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长兄 > 13、报偿
    兄妹在寺中用斋饭,卫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相比之下祇洹寺的蔬食滋味寡淡、乏善可陈,何况卫婴心思都在长兄身上,一顿夕食吃得心不在焉。


    卫珩每道菜也只是浅尝辄止,倒是将卫婴送来的莲子汤、已经放腻了的酥酪,慢慢一口口吃完了。


    打道回府时已是夜幕低垂,卫婴深觉可惜,若是日落之前回去,与长兄一同招摇过市,流言说不定就不攻自破了。


    回到自己的清圆阁,卫婴浸没在浴堂汤池中,静下心来回想今日寺中的种种。


    虽然长兄解释了所谓的“层层罩染”法,可那具观音像却总是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她瞥见倚墙放着的雕花大铜镜,心中一动,遣开婢女,步出汤池,走到铜镜前端详了一会儿,越看越觉那具卧观音的身形起伏与她相似。


    可惜浑身上下可供辨认的记号,只有后腰靠近圆丘隆起处的一小片嫣红胎记。


    那画像却是面朝着看客的。


    或许只是巧合吧?毕竟画像没有脸,好看的躯体大约是差不多的。


    细想那画像也有与她不一样的地方,她的肌肤是莹白如玉的,关节等处粉色很轻,而佛殿里那具观音像通体泛粉,肩膀、锁骨、膝头、脚踝处的红晕更是艳丽,连微微绷起的圆润脚趾也艳若桃花。


    那夜坐在她床边的男子也是巧合么?莫非那时候……


    随即她将自己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怎么可能有人脱她衣裳都不醒。


    即便那夜真的是长兄,他也只是隔着屏风坐在她床边罢了,她醒来时好好穿着中衣、盖着薄衾,连一片衣角都没挨着,不是么?


    可还是无端有一股凉意顺着她脊背缓缓爬动,她不觉抱住双肩,踮着脚快步走回温暖的汤池中。


    沐浴罢回到卧房,有婢女禀道:“方才郎君遣人来告诉女郎,明日一早郎君入宫觐见,请女郎同行。”


    卫婴蹙眉,卫珩回建康翌日便进宫面圣,自然也拜见过卫太后,怎么才几日又进宫了?


    而且在寺中一起用膳时他也不曾提起过明日入宫的事。


    难道是回到府中才决定的?


    倒也不无可能,当朝卫太后是卫珩的姑祖母,皇帝虽非太后亲生却是在她宫中养大的,对他来说出入宫禁与走亲访友无异。


    皇帝与西府正争相征辟他,他频繁出入宫中,难道是已有决断?


    可带上她又是为何?


    她每岁也要入宫几次,拜见卫太后或是张贵嫔,不过都是跟随祖母,与家中众姊妹一道。


    “阿兄可说过明日其他姊妹去不去?”卫婴问,“进宫是去拜见哪位?”


    婢女一问三不知,只说郎君交代明日辰时从家中出发,请女郎早作准备。


    夜里不好再去长兄那里细问,卫婴只好带着满腹的疑问睡下。


    不过能随长兄入宫觐见总是好事,宫里无数双眼睛看着,卫家玉郎携妹入宫的消息不久便会传遍建康城,流言便会偃旗息鼓。


    卫婴一时揣摩长兄的心思,一时猜测入宫的意图,倒是将观音像的事抛在了脑后。


    一夜无梦。


    翌日,卫婴换上入宫觐见的礼服,略施铅华,便登上长兄一早命人预备的犊车出了门。


    到得台城止车门外,兄妹下了犊车,换上宫中特别恩赐的乘辇,卫婴方才知晓他们此行是去灵曜宫拜见姑祖母卫太后。


    卫珩自是一早便遣人往宫中递了请安奏折,车辇径直将他们带到卫太后的寝殿。


    卫婴紧跟着长兄,一边暗暗留心周遭的一切。


    先前跟随祖母入宫,总是在偏殿的正堂——那是太后接见外命妇的地方。


    今日卫太后却是在她日常晏居的寝殿接见,足见对卫珩的亲善与器重。


    入得殿内,太后一身家常衣裳,脂粉未施的脸上挂着慈蔼微笑,像个寻常世家老夫人。


    实则本朝皇室与世家共治,政出私门,皇家也不过是大些的世家而已,前有王大将军叛乱,如今又有西府那位大司马虎虎视眈眈。


    但身为掌过权柄、养大皇帝的一朝太后,又背靠卫氏,太后比一般世家夫人还是惬意太多了。


    卫婴风闻过这位卫太后不少轶事,先帝早逝,她年纪轻轻垂帘听政,与几位臣子有些首尾。


    前些年还政天子后,她明面上不问朝政、专事礼佛,其实还捏着不少权力未放,宫中也养了十几个美貌内宠。


    现下就有两个内宦装束的清俊男子跪在一旁伺候。


    女人做到这份上,着实令人钦羡。


    要不是如今的太子行事荒唐出了名,又未必能像他祖父一般早死,卫婴倒很想继承这位姑祖母衣钵。


    正思忖着,卫珩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卫婴赶紧收起这些小心思,随兄长上前行礼。


    卫太后连道免礼,笑着问卫珩:“前日叫你留下陪姑祖母用膳,怎么都不肯,今日吹的什么风?”


    卫珩看了眼卫婴:“上回家中有事,不能与姑祖母长谈,今日特来赔罪,也带阿婴来向姑祖母请安,顺便讨个赏。”


    卫太后嗔怪:“一家人,什么赏不赏的,我这破落户有什么东西是你能看上眼的,只管开口便是。”


    眼睛在卫婴脸上虚虚地一打量,眉开眼笑地朝她招手:“好孩子,快过来。前几回都乌泱乌泱的一群人,姑祖母也寻不着机会同你多说两句话。”


    卫婴暗自好笑,早听说姑祖母未出阁的时候与卫珩亲祖母姑嫂甚为相得,与继嫂张老夫人却合不来,连带着对张贵嫔也是恨屋及乌。


    她乖觉地上前再施一礼,这回却是家人礼,甜甜地唤了声“姑祖母”,便在她身旁坐下。


    “你们两兄妹真是越看越像,”卫太后仔细瞧她眉眼,向身旁女官笑道,“你看看是不是?”


    女官附和:“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奴婢说,小郎君与女郎都生得像姑祖母。”


    卫婴闻弦歌而知雅意,太后必定也听说了她身世的传闻,心里未必没有疑问。


    但是今日卫珩既然特地带她进宫,便是认定了她这个妹妹,太后也就顺水推舟为她撑腰了。


    卫婴已彻底认清,自始至终关键的都是卫珩。


    只要长兄承认,她就是卫家三娘子。


    “他们的容貌可比我强太多了,阿兄阿嫂都是难得的美人,所以才有这样钟灵毓秀的子嗣,”太后想起长嫂,又红了眼眶,“可惜阿嫂早早仙游,要是看见一双孙儿如此出色,不知该多欣慰。”


    兄妹自然要柔声宽慰几句。


    卫太后又说:“如今卫氏长房只有你们两人,我就说实话,其余那几房都是不济事的,卫氏的门庭要靠你们撑起来,你们兄妹务要相亲相睦,相互扶持。”


    兄妹皆应是。


    卫太后又问卫婴平日在家中读什么书,有何消遣,卫婴一一作答,卫太后听说她近来在读春秋左氏传,满意颔首:“我们卫氏女郎最重要的是眼界胸襟,不能囿于内宅之中,你愿意读这些书便很好。如今你长兄回来了,可以亲自指点,张氏寻的那朱家女夫子,比八十岁的腐儒还迂,能教你们什么,平白把好好的女郎教成了木头。”


    又问她是否开始议亲,可有合意的郎君,若有她可以下旨玉成其事。


    卫婴心知卫太后不喜扭捏作态,便也不作羞赧之色,只笑着摇头道没有。


    卫太后拍拍她手背:“放心,姑祖母替你留心着好儿郎。”


    卫婴心里并不把卫太后的话当真,卫太后替她物色夫婿,看的是卫家的利益,于她自己未必是好亲事,与张老夫人也就是半斤八两。


    脸上笑容却甜得似蜜:“阿婴只听姑祖母与阿兄做主。”


    卫太后便向卫珩道:“阿婴的婚事要由你这长兄拿主意。”


    卫珩看了妹妹一眼:“自然,妹妹终身大事,珩不敢轻忽。”


    太后颔首:“兄妹正该如此。”


    言笑晏晏说了会儿话,忽有宫人来禀:“晋陵公主来向太后请安。”


    卫太后的笑容淡了些,语带讥嘲:“她难得想起我来,偏偏就与你们撞上,真是巧了。”


    晋陵公主司道真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不过兄妹差了近二十岁,论辈分比他们长了一辈,却只比卫珩大了一岁。


    满建康城都知道晋陵公主恋慕卫家玉郎,为了他至今不曾出降,并放出豪言,卫郎一日不娶,她便一日不嫁。


    然而司氏乐见其成,若卫珩有意,他们早就结成姻缘了。


    他自要避嫌,当即起身:“我们也该去拜见陛下,姑祖母既然有客,我们便先告退了。”


    卫太后也不赞成这门亲事,颔首:“你们去罢,一会儿回我宫中用午膳,不可推拒,我已叫人备好了。”


    卫珩道好,便要带妹妹离开。


    可不等他们离开,一身胡服的高挑女郎便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


    司道真生得艳丽张扬,容色在一众司室的公主、宗室女郎中最为出众,只是眼角尖锐如利喙,看着不好相与。


    实际上也的确不好相与。


    卫婴在宫宴和各家的花宴上见过司道真几回,起初司道真因她是卫珩的妹妹有意结交,屡次对她示好,但卫婴知道兄长绝不会尚公主,因此待她有礼却不亲近。


    几次以后,司道真便有些怨她不肯做她的青鸟,从此总是眼神不善。


    好在卫珩在场,司道真一双眼珠黏在他身上,无暇兼顾她。


    “真巧,卫家郎君也在。”晋陵公主一笑,眼角更像猛禽的利喙了。


    既然撞见了,就不得不见礼。


    卫珩淡然看向妹妹:“阿婴,向表姨母行礼。”


    卫婴差点忍不住笑起来,忙压住嘴角,镇定自若地依言行礼。


    晋陵公主面色僵硬,却挑不出什么错处。


    皇家与世家之间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人少,又不能与庶族通婚,异辈联姻层出不穷,辈分横算竖算都不相同。


    卫家兄妹与晋陵公主之间的关系能扯出一堆线头,称她表姨母没错,只是表得有些远罢了。


    卫太后不必隐忍,唇角泛起微笑:“说巧也不巧,珩郎与阿婴正要去拜见陛下。”


    卫珩顺势向晋陵公主告辞。


    司道真说:“我同你一起去,正好我也要去找阿兄。”


    卫太后脸一落,半真半假地埋怨:“你这孩子,难得来看我,榻还未坐暖便要走,可是老妇慢待了你?”


    司道真无法,只好留下。


    待太后终于放人,她马不停蹄地赶到皇兄处一问,却说卫氏兄妹已被接去灵曜宫陪太后用午膳。


    司道真自然明白太后有意将她与卫珩隔开,忿忿骂道:“老妇从中作梗,坏我姻缘!”


    皇帝苦笑:“卫珩无意于你,你又何苦执着于他。出身高样貌好的不止他一个,阿兄替你在世家子中物色个如意郎君,如何?”


    “难道阿兄还能找出比卫珩更好的?”


    皇帝语塞,他的确找不出来。


    “即便能,我也只属意于他。”司道真咬牙。


    她情窦初开时对卫珩一见倾心,便想着有朝一日要他尚主,可后来他便去了会稽,蹉跎至今也未得偿所愿。


    就好比看着一颗好果子挂在树梢,在她眼前晃着,一晃几年,眼看着从青涩到熟透,却够不着、吃不到。


    “我何处不如人,为何他不喜欢我?”


    皇帝叹了一口气,实话实说:“以他的家世、才学、能为,是不会尚公主的。”


    “所以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只是因为我生在司家,他又不愿尚公主,对不对?”


    皇帝见幼妹气得发抖,只得安慰她:“定是如此,不然以阿妹品貌,别说一个玉郎,十个玉郎也配得上。”


    司道真却是自小众星捧月惯了,并不以为兄长是在哄自己:“我不信我软硬兼施,他不入彀。”


    本来知道他回京,她打算徐徐图之,用一颗真心感化他,可那声冷冰冰的“表姨母”彻底激怒了她。


    皇帝警起来觉:“他是卫家子,不可胡来。”


    “卫家子又如何,”司道真嫣然一笑,“卫家子也是男人。”


    她容貌出众,自小爱慕者众多,虽未嫁人,却也有过几段风流韵事,还养着几个面首,通晓风月之事。


    男人对有了肌肤之亲的女子总是不同的,只要得了一次手,她便能叫他欲罢不能。


    见皇帝似还要告诫,她拿话堵住他:“阿兄想征辟卫珩,他总是推三阻四,小心被西府拉拢了去。若我与他成了,对阿兄有利无弊,不是么?”


    皇帝看着幼妹艳若桃李的脸,沉吟片刻,还是不放心:“卫家子不比旁人,你莫要弄巧成拙了。”


    司道真心不在焉地应着,心思却已飘到了别处。


    找什么机会下手呢?若她出面相邀,他必定不肯来,由皇兄设宴下旨最好,但他畏首畏尾,只想坐享其成,必不肯帮她。


    冥思苦想半晌,她忽然灵机一动:“五叔下个月是不是邀请了各家子弟去落星山雅集?”


    她的五叔常山王雅擅文学,风雅蕴藉,常与那些世家子游宴,他的清谈雅集在建康颇负盛名,若由他力邀,卫珩多半会去的。


    赴常山王的雅集不会带太多随从部曲,她只要提前埋伏些人马,将他的人控制住,便无人能搅扰她的好事。


    不过卫叔玉不比旁人,恐怕未必就肯相从,她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五叔人品亦是风流,他的筵席上本就少不了寒食散助兴,只消再加几味药……


    司道真觑了觑眼,对卫家玉郎已是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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