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无碍。”
姬无忧轻握任似非的手交代道。
“怎么可能……”
任似非刚想反驳, 只见染血的衣物上,那窟窿中隐约露出来的是一片雪白,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模糊,连污渍都没有。
“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稍微放下心来, 却还是不踏实。
“别扶本宫。”姬无忧嘱咐任似非。
但下车的时候, 她还是撑了把任似非的肩膀。
这让任似非感觉不太妙, 她朝着身后的人挥挥手, 示意赶紧回府。
这时, 门外的人家人见到姬无忧, 哭天抢地开始了他们的表演,纷纷跪下磕头。
“殿下!求殿下让似仁回丰阳养病。老爷子不在了,殿下为我们任家留点香火啊。呜呜呜……”
长公主殿下充耳不闻, 视若无睹地走过那群任家妇孺。
说时迟, 那时快。
人群中一声枪响传来, 紧接着又是两声齐发。
子弹在两人眼中如慢镜头一般飞来,极为清楚。
正待姬无忧准备出手之时,魑魅二人挑剑上前, 各自劈走了一发射来的子弹。
另一枚射偏的子弹射在了拉车的马上, 那马扬蹄嘶鸣, 挣脱了缰绳冲向刺客所在人群。
场面一下乱作一团, 任似非心中只有护住姬无忧的念头, 整个人掩着姬无忧快步挪进了门内。
大门速速合上, 将最后一丝打探的目光拦在门外,姬无忧因穿着朝服有些沉重的身体这才落入了任似非怀里。
“外面的……全部拿下!生死不究。”姬无忧冷冷下令。
下人得令, 一门之外, 传来了更加激烈的搏斗声、枪声和惨叫声。
“到底怎么回事?任家这是疯了?”
任似非担心流弹射穿门板误伤了她们,赶紧带人转移到了影壁之后, 才正式检查起了姬无忧的伤。
姬无忧没回答。
她刚出马车时擦过的额头,已经重新沁满汗水。
长公主咬着牙,红眸瞟向紧跟在她们身后的洛绯和淼蓝。
左右相护多年,淼蓝明白姬无忧是出问题了。她急急搭上姬无忧腕间,却没发现太多异常。
“快!快带长公主殿下去卧房!”淼蓝皱眉。
被淼医令这么一喊,任似非直接将姬无忧打横抱起,带着一串人走进了寝殿。
“消毒程序怎么办?”
洛绯虽也着急,还是得提醒任似非。
“没事,不打紧。”
现在不是向她们解释的好时候,任似非一拍板,跳过府上所有防疫环节,直接将人送去寝殿。
屏风、净水、淼蓝和洛研的各种装备送到场,闲杂人等退下后,洛绯第一个上前,小心翼翼用剪刀从衣服的裂口处剪开了衣衫。
然后,大家都愣了。
姬无忧身上白净无暇,完全没有伤口。
任似非这才想起了自己之前被咬过以后的恢复速度,遂扒开姬无忧小臂的衣袖,那里果然没有一点针孔的痕迹。
“殿下你哪里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握住长公主的手,语速极快又极温柔,刚放下一点点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姬无忧相当清醒,只是敏锐的感知能力将她的疼痛放大了几百倍。
她指了指肝部说,“枪……那东西留在了这里,愈合太快了。”
淼蓝没有听懂。
任似非心中却了然,扭头对一边洛绯说,“殿**内有子弹,麻烦你手术取出来。”
还好早先陈澈泱已经为洛绯做了全套手术工具,现在总算也用上了。
“怎么体内就有一颗子弹了?怎么跑进肝脏的?”洛绯有点慌神,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相信任似非,“这……这儿只有麻药,没有输血……怎么能做外科手术……”
任似非打断她的犹豫,“你不能用现代手术的配备和思维主刀这个世界的手术。”
她转向淼蓝,在姬无忧的肝部比划了下,问道:“有没有办法可以截断殿下这个部分的气血运转?”
淼蓝用“当然可以”的眼神问,“需要怎么做?”
“淼蓝你封住殿下这边的血液流动,洛绯你上麻药,把子弹取出来需要多少时间?”任似非面上很镇定,心中满是后怕。
在她看来,对待姬无忧的事情,再小心都是不为过的。
“十分钟,应该。”洛绯提起精神,保守估计。
任似非点头退开,示意她们赶紧动手。
淼蓝身为药王之徒,护脉封穴手法上乘。期间还用真气导引,让姬无忧被封住的肝区形成一个单独的微循环,以免淤血。
手术干净利落,洛绯只用了五分钟就取出了子弹。
等换上缝合工具时,忽然发现,姬无忧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愈合。
十五分钟以后,洛绯看着姬无忧光洁莹白的上腹部,终于明白了这颗子弹是怎么毫无痕迹地跑进姬无忧肝脏的。
此时,姬无忧的脸色也恢复如常。
这让一向淡然的淼蓝也忍不住一再握住姬无忧的手腕把脉,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人怎么样?没事了吧?”任似非还是有些紧张。
淼蓝木然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任似非放心了,又问姬无忧感觉怎么样。
她感觉每次让她们医治都要送去两仪明微那里抹一次记忆的话,这日子也没法儿过了。索性闭嘴,什么也没解释,看姬无忧准备怎么办。
“没事,都好了。”
短时间内,姬无忧的脸色已经红润了起来。
红眸依次划过眼前三人,她们不但一脸是汗,有些地方还沾染了些血点子,有些感动。
但她并未就这发表意见,开口的第一句解释是:“岚国的情势,比我们想的要糟。他们内部发生了瞳色革命。”
“瞳色革命?”任似非纳闷,她只听说过**,“这和刺杀有什么关系?所以早朝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伤到了你?”
岚国怎么样任似非现在根本不关心,她只想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把姬无忧弄成这个样子的。
红眸瞥了眼洛绯和淼蓝。二人虽有满肚子探索欲,但还是不情不愿识趣告退。
之后,长公主殿下拉着任似非坐靠在身边,直接把头枕了上去,声线疲惫慵懒,问道,“记得宋英俊吗?”
“谁?和任家有关系?”任似非不记得。
“就你说该查查的那个司天监二席。至于任家……我朝再无任家。”姬无忧拉过任似非的手,用手指缠着她的。
随后,她给任似非说了一场在她看来草率开场又仓皇结束的政变。
………………………………
【两个时辰前皇宫听潮殿】
今日朝会上,北部边境岚帝派人送来国书,希望芮国能出兵,助岚国皇室镇压起义。
信中大致说明,有个穿着特别的黑瞳人带着三百农民起义造反的事情。
男人先是带人冲进了岚国太子府,用手中的奇怪武器射杀了府中所有人。
又拎着太子的头颅,到城门上扬言要发起瞳色革命,推翻红瞳皇族阶级的剥削统治,要解放世间被压迫的下等瞳色,将土地和金银都还给天下人,还宣称世间的人都是平等的。
这人打破了瞳色间的阶级神话,向世间人证明了上等瞳色并不是不可逾越的,也不是不能被打败的存在。
瞳色制的底层根基被动摇,加上岚国失控的疫情,对朝廷防疫的不满情绪同时被点燃。
一时间,岚国底层被压迫许久的人抱团加入革命军。
男人用那奇怪武器,带人闯入岚国各地府衙,对各种青瞳、蓝瞳官员肆意屠杀。
从岚国最南边杀入北边都城,只用了半月时间,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兵临城下,岚帝下令,动用所有军队镇杀起义的百姓,将所有染病的人都视为革命军。
并昭告天下说,这场瘟疫就是这些造反之人带来的灾难。正是因为他们有不臣之心,才会染上这种奇怪的病,这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
可岚国国内内乱严重,内部制度腐败而不健全。
岚都中,本应力压底层百姓的红、紫、蓝瞳族常年搅合在党争中,各个门阀武德不足,门内没几个真正学过武艺和领兵的,形成不了一点战斗力。
除了顾家,无门阀能领兵平反。
可顾瑺之的父亲在这次赈灾反动中,染上了肜病毒阵亡,朝中再无大将可担此大任。
加上病毒已传遍全国,目前岚国的内乱已经到了白热化程度。
芮国若不出手,岚国恐将拉着现有的瞳色制秩序一起覆灭。
信中还提到,那个黑瞳人来历不明,凭空出现在岚国南部边境,口音像芮人,希望芮帝小心。
明里暗里,意思就是人是芮国送去岚国的。
在穿越者相关方面经历了太多的长公主殿下很快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疫情当前,正是需要闭关锁国的时候。但岚国之灾如果不救,瞳色革命的浪潮,怕是会波及岚国之外的其他地方。
她想起了解到大量穿越者涌入这个世界时,任似非说过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她让姬无忧不要太过烦恼,因为作为一国主宰,有一颗爱民如子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眼下岚国的乱象就是这番话最好的佐证。
朝堂上的臣子们也大为震撼,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是倒反天罡。
与此同时,臣子们心中产生了一个问题——他们真的也可以和红瞳,甚至黄瞳的人平起平坐吗?
这世间,是否又真有可以轻松让人杀死一个红瞳的武器?
底下臣子会想什么,芮帝和长公主并不难猜。
见气氛已经烘托到位,朝堂上有人站了出来。
宋英俊拱手启奏,“陛下,长公主殿下,臣有事禀奏!日前监天司已连续观测天象数日,岚国方向有新的启明星亮起,主后世欣欣向荣之兆。我朝双星也出现了泛红之象,极凶。臣斗胆禀奏!若芮国继续由帝王掌管,恐怕岚国之乱在所难免。”
长公主殿下和皇帝对视一眼,后者在袖下压了压手,让她稍安勿躁。
皇帝红眸望向这个二十郎当的年轻人,那人的眸光冷静坚决。
“那爱卿的意思是……?”基友情挑眉,想听听这货肚子里面还备着什么坏水,胆敢如此直白送死。
宋英俊双手作揖,跪了下来,朗声道,“天地异象,瘟疫肆虐。乃是时运转化之象,时机已到,时运轮转,旧文明和秩序当为新文明让道。岚国的义士们已经向这个世界证明,红瞳并不是我等不可杀的天命之子。故请陛下、长公主殿下为这天下安泰退位,还政于民!还地于民!还富于民!”
三个“还”铿锵有力地落地,听潮殿上殿外零星跪下了几个大臣附和道:“请陛下、长公主殿下退位,还政于民!还地于民!还富于民!”
姬友勤不禁嗤笑,“爱卿莫不是已经有了解决瘟疫的办法?且还需要朕退位,才能起效?你们每次都是星象问题,就不能整出点新鲜把戏?太敷衍了,真不像话!”
“这……”宋英俊被噎了下,没想到芮帝的嘲讽这般直截了当。
朝廷上的气氛一下陷入了诡异的尴尬,大臣们陷入迷茫,有些开小差的还没摸清楚状况。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洛家族长洛鸿飞。
虽为族长,但官职并没有洛珈蓝高,只站在听潮殿靠近殿门的角落,平日里并不起眼。
老人家怒道:“放肆!一国祖制,身为臣子,怎能说出如此妄言!疫灾当前,你们这是想趁国难,行谋反的腌臜之事!谁给你们的胆子!”说完也拱手跪下,“司天监此番言论实属包藏祸心,祸乱朝纲,其罪当诛。此风不可长,请陛下严惩司天监二席宋英俊!”
底下其他臣子们也反应了过来,刚刚这个年轻人到底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纷纷应和。
“请陛下严惩司天监二席宋英俊!”
“请陛下严……”
“碰!”
枪响突起在朝堂上,带着些许回音。
众大臣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只本能地开始喊:“护驾!护驾~!”
随即,大殿周围的侍卫中,也有人掏枪,干净利落地将周围守卫干翻在地。
只见人群间,老迈的洛鸿飞徐徐倒下,血从他胸口的窟窿中喷溅而出。
下一瞬,宋英俊调转手中正冒着白烟的枪杆子,直接瞄准了皇帝的头。
电光火石间,姬无忧飞身出手,数颗金珠从指尖带着强劲内力而出。
可惜子弹被按在地上摩擦过,弹道略有些不规则,金珠与子弹轻擦而过,只能伸手去拦。
子弹贯穿了姬无忧的右臂,没入她腹部。
“修宁!”龙椅上的皇帝受到惊吓,本能要往妹妹的方向冲,被一旁守着他的侍卫拦下护在身后。
朝官们只见长公主危难时机挡在了皇帝面前,身着白色朝服的女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中,殷红的血花犹如彼岸的曼殊沙华绽开,人都看懵了。
暗卫在这时方才赶到姬无忧和姬友勤身边,将人团团围住。
他们视为天的监国长公主倒了下来。
朝堂上各种声音和呼唤此起彼伏,有人哭嚎,有人镇定,有人已经吓晕过去。
就是没有人敢接近拿着枪的宋英俊。
“殿下!”
“护驾!”
“快!快宣太医令!”
“砰!砰!砰!砰!”
有几个长公主门下的直接就冲了过去,被周围持枪的护卫一一击毙。
宋英俊又连开数枪,将朝他奔来的几个皇家侍卫都击倒在地。
从敏捷度上来看,男人的武艺也属上乘,和皇家影卫估计能打个五五开。
随后,男人仰天嚣张大笑:“陛下觉得这般是否就像话了?”
他转而对堂上众臣喊话:“看看!这就是你们信奉的所谓优异血脉!今天,我就要同那位义士一样,向所有人证明,你们信奉千年的什么狗屁瞳色,在先进的文明和科技面前,狗der不是!跟着这些人走是没有未来的!你们本该和他们一样,享受这世间最平等,最无私的光明和丰盛!哈哈哈哈哈!”
“砰!”
说着,他又开枪射杀了一个准备朝他投掷暗器的暗卫,继续道,“不过有一说一,你们这里的武功还真不错。可惜这副身体不是最完美的,不过没关系,很快我们就都平等了。同志们,用你们的双手解放自己吧!”
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充斥在听潮殿内。
朝臣们本能地在立柱附近寻找着掩体,更有甚者已经趁宋英俊不注意,慌忙逃出了听潮殿。
宋英俊对周围拿着枪的守卫叫道:“开枪啊!都在等死吗?手里有了枪,不用顾虑他们是什么瞳色,都是一样的人!”
“是吗?”
姬无忧幽冷的声线如鬼魅般穿透整个大殿。
这个在所有朝臣心目中都宛若神明的女人,此刻真如神明一般白着脸拨开挡在她面前的一排侍卫,神情从容,就好像刚刚那倒下的人不是她一样,身上也不再流血。
亲眼见证她中枪的众人瞠目结舌,他们看看倒在了血泊中的洛鸿飞,瞄着独立于大殿中央的宋英俊,感觉自己今晨定是没睡醒。
还不及大殿众人定睛细看,长公主殿下的身影又消失了。
空间中多出一道匹练白影,在殿中划出道道白光。所经之处,握枪的人纷纷倒地。
又是“砰”一声。
宋英俊慌张扣响手中扳机,朝着向他疾速攻去的那抹白色就是一枪,脸上还带着些得意神色。
只见白影蹁跹腾挪,轻巧闪避。
下一个瞬间,年轻的男人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摊在了地上,手脚如断线的木偶。
“啊~~~~~~!”
等大脑收到四肢传来的剧痛信号时,宋英俊的手筋脚筋已经被震断。
那双鲜红的眸微抬,全场鸦雀无声。
低头,长公主用最冰冷的声音问宋英俊,“你真觉得凭你手上那破玩意儿,可以颠覆整个世界的秩序?真觉得世界上所有皇族,都像岚国那窝那么不中用?”
脸痛到扭曲,宋英俊嚣张不复,双目圆睁,充满错愕,真没见识过姬无忧这样体质的人。
“本宫很好奇,做任家的狗,真的比做芮国的臣好吗?”
此刻的宋英俊盯着监国长公主的红眸,只感觉那里面尽是冷酷与兽性。她的恢复和移动速度已超出男人对人的认知范围。
面对如此强大的气场压迫感,加上四肢的疼痛,人不由自主开始打摆。
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你不是人!不是人!你什么东西?吸血鬼?对,对,一定是的,吸血鬼的眼睛也是红色。”
姬无忧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将死之人造次,等着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半晌,地上已经很狼狈的男人理智似乎有些回光返照的迹象。
他一咬牙,眼神也跟着阴狠起来,大叫道:“你们别以为害死任似仁,让我们失去了领头人,同志们就会妥协!你们这种天生就高高在上的人不就是用来被推翻的吗?今天我们虽然败了,但还会有千千万万的百姓站出来!这是自古……”
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张着嘴倒在了地上。
“够了。”姬无忧看着地上的死人,抿了抿唇。
“众卿都听见了吗?这是任似仁的阴谋。”姬友勤在侍卫的保护中发声。
他红着眼,不敢看向姬无忧,怕眼神暴露了自己的担心。
刚才他也是亲眼看到皇妹血溅三尺,当真以为她今日必然香消听潮殿。
“臣等都听见了。”
朝堂上的人此时心中都和明镜似的,今日有长公主在,且受到行刺的也是长公主,恐怕任家满门在劫难逃。
不管这宋英俊说的是不是真的,这泼天的罪名都得安到任家头上了。
众人心中也被姬无忧从血泊中毫发无损站起身这幕所震慑,对长公主殿下的仰慕和敬畏再添几分。
“陛下!殿下!这里面绝对是有什么阴谋!臣……任家冤枉啊!”任家唯一还在朝的直系成员立刻做出反应,从躲避的角落连滚带爬出列。
人是任家三房的任似礼,为户部第五席,匆匆从殿外跑来,想进大殿,却被后来赶过来的内宫暗卫结结实实拦下。只能“噗通”跪在殿外地上,直接就给二位主上磕了个响的。
长公主殿下从高位瞥了人一眼,对侍卫甩了甩手,人就被带了下去。
“殿下!陛下!任家冤枉啊……啊……”
随着任似礼的吼叫声渐弱,底下的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讳莫如深。
今日这出,令人震撼的信息太多,众人情绪跌宕起伏,心有余悸,谁也不会在这时候忤逆圣意。
现场很快被清理干净,作为这场刺杀逼宫中唯一中了枪的活口,长公主甚至都没传太医令。
而姬友勤顺势当着上上下下的面宣布了彻查任家。
今儿的事,虽足以抄家,可皇帝现下要的是任家灭族。
第232章 安慰
这些内容听得任似非手心沁汗, 红了眼眶。
姬无忧看着任似非的反应,微微一笑,故作轻松,“怎觉得驸马越是长大越发爱哭了?”
口上这样调笑, 手却诚实地摸上了任似非那张她还没有看习惯的绝色脸庞。
一滴滚烫的泪恰如其时落在了如玉般的手指上, 惹得长公主那原本还有些调笑意味的手指不禁放柔了力道, 她喟叹, “都是因为你在, 因为有你, 本宫才能安然无恙。”
话说得没错,听在任似非耳中,却让她身子一颤, 汹涌的后怕席卷心头。
“皇帝有没有问什么?”任似非强迫自己在第二时间务实了起来, 沉溺于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姬无忧还是有些不适应任似非这种上一刻沉浸在情绪中, 下一刻就能被现实问题彻底抽离的翻页速度。
红眸眨了眨,长公主殿下细细回忆了下,摇了摇头, “皇兄本是叫来了太医令, 但本宫说要回府找淼蓝, 他也就没多问, 只说宫里的事情他会处理, 伤势要紧。”
任似非皱了皱眉, 发生那么大事儿,姬无忧在殿上这起死回生的戏码恐怕难逃他人探究。
她与皇帝相处甚少, 很难判断看见这幕的皇帝是怎么想的。但她也不能当着姬无忧的面询问太多, 以免让老婆觉得她有意离间。
见任似非一张俏脸上有些微的表情变化,姬无忧自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即便是自己兄长, 圣意也不是好在她们府上随意点评揣测的,只能接着刚刚的话题道:“看陛下的意思,任家恐怕这次要夷十族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任似非那鸳鸯异色的眸中露出了丝难得的狠厉。
她倒是能理解一些太后当时带走姬天晴的心情了。亦如现在,她也不愿意任家那些人在伤害了自己挚爱之后能得个痛快。
“嗯?”长公主殿下眼中装着明白,但还是希望任似非说出来。
刚经历了生死,身体上没事,心理上特别想听听任似非的温言软语。
任似非转眸看进姬无忧的眼,所有深邃柔情都揉碎在了这安静认真的眼神中,“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活在恐惧和绝望中的时间能长一点。”
如实道出自己想法,她见自家老婆的唇角微微抬了抬,接着张开双臂做出了个求抱抱的姿势。
愣了一下,任任似非用最轻柔的力道小心翼翼拥住她。就算姬无忧在描述现场情况时将自己伤势一带而过,也能知道这种致命伤所带来的痛楚和精神上的冲击有多大。
“很痛吧?那一刻,殿下会不会也有点害怕?”她轻拍着姬无忧的背。
长公主殿下从来不认为能在任似非嘴里听到这样的问话,鼻腔一下酸了起来,喉咙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意识到,任似非正在用一种对待普通十六岁姑娘的方式关心她的感受。一种她前一刻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此刻却明白自己真切需要的方式。
躁动了一早上的心,在任似非这句熨帖的问话中重新变得安宁。知道现在不是温存的好时候,可长公主殿下窝在任似非颈间,忽然很想做些什么来压下属于女子那一面涌现出的泪意。
“嗯……”
感觉到姬无忧的唇和贝齿在她脖子上轻轻嗫咬,任似非一下挺直脊背,酥麻的战栗感循着脊柱如电流般扩散全身。
那唇齿间些微的犹豫和颤抖,清楚传达了姬无忧内心深处的惶恐。
就差一点,她就再也看不见任似非了。现在想来,即便愈合速度再快,如果子弹射中别的位置,是不是她还能活着回来就不知道了。想到这儿,姬无忧抬手紧紧抱住圈着她的人,嗫咬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
“太后驾到!”
在任似非被弄得头脑有些浆糊,不知道是应该先好好“安慰”姬无忧,还是应该率先把疫苗研发进度给她再说说之际,门外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通报。
姬无忧原本有些迷离的眼一转,清明起来,皱眉抬头,手上却没放开人的意思。
太后冲进二人寝殿,看见的就是自己女儿和一个陌生女人相拥的画面,一路上风风火火憋了一肚子的焦虑被硬生生整不会了。
“修宁!你怎么样了?”
细看姬无忧红红的眼眶,做母亲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儿。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防疫不防疫的,两个健步就从门口移动到了十几丈外的床帐边,一把薅过了姬无忧的右手,顺便一手将挂在姬无忧身上的“陌生”女人捋到一旁。
在号过了姬无忧的脉象之后,脸上略夸张的慌张神色被更夸张的震惊取代了须臾。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太后口中重复着这句话,如释重负,额间也因为放松下来沁出了更多细密汗珠。
随着胸膛中的浊气缓缓被吐出,年轻的太后才恢复了往日伶俐,转身重新出了殿门,挥退了从宫里跟过来的太医令。
“这……太后,还是让微臣进去为殿下再看看吧。没见到殿下,臣恐怕不能回宫复命啊。”
门外,传来领头的太医令带着些激动的声音。
“下去。”太后没再客气。
任似非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姬友勤的试探来的那么快。
和姬无忧交换了个眼神,长公主殿下微微对她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任似非不要太担心。
太后再次进殿就开门见山地问,“修宁,他们都说你伤得很重,究竟怎么回事?”又转向任似非,质问,“这又是谁?”
姬无忧没想到,下朝的时候,皇帝什么都没问,一副以她伤势为重的样子,转身就放了太后跟了太医令出宫来探。
心下不悦,但还是把烯国一路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理所当然掩去了自己不小心服了任似非血的部分。她把身体的变化归咎于被龙皇升格时那金色的皇焱液所沾染,不小心吞服了些。
“龙皇升格……皇炎液……”太后呢喃着这个从没听过的名词,“前几日是听天绝提起了些,说是非儿的龙成了龙皇,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
“所以……你是小非儿?”她随即难以置信地望向任似非,定睛看下来,确有六七分似曾相识的味道。
任似非点点头,脆生生叫了声母后,然后不放心地补充道:“龙皇升格千年难遇,所以没人知道这皇炎液到底是个什么功效。”
太后听闻,陷入了沉默,自然明白眼前人是在暗示皇炎液难得,错过了,千年都不一定能再遇上这种机缘,不要有什么妄想。
她一双眼像是没看够,一直盯着任似非那只黄色的瞳。刚开始太忧虑姬无忧的状况,没注意,现在听女儿讲起才震惊于那双异色瞳眸的美,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是什么。
沉默打量间,三个女人皆是心思百转。
姬无忧怕太后在她话中听出什么破绽,任似非则担心太后对她身世有了新看法。
而太后也确实在评估芮国和两仪今后的路,亦对姬无忧所说的皇焱液起了心思。
可等太后再开口,却说起了另外的话题,“有件事你* 们应该尽早知道一下。今日下朝后,给大长公主送早膳的宫人发现她自剜双目暴毙于自己寝殿内。”
姬无忧颔首,并不意外,“宫中弄出这么大动静,没有宫墙里面的人接应不可能做到。”
任似非无声观察着太后的细微动作变化,试图进一步摸索她的心思。
“是啊,那批人忍到现在,图谋甚深,连他们主子深陷囹圄都按兵不动。只能说,这些年她人虽没什么大长进,收的人倒是有几个中用的。”太后语气中透着阴狠与嘲讽。
闭了闭眼,姬无忧现下没什么心思去悲伤姬天晴的死,说:“家贼难防范,这几日朝上的事情,恐怕要多劳烦皇兄了。”
太后点头,确认了姬无忧的情况和想法,安下心来,“今日朝上所有大臣都见到你受了重伤,是该多修养些时日。我刚已经下了旨,你养病期间,不得有人打扰,太医令也不需要。你安心静养便是。”
有些意外太后对太医令的安排,姬无忧和任似非纷纷抬眼,想知道太后看出了些别的什么。
可惜此时太后已经恢复了往日模样,脸上虽没什么笑容,神色却松散了下来。她再次看了看任似非,又看了看姬无忧,确认人真的没事以后挥了挥手,慢慢悠悠朝门口的方向晃去,“现在情况特殊,不能久留,回宫了。”
临走时,太后别有深意道:“今日你护着你皇兄,他心里定是感激的。你身上出现这般重大离奇的变故,他担心、关心,甚至好奇都是常理。为人母,唯一的心愿就是你们兄妹能明白互相扶持的重要性,兄友妹恭。毕竟只有你们一条心,朝廷上那些老家伙小家伙的心思才懂得收敛。”
说完这段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太后才放心地踏出了她们寝殿。
等确定太后已经离开了自己的院落后,二人才松下了挺直的背。今天的皇太后身上莫名带着些杀伐之气,给人一种压迫感。
任似非忍不住开口询问,“殿下,你说大长公主是不是母后她……”
“不重要了。”姬无忧垂眸,“有些事论过程,有些事只论结果。”
第233章 命格受控
品了品太后方才言行, 任似非问姬无忧,“门口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母后是不是没见着?”
想起刚刚府门口的骚乱,姬无忧脸色微凌, 解释道:“朝中大小事务, 母后从不过问。”
这点倒是让任似非有些意外。原看太后在姬天晴问题上的积极态度, 她还以为太后在朝廷事务上也应该会保持自己的话语权, 万没想到是这样一幅全盘放手, 任由他们兄妹自己决策作为的作派。
见任似非有所不解, 姬无忧把自己悟了多年的结论道给她听。
“当年我们年幼,母后涉政时也曾在朝中拥趸众多。可随着我和皇兄羽翼逐渐丰满,其中有些仗着母后倚重, 偶尔在政见上显得固执己见。日积月累下, 难免有人生出些不臣的态度。所以之后, 母后早早就退出了朝廷事务。”
任似非闻言摇头叹息,“不管在哪儿,总还是有那么些人拎不清。”
长公主殿下扬眉, 表示谁说不是呢?
太后的话题告一段落, 任似非向姬无忧提及了疫苗阶段性的喜讯。
“哦?”这是姬无忧今天听见唯一的好事情, 倒是有些意外于许莹的研究速度。
至于下阶段的实验人选, 对长公主殿下来说也不是什么难解决的问题。
“用天行司里面的重囚犯吧, 那里面什么人都有。”
天行司是姬无忧独家的势力范围, 确实方便,任似非没反对的理由。
说到天行司, 任驸马不由想起一个人。
“听说莫颜至今仍在天行司大狱?不是应该找别的地方安置吗?”
回来好几个月了, 任似非虽有听闻,倒也一直没问过这个人的事儿。直觉上, 她也认为莫离、莫颜和空叶三个人的关系很是尴尬。
没想到任似非会提及此人,长公主刚端起的水杯中不由晃出了两颗水滴。
“嗯哼。”
蹙眉,姬无忧始终还是对任似非初见那女人面容的神色有些介意。
“怎么回事?”
知道细问的话,姬无忧该是有些不快,可任似非确实想知道个中详情。
倒也不是想对这个人为什么那么像夏殇颖追根究底,终究这不是她的课题。她只是有点好奇,这么纠结的三角关系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现在的任似非已放下了出到这个世界时,事事要求个答案的心。一系列事件之后,她领悟到,一个人,一个视角,终究不可能得到事实全貌。
事件本身就是由每个参与人员的观察和感受后的行为选择构成,人不可能全知全能,只能做好自己。
提及这人,长公主殿下缓缓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嘴里问了句,“你说,一个人的命,到底是注定的,亦或是……受操控的?真的人定胜天吗?”
“怎么忽然有了这感想?”这种带有些忧郁倾向的问题可不是什么好话题,任似非立马换了严肃神态。
见任似非这严阵以待的架势,姬无忧也放下了刚才任似非问起莫颜时的小小不悦,说起了回国后莫离去见莫颜的情况。
“都说命运弄人,可操纵一个人命运的,也许更多时候是另外的人,——手执权柄之人。”长公主殿下在说出手执权柄的时候,眸中满是沉重。
“之前莫离随我们出行烯国,并未给莫颜交代清楚。她们再次相见,莫离已算是另一个人了。”说到这个,姬无忧也有点唏嘘。
“回来以后,莫离去过天行司一次,想把莫颜从里面接出来。但莫颜听完她所说的关于空叶与莫离的过往,以及自己是怎么被空叶挑选,有意送到莫离身边之后,拒绝了和莫离离开。莫颜说自己有记忆以来的所有生活和命运比天行司的狱房更让她拘束,不想再走在别人给她编织的人生路上。加上疫病原因,所以暂时还在天行司待着。”
任似非听完,也明白了为什么姬无忧会有此问,想了想道:“ 一个人的命运,或者说一个人的命格,是由很多因素决定的。就像我们不能选择我们的出身,也不能选择父母拥有什么样的个性。很多时候,我们也不能决定我们遇见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人生活共事。而这些人都是构成我们命格和生活的一部分,这点上不可否认。他们或多或少会影响我们的命运发展,甚至一句话,一个决定,都影响着我们的路。
可终究作出选择和行动的还是人自己。命格也许是很多人一起构成的,但命运的路还是要靠人一天天自己走出来。走到最后,若把结果归咎于别人或环境,终究是心魔未除。
莫颜和莫离的事情我不好评价,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命运弄人吧。
就像我们的相遇,你说是师父安排的?命运安排的?还是天意呢?”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但长公主殿下总觉得任似非似乎是歪曲了她想表达的重点,又一时抓不到到底细微的差别在什么地方。
没等她细细品出思维是怎么被任似非带到沟里的,外边传来了仇璃静的声音。
“殿下,驸马,外面那波人领头的已经查出来了,要现在送去天行司吗?”
“是什么人?”姬无忧闻言披衣起身。
“人叫刘敏淑,是任似仁养在外面的二房小妾,开酒楼的。不过,下面有认识她的人,说这人是南门提督的私生女,身上有点武功底子。”仇璃静三言两语就把这个人大概的背景说清楚了。
“哦?”如果这事儿中间还掺和着南门提督,那么今日宫中的事儿就不那么突兀了。
待整理妥当后,姬无忧眸中已经有了谋算。
长公主打开房门,对外面作揖垂首的总管道:“带她去后殿吧,本宫会会她。”
任似非一听姬无忧要见这么危险的人,有些不太赞同,也没多说,只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驸马就留下吧。”姬无忧既不希望任似非的脸被别人看了,也不希望任似非会有什么额外的风险。
“我和你去。发生今天这种事情,让你一个人去见任家人,我怎么放心?”任似非坚定直白。
“行吧,只是这刘氏既然跑到我们府门口来行凶,想来已有了鱼死网破之心,还是不能大意。”见任似非态度如此强硬,姬无忧没再多加阻拦,终究任似非是为了自己好。
长公主的嘱咐任似非自然也懂得,点点头。
后殿内,一个女人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不甘、仇恨和痛苦明明白白都写在脸上。女人头发散乱,脸上除了刚刚打斗时候沾上的尘土,倒还算是干净,长相平庸中带着点精明,属于落在人堆里面也不会有人注意的类型。
下面初审的时候,刘敏淑已经被灌下了强效九日醉。
见姬无忧和任似非两人来了,伏在地上的她直接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视人命为草芥的狗皇族,早早晚晚是会被推翻的!别以为你们故意送阿仁去死的事情,在别人看来都天衣无缝。皇帝阴险,长公主狠辣!早早晚晚,你们会遭……”
地上女人越骂越难听,一旁的侍卫适时在女人已经有些红肿的脸上补了个大嘴巴子。
显然,她之前对下面人说的话也没好听到什么地方去。
任似非和姬无忧对了个眼神,没什么比敌人在自己面前无能狂怒更让人舒心的事情了。
加上九日醉会放大出心底最真实的情绪,所以面对刘敏淑的谩骂,二人显得不甚所谓。
女人被打了,依旧不服,啐了口嘴里的血水,继续输出:“不就是一对死同性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一样是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看来,你是不想活过今日了。”姬无忧捶放在圈椅扶手上的五指微收,嘴角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任似非倒是从对方的话中听出了点门道。这人是在故意表明她穿越者的身份?
她侧眸,瞬间心思百转。任似仁的小妾身份叠些buff倒也符合他的作风。只是这人应该早早就知道了自己穿越者的真相,为何任似仁却似乎不知道?
世界尽头开出来的时间不短,刘敏淑如果真是在丰阳城内开酒楼的,不可能没见过世界尽头外的简体中文。
现在看来,初来乍到时开设世界尽头的初衷还是有些天真又欠考虑了。以现在的局面来看,甚至有几分危险。
任似非倒是不怎么在意刘敏淑口中这些,她甚至没理解为什么姬无忧会生气,开口道,“口口声声说自己思想多么先进,结果就连最基本的自由恋爱权都不懂?”
刘敏淑见眼前之人也并无半点要遮蔽她身份的意思,她的呼吸都加重了,似乎很是气愤。
任似仁调任的旨意下来后,任似月和任似非两个人紧接着被改籍入了姬家族谱。任家才意识过来,原来任似非并没被姬无忧抛弃冷落,而是任似非不知什么原因,一夜间换了样貌,之前任似仁远远看见的人,正是任似非。
她反应过来,这位同姬无忧形影不离的陌生美人就是如假包换的长公主驸马。
听见熟悉的词语,刘敏淑也就挑明了话说:“任似仁最大的谬误就是一直不相信我说的话,吃定你只是个傻子。凭什么,同样是穿越,就你个同性恋在芮国高高在上,利用这里的皇族把自己的事业弄得风生水起?明明我也拥有远高于这里的知识储备和文明教养,你觉得这公平吗?你搭上了这里的皇族,就能放下自己的良心,看着他们欺压百姓?难道你就只想着自己快活,不想想改变这里,让这里的文明更进一步?你太自私了!”
若是换作以前,这番质问可能还会在任似非心中激起一点波澜。可见过烯国发生的一切,又懂了圣都是怎么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操控五国国运走向的,她现在对什么“更文明的秩序”已经完全幻灭。
——人心,亘古以来皆是一面为佛,一念成魔。
现在的任似非,只会觉得一个服用了九日醉的人能说出这话,简直脑子不太正常。
她自然不会费口舌和一个想要刺杀她老婆的阶下囚坐而论道,强碎她“道心”才会是让任似非更痛快的事情。
“自私?你可真会给人扣帽子。难道你觉得把这里安逸种地的百姓拖进工厂,一天压榨十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让他们精神严重空虚到想死是好事?把那些严重污染环境的科技产品带到这里,容易制造却又无法分解就是功德?还是你以为改变了政治体制,国家就不需要领导人,也不会再有各种民不聊生的动荡?得了吧。”
说着说着,任似非自己都笑了。因为这种想法,她原来的确也有过。现在想想,真的是太好笑,太天真,太不谙世事。
“秩序,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因为有次第,才有秩序。但有了次第,就有了高低,有了所谓的贵贱。这是人类社会形成的天然代价。可你我之间的高低并不在于身份不同,而是心境问题。你觉得这个世界的人需要教化,需要改变,而不是希望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去爱戴这个世界的一切,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至于你和任似仁是志同道合真心相爱也好,互相利用利益勾结也罢。如果你稍微有点脑子,认真看看这个人的处事逻辑,就应该明白,他没什么大格局。”
“住口!他就是太老实,才会被你们当猴耍。要不是你们演戏,让他觉得长驸马已经失宠,他又怎么会被狗皇帝找到由头,故意将他派去北面?那里上上下下都是任家政敌,他还被人在房间放了染了病毒的东西!一切都是你们操纵的!你们这招借刀杀人太歹毒了!”
说到这里,一滴泪从女人本就赤红的眼眶中滚落,看来是真爱了。
“如果不是这样,他又怎会被逼上梁山,铤而走险?你们以为皇帝真不知道宫中有大长公主的人?哈哈哈哈哈哈,说到底,北面那些官员是他用来杀阿仁的一把刀,阿仁又何尝不是他手中的另一把刀?我那便宜爹,自以为和任家的关系隐藏得很好。其实皇帝一直不点穿阿仁和南门提督的关系,何尝不是在诱惑任家动手?他应该早就知道有今天才对,都是棋子罢了!哈哈哈哈哈,我看今日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要试探一下长公主府对他的忠心程度!”
女人说完,又哭又笑,几近癫狂,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她趴回地上,嘴里却还是咯咯笑着,有些吓人。
姬无忧听了她的话,皱起眉头,有些疑惑,“你想说什么?”
九日醉下,没谁能说出假话,但也不是所有话都是真相。
长公主殿下眯了眯眼,暗自计较起此女话中用意。
“你觉得呢?”见姬无忧似乎上钩了,刘敏淑笑看了任似非一眼,技巧性地沉默下来。
九日醉虽然有着吐真剂一般的效果,也会让人变得话很多,不代表不能沉默。这个时候,让对方去猜想,借助姬无忧自己的想象力,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惜,如果论心理战,万年给别人挖思维陷阱的任似非才是个中翘楚。
她伸手,握住姬无忧纤白柔荑,温柔道:“看来,还是母后神机妙算,知道比起刺杀,离间你们兄妹才是杀伤力最大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姬无忧差点就被这刘敏淑的话带跑偏了。
长公主殿下看看刘敏淑,又看向任似非,如果说前者是有心计,那她的驸马更是心思伶俐。
谁说危险只是在武功上的?人言往往比高深的武功更锋锐诡谲。
任似非却不想就此点到为止,继续道:“你其实就是任似仁最后的后手吧?如果刺杀皇帝不成功,就刺杀长公主。实在不行,也得在他们之间埋下龃龉。瓦解一个组织最好的方法,永远都是从内部,从人心入手。你心思算是比一般人深些,但你选上了任似仁,我看你也聪明不到什么地方去。你不会真觉得以一个现代普通人的经验可以算尽天下人心,掌控一国国运吧?”
女人死死瞪着任似非,龇牙咧嘴,仿佛任似非再说几句,她那口牙都会被自己咬碎似的,整张脸气得通红。
“为什么不可以?既然皇帝能操控别人的命,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别高兴得太早,没有人能挡住瞳色革命的趋势,就像没有人能阻挡太阳运转,雨水落地一样!只不过是我们运气不好,终有一天会有人带领这里的人走上那条路的。”
“所以,岚国的乱象是你们搞出来的?”瞳色革命这个词触动了长公主殿下的神经。
第234章 争命
“哈哈哈哈哈, 岚国的义士们早就苦岚皇久矣,不像这里这群,做事拖拖拉拉,瞻前顾后的。”话一说出口, 刘敏淑马上就懊恼地抿了抿唇, “九日醉果然厉害。”
眼下刘敏淑只恨在长公主府门前的刺杀没有成功, 不然就算她现在已经死了, 也算是死得其所。
姬无忧扬眉, “很好, 你们很好。”
岚国的那伙人果然和芮国这边有联系,这从宋英俊的言辞间不难判断。不是事先得知岚国动向,宋英俊今日这话头恐怕也不可能起那么高。
至于岚国的事, 在这各国都自身难保的时间节点上, 嵐清能自保到什么程度, 只能看她自己的格局了。
“瞳色革命是谁整出来的新词儿?”这个词引起了任似非的重视。
一种行动或者事物,要被定义成一个专有名词显然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发酵。
“是阿仁。如果不是你们,他一定能成为改变这个国家, 乃至这整个世界的伟人!”说起这个的时候, 刘敏淑脸上还有几分骄傲和恨意。
任似非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眼中却带着几分狠厉, “想多了。任似仁这种两面三刀、见风使舵、自我感觉良好的剽窃者根本没有主见和创造力, 谈何革命?”
她可是深深记得当初任似仁是怎么用别人画的一张图来忽悠姬无忧, 想从中谋取职权的事情。
“想不想知道你口中所谓的那个经济发达又科技先进的世界最终结果怎样?”任似非异色的眼眸此刻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没等对方回答,任似非就将病毒是怎么产生的, 最终又是怎么被组织的穿越者有意扩散在烯国的情况简单阐述了一下。
一旁姬无忧瞧着不由眨了眨眼。
不知是错觉, 还是任似非样貌变化后给人感受上的改变,眼前的长驸马身上带着一种连她都觉得有些危险而从容的气场, 好像盯着猎物的鹰隼,下一息就会将她想要的东西吞吃入腹。
“不可能!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反智又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刘敏淑摇着头,不能想象人为了钱财和权力竟能做出这种灭绝同族的蠢事,一定是任似非瞎编的。
听到这话,任似非勾了下唇角,脸上染上了几分不屑之色,“普通阶层所受的道德教育限制了大家对人类下限的想象力。你以为的那个所谓相对公平公正的世界顶端,从来都有着一批更清楚世界本质的游戏玩家。而其他人在他们心中,不过就是人生这场游戏中的‘野怪’而已,不能成为资源和升级材料的那些人,可能死了对这些玩家们来说才是功德一件。”
“那些不过都是传说中的阴谋论,不过是你找的借口罢了。”刘敏淑显然也来自一个通了网的年代。
“哦?是吗?”任似非右边的眉梢微微一挑,闭目靠上了圈椅背,失去了再开口的兴致。她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大部分内容,其实也不是说给刘敏淑听的,对方什么反应并不重要。
明白任似非话中和动作的含义,姬无忧对刘敏淑身边的自家亲信挥了挥手,“送人上路吧,别让她走得太快,多给她点时间,兴许到最后,还能想明白些事情。”
今天在场的证人已经足够多了,问到现在,显然不需要留下这个人的命。
“不!不!你一定会后悔的!后悔和这时代的必然作对!不是我们,也终有人会站出来拯救这个世界的!你最后还是会不得好死!”当真死到临头,女人发了疯一般对任似非和姬无忧狰狞嘶吼。
被触及逆鳞,姬无忧的脸色终于降到了冰点之下,“那本宫今日就让你不得好死。拖下去!炮烙。”
长公主殿下难得朝令夕改,这人死快点还是死慢点不重要了,她要让这个人咽气前深刻体会什么叫不得好死。
说罢,她起身,携着任似非离开了现场。从刘敏淑口中已经了解得够多了,下面的话多说无益。
没想到二人刚回寝殿,姬无忧的气还没消,可嵐清的信却很不合规的从北边儿边境被直接送进了长公主府。
“这信……走的不是公家路子呀。”按常理,嵐清的书信即便不拆封也需要先在宫中报备流转,再由宫里的人送到府上才对。
姬无忧将裹着厚厚封条的信封丢入火盆,待封条被燃烧殆尽露出里面刻了字的金片,再有火钳夹起放入冷水中。
将信息刻在金片上是任似非为了方便彻底消毒想出来的法子。
阅读前,只要把带着纸质的层层封条直接放进温度不高的火盆,就能保证连同金片上的蛋白质一起消杀,刻在金片上的信息则可以原原本本保留下来。阅读后,则可以熔了重新利用。
“是吗?看来这是她在向殿下展现实力,也算是一种变向交底。她说了什么?”任似非眼珠子一转,便明白姬无忧这是在担心芮国北部边境被渗透得已经超出了她们想象。
结合之前嵐清和她们做交易时对姬天晴情况的熟稔,她觉得嵐清的用意应该更偏向交底,倒不是件坏事。
姬无忧把玩着手上的小金片,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回答任似非:“信上说,无论岚国发生什么事情都无需多管,一切她会处理好。让我们不要担心岚国境内情况,专注解药的事情便可。”
这倒出乎了任似非意料,她原以为嵐清送信是来求救的,“哦?怎么听起来那位胜券在握?”
长公主殿下也很意外,“不清楚,不过看来这位是想与天争争命。既然她都这样说了,我们静观其变自然是最好的。”又仔细研究了一遍嵐清信中的文字,确认应该就是表面上的意思以后,眼中露出了些欣赏之色来。
任似非点点头,这个分身乏术的艰难时刻,各国能自扫门前雪当然好。
但她还是有些担忧道,“要革了瞳制的想法一旦被提出,就好像是在原本无暇的堤坝上开了一条缝,恐怕再也不可能合上。”
别说一般人容易被蛊惑,就连任似非自己也不是没有过改制的想法,若不是一路走了的经历,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反驳这种所谓“更加文明”的论调。
“嵐清这些年表面上韬光养晦,遮掩锋芒,暗地里又早早在芮国有所布置,用自己的身份在岚国各派之间做着微妙周旋和平衡,堪称步步为营。可有些事情,不单单是有野心,有本事,有颗七窍玲珑心就可以的。”姬无忧摩挲着手中的金片,“还是要看她能不能从老天爷手里争到命吧。控制好岚国那边情况本就是我们答应和她结盟的条件,现在疫病没控制住,她又开了口让我们别管,想必她早有打算。”
任似非摸着下巴思考着,隔了一会儿道:“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做好收拾岚国这个烂摊子的准备。毕竟烯国那摊子事儿也是要处理的,逃不了。”
她从来不是会把事情走向交给别人,或者放任其发展的个性,也不认为嵐清以一人之力能谋算一国全局。即便一个人其智若妖,个人的观察也难免片面。
一谈到烯国那边的事儿,两人都有些头疼。
加上圣都那边发射塔坐标的事儿没解决,任似非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疫苗进度的喜悦瞬间消失殆尽。
思及长公主殿下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任似非压下了自己想要深入探讨下去的想法,对自家老婆柔声劝道:“今日还是休息吧。母后说得对,后续有些事情,是应该相信你皇兄和门客们的。”
辅佐姬无忧的日子久了,任似非也逐渐认识了些姬无忧手下的幕僚团和智囊团的人。她身为见过长公主驸马在朝政上已经牵涉过多,并不方便与长公主派系的大臣们接触,只在幕后负责为姬无忧修改优化他们传上来的方案。
“嗯。”姬无忧下意识摸了摸已经恢复如初的伤口部位,也觉得此刻什么都不做最合适,便熄了亲自追查任家一群人的心思。
任似非只见她家清冷矜贵的老婆殿下放下手中公事走来,大大方方坐在了自己腿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进了自己怀中,不禁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她将手放在姬无忧的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如同哄睡婴儿般。
闻着熟悉的香味,长公主殿下似乎把让她休息的话听进去了,很快在任似非怀中睡了过去。
一边凝望着怀中这段时间来变得更加纤瘦的倾城之色,任似非一边在龙族的传承中翻找着信息,希望确认姬无忧身体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远方的折耳和她心有灵犀,龙纹亮起,耳边传来了折耳的询问。
没想到龙纹远隔万里也一样能起作用,任似非将今天发生在姬无忧身上的事情和折耳沟通了下。
【皇炎液和两仪皇血确实都有这功效。但龙皇血脉不是不老不死的存在,你看两仪家就会明白,就连龙神血脉都改变不了人和龙会生老病死的本质。】
任似非皱眉,有点明白折耳想表达什么,又有点不明白。
【皇炎液并不能让龙皇成为无敌的存在。它只能保证龙皇在一段不短时间内的生存,以保持龙族族群稳定。但长久不变同样会带来毁灭,所以龙皇体内的龙皇液会消耗减少,龙皇也需要死去,需要新陈更替,才能给龙族带来新的变化和生机。】
这意思是说如果受到致命一击,瞬间毙命的话,血脉力量是无效的。
【你血中的皇炎液确实可以让人变得百病不侵,甚至骨肉重生,但切忌不可滥用。别忘了,你还是两仪一族,身上有龙神血脉,如果不小心……】
任似非没明白,这和两仪血脉有什么关系?又是不小心什么?
话题沟通到这里的任折耳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把话说下去,整理了半天措辞,才又给任似非传音。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你是怎么被生下来的?】
任似非:?
这话题转折过于生硬,以任似非自认为跳脱又灵敏的思维都没有连接上。
【两仪为何能女女生子?如何生的?你从来没想过吗?】
这回,折耳传入脑海的声音显得有些羞。
第235章 盲点
这问题任似非还真从来没想过。就好像一个出生在中国的人, 能接受中医、穴位和气功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可没太多人会认真问问自己,穴位这种从来没被现代科技确切证实的东西是怎么被华夏先祖发现并运用的。很多人从小耳濡目染,长大后就会当作世界的背景设定般相信并接受。毕业后, 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生活需要奔波, 没多少非专业人士会去追究这种看不见摸不着, 也丝毫不能带来任何利益的学术问题。
同理, 她不是两仪皇位的继承人, 自然也对两仪女帝怎么能生孩子没什么研究。今天之前, 她都觉得这种事两仪莲自己明白就好。
既然折耳提了,任似非也被迫思考了下,猜测很快浮现。
所以折耳是认为她拥有同样的能力?而女女生子的关键就是血液?
【没错, 两仪黄瞳的血液一旦与别的女子的卵结合就能诞生子嗣。】
任似非看着怀中安睡的姬无忧, 如玉般的容颜因为消耗过度眼下有了些淡淡阴影, 呼吸浅浅的,落在她眼中居然也能看出一丝乖巧。
就这样看着良久,心中波澜也平静了下来, 就好像刚刚折耳透露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孤以为你的反应应该会更激动些。】在折耳眼中, 繁衍本身也是天命的一部分, 就像有龙皇就一定会有龙后是一样天经地义的道理。
任似非想的却比这复杂太* 多, 瞬息间心里划过千般计算与权衡, 心很快平静下来。这事儿反正只有任折耳知道, 而折耳的话也只有她能听见,所幸就当自己没听见就好了。
新晋龙皇不能理解这种视而不见, 可在它心里任似非都是对的, 没再吱声。
龙族大部队上千年没回过人族地界上的祖地,折耳带来的先遣部队还有很多清理工作和勘探要做, 一人一龙沟通完芮国境内龙族安顿的境况便也暂时搁置了交流,各忙各的去了。
任似非不知道的是经过这番沟通,小龙皇实实在在把她的子嗣问题放在心上的。
欺负它不能和其他人交流?任折耳表示不服。只是乱世之下,确实不是繁育幼崽的好时节,它也就按下不表了。
那天,姬无忧就这样在她家驸马怀中安睡了整个下午,最终是被任似月的电话吵醒的。
太后回宫以后先把担心又疑惑的皇帝叮嘱敲打了一番,又给安胎中的任似月去了电话,给她好好形容了一番任似非现在的长相,让原本就“思妹成疾”的悦妃娘娘立马给长公主府去了电话。
任似月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自己妹妹了,打从任似非出生起就没有发生过这事儿。现在太后又见到了任似非,还说她妹妹身上神奇的变化,又是多么绝色云云,加上孕期情绪起伏比较大,任似月破天荒在妹妹这里失态,在电话中哭了起来,就是要见上妹妹一面。
握着听筒的任似非也是颇为头疼,好说歹说就是哄不好姐姐。
“你说疫病期间所有人都不能走动,不然会增加疫病在丰阳城里面传播的风险,威胁宫里人的安全,我才忍了那么久的。可现在母后都能出宫去见你们了,你为什么不能入宫来看看你姐姐?”
通话中,任似月是真的声线哽咽着,带着清浅的啜泣,听得任似非心都酸了。
“我也想你。可你现在怀孕了,身体会弱些,就算是着凉染上个风寒也不好啊。相信我,等这病的事情过去了,我问殿下讨要一块出入宫的令牌,日日都去看你好不好?”任似非揉捏着山根哄道。
对面姐姐显然是被任似非的那句天天入宫给诱惑到了,听筒里一时没再响。
隔了半晌,任似月才带着撒娇的口气继续嘤嘤,“就一面,就算远远看看也好,都说你提前舐礼后变得比修宁还美了。别人都见过了,就我这个把你拉扯大的姐姐没见过。早知道,就不应该心软怀这孩子。”
话都被姐姐讲到这份上了,任似非看了眼旁边正吃着下午茶的老婆殿下,咽了咽口水,这可是他们姬家下一代的第一个子嗣,姬友勤日日都当眼珠子看着的。
一旁姬无忧竖着耳朵听着,心思百转,端起茶喝了一口,以茶杯掩住了大半张脸,不想让任似非看出自己的心境波动。
“等长公主殿下的身体完全好了,我就进宫去见你,好不好?”电话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任似非实在是心疼这个姐姐,又担心她因为想见她的事情心情不佳,影响最后生产和身心健康,只能松口。
“几日?”可能是从没反过来被任似非这样哄过,任似月感觉好了很多,心下有些来劲,“你给我个具体时间。”
没想到自家姐姐有会这般咄咄逼人,像个一定要讨到糖吃的孩童,任似非有些为难地卡顿了下,勉强报了个日子,“十日后吧。”
十天,应该够皇帝把宫内外的任家势力和穿越者再梳理一遍,到时候姬无忧的身体情况是不是有问题也应该能有个结论了。
“太久了!五天!”任似月不满道,巴不得现在妹妹就能进宫。
没想到任似月还会讨价还价,任似非的头更疼了。
遇上任似月,她是一点脾气发不了,什么智谋都用不上,就是没招。终于体会了把当初自己对姐姐撒娇卖萌时,对方的无奈。
又看了眼长公主殿下,任似非一咬牙答应了下来,“好,五天后,我进宫去找姐姐。”
好不容易让任似月心满意足挂了通话,任似非背上都起了一层薄汗。
她回头带着些忧虑地问老婆:“皇上会同意我进宫去见姐姐吗?”
姬无忧被问得有些好笑,说:“你觉得,你熬不过你姐姐,皇兄就可以?”
“好像……是这么回事。”任似非挠了挠头,感叹道:“太难了,应对姐姐已经很难了,应对怀孕的姐姐简直就是没招。”
姬无忧瞥了眼喜忧参半的任似非,咬了咬唇,没多说什么。理智告诉她,任似非对孕期内的任似月上心理所当然,内心却还是不舒服。
可能是因为任似非对孕期任似月的关心多到会让她觉得比起自己,任似月才是自己驸马在这个世界最关心的人。
也可能是任似非对家庭新成员的到来所表现出的期待过于外溢,让她总会觉得任似非是非常喜欢孩子的这一点。
有时候,理智越是要求自己忽略一件事情或者一个观点,这个点就会变得越敏感,越容易被放大。
五日后,姬友勤处理任家和大长公主余党的进度怎么样不知道。任似非天未亮就在姬无忧的陪同下低调入宫,经过一系列物品上缴和消毒流程后,二人来到悦妃寝宫时已是日上三竿。
任似月早早就搬好椅子准备好茶点等在自己宫里,撑着脑袋远眺内宫门。
当姬无忧带着比长公主还高出半个头,顶着双一黄一蓝的异色瞳眸,酷似母亲的绝色美女踏入内宫门时,任似月直接站了起来。
还没等任似非看见姐姐人在哪儿,下面宫人们担心的唤声已经说明了她的位置。
“娘娘!您怎么了?娘娘,慢点!”
一抹红色的身影快步朝任似非和姬无忧冲了过来,后面跟着一群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的宫女们。
任似月太激动了,在看见任似非这张脸的那一刻,竟忘记了现在身体情况,本能地以最快速度走了过来。
“慢点。”
任似非和姬无忧见状赶紧上前去迎。
长公主殿下也没敢碰挺着个大肚子的女人,只能拉着自家驸马的手往前赶路,带着她快速来到任似月面前。
也不知道是宫里伙食太好,还是任似月习武体质强壮,任似月九个月大的肚子竟比别人足月还大的样子。
“非儿?”
任似非变化太大,连穿衣风格都和过去判若两人,任似月不确定地唤了声。
“姐。”
任似非上前小心翼翼给了她一个拥抱。
此时的皇帝在前朝被任家和穿越者统计筛查的事情绊住了。换了平时,哪里有人敢碰触这时候比任何宝贝还矜贵的悦妃娘娘。
“血脉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任似月感叹道。
说完,又定睛观察了一下姬无忧现在的情况,确认对方身体应该的确无碍之后,才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宝贝妹妹身上。
“谁说不是呢?怎么样,我们是不是长得越来越像了。”任似非往后退了一步,张开双手想让自家姐姐看清全貌。
“是啊,像我,更像娘亲。”任似月抬手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别站外面了。快!快进殿里说吧。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可把我给憋坏了。”
“嗯,可以想象。”任似非看了看姬无忧,轻轻挠了挠脸颊。
她可是听长公主殿下说了。为了能见到任似非,向来端庄稳重的悦妃不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都端出来了,还说如果十日内她见不到自家妹妹,生下这胎后就和姬友勤离合,没的商量。
吓得皇帝赶紧连夜派人将从长公主府到皇宫一路的道路都封了,从几天前就开始了沿途的消毒工作。更是加强了进宫的防疫消毒流程,从任似非已经很保守的过两遍清洗流程,变成了过三遍。
这才导致了她俩清晨出府,见到任似月已近晌午。
任似月兴奋地拉着妹妹“欣赏”了好一阵,根本不舍得撒手,哭诉这大半年自己被“关禁闭”的遭遇,痛斥姬友勤软禁自己的事实。
把任似非心疼坏了,开始担心起任似月的心理状态。
论女人在撒娇时的修辞手法,任驸马那当真是半点不懂的。毕竟长公主也不懂,她哪有学**结经验的地方?
底下几个近身伺候的心腹个个低头垂目,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架子上那些观赏瓷器中的样子。
最后还是姬无忧一挥手,屏退了左右。
除了看看任似非,任似月最关心的还有三件事情。
一件是姬无忧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已从皇帝那里听说了当日情况,从小和她同门,又怎会不明白天师门内并无功法可以让人的身体伤势短时间内恢复如初。
另一件是关于龙族此次迁移背后的真正原因和它们对芮国的想法。
最后一件则是疫苗研发的进度。
任似非和姬无忧将一路上的事情都说了。至于皇炎液的事儿,姬无忧和任似非也商量过应该告诉她多少。
几人正说着话,当面补充着此次烯国之行中一些电话里面说不清的细节,任似非身上的龙纹亮了起来。
皇宫上方,一黑一白两条巨龙冲破云层,朝着他们所在之地冲了下来。
天上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宫里众人。
“怎么了这是?”
任似非心有所感,匆匆走到殿门边抬头望去。
第236章 龙后的心思
头顶上一黑一白两条巨龙仿佛两片巨大的雷雨云, 遮住了头顶的太阳。
就算有烯国之行一路下来,姬无忧和任似非再次看见这样壮观一幕还是觉得很有压迫感。更别说只是她们回丰时,远远看过一次的任似月和其他人了。
按道理,折耳那边如果出了什么事应该第一时间用龙纹联系她才对。
即便没有什么事, 它们两龙来丰阳, 于情于理也应该通知它一声才对。
“出事了。”
任似非仰头望天, 心思百转, 最终吐出这么个结论。
她身边两个都是这世界上顶聪明的女人, 同一时间望向了任似非手上龙纹, 见龙纹未完全被点亮后皆是微微蹙眉,目光流转。
二龙在皇宫低空盘旋了阵儿,最后落在了皇帝正在议事的听潮殿前。
和姬无忧对了个眼神, 任似非略带歉意地看向姐姐。
任似月一脸“我就不应该现在这时候怀孕”的表情, 道:“去吧, 正事要紧。”
不用任似非和姬无忧说明,她也明白,芮国若想震慑圣都, 稳住其他四国, 需要龙族青睐。
可在众朝臣和皇宫侍卫眼中, 这两只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既是神兽, 也是随时能屠城的凶兽。
是以, 长公主殿下领着自家驸马赶到听潮殿时, 见到了一幕非常诡异的场景。
一黑一白两尊小山一般的身影蹲坐在听潮殿的广场上,周围的皇家侍卫扛着重盾挡在皇帝和几个大臣之前, 后面的姬友勤则恭恭敬敬带着大臣们作揖行礼。
这时, 那黑色身影正低头偷偷四处打量,它能感觉到任似非正在附近, 不知为何没有用龙纹联系,小眼神还时不时偷瞄着鼻尖喷着紫火的白龙。
白龙从身形上比黑龙大一圈,加上那真·带着怒火的表情,以及比黑龙大了不止一圈的威压,也难怪那群持盾侍卫们个个严阵以待。
长公主殿下叹了口气,提高嗓音下令:“都退下吧。”
眼前这两头龙若真想毁了皇城,别说他们,就算天绝在此也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龙族与人族的维度差异决定的。
他们一群人杵在那里,除了让龙族不高兴,让几个脚在打颤的大臣有些虚假的安全感外,没任何实质作用。
几个大臣见长公主不在府中修养,居然神态如常地出现在听潮殿皆面露惊讶。
再看看跟在长公主身后的人那张脸,更是当场脑袋宕机,不知道眼下场景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任似非来了,黑龙金色的眸子亮了亮,立马习惯性想凑头过去,却被一旁白龙“嗷”一声喝止了,只能委委屈屈收回探到半路的脑袋,低下头。那蔫蔫的小模样活像被霜打过似的。
细看,它脖子上漆黑的龙鳞有几片比周围的暗淡些,还带着裂痕。
要说有别的什么人能伤到龙皇任似非是不信的,看黑龙这亏心架势,估计是家暴没跑了。
她看了看一旁姬无忧,以眼神询问是不是应该主动询问一下折耳。
同样,折耳也低着脑袋瞧了瞧身边那条叫阿彣的白龙,整个动作偷感十足。
任似非眉头微蹙,才多久没见,这龙怎么就变这样了?妻管严什么的,她好像没给折耳灌输过这种概念吧?
可想到刚刚他俩这看似有区别,实则也没什么大区别的动作,就忍不住捂脸的冲动。
姬无忧冲自家驸马点点头,也在猜测这一路都对折耳非常顺从的龙后怎么表现出那么强硬的一面。
龙后阿彣斜了眼任似非方向,哼了声。
折耳的声音这才响起在任似非脑海中,说明了为什么龙后如此生气的原因。
原来,龙族回到原先在芮国居住的祖地之后,发现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叫祖龙镇的城镇,规模还不小。
不过被人类养大的小龙皇决定还是在村落旁边的山脉里暂时安顿下来。
一方面,芮国境内以平原居多,山川水脉相邻之地确实稀少。
另一方面,龙族此次回到祖地本也是抱着重新和人族好好相处的目的。
祖龙镇中豢养真龙的数量和对龙族习性的了解比芮国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多。因为这边镇上的人最开始就是靠着挖掘远古被遗弃的龙蛋,再带到全国各地摆摊供人摸蛋发的家。
任似非就是这样遇见任折耳的。
龙后见此本就不悦,要求龙皇和人族交涉拿回那些尚未孵出来的龙蛋。看管龙族子嗣血脉本就是母龙的职责,身为龙后,更是要对所有龙族后嗣负责。
原本,折耳说服龙后在疫情解决过后再找芮国皇室交涉这件事情。加上任似非在其他两国也有关系,可以帮忙收罗别的地方流落在外的龙蛋。
龙后也是同意这个做法的。
可折耳从小跟着任似非无忧无虑成长,见识的都是人性美好的一面,哪会料到祖龙村的人因为朝廷封禁令收入锐减,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它们这群刚返回祖地的龙族的蛋上。
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这大半年来新生的三个龙蛋居然少了两个。
半年前,第一个不见的时候,龙族将周围的大型生物巢穴都找了个遍也没找到一片龙蛋壳。于是,真龙们加强警觉,在蛋壳上烙下了印记。
谁知几天前,另一个龙蛋也不见了,经过龙族一番查找,竟在镇里的井内寻到了被标记过的龙蛋。
那枚龙蛋因为失温和颠簸,里面的胚胎已被人为强制进入了休眠状态,不能再自然孵化,需要经过很久时间才能出壳。而另一枚龙蛋也在镇里的一个地窖被找到,也同样进入了休眠状态。
龙后霎时暴起,作势就要屠了整个祖龙镇,被折耳拦住。盛怒之下,龙后一口咬住了黑龙颈间,直接把龙皇砸在了祖龙镇镇长宅院上。
【孤好说歹说,阿彣才愿意和孤来丰阳走着一趟的。】
黑龙讲述的语气语调一整个大写的委委屈屈,两面不是人。
任似非:【是我错了,以为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所有人就应该会守则,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和无知。】
见任似非身上闪亮的龙纹和阴郁脸色,姬无忧心中大约摸也有了数儿。当下,有些懊悔这些时日来光顾着疫病之事,没把龙族那边处理好。
听任似非把祖龙镇上发生的情况说了下,姬友勤难掩震怒,手边没有龙案,只能将衣袖甩得猎猎作响,“无知!放肆!目无国法!快!你,下去找人核实下南边的事情,这群刁民!根本没把家国放眼里!”
被指到的那位临时首辅大臣刚上任,从未见过温和好脾气的皇帝发这么大的火,顿时满头虚汗,连滚带爬地卷着袖子一路擦着额头跑了下去,想尽快离开这可怕的风暴中心。
龙后带着龙皇前来,自然不会只是兴师问罪那么简单。
两龙似还是有些分歧,在相视须臾后,阿彣又对折耳吼了声,整团紫色龙熄都喷在了黑龙脸上。
这一幕家暴现场惹得姬友勤内心都为折耳掬了把泪,像极了他被爱妃教育现场。
见从小被自己捧在手掌心的龙崽子被打,任似非蹙眉,不乐意了。
挨了半天揍,折耳终于说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阿彣想在姬家皇族里面选个重要的,缔结契约。】
黑龙眨着一双金色的眼,尽量表现得无辜又天真,补充道:【她说有些人族太狡猾。龙族要在祖地获得安宁,不与人族再次起冲突,周围人族的行为必须在可控范围内。阿彣的意思是龙蛋失窃的事情,以后都不能在发生了。龙族生命悠长,但子嗣艰难,长成不易,每一枚蛋都极为珍贵,承载着延续后代的重任。所以,姬家若想得到龙族支持,必须也得一定程度可控。】
任似非懂了,龙后的意思是想要个质子。
折耳升格后,她也明白了龙纹的真正用途。在人类看来是龙对人族表示臣服,可本质上是幼龙为了能在人类地界生存所绑定的一个“铲屎官”。龙可以通过龙纹准确看见人的所思所见,窥视契约者的心思。
而任似非这种能通过真龙眼睛视物的能力也就在两仪正统血脉中可以有。
想了想,任似非还是将龙后这个要求告诉了皇帝,让他去操心人选问题。
不过显然龙后不是这样打算的。
白龙逡巡了下在场众人,立起身子来到了长公主殿下面前,一双碧蓝的眼直勾勾看着她,估计也是早就盘算好了的。
“这……”
皇帝皱了皱眉,不管从什么角度考量,自是不愿意他皇妹亲自来担这个责任的。
长公主殿下没太惊讶,只是定定和这双睿智的蓝色龙目对视。
这是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如果选皇帝,那显得龙族太咄咄逼人,但其他皇子公主们在朝上的地位又非不可取代,而且也起不了左右政策走向的决定作用。
另外,选姬无忧的话,除了国事上她能定夺,“家事”上,她的地位也比任似非要高,这样一来许多事情上,龙皇就更没话语权了。
不得不说,龙后是尊非常漂亮且聪明的真龙。
比起任折耳那黑不溜秋的家伙,这条白龙近看鳞片底下泛着肉色,表面半透明的鳞片闪着淡蓝珠光,龙角蜿蜒生出的弧线优美,最重要的是,它能帮她揍那黑龙。
长公主殿下把眼前白龙看顺眼了,把手伸向白龙,表示自己不反对它的选择。
还没等在场几个人想明白是不是该反对,白龙已经干脆利落地将下巴贴到了姬无忧的手心里,繁复的银色龙纹如有生命般一点点在姬无忧手臂上延展开来。
龙纹烙印完成的那一刻,龙后那冰蓝竖瞳收成了竖线。
【她居然给你喝了她的血?难道喝下去也能孕育幼崽?】
温和的女声带着疑惑不解在姬无忧脑海响起,惊得她红眸瞳孔也收了收。
第237章 制序之人
长公主殿下对龙后这话完全理解不能, 只能将其归咎于龙族不太通人言。
此时契约初成,又事涉龙族和人族大局,交浅言深不是她的风格,也只能先吞下这句疑问, 等日后有机会再详细讨教。
龙后洞悉她的想法, 自我介绍道, 【不用拘束, 吾名姒彣。龙族一般都是很简单易懂的, 说什么就是面上的意思。吾也希望人族能明白, 世界很大,容得下龙族和人族。吾也曾见识过人间美好,龙族愿意与纯良的人族共处。】
大局当前, 它也并没有将刚刚疑惑对姬无忧详细解释的意思。
普通龙族确实不通人言, 然而龙后活了千年, 与龙皇共享传承。要说阅历,更是小龙皇的曾祖辈儿,虽不谙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 论智慧和理性却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存在, 自然是懂得人言的。
可惜人间不可能只有美好。
善与恶、奉献与贪婪、纯粹与复杂是人心的一体两面, 也是任何千古伟人体内都会兼容并存的矛盾, 亦是姒彣看了千年都没能弄懂的人性复杂。
龙族生来站在这个世界食物链顶端。个体上能与真龙为敌的生物不是因为太独的习性被群龙挨个击破, 就是对人族太有用而被大肆猎杀到濒临灭绝。
加上龙族特殊的传承制度近乎于天选龙皇, 血脉层层压制,让龙族内部鲜少发生冲突, 才得以养成了大部分真龙思想简单的结果。
某种角度来说, 瞳色制的血脉分级可能也是一种对龙族制度的不完全效仿。
长公主殿下也回以了简洁的自我介绍,并表示祖龙镇的事情朝廷一定会加急解决的。
任似非这时候反应过来这两位契约会发生什么, 怒目斜了一眼黑龙。
这家伙莫不是故意让龙后选长公主殿下,好把皇炎液和两仪血脉的事情和姬无忧说的吧?
被瞪的折耳这时候整只龙也不是很好。本来姬无忧在它心目中就已经很可怕了,这回还契约了龙后,以后它要怎么活?当下决定解决了今次事件之后它要带着龙后离姬无忧远远的,免得自家配偶被姬无忧给教坏了。
而皇帝和众大臣表示,关于龙族相关的规章也不是一日就能敲定的事情,哪怕只是制定和撰写法规初稿框架,都需要天行司和中枢司辅政大臣几天探讨。
外加上监国长公主被龙后烙上龙纹的事情,所要考虑的面就更广了。不单单是对进入龙族领地和龙蛋窃取两项的禁令,更牵涉到人族和龙族建立邦交的大事,已经继任龙纹的人是否需要固定职司,还是由龙皇龙后自行选定等等。
姒彣也没想到事情一到人族朝廷就被搞得那么复杂,想在丰阳多停留几日,却被对长公主颇有忌惮的折耳劝返。
敲打的动作已经做了,姬无忧也缔结了龙纹,姬友勤承诺祖龙镇的事情一定会严加惩罚以儆效尤,至于之后法律制定的细节,可以由龙纹双方联系。此行目的达成大半,它们也表达了自己的意向和态度,姒彣也觉得接下来的工作应该由人族负责细化完成。
这个节骨眼上,双方都有太多需要完成的事情。
至于姬无忧,龙后也需要一段观察时间,便也随了龙皇心意,直接走了。
听潮殿前,一群人看着这一黑一白两条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皆是低眉顺目,不敢言语。
唯姬友勤脸色颇为难看,心思更是百转千回。
芮帝这才将眼神转向了任似非,眼中是难掩的惊艳与复杂。
他感激长驸马带给芮国的希望与技术,同时也对这些将带着芮国走向何方有所顾虑。
且长驸马本身复杂的身世,以及与姬家皇室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有龙皇育龙人的身份,这些每一个点都够让他头疼的。
皇帝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任似非于自家爱妃和皇妹而言,的确是天降的福星。
姬无忧能想象她皇兄肚子里在焦虑自扰的蛐蛐是什么,但有些事情让皇帝自己去找理由圆过去才是最好的,她会按兵不动等着皇帝自己把自己安抚好。
等二龙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云层里,任似非握住姬无忧的手,询问自家老婆是否有什么不适,心里也对龙后与姬无忧缔结龙纹的这一变故打了诸多腹稿,垂首用眼角瞟着皇帝脸色。
“本宫无碍。”
姒彣给姬无忧烙印的龙纹并不那么繁复,功能也和折耳与任似非之间的不同。
是以,对姬无忧而言,身上除了多了些纹饰,能和姒彣进行交流之外,的确变化不大。
不想任似非太引人注目,长公主殿下放开驸马的手,开始和皇兄商讨起法令的原则走向和大致框架。
米已成炊,就算姬友勤在龙族建交上再想分权他人,这龙皇龙后的龙纹烙印也由不得他摆布,只得在后续继承人的问题上多做文章了。
于是,整件事在丰阳城内的百姓看来就是双龙突然降临,在皇宫停留了盏茶时间又匆匆离去,不知所谓何事。
几天后,更是有人将其解读为真龙见人间瘟疫肆虐,特来向皇室传授良方以解救芮国黎民。
连朝廷官员之间都在相互打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丰阳城内原本低迷的情绪得到鼓舞,大部分人都对朝廷有能力妥善消除疫病有了信心。
任似非从长公主殿下那边听到这种民间风声的时候也是哭笑不得。
恰巧许莹在此时来汇报疫苗临床实验上的进展,任驸马的心思马上跟着活络了起来。
也许,疫苗后续推广接种借一下龙族这个故事能走的更顺利些。
许莹给她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第一阶段的实验进展得很顺利,所有瞳色的人接种初期阶段观察下来,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副作用反应。暴露环境下,正常发病概率在百分之三以下,都是新陈代谢太差的老年人,具体多少需要大规模接种之后才能统计。”女人穿着白大褂,顶着浓浓的黑眼圈,说得眉飞色舞,明显对近阶段的工作进展很是欢喜。
“所以坏消息是什么?”任似非从她的表情中完全看不见什么坏消息的影子。
说到这个,女人显得更兴奋了,面上一点没有愁容,“我发现那些绿瞳的基因不太一样。疫苗对他们完全没用,所有一阶段的实验体都感染了肜病毒。”
任似非:“额……”
这对他们来说确实不是个好消息。不过,看许莹的样子,对她来说就未必是坏消息了。
许莹此来就是因为第一阶段的临床实验已经结束,来和二人商讨第二阶段应该如何执行。
“接下来要进入更大规模的接种阶段,另外我还想加入已感染的实验接种样本。但问题是丰阳范围内没有适合的实验环境,需要在疫情相对严重的区域进行实验观察。可现在制冷储存设备还没研发完成,无法在各地进行多点的小规模实验。”这点上,许莹一直都有关注疫苗运输设备的研发进度,有些犯愁。
陈澈泱带领的团队似乎在制冷剂的合成上遇见了问题。
“邢英有什么想法?”
任似非不觉得这对有了邢英的陈澈泱团队来说会是什么问题。
“刑老师说短期内实在解决不了制冷剂和压缩机可靠性问题,但可以采用轻量化处理方案,以小型大量的形式来保存,可批量化生产以目前我们手上的人员数量也很短缺。”
这不是许莹负责的项目,但谈及此她也颇为头疼。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连最基础的材料都要从各种自然之物中分离提炼,完全是从科技的起点开始。
听到这里,长公主殿下觉得终于轮到自己发话了,“人手问题不需考虑,等等让陈澈泱他们提个最快的解决方案。当务之急是把事情往前推,至于更多人选,本宫会和皇帝商议的。”
事情刻不容缓,第二天一早,长公主殿下便又进宫去了。
待到下午回府时,姬无忧难得将阴郁情绪都写在了脸上,明显气不顺。
“怎么了?皇上不允人手?”任似非丢下手中纸笔赶紧迎上前。
长公主殿下摇摇头,命人都退下将门关好,才对任似非说出了今日进宫谈话结果。“皇兄觉得,如今天下皆为疫病所苦,百业凋零,既已验证疫苗有效,反复求证药效意义不大,若药不能运输太远,当就近先接种。”
“所以?”
皇帝这想法是有点激进,但任似非不太懂殿下生气的点在什么地方。
“皇兄想选定丰阳周边城镇直接试药,然后将人送至疫区。”姬无忧冷着脸说。
“也……算是一种变通。”任似非认真思考了番,觉得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办法。
“你说什么?”姬无忧红眸气得都深了几分。
任似非还是不理解长公主殿下为什么恼火,“这和我们当初派使节去各地教授防疫方法并无不同,总要有人牺牲的。”
“那不一样,他们都是自愿的。”长公主殿下好看的黛眉紧蹙,难以置信任似非竟会赞同这般提议。
“那就重金悬赏,找同样愿意的人去,把不愿意的人迁走。坊间不是有龙族传下治愈方法的流言吗?我觉得可以在说明药效和副作用的情况下给大家留点想象空间。* ”任似非也想过这问题。
她是了解舆论的。
心底里,任似非不喜欢操控舆论,但她也确实擅长把握人心。毕竟大众舆论并不是理智产物,力量却不容小觑,不加以控制,后果可能是灾难级。所以才会提前在各地建立奶茶铺这种暗桩。
姬无忧闻言愣了一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任似非极少见她杀伐果断的监国长公主殿下流露出悲天悯人和优柔寡断。
似乎从上次见了莫颜之后,姬无忧的某些观念发生了微妙转变。
显然,之前自己隐晦的开导没有消除长公主殿下的心里负担。
以前不懂为何千古帝王最无情,经过这段时间,任似非也感悟了些许。
许多事情在大局和个人价值观之间来回拉扯,要抉择真的是太难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有天生就无情的帝王,但要让国泰民安又岂是单凭一颗爱民之心便可办到的事情?
面对乱臣贼子和不法之徒,姬无忧一向表现得很强硬。
如今到了无辜百姓头上,她的犹豫同样让任似非欣慰。
说到底,姬无忧只是个十七的姑娘,再怎么冷静聪慧阅历还是有限。
任似非走上前,握住长公主殿下那双如玉般的手,捧在自己心口,一脸讨好,“殿下。”
长公主殿下抽了抽手,没抽动,微恼道:“说正事!”
“那好。”任似非拉着她走到自己书桌旁,握着她的手满脸认真道,“之前你问,命运弄人,可操纵一个人命运的,也许更多时候是另外的人,手执权柄之人。但身为一国之君,不就是为了挑起天下人的命运吗?
你说过,一国之君就是要维护整个国家的运转,让芮国每个人都能安居乐业。
都说先有国,后有家。在维护国家机器运转的问题上,我们不能把眼睛放在个人的不幸和苦难上。
任何人都没资格因为想救十人百人而让一个人去死,可你不是任何人,你和陛下是芮国的制序之人,是承担这个国家所有人命运的人,总得学会背负一些无辜者的性命。
而且,我不是说了,我们可以把实情告诉他们,找愿意参与的人来。
如果我们干等着陈澈泱那边的研发进度,边境上疫区的范围会扩大,死的人只会更多。难道就不是因为我们的决策而被动多死的人吗?
这本就是一个主动牺牲一些人,还是被动让更多人死的选择,并没有不承担因果,不死人的选项。
我们只能面对,然后为百姓,为芮国作出更好的选择。”
姬无忧听完这席话,垂眸许久才抬眼看着自家驸马,轻声道:“有时候,总觉得比起本宫,你才是天生帝王的材料。”
“哪里?我又懒又怕麻烦,更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一定会让后宫干政的。”任似非捏住姬无忧下巴,微微往上抬,眯起眼轻声开起玩笑,“到时候,就让我唯一的爱妃把持朝政,批阅奏折好了。你看,结果还不是一样?”
话罢,还邪气一笑就要亲上长公主殿下的嘴。
姬无忧知道任似非在舒缓她的情绪,没拒绝,主动向前迎去。
“殿下,无论发生什么,我与你同行。”
一吻毕,任似非俯身在姬无忧耳畔轻语。
第238章 教育的重要性
不得不承认, 论话疗这门艺术的造诣和治疗效果,哪怕是淼蓝师父药王在世也比不过任似非。
长公主殿下由于莫颜不经意的一个说法所影响的心境,被自家驸马并不简单的三言两语和解了。
任似非顺势拿出了自己刚制定好的计划,“之前我就一直在想, 有些偏远的地方不能及时得到信息, 所以才会有魑魅看见的那些根本不知道疫病具体情况, 就已经被感染的小村桩。这次坊间关于龙族的传言给了我灵感, 如果条件允许, 我们其实可以通过龙骑撒传单的方式来投放想发布的信息, 这样覆盖的范围和传播的速度会快一些。”
她思考了一些时日,将加快发展和防疫的关键障碍归结于距离。
距离阻碍了物品和信息的流动速度,导致了现在疫苗运不出去的问题, 朝廷无法及时得到各地反馈情况, 各地无法及时向丰阳求助的问题。
汽车、飞机、手机、网络、道路、运河等等, 都是为了缩短信息或物品移动的距离。
要让人们短时间内大范围了解如何防疫,科普疫苗的作用与风险,为接下来大范围试药招募志愿者, 以及后续全面接种打下认知基础, 光靠当前拉电话线的速度是不够的。
长公主殿下闻言唇角不明意味地牵动了下, 似笑非笑, 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说的不对吗?”任似非疑惑。
开始想到这方法的时候, 她还拍着大腿气恼这么简单的方法自己怎么就没早点想到。
瞧着驸马一脸哪儿错了的无辜模样, 姬无忧笑道:“此法其实早在我们回来之初就有朝臣提过,但芮国官文偏远地方用得并不多, 各地方使用的文字略有不同, 方言更是隔山异种,光是文本内容没有当地文书官员翻译解释恐怕很难听得懂。而且偏远地区的芮人平日里需要用到文字的地方并不多, 所以识字的人一整个村子都不一定有一个。”
知识和文化在生产效率低下的年代本身就是奢侈品。
“这……”这点,任似非是真没想到,捂着额头摊在圈椅里,低呼:“始皇帝英明,**威武啊。”
她怎么就忘记考虑信息接收单元的文化程度了呢?
“始皇帝是哪国君王?**又是何物?”姬无忧对任似非嘴里那些听不懂的人物总是抱有极大兴趣的。
俗话说,长城不是一天建成的。这种事情,现在也不可能临时抱佛脚,只能另想办法了。
简单给长公主殿下科普了二位伟人的千古功绩,任似非只能把高效传递大众信息的任务下放给邢英。
几天后,她收到了一个小臂粗,巴掌长,一端带着个喇叭,另一端有个手柄的奇怪盒子。
转动手柄,里面居然传出了一段依稀能分辨出属于邢英的留言声。
惊奇之下,任似非给邢英去了电话。
对方回复,“电话都整出来了,留声机自然也可以。巴格达电池在公元前248年就有了。许多设备的结构原理其实很简单,不要神话科学好不好。”
让任似非也不由对着长公主殿下感叹,“果然人多力量大,专业的事情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做啊。”
得到长公主殿下一个“理所当然,所以你别总想着事事亲力亲为,还白费力气。”的眼神。
于是,继传说中的电话之后,芮国上下又被会说话教人防治疫病的盒子震惊了。
以芮国几个繁华的城镇为中心,疫病的防治方法和解药正在研发中的好消息逐渐缓慢传播开来。疫病溯源的故事随着传播者不断演绎和填补,也开始分好几个有差异的版本在民间广为流传。
其中接受度最广的版本是烯人在他们北境之地发现了奇怪的上古遗迹,几方人马争抢宝藏,熟料遗迹中存有致命病毒,给整个烯国带来了毁灭性灾难。
龙族感应到此事之后倾巢而出,将烯国北部遗迹全部掩埋,阻止疫病传播未果,上代龙皇也在期间牺牲。恰逢长公主殿下出访烯国,随行队伍中长驸马养的龙血脉高贵,升格龙皇。
烯国破,疫病起,龙族为帮助人族渡过难关跟随长驸马回到芮国祖地,传授芮帝治愈疫病的药方,所以芮帝就是终结这场怪病的天选之人。现在,朝廷正在招募义士,为芮国,为天下苍生试药。
这说法传到姬友勤耳朵里的时候,姬无忧被传召入了宫。
向来不喜欢麻烦的芮帝怀疑这又是谁搞出来的幺蛾子。
明显,皇帝被任似仁之前搞的事情和最近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弄的有些敏感。
其实这事儿是任似非通过手下奶茶铺和酒楼传出去的风。
长公主殿下自不会把自家驸马在外经营的“副业”一五一十告知皇兄,但把控舆情又着实不像自己的行事风格,只能硬着头皮道:“天降灾病,对死者家属来说心中总有怨恨。加上分区域截流封堵了商贸流动,禁止家畜贩卖,导致目前尚算安全的区域也已经怨声载道。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理由,况且后续这件事情还需要百姓配合接种解药,散点消息出去也是为了提前铺垫,后面事情能推行更顺利些。”
“好吧,朕知道是为后面的事情和安抚民众情绪。但这天选之人又是什么?这件事情不是一直是修宁你经办的?”姬友勤表示完全不想承担这份来自黎民的期待好吗?他连解药是怎么弄出来的原理都没听懂多少。
姬无忧原本因传召紧绷的神经一松,“本宫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此事确实是本宫授意引导的。听闻帝党一派官员一直对本宫负责解药之事颇有微词,长驸马已是龙皇育龙人,若本宫这边再传出些别的,只怕又有人要在非儿的身世上做文章,上折子参长公主府了,烦得很。”
这理由听起来很合理,皇帝一想,也把这事儿想顺溜了,换上笑脸打哈哈,“怎么会,你和朕素来兄友妹恭,同心同行,那么多年下来爱卿们都是知晓的。长驸马是你的珍宝,亦是朕的妻妹,我们的表态相信他们已经很清楚。若还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朕必以任家同党论处!”
自从上次他皇妹为他挡刀差点死在听潮殿上之后,皇帝可算是饱受来自母后和爱妃的连番敲打。
大意就是不管姬无忧身上发生了什么奇遇,对他这个做皇帝的也是百利无一害,加上姬无忧当日本就是为了救他性命,以后对自家皇妹应当更加爱护,兄友妹恭才是大芮之福。
姬友勤对姬无忧本就无任何疑心,只是事发突然又神奇,是人都难免想知道个所以然。这反倒被后宫里的二位认为有失妥当,会让修宁生了嫌隙。
只能说,女人心比帝王心还难懂啊。
所以,耳朵都生出茧子的皇帝陛下一听见相关内容,便条件反射出了官方应答,语气更是放软了一个八度。
姬无忧也知道皇帝即将为人父,又处在这种特殊时期,脆弱的神经容易紧张。
不想在这种话题上多做纠结,她换了个话题道:“任似仁那边怎么样了?”
任家的事,一直都由皇帝亲自负责。姬友勤图谋的是趁各地官员往来不方便之际上下查实明细,精简整肃一番,待到病去之时,芮国多年沉疴便也顺势根治了。
“昨日传来消息,说是只剩一口气了。按照病程,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北边和西边这几天有不少人冒出来,都是走了门道想逃出国的。若不是这疫病,这些老鼠窜来窜去也不会那么明显,可能这就是福祸相依吧。”谈及此,皇帝脸上的温度跌至冰点,“岚国那些反军最近在北面关外也频频冒头,看样子应该是想从我们这边接应什么人。”
“北面报上来说岚国叛军已攻入岚都,接管皇宫,废除朝廷制度,大肆屠杀岚国官员?整个岚国境内一片混沌,王法废黜,到处都是烧杀抢掠?可是准信?”提到岚国,长公主殿下面露忧色。
这件事她还没和任似非说过,怕她的驸马想太多又鞭长莫及。
“岚国那边太乱了。传过来能吃准的消息就是岚帝和几个成年的皇子已被叛军斩首示众。叛军首领更是要求岚都的每个人都必须从皇宫侧门进入皇宫,参观宫内的每个角落,再从悬挂着那些皇族头颅的正门离开。离开前,每个人都要向那些头颅投掷一个鸡蛋。”这些话几乎是从姬友勤的后槽牙里挤出来的。
从小学习帝王术,芮帝即便还年轻,也知道那些反贼所欲何求。这就是明晃晃在教育岚国人践踏皇族尊严,让他们以行动出发,在意识层面摆脱瞳色制的等级观念。
长公主殿下来之前还没听说过这般细节,问道:“岚国军队就如此不堪一击?嵐清呢?”
“岚国除了顾家军,哪里还有能成气候的战力?顾老将军病逝,顾家那位女将似乎是遣散了顾家军,四处寻找失踪的岚国大公主。那里乱哄哄的,传过来的消息除了能看见的,全都是揣测。
朕觉得北边需要多调一支军队。石常今日上书请愿,说他手下的将士们都愿意为国捐躯,成为芮人的试药石。他们试用完解药后朕想把他们调过去。”
这才是姬友勤召自家皇妹入宫需要商议的重点。
那日双方探讨试药人选问题不欢而散,皇帝也是有反思的。
他不觉得自己的主张有什么问题,但来自于长公主女性角度的感受也说明了一些人会有的反感情绪,也是不得不综合考虑的因素。
“石常……倒也可以。”
姬无忧想不起这位将领过往有什么功绩,只记得他是洛珈蓝原来的副将,对其极为尊崇。洛珈蓝重伤退隐后为人更加低调,平日里在一众同僚中极不显眼。
“那朕让中枢司拟个旨。”
姬友勤终于展眉,显然对这样处置也很满意。
他又观察了下姬无忧脸色,还是有些忍不住,问道:“嵐清她就没派人给你通个信儿?岚国现在这副样子,若她真是隐而不发,要翻盘恐怕不容易。若真成了,这样的近邻也不好应付啊。”
这些问题,姬无忧也考虑过,摇头道,“自从上次让我们这边别管岚国的事,专心研制解药后,就再也没音儿了。至于今后之事,本宫觉得有一个聪慧狠绝的近邻,总好过让那批叛军当道。”
“哎,也是。”皇帝抬头挠了挠额头,心中腹诽这都什么事呀?
这时,门外传来了管事嬷嬷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声,“陛下,长公主殿下,悦……悦妃娘娘要生了。”
“什么!”姬友勤直接从龙椅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自己皇妹的手,低声惊慌道:“怎么办?修宁,要生了,怎么办?”
一向情绪稳定的长公主殿下微微蹙眉,心想她又没生过,怎么知道怎么办?
遂安抚道:“皇兄莫急,师姐和似非早就安排妥当,想必应会顺利的。”
“哦,对,长驸马!”皇帝像是想到什么,“快!快让人传长驸马进宫!”
姬无忧:“……”
她没生过孩子,难道任似非就生过?皇兄一个人手足无措也就罢了,还想拖一个一起手足无措是吧?
第239章 殿下的心事
不出长公主所料。
任似非经过了一系列繁复的清洗、消杀、换衣流程后, 悦妃殿外多了一个手足无措的人。
好在任似非虽说面上焦急,好歹不像头一次当爹的那位一样不安地来回踱步,不然姬无忧真怕这两人因为太过紧张把对方撞得满头包。
哦,不对。以任似非的恢复速度, 很有可能最后满头包的只有他皇兄一人。
长公主殿下见自家驸马脸色随着任似月间歇的痛呼声一点点变得苍白, 就皱眉。
“不会有事的, 洛绯和淼蓝都在里面呢。”
姬无忧拉住任似非汗湿后又被风吹得冰凉的手, 又是一蹙眉。赶紧吩咐人在殿外搭起暖帐点上碳炉, 招呼皇帝也进账内踱步, 别被下面人看见他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简直有损皇家颜面。
太后这时候也来了。为安全起见,她来之前又里里外外沐浴更衣, 才带着同样换了衣服的宫人赶来。
“怎么样了?应该快生了吧?”太后一边问, 一边下意识伸头朝着关得密不透风的殿内看去。
又见几个年轻人都煞白着脸, 皇帝更是额头冒汗,便安慰道:“别担心,悦妃身体一向康健, 武功底子又好, 没事的。”
“可……可都已经三个多时辰了, 怎么还没生?”姬友勤掖了掖额角的晶莹, 觉得这暖帐实在是太热了点。
太后白了儿子一眼, “都是这样生的, 哪有那么快,再等等。”
话罢, 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随着任似月的又一声痛喊响彻皇宫。
“生了!”
任似非一下从姬无忧身边窜到殿门口, 又觉得自己比皇帝先冲进去不太好。
踌躇间,姐姐的痛呼声再次响起, 她心里一个咯噔,再也顾不上那么多,推门而入。
“诶!”
姬无忧一个分神间,没想到任似非就这样进去了,为不突兀,也只能起身跟了进去。
“哎呀,你们进来做什么?这边还没完事儿呢,你们去那边看看小皇子吧。”
洛绯正将任似月重新安置在更换了清水的浴盆中,旁边的淼蓝正为新生儿做检查。
任似月从浴桶中探出脑袋转向妹妹,给了她一个“自己没事,放心吧”的眼神。
长公主殿下也有点犯迷糊了,“不是生了吗?怎么还是很痛的样子。”
“应该是双胞胎。”洛绯头也没抬地回答道。
“姐姐。”任似非一听心疼了,连忙走到浴桶前。
“我没事……这里有她们在……你们快出去。”任似月咬着牙说,显然不想让妹妹见识这一幕,不然做姐姐和师姐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姬无忧也被洛绯这套水下分娩法震住了,屋里淡淡的血腥味,加上任似月因忍疼而明显粗重的喘息声,这下也算是对生孩子一事有了确切概念。
都说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任似月这状态看起来虽不至于,但感觉着实也不是什么好体验。长公主殿下当下脸色也白了几分,不太想让任似非继续看下去。
任似非见长公主殿下忽然白了脸,又怕她们在屋里真会影响姐姐的状态,便点点头,拉着长公主退回了门外。
“怎么样了?阿月还好吗?是皇子还是公主?你们怎么又出来了?”
姬友勤关心则乱,要不是太后拉着,他必是要跟着闯进去的。
见连姬无忧出来时脸色都白了些,皇帝的心房更是突突得厉害了。
“是个小皇子,说是双胞胎,还有一个。”
姬无忧缓了缓神,白着脸看向太后。
太后看懂了姬无忧的意思,怕女儿留下心理阴影,忙道:“生你的时候还是很快的,月儿这是头一胎,是这样的。”面上却是止不住的欢喜之色,皇帝确实到了应该有后的年纪,还一来就是俩,太后自然是高兴的。
不一会儿,刚生的小皇子被淼蓝捂得严严实实抱了出来,大伙儿忙围了上去。
太后前一刻严肃的脸顿时喜笑颜开,左右观望了下儿子女儿,似乎没人敢上前去抱一下的样子,便一把将孩子抱了过来。
任似非牵着姬无忧隔着一人的距离小心翼翼觑着外甥。
刚出生的婴儿脸上皱皱巴巴,头发湿漉漉的,还带着刚离开羊水的白色,眼睛也没张开,一副不是很可爱的模样,她却看得很认真,唇角也带上了纯真的笑。
皇帝初为人父,想抱又不敢抱,只能凑在太后跟前,同样小心翼翼将手伸在小皇子手边轻碰了下,感受到那娇嫩的触感之后便触电似的将手收了回来。
这一幕看笑了太后,也勾起了长公主殿下的好奇,伸出一根手指在小皇子的小手上微微抚了两下,似乎被这种感觉惊讶到,回头瞧了眼还在一步之外的任似非,有点示意她也摸摸看的意思。
任似非受到鼓励,伸出手去,没想到却被没睁眼的小皇子一把准确的抓住了。
新生的婴儿看似没什么劲力,心无杂念一心想抓住什么东西的时候却是很难挣脱的,更何况他是自己小外甥,任似非是一点也不舍得用力的,只能轻轻扯着手,唇边笑意渐开,专注的眼睛也愈发明亮起来。
长公主殿下一直在旁边细细瞧着任似非神情,忽垂下眸,掩住了红眸中的想法。
“哇……哇!”
房里又传出了婴儿不止的洪亮啼哭声。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悦妃娘娘又诞下了位小公主。”
半盏茶后,殿里面被淼蓝和洛绯撂在一边的嬷嬷们终于找到了可以做的事,连忙出来报喜。
太后和皇帝按习俗赏赐了报喜嬷嬷,喜笑颜开。
姐姐生产平安,任似非也非常高兴,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整个人都轻快明亮了。
姬无忧是现场最冷静的人,她自然也是高兴皇家后继有人、双喜临门,只是相比旁人显得冷静理智许多。
少倾,等洛绯和淼蓝将一切都整理好,小公主也被洛绯抱了出来。
光看脸,小公主和小皇子就是复制粘贴的,大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唇角怎么也压不住。
当任似非走近小公主的时候,原本哇哇哭的娃忽而止哭睁开了眼。
那双眼极浅,比之这边一般小孩的棕色,更接近金棕,明明刚出生应该什么都看不清,瞧着任似非的神态却很专注。
“嘎嘎。”
看着看着,小公主冲任似非笑了起来,好像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诶呀,这小家伙好像很喜欢非儿啊。有眼光,长大之后定也能娶个美女。”
太后很高兴,言谈间已经自动自发将小公主当成了未来姬无忧的继承人。
任似非这才意识到,她刚得的外甥女不但很有可能成为未来权倾朝野的人,同时也注定没有正常恋爱的权利。
那么,如果有选择,姬无忧会选择迎娶一位女驸马吗?她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姬无忧周身原本还算热烈的温度也因为这话降低了几分。
小公主的命运,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不是今日讨论的话题。任似非很快放下了心里的这点不舒服,将注意力转移到任似月的情况上。
任似月体力上虽有些透支,但整体情况良好。
几人将初生的一对龙凤胎放进母亲怀中,宝宝们都安静了下来。
“呀~,可爱。”
姐姐左看看,右看看,温柔地发出一声感叹。
随后,她有瞅了眼已经出落得婷婷嫋嫋的妹妹,补充了句:“不过还是非儿刚出生的时候更可爱。”
只能说,悦妃娘娘不管什么时间场合,妹控人设万年不倒。
姬友勤听了这话掀了掀唇,环视四周后又闭上了嘴。
实事求是,且不说眼前任似非如此美丽,光论自己的颜值和自己妹妹之间的小差距,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何况妹妹和老婆心眼明显是偏着任似非长得,母后这时候也绝不会当着妹妹和爱妃的面偏私于他,也就只能撇撇嘴了。
不忍直视地一转头,皇帝竟见到自家皇妹一副理所当然,完全没发现这话有什么问题的神情,实在是再也忍不住赶人的心,开口道:“这大几个月来,长驸马为悦妃生产之事操心费神,朕和母后都看在眼里,爱妃如今平安生产,更是双喜临门,当此时刻,实乃大芮之幸,长驸马更是头功理当赏赐!爱妃刚诞下皇子公主,身体疲惫需好好调养,淼医令就暂时留在宫里吧。入夜了,今日就不留修宁和长驸马在宫里用膳了。”
皇帝一席话,就差把“你们快走”四个大字贴脸上了,摆明是过河拆桥,还要把建材留下。
任似月深知再这样下去,皇帝要开始使小性子了,便也顺了姬友勤的意示意妹妹妻妻二人确实也应该回府休息。
回程马车上,长公主表现得很安静。
“是不是被生产的场景吓着了?”任似非试图弄清楚老婆的低气压从何而来。
长公主殿下摇摇头,依旧一副不想搭话的样子。
平日里,若发生这种情况,任似非一定会让殿下一个人安静会儿,自己消化一下。
但今日许是刚见姐姐生了一双儿女,有些在兴头上,便想找个话题缓解下老婆情绪。
这一想,便想到了当下她比较好奇的事情,“殿下你说,那小公主要是长大了喜欢上一个男人应该怎么办?殿下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喜欢男人?又为什么自己要娶一个女人?”
姬无忧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任似非:“本宫见驸马今日对那两个孩子甚是喜爱,难道没有想过自己要不是清醒过来便是长公主驸马,会不会想要找个男人,生几个孩子?”
任似非没想到姬无忧会冒出这么个问题,笑道:“这和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没什么关系,只和殿下是男人还是女人有关系呀。”
姬无忧觉得任似非是在这个问题上敷衍她,蹙眉道:“莫哄本宫,本宫认真在问你话,你似乎很喜欢孩子。”
任似非不懂了,说:“且不说我喜不喜欢孩子,长驸马之所以被规定为女子不就是为了不能生孩子吗?”
此话在姬无忧听来,就是变向承认了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所以任似非才不能说喜欢小孩子的话,一下红了眼眶。
这可把任似非吓坏了,“怎么了这是?”
直男任似非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姬无忧在自己喜不喜欢孩子的问题上这么纠结。
第240章 爱情赠品
话都开了头, 今天如果说不清楚,姬无忧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开这口,当下把心一横说:“本宫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如果你不是本宫驸马, 是不是就会嫁个喜欢的男人, 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也可以开更多想开的店铺, 云游四方, 而不是被拘在丰阳, 被百官盯着,时时刻刻没有自由?”
任似非被问得一头雾水,难道龙后已经将血脉之事告诉自己老婆了?但又感觉不对, 这嫁个男人生子又是什么鬼话?
“这个……真没想过。”
一般来说, 任似非在不能揣测清楚谈话对象在想什么的时候, 会非常谨言慎行,自己少说,让对方多表达自己。
这话却让姬无忧的眼眶更红了, 沉默着咬了咬唇, 眼中渐渐泛起委屈。
任似非赶紧上前握住姬无忧的手, 也顾不得老婆是怎么想的了, 心里酝酿起迷魂汤来。
舔了舔唇, 润了润喉, 把语言组织得差不多了,才道:“殿下, 刚刚不是说了, 我对男女并无偏好,更不会有如果, 我此生只喜欢殿下。你若问我醒来之后不是长驸马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找个男人嫁,生个孩子相夫教子,从来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也不是爱花钱的人,不需要开很多店铺。”
说到这儿,她都被姬无忧的假设逗乐了,从不知她的殿下也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而且都是为她着想。
“我本就喜欢安逸呆在一个地方,一直换新的环境会让我觉得不舒服。所以,如果没有遇见殿下,殿下刚刚说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真的?可你刚刚看着那两个孩子……”姬无忧抿了抿唇,顿了顿,又重新理了理要出口的话,“人人都说监国长公主为国牺牲了很多,其实本宫近些天才忽然明白,比起有权有势的监国长公主,可能长驸马才是被芮国制度迫害最深,为芮人牺牲最多的人。如果你不是长公主驸马,一定会拥有更多更好的生活。”
任似非终于明白了姬无忧在想什么,有些哭笑不得。
她抬手,亲昵地刮了下长公主殿下的鼻子,把沉浸在忧伤中的长公主殿下都整不会了。
“那殿下就没想过,我要是没有了殿下会怎么样?我们生长于不同的时代,子嗣对我而言意义也不相同。且不说,我本就不喜欢熊孩子,就算想有后代,也只会是因为想让我所爱之人拥有更完整的人生体验。我们那里有种说法,孩子是爱情的结晶,但我一直认为,孩子更像是爱情的赠品,谁会因为没有赠品放弃自己此生最想要的东西呢?我刚就说了,男人女人都无所谓,只要是殿下你就好了。你也没有束缚我,我一直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每天也都很开心。”
即使姬无忧确信自己是任似非心中挚爱,平日里也亲密无间,她也从未听过任似非说过这种* 深入又露骨的想法,一时被这番话和刚才自己的失态弄得有些羞赧,整个人露在外面的肌肤都红了。
不想让任似非看见自己罕见的窘态,长公主殿下赶紧把头撇到另一边。
任驸马知道这时候绝对要顺毛撸两下长公主殿下才能好,再接再厉道:“殿下为我着想,我很感动。不过嫁给别人的假设就不要想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殿下离合的。至于孩子,就算能生,单凭我的身份也并不适合留下子嗣。生下来,这瞳色万一出什么问题,岂不是天下大乱?”
这点,她是真的有认真想过的。
长公主殿下想想也是,用眼角偷偷瞥了她一眼,结果被任似非抓了个正着。
任似非开怀笑了,爽朗的笑声响彻整片安静的街道,凑在老婆耳边轻声耳语,“殿下偶尔有这种小女儿思想,我觉得很可爱。不过殿下以后还是别这样想了,此生我是赖定殿下的。不但此生,下辈子,下下辈子,如果有轮回,我都要赖着殿下的。”
“甜言蜜语!”
姬无忧从不知道任似非认真哄起人来,迷糊话是一车一车的,嗔视了她一眼,想想自己心里竟和一般女子那般受用这些,脸更红了。
见人恼了,任似非赶紧敛笑,心里稀罕得很,面上还得硬扯出正经无害的表情,只希望自己脸部肌肉被强行管理的痕迹不要太明显,守株待兔着娇羞殿下自己回头,好让她再多瞧瞧这样的殿下。
姬无忧等着听驸马还能说些什么更离谱的,却没声儿了,一回头便见任似非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她是谁?怎会看不出对方这点小心思,当下控制着手上力道朝任似非锤了过去。
任似非再也憋不住,又哈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仗着身高优势将佯嗔的人儿揽入怀中。
靠在驸马怀中,姬无忧本也不是会自扰的性子,细细品着任似非话中意思,心安下来。
孩子是为了人生更完整吗?
她把心事消化了番,最终这句还是在心中留下了个墨点。
只能说,人无完人,也没有无憾的人生。
唯有更爱眼前人。
思至此,怀中的人儿伸手圈住了拥着她的美人儿,抬首细细瞧着。
“有没有被美到?”
自家老婆难得显些小女人心态,任似非笑眯着眼,皮皮开了句玩笑。
“有。”
知道她是在闹自己,姬无忧脸上未褪干净的红晕又深了起来,但还是如实回答道。
“哈哈哈哈。”
任似非心情是真的很好,搂着姬无忧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享受着爱人难得的娇羞。
洛绯独自坐在她们后面的马车内,听着前方车架中传出来的朗笑声,心中不由纳闷,这又不是任似非和姬无忧有了孩子,至于这么高兴吗?
一个月后,皇上一双儿女已经满月的事情,连同朝廷和龙族商议妥当的敬龙令一起颁布。
一切按部就班,石常的军队也悄然抵达丰阳,驻军在城外,紧锣密鼓开始了新一轮疫苗接种实验,只等观察期过去,便将启程驻防北境。
其中绿瞳的将士被筛选出来,调编入丰阳守军,也算变相增强了丰阳守备。
新令颁布后,民间所有未孵化的龙蛋必须在一个月内上交官府,所有已经缔结龙纹的幼龙需向官府通报,登记造册,由育龙人养育。朝廷会每月定期向在册的育龙人发放龙木,确保幼龙健康长大。
祖龙镇也被皇帝暗中下令迁移,涉嫌盗取龙蛋的人也被下狱。
姒彣对此表示满意,对这段时间观察下来的姬无忧也甚是满意,交流公事之余,不禁对长公主殿下多了几句闲话家常,【吾听龙皇说,祂在人族之地甚得你家驸马照顾,甚是想念在你府上生活的日子。吾觉得若今后我们都育有后代,可让他们也缔结契约,再续龙人两族情意。】
姬无忧疑惑这个“我们”指的是谁,再不熟悉人族语言,同性不能生子总该是物种共性吧?
龙后一直都知晓长公主殿下内心困惑,还有前段时间关于“爱情赠品”的困扰。如今人族敬龙令已发,也是时候给契约者科普一下私事了。
【龙皇告诉吾,你驸马的血脉特殊,不但身负龙祖诅咒之力,更有皇炎液流淌其中,所以你二人可以孕育子嗣,同两仪历代皇帝一样。只是,龙皇也不能确定她身上的诅咒之力是不是也会传承。】
意思就是有生下双生四象的可能性。
任似非这厢吃完下午茶回到书房的时候,就见长公主殿下手上银色的龙纹亮着,脸色如被霜打了一般冰冷。
听到动静,长公主殿下抬眸望向驸马。
锋利的眼神直刺任似非面门,让她暗叫要完。
果然,姬无忧身上的龙纹渐渐暗了下来,开口就是一道送命题:“你是不是早先就知道了自己和两仪黄瞳一样,能和女子生育子嗣。”
任似非实话实说:“殿下遇刺之后,我去翻阅龙族传承的时候,折耳告诉我可能可以。但这事儿谁也吃不准后果,所以就没想说。”
“难怪你之前说什么即便能生也不合适,原来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本宫?”姬无忧刚听说这消息,一时间有些上头。
撇撇唇,任似非有些不想细说,若掰开揉碎了讲,左不过又是些姬无忧的痛处,又是何苦来哉?
“说话呀!”姬无忧在气头上,气为什么任似非要隐瞒。
“说出来,殿下当如何?”谈话技巧和思维引导是刻在任似非骨子里的东西,她其实并不想姬无忧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不想她认为自己监国长公主的身份是她们二人的枷锁。
从任似非的语气中听出一抹忧然,姬无忧火气顿时淡了几分,“你知道本宫在意的不是你的血脉能力本身,本宫问你那么大的事儿为什么不和本宫说。”
“那殿下想要孩子吗?”任似非直接将军,“你一直问我想不想要孩子,那殿下呢?我确实拥有两仪女帝一样的能力,如果我想要个孩子,殿下想生吗?要是生下双胞胎,其中一个是四象,要怎么办?”
这些问题直接把姬无忧硬控,生而为监国长公主的人这辈子的的确确没想过自己生孩子的问题。
任似非见老婆被问呆了,耸耸肩,一脸“你看吧”的表情,找补道:“我此生有殿下你就足够了。之前就说了,孩子只是爱情的赠品,眼下情势根本也不适宜生儿育女,姐姐养胎期间哪儿也不能去,差点在自己宫中闷死就是很好的例子。芮国需要殿下,我也不想因为这个在芮国和两仪掀起轩然大波。”
“不是。”姬无忧抬手阻止任似非继续说下去,总觉得自己又被她的话绕进去了是怎么回事?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