在门外候着,不会有事的,”卫婴从她手上接过食盒,“你放心去进香吧,我同阿兄两人说说话。”


    卫珩既答应法主之邀前来画壁,这寺庙自不会有问题,何况法主还是都邑僧正。


    青栀最愿意见到女郎亲近郎君,听她这么一说,便跟着小沙弥走了。


    众人离去后,卫婴立即向佛殿走去。


    佛殿新近重新修葺过,又扩建了数间,楹柱还散发着新漆的气味。


    卫婴试着推了推门,门竟未锁。


    她毫不犹豫跨过门槛走进了佛殿。


    窗牖紧闭,殿内有些昏暗,偌大殿堂里只燃着几盏长明灯,几尊大小佛像上还蒙着红布。


    卫婴将食盒随手放在香案上,接着环顾四周。


    东壁上的佛画已快完成了,她仔细端详,认出画的是萨埵太子舍身饲虎的故事,由刺颈、跳崖、饲虎三幅画连缀而成,最后猛虎趴伏在太子身上的情景尤其生动,叫人几欲窒息。


    长兄书画皆绝,壁画中太子与周围人的神情、猛虎贲张的体态都栩栩如生,可想而知待全部佛画完成后,都人士女定会争相观睹,这祇洹寺也会成为建康又一胜景。


    只是这佛画虽精妙,究竟也只是常见的本生画,不至于连看一眼都不许。


    卫婴将目光转向张挂着紫锦帷幔的西壁——看来不能提前示人的秘密应当在这里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越是不让她看,她越是心痒。


    左右画完了都是要给人看的,趁着卫珩还没来赶紧看上一眼,看完立即退出去掩上门便是了。


    卫婴当即快步走到跟前,拉开帷幔,接着往后退了几步。


    壁画收入眼底,她差点惊叫出声,连忙捂住嘴,可心还是狂跳不止。


    只见素壁上是一尊画到一半的观音像,婀娜秀美的观音躺卧在万顷碧波之上,一手拈花,一手闲适地搭在身前,宝冠耀目,璎珞璀璨,衬得肌肤白皙丰腻,还未画上五官眉眼便已美得摄人心魄。


    但叫卫婴震惊的,是这观音像竟然未着寸缕,一切都袒露于眼前,连丰白肌肤上的红晕都历历可见。


    卫婴去过许多佛寺尼寺,见过许多本生画、经变画,其中也不乏多有袒露的,但那些画从未让她生出过异样之感,只觉宝相庄严。


    可眼前这画不一样。


    尽管姿态端庄,毫无亵渎之感,甚至连眉眼都未画上,可就是……不像菩萨,却像是魅惑人的妖魔。


    即便不信佛,对着菩萨像生出这样的念头也未免亵渎神明。


    一个更亵渎更荒谬的念头从她心底冒出来,眼前这具胴.体,莫名让她觉着熟悉。


    她的浴堂前些年重新修葺过,安了一面可以照出全身的铜镜,她虽不怎么刻意去照,但有时出浴时会瞥见……


    当然这只可能是巧合,长兄不曾见过,怎么可能照着她的样子画。再说对着摹写也未必能画得分毫不差,何况是凭空画出呢。


    可是一想到等这壁画完成,所有人都能来看,便好似是她躺在这里任人观瞻。


    长兄为何要在佛寺画这样一幅画……


    卫婴再怎么胆大妄为,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郎,当下脸烧得滚烫,心头突突乱跳。


    她有些后悔擅自窥看长兄的秘密,倒弄得自己忐忑不安。


    她不敢久留,正要将帷幔照原样合上,身后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阿婴。”身后响起男人清泉洗濯过一般的声音,连殿外喧闹的蝉声都是一静。


    卫婴揪着拉到一半的帷幔,缓缓转过头,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阿兄……”


    长兄逆光站在门口,看不见脸上神色。


    卫婴既害怕看不清他脸色,又害怕看得太清。


    有一瞬间她几乎夺门而逃。


    可是长兄堵住了唯一的出路,又能往哪里逃呢?


    许是为了作画方便,他着了件僧袍,袍子不甚合身,肩膀处崩得有些紧,越发显出他身形高大,几乎将所有天光挡在了身后。


    卫婴浑身僵硬,而长兄已跨过了门槛,反手阖上门扇:“你怎么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长明灯的光晕里,神色如常,依旧是那个清隽温和的兄长。


    卫婴努力转动僵直的脖颈,视线落在她放在案头的食盒上,方才找回一些神智,勉强露出个微笑:“今日闲来无事,跟青栀学做了冰酥酪和桂花桃胶莲子汤,来送些给阿兄尝尝。”


    她说着松开帷幔,快步走到案前,打开食盒,低着头慢慢将琉璃盏和白瓷小碗一一拿出来摆好。


    她用了十二分的心思讨好人便要做到最好,连食器都是精心配的,玲珑清透,铺在案上错落有致、赏心悦目。


    对了,她是来讨好长兄的,不管长兄有什么怪癖,都与她不相干。


    世家子弟有怪癖的不在少数,据卫婴所知便有喜欢学驴叫的,喜欢穿着裈裤满街跑的,服散狎妓博戏的就更不必说了。


    相比之下,喜欢在佛寺墙壁上画不穿衣裳的菩萨,似乎也无伤大雅?


    既然卫珩可以佯装无事,那么她也可以。


    再抬起头时,已能仰着脸若无其事微笑:“阿兄快些用罢,垫的冰化了便不好吃了。”


    她拈着玉汤匙撩了撩碗中的莲子,展示因为剥了几颗莲子而微微发红的指尖。


    卫珩的目光果然落在她手指上:“这些粗活何必亲力亲为,手痛不痛?”


    卫婴摇摇头,又赧然点点头:“其实有些痛的,我看青栀他们剥起来很轻巧,没想到自己上手全不是那回事。阿兄尝尝看,笨手笨脚剥出的笨莲子有什么不同。”


    卫珩似乎也觉她的话甚是可爱,微微笑了笑,却没有去接她的碗,反而看向那半遮半掩的帷幔:“我手上脏,先前调好的胶也快干了,容我先将剩下几笔画完,再细细品尝妹妹手艺。”


    他说着将手给卫婴看,修长的手指间果然沾了一些红红粉粉的颜色。


    卫婴一下子就想到了那画像上某些地方的红晕,脸颊顿时又烧了起来。


    卫珩仿若未觉,看向薄红色的琉璃碗,凝脂般的酥酪堆成圆圆小丘,浇了玫瑰花蜜酱,顶上还点缀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樱桃。


    他面露遗憾:“莲子汤倒是可以等待片刻,只可惜了这冰酥酪。”


    冰酥酪不耐久放,下面垫的冰一化,就会变得稠腻,不能入口了。


    他慢条斯理地挑选画笔,调和颜色,走到西壁前,将帷幔彻底拉开,蘸了一笔胡粉,顺着菩萨丰润的肩头往下罩染。


    卫婴偷偷觑他,只见他神色端凝,没有半点狎猥之意,几乎是虔诚的。


    “记得上回食此物还是去岁夏日,”卫珩一边画,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今日见了倒是有些想念。”


    卫婴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大约还在为青溪别墅的事介怀,有些为难她的意思了。


    她不怕做小伏低,怕只怕百般示好对方无动于衷。


    左右小时候为了讨他的好,也不止一次将糕饼果子喂到他嘴边。


    她当即端起小碗走上前去,执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到长兄唇边:“阿婴好不容易学会的,阿兄就尝一口罢。”


    卫珩偏过脸,微微低头,嘴唇即将触到酥酪的瞬间,他不经意地撩了一下眼皮。


    卫婴对上他的眼睛,手腕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长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含住汤匙,将那口柔嫩滑软吞入,喉结轻滚了一下。


    卫婴胸口跟着一紧,心脏莫名剧跳起来。


    长兄很快便松开了手指,她却觉得方才被他轻握的肌肤隔着衣服微微发烫。


    她定了定神,笑着问他:“如何?”


    “很香甜,”卫珩道,“阿婴学什么都很快,自小如此。”


    “阿兄还要么?”


    “尝一口滋味便够了,贪多反而不美。”


    大约是常年在佛寺清修的缘故,长兄的口腹之欲是很淡的。


    卫婴顺势放下碗。


    卫珩换了一支笔,蘸了轻红颜色,层染佛像面颊、耳垂、膝头、手肘、指节、指尖……


    他的笔滑到何处,卫婴便无端觉着自己也被笔锋扫过,微微发痒。


    长兄作画时一丝不苟,细致入微,连脚趾都细细染上一层薄红。


    卫婴不觉蜷了蜷脚趾,萌生了去意。


    正想着如何开口,卫珩道:“阿婴若不急着回去,便等画完今日的,在寺中用罢夕食,我同你一起回去。”


    “阿兄今日要回家住么?”卫婴诧异。


    “嗯,祖母生辰在即,我也该回去了。”


    卫婴暗暗懊悔,若早知他今日就要回去,她就不必巴巴地赶来送吃食了。


    说话间卫珩已将瓷碟中的颜色用完,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开始整理岩彩与画笔,一边问卫婴:“阿婴是除我之外第一个见此画像的,以为如何?”


    卫婴不敢细看,经他一番点染,那曼妙的女体越发惟妙惟肖了。


    她垂着眼帘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尽力想象,若换做是谢昙,看见兄长画了这样的壁画,该如何作答?


    卫婴想不出来,谢昙的兄长大约没有这样的癖好。


    “阿婴但说无妨,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妥?”


    有什么地方不妥?分明是什么地方都不妥啊!


    她斟酌一番:“阿兄画技超凡入圣,线条流丽,设色丰富,艳而不俗。只是……”


    她不觉得自己敷衍两句能骗得过长兄,还是硬着头皮说实话:“画在佛殿中,未免有些惊世骇俗……”


    卫珩看着她,眼中笑意涟漪似地荡开:“阿婴莫非以为如此便画完了?”


    卫婴一怔,原来不是么?


    卫珩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我的妹妹啊……”


    “自然还要画上衣裳、披帛方能示人,”他微微笑着解释,“我从一胡僧处学得此种层层罩染之法,分层画出,气韵似乎更生动。”


    他看向东壁:“这壁画中的太子便是用了同样的技法。”


    卫婴仔细端详,果然长兄所言非虚,透过太子的衣裳隐隐可以看见底下筋肉。


    所以竟是她误解了?


    也是,长兄谪仙一般的人,若当真好色,什么样的女子求不得,何必在画里逞欲。


    她将人想得这样龌龊,偏偏还说了出来……


    卫婴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尖。


    “不过阿婴说的对,即便加上衣裳,仍是不妥,不宜让旁人看见……”


    卫珩沉吟片刻,取胶调了一大碗胡粉,找出一把羊毛平刷,蘸了稠厚的一笔浓白,毫不犹豫抹在画像上。


    卫婴在一旁看着都觉心疼:“画得这么好,着实可惜了。”


    其实大可不必毁了画,只要加件衣裳就是尊体面的菩萨像了。


    卫珩很快将画像均匀涂抹了一遍,胡粉下还隐隐有颜色透出,需要多遮几遍。


    “不可惜,只是覆盖住了,”他看着妹妹,目光柔和,“你我都知道她还在那里。”


    受万众景仰,顶礼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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