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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贺燕筠闻声有些惊讶地看向宋拾意, 对方这会儿没有戴眼镜,去除那冷冰冰的玻璃镜片之后,那一双眼睛反而更多了几分真诚。


    确实没有说谎。


    可是这到底是从哪里了解到她的呢?


    贺燕筠并不认为自己的作品已经大热到这位都看过的地步, 她说的认识,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对方并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只是说道:“这边我以前经常来, 只是换了主厨之后还是第一次过来, 不知道菜品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你没有什么忌口吧?”


    她这一番话说的,好像今天就真是和贺燕筠出来吃顿饭一样。


    贺燕筠温声道:“没事的宋总, 客随主便。”


    “今日我可是来赔礼道歉的, 当然得以你的感受为先。”


    宋拾意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之前李数买你黑稿的事情, 打扰到贺小姐的正常生活,我很抱歉。”


    贺燕筠一愣,转念便想过来对方是在说之前在宁城那件事情。


    她前脚出节目组后脚就被贺子谦堵在路上,当时就猜出是有人设计。


    没想到还真是李数。


    为了什么?


    她自认为节在目中也从未得罪过李数, 对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针对她?


    除了因为林月初,她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而李数也是宋拾意的侄子,所以对方此次为他出面, 好像也很正常。


    但贺燕筠不觉得她是为这个而来。


    “没关系,我想那次黑稿没有放出来,应该也是有您在其中帮我的缘故。”


    贺燕筠停顿片刻,“可以知道您为什么要帮我么?”


    李数怎么说也是她侄子, 而自己跟她非亲非故, 不帮家里人帮外人么?


    “我帮你?”


    宋拾意忽然笑了笑。


    “不是么?”


    贺燕筠在她脸上那转瞬即逝的笑意中察觉出了几分其他意味。


    “也算是吧。”


    听着她这模棱两可的话, 贺燕筠心中有些不踏实, 她攥紧了拳,脑海里闪过一道身影。


    她哪里能认得能跟这位关系好的人?


    “这次突然接到的代言,是您给的补偿吗?”


    宋拾意沉吟片刻,“也有我欣赏你的成分在里面。”


    “为什么?”


    “喜欢你的性格。”


    ……


    对方如此直接的话一时间让贺燕筠不知道怎么回答,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正好这时候菜也上来了,方才那氛围瞬间消散,她也无须再去想自己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桌上菜色较为清淡,每种份量都不多,这种餐厅也就是叫人吃个好,不是叫人吃个爽来的。


    贺燕筠扫了一眼,这几道菜清淡鲜美,应该更符合宋拾意的口味。


    宋拾意拿起调羹浅尝了一口,点头赞道:“这道清炖淮扬狮子头还算不错,没有丢了以前的味道。”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是苏菜淮扬菜系。我只知道你似乎偏爱粤菜,不过这家的粤菜做得不算好,不值得来尝。”


    贺燕筠闻言有些惊讶,她内心的猜疑的答案逐渐变得清晰,正想问宋拾意是从何得知,对方却推了一碗蟹粉豆腐过来,堵住了她的嘴。


    就真像只是过来吃饭一样,没有再聊起其他无关的事情,贺燕筠想问,但是对方都会岔开话题。


    这顿饭直到吃完,两人也就只是聊了菜品上的问题而已。


    仿佛宋拾意就真的只是为了李数的事情给她道个歉,赔了一个资源,请她吃了顿饭。


    饭后两人走出餐厅,外面的雪还在下着。


    骤然从温暖的环境中出来,冷得人一个激灵。


    贺燕筠缩了缩脖子,感受着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瞬时便被脸上的温度给融化,化成带着点点暖意的水。


    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瞬间融在周遭冰冷的环境中。


    路灯下飘散的雪花仿佛放慢了时间,此刻显得更外静谧美好。


    贺燕筠抬眼看着,忽然看入了迷,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忽略了身旁的宋拾意。


    她正有些歉意地侧头看过去,却见对方站在不远处,也是看入了迷。


    盯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久久不动,鼻尖冻得泛红也没有反应。


    宋拾意穿得不算厚,黑色羊绒大衣里面只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雪花落在她单薄瘦削的肩头,眨眼睛又融进了黑色的大衣里,聊无踪影。


    露在外面的手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轻轻颤抖着。


    她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之中,贺燕筠看见了她眼角的晶莹。


    本来不愿意去打扰对方,但这雪有越下越大的迹象,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身上,并不是对方身上那件羊绒大衣就能扛得住的温度。


    “宋总,雪下大了,回去吧。”


    对方宛如僵在了雪地里,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来。


    她双眼的睫毛上落满了雪,轻轻眨动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贺燕筠看不懂她眼里那宛如蒙了一层雾般的情绪,只听见对方轻声说。


    “好。”


    还是那辆老式的银白色大众,车内用的香薰是很清淡的栀子花味,闻着不至于头晕。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亮着暖黄色顶灯的老式车,总是让贺燕筠有种暖暖的安全感。


    宋拾意坐在驾驶座上,身上那件落了雪花的大衣并没有脱下来,只是那样静静坐着。


    车内的氛围有些宁静,似有淡淡的哀伤宛如雪一般融化开来。


    她下意识把手伸向中控台储物格上,落在那相框之上时,贺燕筠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打破了车内宁静的氛围。


    宋拾意伸手的动作一滞,悬停在相框上面几秒,最终还是把这相框拿了起来。


    这相框也就巴掌大点,里面应该只有一张三四寸大小的照片。


    贺燕筠见对方拿过了相框,她扭头没有看宋拾意那边,而是看向了自己这边的车窗。


    外面是灯光昏暗的停车场,车窗上反而照出宋拾意那边的景象。


    贺燕筠模模糊糊看见她捧在手里的相框,上面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


    有些眼熟,但又有些陌生。


    照片已经有些许泛黄,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她应该不认识照片上的女人才对,但是为什么又会有股莫名的熟悉。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听见宋拾意忽然说道:“我有一个故事,你要听吗?”


    贺燕就能转过头来扫了一眼她手上的相框,没有说话。


    “这跟你说得上有点关系。”


    她轻抚着相框,动作十分轻柔,宛如掌心之下是什么易碎的物品。


    她并没有遮掩那相框上的女人,贺燕筠这会儿回过头看,看得更加清楚。


    这照片上的女人样貌她十分眼熟,贺燕筠拧着眉头回想,忽然变了神色。


    她想起来了,这人同林月初长得十分相像。


    “她是”


    宋拾意看着相框上的人,没有急着回答,“你先听一个故事吧。”


    “几十年前,我的一个朋友从国外回来,接手家里的烂摊子。快要破产的厂子,没有资金周转,从前那些有交情的朋友,散了个干净。”


    “匆忙结束的学业,她带着根本就没有转变过来的学生思维,固执浅薄地以为自己能够靠能力挽救这一切。”


    “当然现实是很残酷的,多读了那几本书,其实也比不过桌上多喝的几杯酒。为什么帮你,你当下又能拿出什么回报来?这世界上多的是不缺梦想的年轻人,难道要为这每一个梦想买单吗?”


    这些话有些沉重,贺燕筠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沉默着看着宋拾意,看见对方脸上流露的几分痛苦之色。


    “在这陷入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个人跟你说,她愿意去帮助你,愿意去和你承担这一切,你相信她说的话么?”


    “我”


    贺燕筠本想回答不会,可是那一瞬间她又想起来林月初的那张脸,到了嘴边的话竟然说不出来。


    “不信是么?”


    宋拾意笑了笑,并没有在意贺燕筠的回答,“我也不信。”


    “可是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好的人存在,就是有这么单纯的人存在。”


    “我有时候也在想,她是怎样被养出这样的性格,我嫉妒她所拥有的一切。”


    话到这里已经变了意味,贺燕筠想起来这些事情,这算不上什么秘辛,只是因为时间过去得太久,渐渐就无人知道了而已。


    但她曾经听到过。


    林家曾有位小女儿,在大好的年纪溺了水,说是和李家这位现在的掌权人有关。


    是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如今看来,确实有几分可信度,只是这蛇么,好像也没有这么冷血。


    贺燕筠看见宋拾意那斑白的发丝,心里滋味有些莫名,说不上难过,只是一种怅然。


    这个故事跟她有关么?大概只是跟林月初有关吧,毕竟对方是她的小姑。


    在知道这样的故事,她又会怎样想呢?


    贺燕筠看着车窗前的一片昏暗,仿佛这四周都是混沌的黑暗,只有车内这点橘黄色灯光是唯一明亮温暖的地方。


    只是她的心忽然有点觉得冷。


    这个故事宋拾意没有说结局,但结局已经很明晰。


    爱和嫉妒的交织点,其实很模糊,恨意也是如此。她有时候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感情,说爱并不纯粹,恨又从何该恨呢?


    “宋总,事情已经过去了。”


    贺燕筠只能这样说,她对自己也是这样说。


    第102章


    “你呢?你会怎么做?”


    宋拾意把相框重新放了回去, 揉了揉眉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丝力气。


    贺燕筠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忽然问自己,她没有准备愣神片刻, 下意识说道:“我不会。”


    说完之后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这样做。”


    这个问题并不成立,她不是宋拾意, 自然也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来, 更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不会……不会吗?”


    宋拾意侧过头看着她, 声音有几分颤抖。虽说是在问, 声音中却并没有一丝疑惑。


    “不会。”


    贺燕筠十分坦然,“我不会因为利益接触她, 也不会因为利益而离开她。”


    “我知道你会想说这是十分孩子气的想法, 但是我确实不会这样做。”


    宋拾意怔愣了半晌, 忽然低头笑出了声。


    这反倒是让贺燕筠弄不清楚情况, 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因为自己这句话的天真而发笑。


    但是她知道,无论再重来多少次,她都会是这一样的选择。


    可以说她理想也好,天真也罢, 她从来都做不出来那样的事情。即便这条路走的比别人格外艰辛坎坷,她也认。


    “是啊,你确实不会这样做。”


    难怪林月初说没办法。


    宋拾意眼角笑意加深, 却流露出几分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艳羡。


    “我想宋总应该也不是为了赔礼道歉这件事情而来的吧?”


    “是也不是。”


    宋拾意看着贺燕筠那忽然戒备的模样,弯了弯眉眼,“不是劝你,也不是要说什么, 只是很喜欢的你的性格。”


    “我的性格?”


    贺燕筠下意识地认为对方说的是反话, 通常别人只会说她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又臭又硬。


    她因为这个顽固的性格吃了不少苦头, 有时候也会想服软低头的话,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路会不会好走一些?


    但是她做不到,这是唯一不能勉强自己的地方。


    “是的,你的性格。”


    宋拾意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如果是因为她的缘故,您才给我这些资源,我受之有愧。”


    贺燕筠并不为所动。


    “她?”


    宋拾意微微蹙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林月初么?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不感兴趣。”


    “我是因为她而想见见你,可到现在完全是因为你自己的魅力。”


    “不是每一个梦想都有被资助的机会,不过我愿意为你的梦想买单。”


    她并没有说假话,谁都能听得出来。


    贺燕筠被这句话给砸晕,面上表情有些发愣。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天大的馅饼。


    宋拾意这句话代表什么,她不敢想。


    只能说如果有对方在,容纤目前所担忧的一切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而她也可以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再周转于那些综艺之间浪费时光。


    “您这是”


    “我下你的注,希望你不会让我输。”


    宋拾意摊了摊手,“我是生意人,这不是什么馈赠,只是一桩买卖投资而已。”


    “我知道了,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为什么是我?”


    喜欢她的性格这句话实在是太笼统,这个世界上不缺乏像她这样的人,而贺燕筠也认为自己目前并没有什么独特的点能值得对方去投资的。


    宋拾意的目光落在那扑着的相框上,她沉默良久。


    “我想看你能走出什么不一样的路来。”


    京市的雪现在还在下着,方才下大的雪仿佛只是在那片刻,此时又转为了悠悠飘落的小雪。


    宋拾意把人送到了酒店楼下,一辆平平无奇的银白色大众开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打开车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贺燕筠拢了拢衣领,转身谢道:“多谢宋总今日的邀请,改日您有时间,我做东。”


    “好。”


    宋拾意淡淡颔首,摇上了车窗。


    没有停留,车缓缓开了出去。


    贺燕筠站在原地看着那红色的车尾灯,车尾白色的热气还残留在空中。


    陈甜抱着羽绒服跑下来。


    “老板,没什么事情吧?”


    她抬眼看着那走远了的车,眸中生出一丝好奇。


    “这位宋总好相处么?看起来好像还挺没架子的,怎么开这样的车?”


    “开贵的车就不需要理由了么?”


    贺燕筠披上羽绒服往里面走,只剩下陈甜一个人傻站在原地弄不清楚她的话。


    宋拾意车开出没多久就停在了路边,她关了雨刷,车内只亮着那暖黄色的灯。


    这个点路上没什么车,新雪覆盖了一层,来的踪迹去的踪迹全部被淹没,空荡荡的就她一个人。


    宋拾意闭着眼睛静坐在车内,什么也没做。


    车窗上落上一层薄薄的雪时,她的手机响了。


    没有看来电人是谁,宋拾意摸过手机接通了电话。


    那边没有出声,宋拾意也不着急,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上一下。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很显然还是那边败下阵来。


    “你去见她了?”


    “嗯。”


    “为什么?”


    宋拾意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还从来不知道你占有欲这么强,这么多年不打我电话,现在就是为了问这个么?”


    “这跟你没关系。”


    “那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拾意这句话说完,轮到对面沉默。


    似乎等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对面终于出声,“她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等了半天的宋拾意听到这句话,忍不禁笑出了声。


    “讨论她跟谁有关系这个问题,重要吗?”


    那边避开不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你见她做什么?我没有同意你去打扰她。”


    宋拾意来了几分兴致,“你不同意她同意不就行了?”


    这番话说得对面哑口无言。


    宋拾意却没有停下,“她跟你是什么关系?她知道你给我打电话问了这些吗?要不要我问她一下?”


    “别”


    对面的声音罕见地泄了几分气,没了之前那样强势。


    “别什么?”


    宋拾意偏要问。


    “别告诉她。”


    “你敢问竟然还怕她知道。”


    宋拾意这两声笑得毫不留情,方才一直拧着的眉眼舒缓开来,车内的低气压一扫而光。


    对面听到她这笑声明显气息有些不稳,却还是咬着牙道:“这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这些话正着说反着说,不如直接对她说。”


    宋拾意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别扭。”


    对面沉默几秒,“我没有。”


    “那就是胆小?林月初,你是这样的人吗?”


    车内陷入良久的沉默之中。


    宋拾意也没有再开口,仿佛给足了时间让她思考。


    而这漫长的时间过去之后,对方却并没有给出一个答案,只是问道:“你今天跟她说了些什么?”


    宋拾意吐出一口气,“你想知道?”


    “说吧。”


    “不关于你也想知道?”


    “说。”


    “只是我的事情而已。”


    宋拾意这回没有卖关子,虽然她提起的时候说的是我有一个朋友,但是以对方的聪慧程度,肯定早就听出来了。


    “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电话那头林月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躁。


    “难不成,我要说你的事情么?”


    宋拾意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人堵了回去。


    “我没什么事情好说的。”


    “那不一定。”


    宋拾意勾了勾唇角,“如果你要是说了,兴许也还不会像现在这样,想知道她的一点消息都要从旁人口中得知,傻到可爱。”


    “别用这么恶心的形容词。”


    那头林月初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却还是能从中品出一丝羞恼的意味。


    “她也是一样,很可爱。”


    宋拾意毫不在意,只是回想起先前跟贺燕筠的谈话时,忍不住轻笑道:“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电话对面没了声音,这时候似乎忍耐住了宋拾意那些轻佻冒犯的语言,安静地听着。


    “她说她不会那样做,不会因为利益而来,也不会因为利益而走。”


    宋拾意这句话落下,电话对面的呼吸声似乎深了几分。


    “这话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我并不信,我知道你也不会相信。不过这句话是她说的,你应该比我清楚这其中的可信程度。”


    林月初的呼吸声似乎有些颤抖,“她没有说谎,她就是这样的人,我知道。”


    所以她那一纸合约留不住对方,因为一开始对方本就不是为那一纸合约来的。


    她能给出的金钱、资源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很难想象贺燕筠这样的人,当初是如何同意跟她签下那一纸合约,而这仅仅是为了满足她那荒唐可笑的安全感。


    需要用一张纸来维持的安全感。


    从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的感情,给出一些她自己最多余的东西。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公平的买卖。


    当然,本来也不应该沦为一桩买卖。


    宋拾意听到了对面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她没什么没说,只是扬头看着车顶暖黄色的灯光。


    这灯光温柔而不刺眼,一直静静地亮在那里。


    恍然间她好像看见了记忆中那最熟悉又最为陌生的脸,对方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清浅笑意。


    到底是得到后才忆起失去的,还是本来就做错了选择,她此刻想不明白,只觉得喉头有些痛痒难忍,哽咽地轻声道。


    “你不要像我。”


    第103章


    临到大年三十那一天, 贺燕筠才空出时间来,已经晚于约定的时间。


    本来两人约定好提前一两天回去,没想到忙到最后的人不是言然而是贺燕筠。


    这次回去过年, 但也呆不上几天,贺燕筠没有收拾太多的东西, 给言然父母的礼品倒是塞了不少。


    等车开到言然家楼下, 对方已经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等着了。


    “不好意思, 来迟了一点。”


    贺燕筠停稳车下去帮言然搬东西, 车后备箱一开已经占了大半。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言然放眼看过去,吃的喝的保健品都不少, 甚至还看到了几套茶具。


    贺燕筠点了点头, “不知道叔叔阿姨缺什么, 就都买了点。”


    “那我们这……”


    言然拎起手上的包装盒, 这些东西她也买了不少,其中还撞了不少。


    “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她脸上的笑容有几分无奈。


    贺燕筠弯腰帮她把东西抱上后备箱,“没事,也能放很久。我这几年都没有回来, 后面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宁城。”


    言然脸上的笑容一顿,“宁城……难道不是你的家么?”


    贺燕筠没有说话,只是把东西全部整理好放进后备箱。


    等收拾完这一切之后才站直了身子, 她没有回头看言然,只是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


    “我在宁城早就没有家了。”


    她沉默着回到车上,等着言然坐上副驾驶,就这样开往宁城。


    差不多三四个小时的路程, 时间不长也不短。


    自从方才那对话过后, 两人之间氛围有些微妙。


    车开上高速, 道两旁雪白一片。


    这白茫茫的世界中唯有眼前这一条漆黑的路笔直, 直通向远方。


    兴许是因为车内氛围太沉默,言然忽然间起问起前些日子的事情。


    “你最近怎么好像变忙了,容纤过年还给你安排了这么多事情么?”


    原本两人约定提前几天回去,没想到硬是等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


    “最近接了LG公司不少商务。”


    “LG?容纤拿下的?”


    言然声音中透着几分疑惑,LG的资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要求很严格,基本上只跟实力流量皆有的明星合作。


    她就因为没拿什么奖项,虽然流量热度是有,但也没拿到几个LG的商务代言。


    贺燕筠没有看她,目光盯着前方,“不是容纤。”


    她的话在言然心里转了一圈。


    不是容纤谈的,那是谁?


    “是你谈下来的吗?”


    能有权利定下这么多商务代言和其他资源,言然心里忽然就冒出一个人来。


    “LG的宋总,宋拾意?”


    “嗯。”


    在听到对方那肯定的答复时,言然心里不知怎得抽动了一下。


    LG高层那么多人,有这个权利的也不少,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到了宋拾意。


    其实明明宋拾意才是最不会去管这些事情的人。


    可是她心里就是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


    在得到确认的答复那一瞬间,她心里一股说不明白的感觉浮了上来。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回道:“那…还挺好的。”


    贺燕筠眉梢微微上挑,她奇怪于言然竟然不往下问了,但对方不问,她正好也不用回答。


    车内氛围又沉了下来,贺燕筠顺手打开了车载音响,随机放了一首歌。


    舒缓低沉的音乐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如水般缓缓流淌开来。


    音乐给人沉默的借口,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时间随着车窗外飞速倒影的景象一同消失,贺燕筠专心开着车,言然忽然暂停了音乐。


    “怎么了?”


    贺燕筠下意识问了一句,她扫了一眼屏幕,没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正随机播放到她好久没有听到的一首歌上。


    “没什么。”


    言然看着屏幕底下悬停的歌词。


    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


    正好就停在这一句,只差一秒钟就切换到下一句。


    她有些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后悔按下暂停键,可是做出这一步之后就再难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我换首歌。”


    “好。”


    等到两人开回去时,正好差不多下午两三点,过了午饭时间却也没到晚饭时间。


    宁城这几年越来越萧条,平时都安安静静的,也就过年这几天时间看着热闹一些,有了几分从前的味道。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红红火火一路喜庆。


    就是学校门口相较于往常少了几分热闹,有些清冷。


    车一路开到言然家小区楼下,言然父亲收到消息就已经等在楼下了,远远地就认出了贺燕筠的车,迎了上来。


    “林叔叔。”


    贺燕筠下车看着林全那笑容满面的模样,脸上也忍不住挂上几分笑意。


    林全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红色针织帽,看着就喜气洋洋的。


    他看见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也是小小吃了一惊。


    “怎么买了这么多?”


    言然从车上下来,脸上的笑意在看见只有林全一个人时稍微淡了一些。


    她几步走上前去撒娇,“多买点慢慢用,又不是不能放。”


    “好好好。”


    林全搓着手,回头一看这两人没有一个人戴了手套,下车这一会儿功夫手冻得通红。


    他看得直皱眉,“京市那边是不冷吗?怎么穿得少就算了,手套也不戴一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下了自己的手套,刚戴了一只在言然手上,瞥眼瞧见贺燕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便又把另一只戴在贺燕筠手上。


    带着热意的手套套在手上时,贺燕筠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言然,没有对上她的目光,只是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牵住了她的手。


    两只毛线手套交叠在一起,却似乎能感受到温度。


    “你们俩在这等会儿,我上去拿个小推车下来。”


    林全说完转身就往单元楼里面走去。


    言然一只手拉着贺燕筠,另一只手抓住了林全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说道:“一起上去。”


    贺燕筠被拽着进了门。


    等电梯间隙两个邻居从外面回来,手里也是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


    “老林,你这两个大明星女儿回来了啊,今天家里是要热闹了。”


    “是啊,一年就这么一回,可不得好好热闹一下。”


    林全满脸笑容,热络地跟两个邻居说了几句话。


    贺燕筠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眼前的这场面十分陌生,热闹到她有些不习惯。


    别提在国外和容纤生活的那几年,在离开国内前她也很少能感受到这样的氛围。


    应该说是在离开言然家之后,就没能再感受过这样的氛围。


    这热闹是她所不熟悉的,但她的内心却并没有半分反感。


    或许她也不是讨厌过年。


    厨房里林全忙进忙出,言然跟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拿上一点林全做好的菜给在客厅打转无所适从的贺燕筠尝尝。


    做出一两道菜就要先动手动脚尝尝味道,还要拿给贺燕筠也尝尝,直到把林全惹烦了被赶出厨房,言然这才消停下来。


    但也是闲不住,似乎从回来之后她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只不过一句都没有问起那个现在还没有回来的母亲。


    贺燕筠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风景,宁城前些天也是一直下雪,这俩天才停了下来,外面的雪被还没有融化,空气是冰凉又潮湿的。


    不过好在今天有阳光。


    暖洋洋地洒落在身上特别舒服,能让人四肢白骸的疲倦全都疏散出来,宛如呼出去的白烟一样,静静消散在这冰凉的空气中。


    贺燕筠晒着太阳,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是陈一琦打过来的。


    电话刚接通对面懒洋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喂,你今天在哪儿啊?要不要出来喝点酒玩玩?”


    贺燕筠眯了眯眼睛,享受着暖融的阳光,“你今天怎么有时间?不回去过年么?”


    陈一琦在电话那边得意张狂地笑了两声,“有我姐在家里顶着呢,我零点前回去就没事。”


    “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宅着无聊吗?出来玩玩。”


    贺燕筠悠悠道:“今天不能,我回宁城了。”


    “宁城?你老家?你回去干嘛?”


    “回去干嘛?当然是回去过年啊。”


    陈一琦在电话对面大惊小怪地问道:“你回宁城过年?跟谁?”


    “和言然。”


    贺燕筠这句话说完,对面忽然沉默了。


    陈一琦罕见地沉默了很久,幽幽说道:“你这还有两个选择啊,真难办”


    “什么两个选择?”


    贺燕筠一头雾水。


    陈一琦没接话,只是问道:“没什么你在宁城言然家是吧?”


    她这话语气实在是有些怪,弄得贺燕筠刚晒出得疲乏困意都少了大半。


    “嗯你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你别想多了,我可是希望你幸福啊。”


    陈一琦语气恢复寻常,但这话却越说越怪。


    “好了,过个好年吧。”


    陈一琦挂断电话,转手点开了通讯软件。


    她刚刚说的话不是假,只不过还有一句在这之前。


    希望好朋友过得幸福不假,但前提是她自己也得幸福啊。


    没办法,没骨气不是错,是对面太有压迫力。


    第104章


    挂断电话的贺燕筠只觉得心里毛毛的, 不知道陈一琦又憋着什么坏屁。


    不过对方现在远在京市,应该也做不了什么吧?


    她这样想着,心里又松下去一些。


    言然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 “晒太阳么?”


    她顺手用叉子叉了一块哈密瓜递到贺燕筠嘴边,这哈密瓜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贺燕筠盯着看了几眼, 拿手接过叉子, 没有注意到对面言然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这哈密瓜你是烤了的?”


    言然弯了弯眼睛, 笑容有些羞涩, “我实在馋这一口,但是冬天吃有点太冷了。”


    贺燕筠将那切得不大不小, 刚好够一口吞的哈密瓜送进嘴里。


    烤过后汁水并没有流失多少, 反而被锁在果肉里面, 一口咬下去并不冰凉硬脆, 反而绵软甜蜜。


    一股暖融融的香甜汁水从喉咙间一直滑到了胃中,十分舒坦。


    “还是你会捣鼓这些。”


    贺燕筠搬来了两把椅子,就这样跟言然两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正好今天没什么风吹,晒着太阳倒是不觉得冷。


    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一中, 还是那两栋教学楼,这么多年也没变过什么,重新粉刷了一遍倒是淡去了几分以前的模样, 有些陌生。


    她以前最不喜欢言然家这个位置,站在这里还能看到学校,还能听到上课的铃声。


    而现在却喜欢坐在这个地方看着学校的感觉,离得很近, 又好像很远。


    从前的回忆对她来说很多都不算愉快, 但现在想来竟然也不觉得抵触, 只是也不怀念罢了。


    “你想回去看看吗?”


    言然当然没有忽略对方那一直望着学校的目光。


    “回去么?”


    贺燕筠眼神有些茫然, 仅仅隔着两条街的距离,近到好像伸手就可以抓在掌心。


    内心有一丝触动,但还没有太多感觉。


    她回头瞥见言然脸上的神情,到嘴边的话犹豫了一瞬,“可以去看看。”


    话音落下,她看见言然眼底的笑意。


    刚想说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她想调侃几句对方,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跟言然说话也需要去仔细想想。


    忽然间她有些后悔答应了同对方回学校的这个请求。


    “什么时候回去?”


    言然立马接道:“今天晚上可以么?”


    贺燕筠压下那一瞬想要拒绝的想法吗,没有去看言然那双明亮的眼睛,但是眼角余光仍旧能感受到对方那灼热的视线。


    “好”


    两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事情都不做,这样浪费时间也没人觉得无聊。


    直到日头渐渐落下,温度又低了下去,屋内传来林全的呼喊声,两人这才收了椅子关上阳台门。


    屋内开着暖气,温度比外面要高上不少,只套一件单薄的卫衣也不会觉得冷。


    客厅里电视一直开着,没人看,也不知道在放什么,反正只觉得热闹。


    屋内是言然跟贺燕筠两人布置了一下,挂了福字摆了小金橘摆件,看着很有热闹的年味。


    餐桌上摆满了林全做的菜,中间一道必须是鱼。


    茶几上也放了不少零食瓜子,虽然不一定会吃多少,但摆是必须摆了,年味得有。


    几人准备完,等到春晚都快开始了,还是没有看到言钤的影子。


    林全频频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看着时间越来越晚,面上也开始露出几分焦急。


    言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模样,没有过问一句。


    贺燕筠瞧见了,趁着言然离开的功夫问道:“林叔叔,言阿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你言阿姨说了,就是这个点。”


    林全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回头看了一眼在卧室不知道忙什么的言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应该快回来了。”


    贺燕筠疑惑,“怎么不打个电话问问到哪里了。”


    “你言阿姨她不怎么喜欢别人打电话催。”


    林全轻轻叹了口气,“没事的,她说准点到会到的,别担心。”


    指针转到七点多的时候,言钤挎着公文包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回到家也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脸上没有一点过年的喜庆。


    只是在看到贺燕筠也在时面色稍微好了点。


    林全看人到齐,把电饭煲里保温的饭端了出来,“好了,一家人到齐了,开饭吧。”


    这会儿吃完饭正好春晚开始。


    饭桌上的氛围较为安静,屋内只有电视声还有点热闹,四个人坐在这里没有几句话,反而有种小心翼翼的微妙氛围。


    言然和言钤两人的沉默蔓延影响到整顿饭。


    贺燕筠有好多年没有回来了,上次在言然家过年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记得那个时候氛围好像还没有这么微妙。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竟然成了这个样子,虽然几个月前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窥见一二,但是没料到过年竟然也是这样的氛围。


    不过好在林全偶尔跟她说几句话,氛围倒也没有太难看。


    几人吃完饭一收拾,言钤默不作声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急着处理一般。


    言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贺燕筠能够察觉到她情绪有些许低落。


    春晚已经开始放了,林全坐在沙发上看得乐呵。


    每年坚持看春晚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不过今年贺燕筠跟言然两个人都在客厅陪着一起看。


    外面鞭炮声时而响起,楼下有小孩在玩摔炮,噼啪声响听着很有意思。


    贺燕筠瞥见言然起身走到阳台,冷风吹进来一瞬,她又轻轻把门给关上。


    一个人站在阳台往楼下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背影看着有些许寂寥。


    贺燕筠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想了想,最终起身往阳台上走去,走到一半瞧见对方那被风吹得飞扬的发丝,折返回去拿了一件外套。


    这会儿温度已经彻底降下来了,风吹在脸上冰凉刺痛,冻得人一个激灵。


    言然听到身后的动静,但她没有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继续看着楼下。


    下面其实没有几个人,只有一些不怕冷的小孩,在底下堆着雪人玩着摔炮和烟花。


    “想玩这个?”


    她听到贺燕筠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肩上轻轻落下一件毛茸茸的厚外套。


    才从屋内拿出来,还带着几分温度。


    暖融的毛线领口蹭着她冰凉到有些麻木的脸,寒冷的风被挡住,心脏比身体先一步恢复知觉,跳动得有些厉害。


    那双被寒风冻得冰冷的眉眼似有一瞬间融化。


    她在心底哀哀叹息一声,放在衣服口袋的手攥得更紧。


    “有点。”


    “那去楼下买,等我一下。”


    她转身看着贺燕筠匆忙走回屋里的背影,软化如水一般的眼中似乎有一丝无声的哀求。


    言然缓缓抬手抓紧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低声呢喃。


    “你别对我这么好。”


    这句轻飘飘的话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贺燕筠进屋换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还裹上围巾戴上了针织帽,穿得厚厚实实的。


    督促着言然也穿厚实,两人裹得几乎只能看得见一双眼睛。


    “要出去啊?”


    坐在沙发上的林全看两人这身打扮,问了一嘴。


    贺燕筠见言然没有说话,便回答道:“出去买个摔炮玩。”


    “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林全虽然说了一句,但面上没看出什么不赞同的模样,“去吧,早去早回。”


    楼下小孩这会儿还没有走,兴许是因为过年,家长也难得宽松一次。


    雪白整洁的雪地上已经被他们跑得到处都是脚印,还堆了几个不怎么好看的雪人。


    “要去哪里买摔炮?”


    贺燕筠四处看了一眼,今天基本上每家每户都在家里守岁,超市早就已经关门了,这个点也难得寻。


    “在学校那边有一家应该还开着门。”


    言然望了望一中方向,这会儿路上灯都是亮的,两旁的房子都亮着灯,只是路上没有多少人走动。


    从这边到一中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拐过两条街就是,但也要走上十几分钟。


    贺燕筠知道她说得是哪一家,她抬头看了眼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估计走过去身上得落上一层雪。


    她侧头看向言然问道:“要开车过去吗?”


    言然却是摇了摇头,“走过去可以吗?我想走过去。”


    贺燕筠没有拒绝。


    两人顺着笔直的道路一直走着,走出小区外面雪厚的几乎要把路全部掩盖。


    昏黄的灯总是跟温暖联系起来,尽管它没有一点温度。


    走在着雪白的路上,没有前人的脚印,而自己走过的脚印也会在不久之后被覆盖掉。


    鹅毛般的雪在空中飞扬,街道两旁是熟悉的景色,从前不知道见过多少遍,现在看来竟然觉得有些陌生新鲜。


    “你有多久没有回来过年了?”


    贺燕筠忽然这样问道。


    “也有几年了。”


    言然茫然了一瞬,想了一下回答道:“大概两三年吧。”


    她一直都很忙,自从出道一炮而红之后,事情就没少过,每年不少电视台都会邀请参加跨年晚会。


    今年当然也有,只是她没有去。


    贺燕筠侧头看向她,“一直都这么忙吗?”


    言然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回避地低下头闷声道:“是很忙。”


    但是过年回来几天的时间还是有,忙只是一个借口。


    “你和言阿姨”


    “求你不要再问。”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这件事情,其中弯弯绕绕总是避不开对方,她要怎么去澄明自己的心事?


    她不愿意让贺燕筠知道这件事情,因为从头至尾选择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做的。


    对方毫不知情。


    所以这个结局跟对方没有关系。


    言然低着头脚步加快,顶着风雪往前走,把人甩在了身后。


    第105章


    “别走这么快, 看不见路小心摔了。”


    贺燕筠话音刚落,就看见前面像头牛一样横冲直撞的言然摔倒在雪地里。


    雪被太厚,人行道上雪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看不清楚台阶走快了当然摔倒了。


    她连忙上前弯腰查看对方情况。


    “叫你别走这么快了。”


    她嘴上虽然在抱怨,眼底却全是关切之意。


    “还可以站起来吗?”


    言然坐在雪地里, 原本因为有些丢脸没有抬头, 听到这句话后沉默了片刻, 一个想法忽然在心底涌现, 却也只是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她揉了揉膝盖准备站起来,但是天太冷了, 腿一瞬间冻得没有了知觉使不上力气差点再次栽到雪地里。


    “算了, 我背你。”


    贺燕筠转过身去蹲下身子, 却迟迟没有感受到身后人的动静, 在她准备转过去看看情况时,背上却突然落上了一份重量。


    柔软的发丝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一丝淡淡的馨香味混在冰冷的空气中钻进了鼻尖。


    她的手松了松,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好像做错了什么。


    背后贴近的踏实感不容忽视, 言然静默无声,没有催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瞬间微妙起来的氛围, 她不敢多想,只是背着对方站了起来。


    “重吗?”


    “还好。”


    她这样说完后,感受到背后的身体稍稍放松了几分。


    确实不重,言然只是看着高, 但是为了上镜常年都健身保持体重, 一点都不重。


    甚至于对她这个身高来说, 轻得有些过分了。


    两人之间零距离, 近到发丝相交,在这刮着寒风的路上,是彼此唯一的热源。


    言然默默揽紧了对方的肩膀,好似怕不稳掉下去一般。


    她看见贺燕筠抬腿往前走,问道:“还要过去吗?”


    贺燕筠停住脚步,“你不买了?”


    言然蓦然哑声,她认真地盯着对方的侧脸,这一瞬间好像回到从前。


    上完晚自习从学校走这条路回家,贺燕筠说想要回去,她偏生要拉住她回家吃一碗面再走。


    父亲虽然每次都会抱怨几句,但还是会给她们俩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吃完了面再就着客厅的灯光写一会儿今天的作业。


    如果写得太晚,对方就会留下来过一夜。


    那个时候两人很是亲密,几乎无话不谈,想着未来能自己做主的事情更多,可以一起做好多好多的事情。


    为什么现在她们都成为各自想成为的人,却越走越远了呢?


    如果当初知道长大后会是这样的世界,她对以后应该也就没有那么多美好的幻想,不会想要快快长大。


    就和期盼回到从前一样,她现在期盼这条路再长一些,时间可以过得再慢一些。


    好让她有时间可以慢慢感受这温度,感受此刻的漫天风雪。


    可是这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再漫长的时间也会有流失殆尽的那一刻。


    小卖部暗黄的灯隐隐约约亮在路的尽头,那是回忆中的地方。


    矮小的门面,斑驳的墙皮,淡绿色的玻璃柜,这么多年从未有半分变过。


    逐渐拉近的距离,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在离从前更近一步。


    是她想回到的过去,可她此刻却不想要靠近,甚至想要离得更远一些。


    可是她因为方才的贪念,此刻伏在贺燕筠的背上,靠在她的肩头上。


    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是她自愿的,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终点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好像又做错选择了。


    似乎在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已经做错选择了。


    在她看见对方将收到的情书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屏蔽了心里的那一点念头,说:我们做朋友吧。


    在后来,她借着酒意问对方:‘我对你来说是什么?’的时候。


    如果她在刚认识的时候问后面的那句话,在后面的时候,说刚认识的话,或许都不会走到现在的地步。


    那现在到底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呢?


    没有谁能够回答她,小卖部那昏黄的吊灯灯光已经近在眼前,这一切都在此刻幻灭。


    “你要买哪种的?”


    贺燕筠弯身撩开帘子进屋,这个店面实在是有点矮小狭窄,比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更小了几分。


    屋内比外面要暖和很多,她把言然放了下来,低头去看玻璃橱柜里的一排爆竹,各种款式都有。


    这个小卖部她们以前常来,店铺虽然小,但是东西都很全,离学校又很近,除了寒暑假生意一直都很火爆。


    这会儿大年夜,倒是没什么人了。


    店主是个老婆婆,估计也没想到这会儿会有人来,屋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似乎是在看春晚,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


    这些爆竹有她没见过的新款式,也有她眼熟的老款。


    她说话言然没有理会,贺燕筠也就随意挑了几样,等她挑完了言然才像是刚回过神来一般。


    “就你拿的这几样吧。”


    她没有什么想再买的,毕竟她的目的本就不是来买这些烟花爆竹。


    贺燕筠选完了东西往屋内看,透过货架看见老婆婆已经在沙发上躺着睡着了。


    她从兜里拿出一百块钱来,压在了柜台上。


    “走吧。”


    她背过身去,言然却没有上来。


    “我感觉好一些了,可以自己走。”


    贺燕筠没有强求,只是搀扶着对方。两人撩开帘子出门去,只有一排深深的脚印留在那洁白的雪地里。


    “还要去学校吗?”


    言然看着这大雪,眼底有些许担忧。


    可贺燕筠从来到这里之后,竟然有些兴致,“来都来了。”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也可以回去。”


    她自然是无所谓,留下来还是回去都没什么关系,只是都走到这里了,未免有些可惜。


    贺燕筠仰着头看雪,感受着雪花轻轻落在脸上的柔软触感,冰冰凉凉的雪花被脸上的温度融化,宛如一滴泪一般从脸颊滑落下来。


    言然侧眸注视着她,长睫毛微微颤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小盒子。


    “那就去吧。”


    学校正门关着,但是侧门的锁坏了很久了,一直都没有换新。


    没穿校服或者上学迟到从这里偷偷溜进去是一中学生共同心照不宣的秘密。


    放寒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会儿还留在学校的应该也就只有后面那一排老房子里的门卫大叔一家。


    操场上堆积的雪无人清扫,也没有人踩过,显得雪白绵软,宛如一床刚弹出来的棉花被子。


    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跑道走着,绕到教学楼底下,没有上去,只是看着两边的告示栏。


    “只有最近五年的,要是早一点说不定还能看到你的照片被挂在上面。”


    贺燕筠看着告示栏上那优秀学生照片,不禁有些感慨。


    “我记得那个时候因为各科第一都是你的照片,后面学校改规则了,只放总成绩前十照片,各科前几就只有名字。”


    言然却只是笑了笑,“你忘记了,历史第一从来都不是我,最高分一直是你。”


    贺燕筠愣了愣神,笑道:“我忘记了。”


    她话说得轻巧,可言然却察觉到了她眼底的几分黯然。


    贺燕筠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从塑料袋里拿出烟花棒,以前经常玩,那个时候不舍得放,现在十块钱就一大把。


    她拿出几根递给言然,自己点燃了两根,双手拿着烟花棒。


    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毕竟这些好像都是小孩玩的。


    但这宽广的天地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今晚的事情。


    本来是陪言然来的,没想到她自己倒是玩得高兴。


    言然靠在一边的灯柱上,手里拿着烟花棒早已经点燃,哧哧地燃着。


    不停变换的光落在脸上却显得她的脸色晦暗不明。


    手里燃放的烟花十分漂亮,她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一直落在贺燕筠身上。


    腿早就已经不痛了,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加入进这场游戏之中。


    烟花的绚烂太美好,眼前的一切太梦幻。


    要怎么才能留住这一刻呢?


    她并不忍心打破,只是举起了手机拍照记录。


    她们曾经有很多这样的一刻,只是都没有半点痕迹留下来,就这样被湮没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似乎也连同了那些过去的情谊一起,一并找不到痕迹。


    贺燕筠偏过头目光从烟花上挪开,瞧见那边静静站着的言然,唇角的笑意还没有落下去,她声音中透着几分一扫往日阴霾的愉悦。


    “你不高兴么?怎么不过来玩?”


    “我……”


    言然脸上的笑容有几分牵强,并非是因为不高兴,而是太高兴了,以至于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还没有得到就产生了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


    贺燕筠见言然没有过来,只以为对方是方才摔着了这会儿不想动,正准备走过去扶她,远处却照过来一束灯光。


    “谁啊?”


    两人一听慌了神,言然迅速拉过贺燕筠,两人宛如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向着另一处地方跑去。


    风雪吹在脸上此时也不觉得冷,只有肾上腺素飙升后带来的剧烈心跳感。


    她们慌不择路地跑,直到耳边听不到声音才敢停下来。


    危险感远去之后贺燕筠腿一软,栽在雪地里,连带着扯着言然两人一起躺倒在雪地里,大口地喘着粗气。


    雪被很厚,躺下去之后印下一个深陷的印子,挤出一道雪墙来。


    两人虽然躺在一处,却因为隔着一道一伸手就可以够着的雪墙而看不见对方。


    点点雪花飘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正好给方才因为剧烈运动而发热的脸颊降温,很是舒服。


    贺燕筠躺在原地闭上了双眼,懒得动弹,身旁也没有声音,言然也没有起来。


    心跳逐渐平稳下来之后是缓缓爬上来的兴奋感,她回想起自己方才那荒唐的举动,忍不住笑出了声。


    “难道我们是在做贼吗?”


    言然笑了笑,“算是吧,毕竟我们可是不请自来”


    “确实说不清楚,除夕夜不回去守岁,竟然是跑来学校放烟花,谁没事儿会这样做?”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了两声,怕保安大叔发现,抬头看了看之前方向,那边并没有任何人过去。


    好像只是被手电筒照了一下,竟然就惹得她们慌不择路地逃窜。


    她侧眸去看言然,对方也是仰面躺在雪地里,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眼角似乎有笑出来的泪花。


    对方没有说话,似乎也没有发现她抬起来的脑袋,那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角的泪花却越来越明显。


    不像是开心反倒是有一种说不明白的难过。


    她像是窥见了什么,心脏猛地一缩,重新又躺了回去,冰冷的雪花扑在脸上,让她神智瞬时间清醒了几分。


    这时候却听到对方说,“我们会这样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窥视到了什么,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贺燕筠听起来却总觉得有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没敢说话,对方却没有停。


    “我想这一天想了好久好久了,我有想过这一天会是什么样子,但没有想过竟然会有这么多意外,导致这一天看起来似乎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不过这些意外组成的这一天好像也并不差。”


    “我绕了这么大一个弯,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贺燕筠没有说话,心中的某种预感愈发强烈,让她有一种当即想走的冲动,不过她强忍住了这种冲动。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道声音很轻,却又在沉默下来的两人中间十分清楚明显。


    “啊还是压烂了。”


    她听见言然轻叹了一声,这叹息声格外绵长,含着她听不懂的某种情感。


    她并没有接对方的话,只是希望这格外漫长的时间快点过去,所以她拿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的那一瞬间眼前出现一支玫瑰冰花。


    把白雪压实所做的花瓣,上面落上了真正的玫瑰花碎片,下面是小指粗细的玫瑰花杆。


    言然的手是有些巧的,这朵花捏得很精细相像,甚至比一般的玫瑰花还更要好看一些。


    点点红色的花瓣碎片同雪白的冰相衬,在这冰天雪地的一片白里面格外鲜艳,花瓣的暗红色汁液染在白雪花瓣上,宛如沾上了抹不掉的血迹。


    她在看到这朵花的一瞬间是高兴的,欲要伸手去接过,却又在快要接过时迟疑。


    为什么是玫瑰花呢?


    为什么偏偏是这么热烈的玫瑰花呢?


    这朵用白雪捏就的玫瑰冰花颜色虽然没有那寻常的鲜红玫瑰花艳丽,可上面蕴含的热烈奔放的情感却并没有因为此而消减半分。


    那逐渐渗透进雪白花瓣中的暗红色汁液似乎拥有蔓延某种情感的能力,逐渐将这白色的花瓣浸染。


    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花瓣,指尖被汁液染上一抹暗红色,分外显眼。


    贺燕筠下意识蜷缩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去接过这朵玫瑰花。


    这似乎在言然的预料之中,她脸上的笑意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


    她并没有去说什么让贺燕筠接下自己这朵花,像是早就已经做好不被接受的准备。


    “想离你近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说错话、做错事,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远。”


    “从你疏远我之后,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多,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好像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地听你的话。”


    “可我也害怕你离开我,又或是像这样冷漠地对待我。”


    她说到这里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天寒地冻地太冰冷,声音也似乎被冻住了一般有几分干涩。


    那支没有接过的玫瑰花被她插在了两人中间的空白雪地上,她明明是说这番话的人,却好似并没有被看到的勇气,也躺在了雪被之中将自己隐藏起来。


    贺燕筠并不想去看那只玫瑰花,可这朵花却很抢眼,余光也难以忽视。


    她有心想要反驳什么,却发现对方说的话她一句都反驳不了。


    有意的拉远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想让对方清醒冷静下来,让她们之间那莫名有些奇怪的暧昧氛围散去。


    这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在被对方点出来之后竟然会这么地难堪,没有人能够去接受。


    “我知道我说出这番话来你肯定会很失望,我也犹豫过很久要不要说出来,好想这一天来得慢一些,又好想能来得快一些。”


    “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矛盾?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这样反复地拉扯,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可能太早了,也或许太晚了,好像什么时间都不合适。”


    她能听出对方沉闷声音中压抑的浓厚感情,让她心惊。


    贺燕筠把头偏向一边,入目是白茫茫的一片。


    每一片雪花好像在她眼里都分外清晰,时间从未如此慢过,漫长地像是一场刑罚,剥夺她曾经以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朋友还是家人?


    经过那么漫长的时间沉淀下来的感情,她早已经分不清。


    可是现在却告诉她,答案不在这两个之中。


    又成了那不稳定的、不清楚的、飘忽的感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事情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错?


    她有一瞬间地愤然,这愤怒的情绪让她的身体也忍不住轻轻颤抖着,想要去质问,可是自己全然没有做错什么吗?


    那愤怒的情绪像是一只膨胀的气球,看上去像是巨物,有着坚韧紧实的外壳,却只是狐假虎威的模样,一根针就可以轻易戳破。


    没来由地,她感到一阵害怕。


    “我们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她的声音中含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示弱与哀求。


    世界仿佛静默了两秒,只有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这悬了那么多年的石头还是落了下来,言然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在哀叹。


    这个答案,她早就料到。


    可是心口却还是觉得一阵窒息地痛,没做什么却好像无法呼吸,落在身上的雪也有些太沉重。


    “可是我”


    “求你不要再说。”


    这简短的六个字像是有某种难以抵抗的力量,压下了她心中想要说的所有话。


    “好。”


    其实到这个份上,剩下的话说与不说好像也没有了这个必要。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在空中飞飞扬扬落下的雪,在这样的时刻她忽然想到了她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时候。


    那不是在这样一个生机凋敝的下雪天,是在那绿茵郁郁葱葱的炎热夏天。


    她如往常一般中午下学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前面十几米的清瘦少女并没有被她看在眼里,她只是和寻常一样,在想着下午的课。


    几个骑着自行车滑着滑板的男孩从她面前绕过,其中一人拎着那少女的衣领就拽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中。


    她因为好奇多看了一眼,就看见那清瘦的少女被推搡着靠在了红砖墙壁上,他们似乎在找她要什么东西。


    那么多人围着,那单薄到一阵风似乎就能吹走的身板竟然显现出与之不符的坚毅来。但这并没有什么用,甚至还多挨了几脚踹。


    她站在一旁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他们掏光了对方旧校服里的所有钱,扬长而去,校服就这样被随意丢在地上,染上泥泞。


    兴许是因为她停在巷口有些久了,对方慢吞吞捡起了衣服她仍旧站在那里,她看见了那凌乱发丝掩盖之下的一张脸。


    其实很出众,但因为总是低着头,用从来不修剪的发丝遮掩自己,所以没有被人发现。


    她好像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但是只有这一次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没有任何交流地擦肩而过。


    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初次遇见,后面侧面问起贺燕筠时,对方也都好像从来不记得这一天。


    这仿佛成了她自己独属的记忆,她对这一刻记的清晰。


    即便是现在对方已经变了模样,没有一点这从前的样子,但她没有一点意外对方能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因为早在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她就知道对方一定会有这样的一天。


    她只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梦回到那一天,想着自己能够伸出一双手,会不会不一样?


    是不是她很早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


    没有人能够给出她一个答案。


    雪积在眼眶里好像化成了一滩暖融融的水,自眼角滑落。


    言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僵硬,但她还是将一个东西取了出来。


    贺燕筠看见那木雕的精致小盒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问道:“这是什么?”


    言然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盒子。


    木盒子里面装饰很简单,几乎也就没什么装饰,但这样更显得摆在里面的那一枚金银交错戒指更为简约大气。


    小小的戒指,上面雕工却很精致,整个戒指像是一朵细小玲珑的花一般。


    “送给你。”


    “我不能要。”


    戒指的意义太复杂,她不能收下。


    “这是新年礼物。”


    言然顿了顿,她要说的话似乎极难说出来,表情都变得有些痛苦,她微微低下头。


    “是作为朋友的礼物,祝你前程似锦。”


    第106章


    京市。


    陈一琦这会儿正在酒吧跟好友喝酒, 虽然今天是除夕夜,但酒吧里仍旧热闹,并没有因为过年而影响些什么, 反而人声鼎沸。


    一起混的好友从舞池中走出来,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问道:“还不走?马上要零点了。”


    “又没打电话来催, 急什么。”


    陈一琦一口喝完玻璃杯中的酒, “真是懒得回去。”


    “你家长辈那些还好吧。”


    “还行吧, 就是懒得听。”


    陈一琦翻过手机, 上面时间已经显示到了晚上的十一点半。


    酒吧内似乎在准备零点前的狂欢,分外热闹。


    她正准备下去玩, 却被一旁的好友点了点, “你手机响了。”


    陈一琦扭头才看见自家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电话过来了。


    “我去接个电话, 你们先玩。”


    她拿着手机就往外走, 走到靠厕所那边才稍微安静一点。


    “姐,什么事情?”


    她尽量捂住收音孔,却还是被陈霏一语戳穿。


    “又在酒吧玩?”


    “…几个朋友好久没见了,聚一聚。”


    陈霏懒得听对方狡辩, 直接问道:“你跟月初说什么了?”


    听到对方不是来抓她回去的,陈一琦心里稍稍松了几分,但转念一想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说什么?”


    “少装傻, 接了你的电话之后人就不见了。”


    “哎呀。”


    陈一琦啧了一声猛一皱眉,这事儿怎么这么快就被知晓了。


    “我不知道啊。”


    “半小时内给我回来。”


    陈霏的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


    “我是真不知道啊。”


    陈一琦着急到跺脚,这会儿让她半小时内赶回去,怎么可能?


    再说她确实也还没有玩够。


    “等等, 我好像知道她去哪里了。”


    陈霏在那边没有说话, 等着她回答。


    “应该可能大概是去宁城了。”


    陈霏顿了一秒, 声音中满是疑惑, “去宁城?干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月微姐问的是吧?你就这样告诉她,她自己说不定知道。”


    陈一琦表情很是无奈,她是真的很无辜,她最多也只能当一个传信人,还是两头讨不到好的那种。


    好在陈霏似乎也信了她这话没再追问,只是也没放过她这个点还在外面鬼混的事情。


    “零点之前我要看到你。”


    “啊?!”


    10,9,8,7,6,5


    电视上主持人一起倒数着时间,秒针逐渐走向零点整。


    贺燕筠坐在沙发上脑中景象却仍旧停留在方才那片雪地里,久久不能回神。


    林全在一旁跟着倒数,电视声音吵闹遮耳,他没有注意到沙发上两个女儿不对劲的情绪状态。


    4,3,2,1


    “新”


    贺燕筠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一声,她吓了一跳,但还没来得及接通这电话就挂掉了,只是响了一声。


    方才言然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此时转过头去看,对方却只是看着她那响了一声的手机。


    “新年快乐啊!好了,我去睡觉了。”


    林全站起身看着沙发上坐着的两人,“你俩也赶紧收拾收拾去睡觉,别熬夜。”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晚上十点睡都算熬夜的人,能熬到零点去确实是难为他了。


    贺燕筠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言然,一时间心中不知道为什么生起了一股两难的莫名情绪。


    这空气中似乎存在着许多无形的阻碍,让她难以开口。


    然而这种纠结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时间毕竟是不受任何阻碍地向前流逝着,没有给出的答案连带着问题也会逐渐变得不再重要。


    “你”


    贺燕筠开口打破这片沉默却不知道说什么,忽然间就想起被留在那片雪地里的那朵白雪玫瑰。


    就那样孤零零地插在那片洁白无暇的雪地中,她没有碰一下。


    等到天亮太阳出来之后就会消融,化为无形,只剩下一地真正的玫瑰花残骸。再等到这个冬天过去就会彻底腐败,什么都不会留下。


    那片雪地之上的故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她没有接下那朵玫瑰花,不就是放任了这样的结局吗?为什么内心却并没有觉得轻松?


    “新年快乐。”


    言然垂着眸绕过贺燕筠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进自己屋内。


    两人此时虽然身处同一屋檐下,伸手就可触碰到,之间的距离却像是仍旧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的屋外雪地上一样。


    一前一后,只能望见其背影,中间是漫天的风雪。


    那扇门彻底关上之后,整个偌大的客厅就只剩下了贺燕筠一人还在,电视机上放着最后收尾的节目,过年的氛围在这一刻已经开始走向下坡。


    她拿起遥控器抬手关了电视机,阳台上传来热闹的烟花声。


    贺燕筠拉开阳台门,刺骨的寒风顿时吹了进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竟然觉得还好,可以忍耐。


    呼出的气息凝成白烟消散,远处是炸开的绚烂烟花。


    宁城终究只是一座小城市,望得远一点都是农村了,也幸亏这一点,她才能看见那绚烂的烟花。


    寒冷的空气似乎夹杂着烟花燃放后的味道送了进来,她转眼看向空荡荡的屋内,脑中幻视下午几人忙碌热闹的模样,此刻莫名觉得有些萧条。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些不自在。


    她没有回客房睡觉,而是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就这样踩着零点后的烟花声一步步往楼下走去。


    雪下得小了一些,路灯零点之后陆陆续续熄灭,有着雪的反衬夜晚也不显得昏暗,反而不比白天暗淡多少。


    她站在楼下望着无人的小区,回头望了一眼楼上,有不少家灯还亮着,影影约约可以看见人影在屋内忙碌,只有她方才下来的那一层灯关了。


    是她自己关上的,黑掉的一层在上下两层那明亮的灯光之下分外显眼。


    贺燕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深深呼出一口气。


    或许她同意回宁城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此时她心中竟然生起一股那说不清楚的滋味,像是她曾经无数次在言然家写过作业之后被挽留下来的那些夜晚。


    内心的拘谨感竟然成为了留在心中最深的印象。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内心敏感又多疑,根本就不值得言然对她这么好。


    所以就让这一切都回到原位,不属于她的,从来都不会属于她。


    贺燕筠垂下头沿着小路一直走,没有目的地,也无所谓往哪个方向走,大年夜的路上没有行人。


    小卖部的灯也关了,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门也拉了下来。


    也就才几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她记不清楚。


    透过学校的栅栏门往里面看,操场上是一片洁白无暇的雪。


    方才那一支玫瑰,也不知道被埋到哪里去了。这一朵冰天雪地之下开出的花,如同那一现的昙花一般,转瞬即逝。


    她没有要去寻找这朵玫瑰花的想法,但内心也并非全然没有动摇过。


    接下那朵玫瑰花现在的情景会不会不一样?她是否会拥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不会像现在一样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漫无目的地晃荡呢?


    那在宁城是不是也会拥有一个家呢?


    可那是言然的家,不是她的家啊。


    这也不能成为她接受的理由,这是对两个人的伤害。


    贺燕筠沉默地站在了学校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雪花静默无声地落满了肩头。


    最终也只是落下了一声幽长地叹息,她转身向着远处走去。


    仍旧是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宁城太小,她再一醒神时竟然已经走到了老城区。


    老城区拆迁的拆迁,搬走的搬走,即便是过年也没有半点热闹,周遭也仍旧是几十年前的景象。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什么时候?


    那记忆还很新鲜,只不过她不愿意回忆。


    入夜一个人走在这寂寥萧条的街道上,故地重游,她并没有觉得寂寞孤单,反而有一种褪去枷锁之后的轻松感。


    这种一个人的时光,她好像已经很能适应了。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待拆迁的老房子底下。


    这老社区已经没什么人住了,一路走过来几栋楼都没有几家亮着灯,原本规划说是最有希望拆迁的位置,结果是到现在都没有拆成的地方。


    老式的居民楼,楼栋底下没有门锁,是敞开的。


    扶手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是不会再来这个地方的,但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


    与记忆中相同却又变了很多,楼梯之间的空间狭小逼仄,层高也莫名觉得矮了很多。


    绿扶手锈迹斑斑,看起来摇摇欲坠。


    楼道内的灯早几百年前就已经不亮了,比外面昏暗了不知道多少倍,不打着手电筒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


    贺燕筠缓缓迈步至三楼,上了半开放式的走廊光线才好了几分,她关掉了手机。


    每一层楼都只有三户,贺燕筠家在走廊最尽头,另外两户大门紧闭,想来已经是搬走很久了。


    绿色的铁栅栏门半开着,走廊内地上飘进来一些积雪,融化了到处都是暗色水渍。


    里面的木门是关着的,锁只是起到一个装饰性的作用。


    她轻轻伸手一推就推开了。


    门轻轻发出一声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无人的夜晚格外明显。


    屋内没有开窗,一股久违地灰尘味扑鼻,没有搬走的破家具就这样胡乱摆在客厅。


    她离开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那原本干净整洁的房子竟然变成了这样。


    家具有被打砸过后的痕迹,坏得已经不成样子,连一个完整的板凳都找不出来。


    哪里还有从前记忆中的模样?


    她走进房间内,脚下却踢到一个空瓶子,乒乒乓乓地响了一地。


    她打开手电筒低头看去,几个空的塑料水瓶凌乱地丢在地上,边上搁置着一个火盆,里面还有烧完的黑灰。


    破旧的木板床上推着一床烂褥子,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空水瓶,日期还很新鲜,正当她疑惑间,楼梯处传来了一道沉重的脚步声。


    第107章


    这个点, 这样的老旧房子,到底谁会来?


    那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楼下一点点往楼上走。这楼栋隔音质量太差, 贺燕筠能清楚知道对方走到哪一层去了。


    谁还在这栋楼住?


    她来得时候没有看得太清楚,只知道底下几层应该是没有人住了, 难道是上面的?


    不知不觉中她自己的心也提了起来, 脚步声停在三楼, 迈入了楼道。


    她目光下移落在眼前的空水瓶上, 心下有几分了然。


    木门没有关,透过那栅栏门她看见了从走廊上走来的男人。


    身子歪歪斜斜, 步伐不稳, 走一步似乎都要废上不少力气才能迈出下一步。


    贺燕筠走出房间, 只是静默地站在客厅一角, 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强忍住想要离开的冲动,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半分不动弹,等着那走得东倒西歪的男人进屋。


    屋内没有灯, 那男人裹挟着一股酒味走进来,一进来就好似放松了一般,摔在露出弹簧的沙发上, 浑然没有发现站在角落里的贺燕筠。


    在那呼噜声都快打响的时候,贺燕筠缓步上去一脚踹在了沙发上。


    老式沙发很重,虽然上面的海绵都差不多掉了个精光,但那木架和弹簧仍旧重得很。


    这一脚没使太大力气, 只是把沙发踹得一晃, 躺在那上面的男人也栽倒了下来。


    “谁啊?”


    他手里拿着的酒瓶子也摔在地上, 咣当一声响砸烂了, 啤酒漏了一地,下意识低声骂了几句脏话。


    浓黑的夜里看不清人影,只有一点雪反射的光线从没关上的门照了进来,只能看清个大概。


    慌乱之中他举着碎酒瓶子乱晃,都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过成这样了,贺钱?”


    贺燕筠没有走近,踹了那一脚之后只是站在一旁,她已经在这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呆了一会儿了,眼睛适应了这光线,自然能看到贺钱手里乱挥舞的酒瓶子。


    没有上前,只是等着对方这激动的劲儿过去。


    “谁啊?装神弄鬼的?”


    贺钱没认出声音来,只不过听到是一道女声,不安的情绪稍稍缓解了几分。


    正当他松懈下来之时,一道刺眼的光芒直直冲着他的眼珠照射,他骂了一句脏话连忙抬手挡住眼睛。


    在这昏暗的环境之中突然亮起的光线刺痛他的双眼,方才还残存的几分酒意瞬间消退下去,他顶着刺眼的灯光眯了一眼。


    这亮眼的光线后面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柔顺自然地披在肩上,戴着一顶针织帽,肩上落满了雪。


    那双眼睛很熟悉,贺钱眯着眼睛看着,越看越觉得熟悉,心中渐渐浮现一个名字。


    “你是贺燕筠?”


    他的语气着实算不上熟捻,两人之间就像陌生人一般,虽然体内流淌着同样的血,但这关系可谓是比陌生人还要差上一些。


    贺燕筠没有说话,照着对方那张面容的手电筒也没有关上。


    “你这小子!”


    贺钱把手上的碎酒瓶扔到一边,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没想到这酒液淌在地上还挺滑,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滑溜才狼狈地站起身。


    出了好大一翻丑,还是在贺燕筠面前,他面上挂不住,邪火两边生。


    看了眼身边的东西,没舍得砸那唯一的一瓶酒,拎了个装了一半水的塑料瓶子冲着对面人脚边砸了过去。


    “给老子把你那灯关掉!”


    水瓶擦着贺燕筠脚边过去,她一步未动,甚至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弯了弯手腕把手机向上拿着,没有关掉灯光,但也没有直照着贺钱那张脸。


    倒不是因为此被吓到,而是实在不太想去看那张脸。


    见灯光从脸上移走,贺钱这才稍微消了几分气,“你什么时候回的宁城?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能回来?”


    贺钱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嗤笑一声,但确实没能找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毕竟当时离开的时候对方也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话音落下之后两人之间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能说的话,贺钱盯着地面上碎掉的酒瓶,啤酒的特殊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你得给我赔钱才行了。”


    他忽然这么说道。


    贺燕筠闻言双眼微微睁大,“赔钱?赔什么钱?”


    “酒钱还有你该给我的钱。”


    贺钱说这话时微微低着头,目光只落在那碎掉的酒瓶上。


    贺燕筠沉默半晌,“看来你这么些年也没少找贺子谦他们拿钱。”


    她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中年男人,潦倒、脏乱、贫穷,甚至连那一直扬着的脊梁骨似乎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就折了下来。


    完全看不到从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自诩为人民教师,从鸡窝里飞出来的凤凰,明明是泥巴地里出来的却连扁担铁锹都没摸过一下,那清高的样子,现在看不到一点。


    就连那双眼睛都不敢去直视她。


    这平淡的话却不知道哪里戳到了贺钱,他恼怒道:“我要了吗?都是他们给的!我养了他们这么久,一群蛀虫!”


    “是啊,那都是自愿给的。”


    贺燕筠语气有几分阴阳怪气,没有戳穿这人。


    对方今日直接找她要钱,她确实很惊讶,毕竟在印象中贺钱以前从来不会直接这样做。


    虽然钱都是他用了的,但那都是别人‘塞’到他手里的。


    母亲会做这个找她要钱的恶人,自会送到这人手中。他是没有办法,勉为其难接下的,就连去玩钱也是那些老友喊的,抹不开面子。


    走到这一步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过,却是因为他而导致的这一切,现在又成了无辜的人。


    “这些年经过你手里的钱,少说也有个几百万了吧?”


    她说得太少了,还给林月初的那张卡里都有几千万,这些年流经贺钱手里的钱绝对不会这么少。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贺钱冷哼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来,一改那紧绷的姿态,踱步到沙发旁,甚至还讲究地拍了拍上面的灰才坐了下去。


    “确实也是跟你有关系,她今年还没有打钱过来,你该补上这笔钱吧?”


    要是放在往年他日子才不会过得这样惨,只不过今年那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不打钱过来了,弄得他连个年都过不好。


    欠的钱还不上账,那群追债的可不管这些,搞得他只能东躲西藏的。


    贺燕筠只疑惑了一秒猜到了他嘴里说的人是谁。


    “她每年给你打多少钱?”


    贺钱只是笑,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上下打量着贺燕筠,那目光只让人觉得恶心。


    “没想到我们家竟然出了个靠卖皮相赚钱的,不知道让这傲了一辈子的老头子看见了该怎么想。”


    贺燕筠面色冷了下来,“少说废话,你以为你现在这样子就能好到哪里去?”


    “我至少不靠卖。”


    贺钱说起这话竟然还有几分洋洋自得,眼里盯着贺燕筠那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衣服,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妒恨。


    对方现在如果走在大街上,连他都不敢去相认。


    当年那个瘦巴巴的土小孩,竟然也能蜕变成如今的这副模样,他竟然在她身上能看出几分贵气来。


    这番印衬着,他内心莫名有几分不是个滋味,这句话说完之后瞧见对方那白了几分的脸色心里才好受了几分。


    贺燕筠没有反驳,反而问道:“那你这用的钱,又是怎么来的呢?”


    “恶心。”


    贺钱啐了一口,“少说那么多,拿钱给我,你那些事情我这么多年都没有往外说,不该给点封口费?”


    “你没有往外说过?”


    在贺燕筠那目光注视之下,贺钱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就说了那么一次。”


    那也是很久之前了,那会儿贺燕筠才上大学没多久,他手里实在是紧了,正好有人找到他,说也不会把这些事儿全抖出去,只不过弄点真真假假的谣言混淆一下罢了。


    这对她们做这一行的来说,好赖不也是个热度吗?


    况且他也是被人算计了。


    “这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招惹的,我这也是到后面才知道,给我钱让我爆料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贺钱卖了个关子,但对面贺燕筠并没有想听的意思,他等了半晌也没有人接话,只得自己把话说了下去。


    “你跟一个女人搅和在一起,她自己家里人怎么可能不管?说到底我才是受害者。”


    贺钱说着还有些心疼自己了起来,毕竟那钱到手上还没热乎,去了个新地方赌了一把一夜全砸进去了。


    这事儿倒也把贺燕筠给彻底得罪了,竟然这么多年也没有回来过,他自己因为这事儿这么多年也没好意思再联系过对方。


    他这句话说完之后外面似乎传来了咔擦的动静,贺钱瞥了一眼门外,没看到有什么,才歇下没多久的雪倒似乎又下了起来,风呼呼地往屋里灌,但是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关门。


    贺燕筠面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说得这件事情无关于她一样。


    因为没有办法去反驳,这都是真的。


    在做下这个决定之时她早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这些流言蜚语算不得什么。


    可能她比较麻木吧,这些疼痛都是后知后觉的,当时并没有多大感受。


    只是后来有一段时间,有时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深夜里觉得有几分钝痛,这并非是因为周遭人的那些话,只是因为对方刻意疏远的距离、以及那些撇清关系的举动。


    现在得知这一切都有原因,但是她好像对这个答案再没有什么兴趣。


    她与对方还远远谈不上要论及家里人同不同意的程度,从前是,现在也是。


    第108章


    贺钱看着觉得有些琢磨不透, 但对方不在意这件事情更好,反正说起这件事情他也不占理。


    “无所谓啊,你给钱就好, 少说给个几百万有吧?”


    “我的钱已经拿去还了。”


    贺燕筠冷冷回绝,“当然, 有也不可能给你。”


    “还了?你欠钱?”


    贺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她前面的话上, 后面的给不给全然忽视。


    “给你还的。”


    贺燕筠笑了一声, 情绪莫名。


    其实这句话也不绝对, 如果这钱是贺钱自己在外面借的,她绝对不会去管, 但这钱偏偏是林月初给的


    贺钱一愣, 转念一想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贺燕筠说没钱就是没钱, 他知道对方的性格,从来不屑于说谎。


    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更加怒极。


    “谁叫你还了?别人不是自愿给的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上赶着去还钱?”


    虽然这钱跟他没关系,但却像是从他手里拿走一样,气得他站起来一脚把沙发踹翻, 哗啦一声巨响似乎将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踹完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腿疼,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贺燕筠眼皮都没跳一下,只是静静地等这场闹剧过去, 手电灯管向上照着,空气中的尘埃悠悠然落下。


    等烟尘都落下,她轻声问:“跟我没关系?”


    贺钱站在原地大口呼吸着,几分钟之后才缓缓恢复平静。


    “对, 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搭进去这么多钱, 一开始的几万十几万, 再到后面几十万几百万!他们给我做局了啊!”


    “都知道我有个能赚钱的女儿, 都知道我们家有钱了,涌上来给我设套,这个家散成现在这样,你没有责任吗?”


    贺钱的眼里满是怨恨,他从前多风光的日子?


    因为成绩好,在那个年代虽然没有读成大学,但也是很不错的学历。早早回来当了老师,正经的好工作,谁不羡慕?


    虽然一开始就爱玩点小牌,但那也只是小赌,就算他把房子卖了也不可能欠下那么多钱!


    那些放贷的要是不知道他有这么个女儿也不可能放给他这么多钱!所以归根结底怪谁?


    “当初就不该把你从乡下带回来,这是我唯一做错的事情!”


    眼前的人逐渐变得面目全非,贺燕筠只是看着,任由那些话砸向她。


    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并不恨面前这个人,毕竟对方从来没有对她做过些什么?没有好话也没有坏话,只是忽视而已。


    他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眼里放不下其他人,也就偶尔能对贺子谦叮嘱几句,那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关心。


    她一开始也会想自己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得不到这些,可是到后来也就不再去在意这些东西。


    比起母亲想方设法地从她手里弄钱,以及那明目张胆地偏心,对方的不闻不问已经算得上是仁慈。


    只是后来才发现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谁。


    而今这个人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的情绪很莫名,原以为听到这些没道理的话会很生气,像从前一样跟贺钱干起来,但现在似乎又不是这样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电影,由旁人扮演的戏码。她不是站在舞台上表演的角色,只是台下的观众。


    不再是感受到这直观的愤怒情绪,而是化为了一种……悲哀。


    种种这般,构成了她不愿意回首的过去。没有言然家庭的平淡幸福,也没有林月初的富裕优渥,甚至是有些难堪的


    在这一片静默里,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这突然响起的铃声将她从一片情绪沼泽中拉出来。


    她扫了一眼来电人号码,按下接通的键有一瞬间迟疑。


    不是很想接通这个电话,但此时任何事情都比眼前她正面对的事情要好,要更容易让她接受。


    于是她近乎逃也似的接通了这通电话。


    她没有先开口,对方也没有说话,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刮着,显示这并不平静的夜晚。


    “你在哪里?”


    贺燕筠问。


    对面无声,没有解释这前因后果,而是问道:“你想见我吗?”


    声音中夹杂着呼呼的风雪声,有些驳杂。


    贺燕筠沉默半晌,“你有毛病?”


    她这句话说出口,忽然听到回声,这声音不像是从电话里传来的,倒像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这一声让她警觉地往门口看去。


    木门晃荡,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见半点人影。


    “你在哪里?”


    她又重新问了一遍。


    这次的语气有几分严肃,就连贺钱也没有吭声。


    这是少见地生气了,即便是在前面贺钱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都没有露出过像现在这样严肃的神态。


    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声,木门被推开,一道欣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刮进来的风扬起她的衣摆,黑色的贝雷帽压不住飞扬的发丝,帽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肃然地冷风裹挟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强硬地窜了进来。


    “你是谁?”


    贺钱一愣,他说完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人手机里传了出来。


    林月初抬手挂断了电话,没有理会贺钱的发问,目光从始至终只是落在贺燕筠身上。


    “你到这里多久了?”


    对方背光站着,贺燕筠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来了一会儿。”


    “都听见了?”


    贺燕筠沉着声音发问。


    林月初没有回答。


    “诶,你是那个……”


    贺钱眯着眼睛看这人身形越发眼熟,很多年前见过几面,本来时间过去很久记忆已经模糊,但由于印象太深刻,所以很快就回想起来。


    “闭嘴。”


    林月初只是淡淡侧眸瞥了贺钱一眼。


    场面顿时为之一静。


    处于这场漩涡核心的贺燕筠却仿佛并没有感受到这些,她脸上的表情似乎从方才就没有变过,像是凝固住了一般。


    确实不知道如何解决眼前的事情,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她只是扫了一眼眼前破烂不堪的屋子,和自己那不堪入目的‘父亲’。


    这陈旧破烂的屋子像是已经腐败,灌进来的风声则是回忆痛苦地呻吟,每一处都散发着驱人的恶臭味。


    可是她闻不见,因为她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当然会习惯。


    而对方只是站在门口,像是被这恶臭味阻挡,没有迈进来一步。


    这中间像是有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拦开的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那过往难言的情绪如同噬骨地蚂蚁一般爬了上来,所以她再次问道:“你听见了什么?”


    对方依旧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是摊开的答案。


    贺燕筠没有理睬这两人,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月初站在门口,见人向她走过来,方才沉着的表情瞬时收敛,她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什么,就听见对方声音平静地说:“让开。”


    她下意识侧身让开,贺燕筠如一片轻巧飘过的落叶一般从她身边擦了过去,她一抬手只能看见几缕发丝从掌心穿过。


    贺燕筠就这样走出了楼栋,之前来的脚步被掩盖了个七七八八,只能依稀看见一点。


    扬头是纷纷扬扬落下来的大雪。


    今年宁城的雪下得尤其大,要比过她记忆中任何一年。


    没有带伞,来的时候也就没有带,走的时候倒也无所谓这些。


    她迈步向着眼前白茫茫一片雪中走去,如鹅毛般的大雪渐渐落在了她的头上、肩上,随着眼睫毛的眨动而上下翻飞,她逐渐看不清楚眼前的路。


    可脚步没有慢下来半分。


    落在身后的过往宛如鬼魅一般追着她,仿佛此刻慢下步伐就会被追上,再次拖入那晦暗沉浮的从前之中。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涌上来的香气纠缠着她,想让她步伐减缓,想让她回头。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如果此时有一双手伸过来拦住她的去路,她一定会狠狠甩开。


    可是没有。


    只是有一片并不挡住前路的阴影落在她的头顶,为她遮去了风雪。


    贺燕筠紧闭着唇往前走着,并不抬头看一眼。


    伞遮在头顶再也没有新雪落下来,眼中氤氲着的热气将眼睫上的雪化成了水,滑落在眼眶里。


    直到盛不住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是烫的。


    眼前的一切竟然比方才还要模糊,她是真的一点前路都看不见了。


    为什么?


    林月初沉默着跟着身旁人走着,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早已经冻得毫无知觉,手中拿的伞却依旧稳稳当当罩在对方头顶,没有半分动摇偏移。


    身旁人忽然停下脚步,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多走了两步,正好落在对方身前一点,却看不清那张低垂着的脸。


    “你听见了什么?”


    这是一句已经问过两遍的话,这一次是第三遍。


    此时再问出来竟有一种让人没办法不回答的倔强固执。


    林月初的心似乎随着对方颤抖的语气而颤抖着,她看着那倔强顽固的身影,内心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这哀叹从嘴边跑出来时变得轻幽短暂,像是纵容孩童任性的无奈。


    她轻声回应:“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第109章


    “是吗?”


    “重要么?”


    林月初垂眸看着身前那头也不抬的人, 只有在这时候她才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丝从前的影子。


    她推开那扇门以为会看到从前那个红着眼睛不服气的贺燕筠。


    时间过去的太久了,对方早就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她撑着的伞像是有些经受不住风吹,轻轻晃了晃。


    “你已经有能力去处理这些事情了。”


    她看着贺燕筠的目光有些欣慰, 心中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不舍。


    推开那扇门是期待于看到一个像从前一样寻求她庇护的女孩,还是眼前这个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人呢?


    她想, 无论是哪一种, 她都接受。


    “我当然有这个能力。”


    贺燕筠轻笑一声, 意味莫名。


    垂落在两旁的双手缓缓握成拳, 不知道是何种情绪在胸口发酵,她的整具身体, 乃至唇齿都在微微颤抖着。


    这并非只是简单地因为寒冷。


    “所以你过来做什么?”


    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这样的场合呢?


    这一幕让她想起多年前在宁城的那个夜晚, 她们第一次遇见时, 她也是陷入这样不堪的境地。


    人其实很奇怪, 当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时,她并没有什么感受。


    不觉得倒在头上的那瓶酒凉,不觉得周围惊叹嗤笑难听。


    就像她方才一路走来时也不觉得这雪冰冷厚重,这前路难行。


    可是在那一只手伸过来后却觉得这酒冰凉酸涩, 周围那好奇打量的复杂目光让她无地自容。


    在这一把伞举在头顶之后,这一路走来的风雪在此刻变得刺骨难忍,就连明明可以平淡视之的从前也觉得不堪回首。


    为什么?


    在得到又失去的八年时光里,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


    如果回到过去她有决心去推开那只伸过来的手。


    是的,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可是这次对方却只是撑了把伞在她头顶,不接触不阻拦,甚至还保持着距离。


    “为什么?”


    她下意识问出了心中一直盘旋着的问题。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是为什么来这里?还是为什么要追上来?


    是零点那通只响了一声就挂断的电话?还是那句: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有太多太多的问题, 却只化为了一句为什么。


    “想见你。”


    林月初这句话说得轻微, 在这呼呼刮着风的吵杂雪夜里却听得清晰。


    她说完似乎怕对方冷硬直接地拒绝, 有些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


    “可以吗?”


    贺燕筠嗤笑一声, 抬起头,她切切实实地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虑担忧。


    “你不是已经这样做了么?现在问我还有用么?”


    对方却不回答,只是怔然抬手摸向她的眼角。


    贺燕筠皱眉却没有躲开,感受到冰凉的指尖落在自己眼角处,像是蜻蜓点水般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怎么哭了?”


    林月初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晶莹,似乎还带着丝丝余温烫着她的指尖。


    不是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么?为什么还会流着那代表脆弱的眼泪?


    贺燕筠偏过头去,眼角泪珠快速滑落下来,落在洁白的绒雪之上眨眼间消失不见。


    她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感觉自己好像还是在原地踏步,怎么过去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在对方面前却还是这个德性?


    一张纸巾递到眼前,淡淡的馨香味钻入鼻尖。


    贺燕筠抬手推开,声音有些闷,“不需要。”


    她鼻尖微红,看上去有几分晶莹剔透,偏过去的侧脸显露出她并不服气地倔强。


    可眼角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却又为她增上了几分脆弱。


    这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融合,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的一幕实在太少见,林月初忍不住挪动脚步去看,似要抓到那双逃离回避的眼睛。


    对方却也是并不顺从,两人像是较上劲了一般,一个追一个逃。


    直到贺燕筠避无可避,她嗔怒地回过头直视对方。


    那双眼睛带着细碎的晶莹,情绪在其中分外明显。


    在林月初眼里却并不具有多大杀伤力,倒像是一只被剪了爪子的小猫,拱起腰身露出利爪示威。


    对敌人起到一个震慑的反作用。


    林月初那双眼宛如融化成一汪潺潺流动地清泉,温柔到似乎能够包容一切,却也让人缠绵在那轻柔的波纹中,裹挟着难以抽身。


    那隐藏在其中的浓郁厚重情意沿着今日破裂开的一道口子缓缓流淌出来,无声无息。


    并不是直观汹涌地呈现出来,而是毫无声息地蔓延,直到被裹挟在其中的人察觉到时,已经蔓延到一种无法控制的程度。


    有些太沉重了。


    贺燕筠想说的话堵在了嘴里,脚步微微后撤,她想离开这里。


    然而下一秒却被对方一把揽住抱在了怀里。


    这力道很重,环在她腰间的手还在不断加重力道,勒得她腰身都疼。


    她伸出双手去推,但也许是天太冷了,手臂僵硬使不上力,全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林月初!”


    她挣扎到力竭,喊出这声只觉得无奈。


    这一声才似乎让对方平静下来,却并没有松开那双环在她腰间的手,甚至力道也没有减轻。


    贺燕筠感觉自己耳边被蹭了蹭,有暖融地热气扑在上面,她听见对方轻轻应了一声。


    “嗯?”


    宛如刚睡醒一般,从喉咙到鼻尖轻轻哼出来,带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


    伞早就掉在了地上,不过此时风雪也仿佛识趣般停歇了下来。


    “为什么总是这样?”


    贺燕筠声音中带着几分妥协,力竭之后的平静。


    她的内心蔓生上来几分苦涩,萦绕在她的心头久久不褪。


    “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吗?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这番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视线只是落在对方环在她腰间的手上,再没有其他举动。


    林月初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她环着对方的手指尖缩了缩,但仍旧没有放开。


    “不是”


    该怎么去说,她只是怕她再次离开她呢?


    林月初咽下想说的话,沉默地去看怀中的那张脸,而对方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那张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显现出一丝不耐烦的冰冷。


    贺燕筠语气平和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任何预告,但这近乎于最后一问,林月初知道这或许是她最后能说清楚的机会,于是没有犹豫就回答了。


    “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显然没有之前那些话一样有礼貌,没有同意与否的选择,只是一句简单地陈述。


    潦草到像是一纸草稿,显露出未经修饰的、最赤裸的想法。


    这句话太清晰,周围早已经停止的风声似乎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这一句话。


    贺燕筠没办法找其他的借口去说自己没有听到,没有听清,这样太虚假。


    这是她逼着对方说出来的,让对方说出来的目的是清楚直白地拒绝。可是真到了这一步,她在内心反复想了无数次的话却并没有那么容易拿出来。


    涌到喉咙间的话却好似总是被一张细密的网给拦住,压了回去。


    她存了让所有事情在今晚结束的想法,宁城的所有事情都留在宁城,今夜之后她也不会再回来。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以说出口?


    贺燕筠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答,就像是这么僵在了雪地里。


    这周围白茫茫一片雪,那栋楼在视线的最远处,曾经那么大一栋楼现在看起来不过只有巴掌大小而已。


    而宁城也没有那么难走出去,如此反复那么多年,只是因为她总有回来的想法。


    贺燕筠垂下眼眸,“你想好了再说。”


    林月初长睫微微颤抖,“想好了再说出来的话,不是我想说的。”


    没有经过思考的话反而是她的真心话。


    就像她知道她这一次次地找她,是不应该的,存了理智所做的选择不是她想要的。


    而她对她的感情,本来就是超出理智之外的,是她自身的选择。


    并非种种条件限制之下所筛选出来的最应该的选择。


    “你知不知道,人有时候的想法会欺骗自己。”


    她低着头去看贺燕筠的表情,期望从中能看出一丝不一样的波动来。然而对方神色却依旧淡漠,只是冷冷回道:“所以你这句话是冲动?”


    “一次两次是冲动,三次四次还是么?”


    林月初这话接上来,反倒是让贺燕筠哑口无言。


    她停顿了半晌回答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这句话她从前也经常对自己说,这是她自己的事情,感情本来就是如此。


    “我知道,我只是这样说出来,没有要左右你选择的意思。”


    林月初这句话说完,并没有等待对面的回答。


    “我并不是要故意撞见这一幕,只是觉得你或许会需要我在。”


    其实她并非有意要听两人说话,她一直站在楼下没有上去,只是贺钱太激动,说话声音飘到了楼下。


    那闹出来的动静也太大,她实在是有些担心对方的安危,所以才现身。


    “需要你在?”


    贺燕筠怔愣一瞬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挨得太近,胸腔的震动传递至林月初身上,她只觉得心口都痒痒的。


    “是我想要在你身边。”


    第110章


    不加掩饰地把自己想说的话表达出来, 这种感觉似乎会上瘾。


    从一开始的难以开口,到现在的不假思索,她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反而让对方难以招架。


    “我凭什么要接受,又凭什么要原谅你?”


    那些过往都是不争的事实, 无论是谁做局谁设套, 但是那些选择不都是她自己做的吗?有谁强硬地逼她做下这个决定了?


    贺燕筠并不愿意回头, 仅凭这几句忏悔和真心话难道就能轻松抹去从前的一切吗?


    她做不到。


    她们之间的鸿沟从前无法跨越, 现在难道就能轻易跨越了吗?


    她并没有看到对方想要重新开始这段关系而拿出来的真诚。


    “对不起”


    林月初黯然垂头。


    她没有什么好反驳的,那些都是她所做的, 她的软弱与冷漠, 没有办法反驳上半分。


    “其实你说的对, 我们之间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贺燕筠感受到腰间的力道微微松开, 她一把推开了面前的人。


    “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


    在说到过去的话上,林月初总是没有什么办法去反驳。


    “那你告诉我,你和我在一起有哪一瞬间想过未来?”


    贺燕筠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有些痛苦的神情,嘴上说出来的话没有半点要收敛的意思。


    “这句话不单指从前, 也是指现在。你现在有想过吗?还是说只是想回到以前那样的关系,让我不看从前,而你也不看以后。”


    “我想要的东西, 是一段稳定的关系,不是我们之间这样的,你给不了。”


    她就算可以不在意从前,对自己说一声那毕竟已经过去, 可也无法仅凭这几句话就把以后也搭进去。


    对方是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着她当下的真心, 但是可曾有一瞬间想过她们之间最重要的未来呢?


    “我不愿意再这样飘着了, 你知道吗?”


    贺燕筠望了一眼远处那宛如黑洞一般的楼, 那是她过去的家,她从这里走出来,依附于对方身边渴望获得一个安稳的‘家’。


    但那选择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当然不可能得到她自己想要的东西。


    于是她离开,漂泊了八年,如今仍然在寻找一个能停歇的地方。


    她们之间合无法合的原因其实早就已经很清楚,只是俩人都很有默契地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


    她回避是因为知道不可能,那林月初回避呢?


    她想她已经懒得去知道这个原因。


    “我见了宋拾意,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是关于你小姑的。我知道她的离世对你的影响很大,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因为你从来也不会对我说这些事情。”


    “我想我其实从来都不了解你。”


    她从未走进过林月初的世界,也不清楚她的过往和她的现在,人怎么会爱上一个不具体的人呢?


    所以她想她从来没有爱上过真正的她。


    褪去从前的滤镜,在她看来对方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一只没有离巢的鸟,一只昂贵的笼中鸟,飞不出来,当然也无法给她想要的东西。


    在她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可以为了这段感情而孤注一掷,可是现在她早已经没有了这份勇气。


    真心在其中反而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些,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林月初或许是察觉到了她话语中那冷淡地抽离,连解释起来都有些仓促。


    “你想要知道什么?”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贺燕筠直截了当地回绝,她只觉得心中疲惫。


    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对方时总是有这样的感觉,说爱说恨好像都不能够去形容,她只觉得疲惫。


    气氛压抑到极点,贺燕筠抬手看了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她订了下午的票离开宁城,没有跟任何人解释。


    在外面浪费的时间有些太久了,贺燕筠迈步绕过对方准备离开。


    腿冻得有些没有知觉,抬腿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艰难。


    绕过对方那一瞬间,她忽然被一股力量扯得向一旁歪倒,来不及防备就栽倒在雪地里。


    下一秒视线就被落下的白雪掩盖住,薄雪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索性这雪厚,又是新落下的雪,也柔软。


    她抬手准备抹掉脸上的雪坐起来,伸出去的手却被抓住,一具带着温热气息的身体压了上来。


    对方手上使了力气,压上来的身体也并不轻,这一番举动将她牢牢压在雪中,无法动弹。


    她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上,从鼻尖下移,停留在唇上。


    这情况着实有些微妙,奈何她两只手都被钳制住,视线也不清晰,只能被动地去感受。


    贺燕筠张了张唇,想去警告对方,“你想做什么嗯”


    还没有说完的话被堵在唇齿间,柔软温暖的唇舌堵住了那有些冰冷的话,只让暧昧的声音泄了出来。


    张开唇想要去警告拒绝的话,反而成了打开这坚硬城墙的契机,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对方肆无忌惮地在她唇舌之间游走,缠着她躲避的舌尖,纠缠到直至她舌根都发酸。


    她逐渐觉得有些无法呼吸,微妙的窒息感蔓延上来,五感都被占据,她全部感受都落在这一个措不及防的吻之上。


    感受到对方那轻柔下来地舔舐和慢慢用力压向她的身体,暧昧的水声似乎落在她耳膜上,轻轻地震动着,连同着她的心脏一起。


    现实、理智,正在一点点从她的思绪中抽离,只留下这最真切的感受和无法忽视地心脏跳动。


    贴得太近了,几乎是零距离。


    对方的心脏似乎也贴着她的心脏在一起跳动,同频率。


    而她似乎也感受到了林月初那难以安放的感情,正肆虐着席卷她的全身。


    用语言修饰表达出来的感情,远远比不上这无声触碰。


    她被这感情所裹挟,有那么几秒钟什么都没有想,大脑一片空白。直到那点点温热的泪珠化开了她眼前的薄雪,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贺燕筠缓缓睁开了双眼,全部视线被那一双泪眼霸道地占据。


    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放大了眼中复杂的情绪,爱和恨都不算明晰,只有那倔强又委屈的神情明显。


    像是在控诉她。


    这是什么意思?


    贺燕筠思绪有些抽离。


    唇上传来一丝刺痛,像是在指责她的不专心。


    温柔下来的吻又重新变得激烈,舔舐转为轻轻地啃咬,像是要将她一点一点拆吞入腹。


    她没有闭眼,对方却松开了一只手,掌心落在她眼睛上。


    视线重新变得昏暗,唇上的触感尤为明显,有好几次都痛得她气息不稳,手抬起几次却最终没有推开。


    对方这情绪来得汹涌难以招架,像是要掠夺她最后一丝空气,要将她吻死在这雪地之中。


    不过这样一想,好像也觉得还好。


    在快要忍到极限的那一刻贺燕筠的身体反应还是大过了克制,推开了对方。


    新鲜空气灌进肺部,她气息有些颤抖。


    她没有去看坐在一旁的林月初,只是待气息平缓之后起身就要走。


    “你去哪里?”


    衣袖被抓住,扯着她不许往前走。


    贺燕筠抿了抿唇,红肿刺痛的感觉无法忽视。她没有去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想来肯定不会是她想要看见的样子。


    她也没有回头看对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


    胸口不断起伏着,她的情绪并不稳定,害怕自己一出口就是难听的话。


    她甩开了对方拉着她衣袖的手,还没往前走几步却再次被扯住衣袖,这次对方的力道大了几分,像是在显现出某种决心。


    而贺燕筠忍耐度也到了临界点,她闭了闭眼睛,仍旧没有回头只是努力压制住心中复杂的情绪缓缓说道:“你能不能尊重我?”


    她不怨怪对方的这些行为,只是觉得林月初这样的举动就像一个小孩一样,发泄着自己的脾气。


    而这或许也是她自己的纵容导致的。


    “对不起。”


    身后传来低微的声音,拉着她衣袖的手力道转为向下,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贺燕筠余光瞥见了什么,心里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她转过身去,双眸微微睁大,神情有一片刻慌乱。


    “你干什么?”


    这雪太软太厚,林月初跪下地无声无息,那颗高傲的头颅此时低垂了下来,是道歉也像是挽留、祈求。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回头让你原谅我。”


    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她如今才表达的真心好像起不到任何作用。


    为过去做错的事情而道歉的话此时说出来又显得有些微不足道,道歉的话可以轻易地说出来,却也是最没有价值的。


    她想要做一些事情去弥补,可是对方全部退回。


    那她到底该怎么做?


    贺燕筠上前想要拉她起来,可是对方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松开手,气血上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这是在逼我吗?”


    对方沉默半晌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在求你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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