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重回我妻年少时 > 15、镜里春秋
    “你对自己的身份真是适应好良好。”


    她拍了拍时叙白的手,不咸不淡接了句:“挺好。再接再厉。”


    不远处的山道上,开山官吏刚穿过红柳林,循河岸而行。


    烛瑶理理自己的衣摆,将玉佩转正了,俯身要去刮一把泥往自己身上糊。


    腕却被握住,剑修的声音一道在识海里响起,约莫是怕被那些人听见声音。


    “你这是准备扮流民呢?”


    他嗓音带笑,羽毛似地挠着她:“大人,时代变了。当今圣上厌烦流民,现在的文武百官早没谁会再生出援手——”


    烛瑶的耳根先烫起来,然后是脖子,整张脸像被火撩过。


    “不许往我脑子里钻!”


    她捂着耳朵,几乎是跳起来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几乎不和你识海传音啊?好痒。而且特别难受。”


    睑下红红的,声也带点鼻音。像撒娇,也像受了委屈似的。


    像雪地里溅落的一点火星。


    时叙白喉咙发紧。


    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脸,指节收紧,五指嵌入她两颊的软肉。烛瑶别过脸去躲。


    他就亲到了她的下颌。


    唇磕在骨头上的触感钝而真实。


    同一时,颊侧一阵疾风掠过。发辫被吹起的刹那,冰冷的龙尾也缠上他的脖。尾鳞片片张开,锐刀似地抵在他喉侧的血管。


    少女笑意尽失,抿紧唇望他,看死人似的。


    但他的唇上,还残留着从她耳尖漫过来的红,像含着一小块烧红的炭。


    时叙白怔了下,才如梦初醒,忙松开手低声说:“我是想说,别出声。万一叫那些人听见了怎么办——”


    他手指下意识放在唇瓣,舔了一下,好像还能碰到她似的。


    烛瑶挑一下眉,也不晓得信没信,向那群人一扬下颌说:“行啊。你去解决,解决不了我就解决你。”


    时叙白低低应一声,说好。


    脑海里想起从前有好多回,妻子双.修时被他折腾得受不了了,都会露出方才的表情。哭着、哼唧唧的,或者是睡着的。


    ……要命了。


    时叙白想没什么大不了的,转了身往那群人走。


    那只欲.仙蛊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血管里跳了下,只一瞬,又沉默下去。


    枝桠才一拨开,步履声未近。


    随行的侍从已经手按剑柄,分外警觉地收拢阵型,护好正中的贵人。


    被他们拥趸的两位青袍官吏也同时望来,日光从头顶一晃,只衬得左侧那人衣袍柔软细腻,流转暗光,竟是将上好的越罗伪制成官袍。


    烛瑶终于确认,这人正是当今太子的表兄江择玉。


    旁边那人,是都水监崔侑,属工部。每每开山时,都会派他带人勘测。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手里的舆图,抬头一睨层掩的枝桠,立刻有了主意。


    “江大人。”


    时叙白提着裙子从树丛后走出来,微笑向他点头,又往旁边那正儿八经穿官袍的官吏一道行礼说:“崔大人——果然是二位。前年家父解盐有功,”


    他顿了一下。


    河边层叠的红柳中龙尾一晃,烛瑶趁他们不备,直接卷走了崔侑手里的舆图。垂睫时,对上剑修无奈的目光。


    她晃晃手里的舆图,笑眯眯冲他做口型:“解决。”


    头顶枝叶簌簌,崔侑正要回头。


    时叙白赶紧上前,故作激动地握住崔侑:“——前年家父解盐有功,我随父进京,在廊下宴见过二位大人。”


    侍卫们立刻拔刀,寒光对准他。


    时叙白笑意不减。


    崔侑却痛得脸色都变了。


    他一把将手抽出来,在身侧小幅度甩,却还能摆着笑意说:


    “某虽不才,府上教习师傅却曾耳提面命:‘陌路相逢,执手为礼者,非亲即盗。’敢问阁下,这一面之缘,到底称不称得上‘亲’?”


    暗戳戳在警告他,若非廊下宴见过,你这行径与盗贼无异、要被拿下了。


    但到底痛得顾不上自己手里有没有拿那份舆图。


    “大人恕罪。”


    时叙白诚惶诚恐说:“我一时情急……”


    烛瑶挑了挑眉,身形一蜷,就坐到絮絮头顶茂盛的枝叶里,既能守着他不真被砍了,又能打量那份舆图。


    她看见絮絮跺了跺脚,一副急慌神的模样说:


    “二位大人兴许不晓得,云山的河被盐商叫作‘鬼河’,咸水河、且河底有洞连着地下。我们时常说‘宁绕十里干坡,也不肯趟一里潮沟’,就是这意思,每年都有商户运货时不留神在鬼河丧了命。”


    演得真像回事。


    烛瑶差点就笑出声,低头展开舆图,眉头却猛然拧起。


    舆图绘的是从曲涧山开始,包含云山在内,整条向北绵延的山脉。标识详细,计里画方。上面有些地方还用红色标注,画了旗帜。


    只是明显有些年代了,卷边泛黄。


    这幅舆图……


    烛瑶曾在曲涧山灭亡后,带着它走过千里地,回到凌家祖籍所在。带着大弟子仅剩的几件遗物,在祖坟里,为他立了个衣冠冢。


    这份舆图本来该在地底陪着他,算作对过去辉煌岁月的哀悼。


    可现在——挖坟……挖坟!


    人族千百年中,什么时候这不是对死者的一种大亵渎?她当年真该把神宗的脑袋也卸下来,摁到地底去。


    烛瑶握紧拳,牙死死咬紧,想起那个大弟子。


    她收的第一个徒弟。


    从战场捡回来的那个。花了最多心思教的那个。死得……最惨的那个。


    他们家可是满门清贵,世代忠烈啊。


    “阁下也兴许不晓得,这舆图乃是神宗时期、工部尚书所绘,后几经修改完善,绝不可能存在未发现的鬼河。”


    崔侑手背到身后,胸有成竹笑说:“此前,某亲自勘测过,云山的河并未有卤腥味,也难以炼出盐晶。”


    烛瑶从树桠跃下,藏身到林后。


    龙尾悄悄送回那份舆图。


    “云山的鬼河就是只有当地人才晓得。”


    时叙白立时展眉笑,指指他身侧说:“我瞧大人的舆图就在身边,不如让我稍为大人排忧解难?也免得误伤贵体。”


    崔侑终于沉脸:“不必——”


    “舆图给他。”


    江择玉抬手打断:“先不说太子殿下最欣赏盐商、热衷结交,单是害了太子殿下的大事这一则,你我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崔侑一哑。


    咬咬牙,半晌才不情愿地展开那张舆图……


    烛瑶就在这时走出来:


    “这舆图上,为何会有红标?我记得,凌尚书生前绘图一向讲求精准还原,绝无可能留这种印记。”


    “一群饭桶!”


    江择玉终于怒而回首说:“两个人了!我看你们得等我脑袋掉下来,才得发现的了吧?”


    烛瑶也揣着股火。


    听他讲话,就哼一声要呛:你掉一个试试啊。


    “大人息怒。”


    时叙白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摁到怀里说:“夫君他性情直率、不拘小节,叫二位见笑了。”


    ‘这可是太子表兄。太子!’


    他眼神,明明白白透出这个意思:你想死吗?


    烛瑶顿一下,别过脸,强行将话咽回去。


    她望着那张图,想起从前曲涧山很大,她的徒弟为了方便她管理,绘了这张舆图。


    她有那么那么多的弟子,凌川行起了个头,大家都一窝蜂地说“你绘正北”“诶呀,那我绘正南”,恨不得每一株植物都给她记上。


    直到现在,她那日叫草木妖拔草,找的地点也还是他们那时候记下的。


    那时曲涧山热热闹闹的。


    她还总说他们吵,总不得个消停,现在倒是永远消停了。


    烛瑶把手放在左胸前,心脏在骨骼下挑动,没有任何频率的变化。可她还是感觉,那儿好像莫名其妙空了一块。


    不是难过。不是怀念。不是怅然。


    就只是,空空的。


    好像她是条永不干涸的长河,淌过了富饶的田野直到一片荒地。


    她迫切想要证明点什么。


    仰起头,撞上絮絮的眼,像裹进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海风,风里是曲涧山的剑光刀影。


    那会儿她教的剑修,也是鼎鼎有名啊。


    烛瑶合上眼,到底还是选择了识海传音说:


    “图是我的徒弟们一起绘的。但分率的改进、方向定位、道理测量,这些你们在用的制图六体,都是,”


    那人的名字都到嘴边了,最后也说不出口。


    烛瑶压了压眼皮,只是说:“都是我大徒弟弄的。”


    好像话说出口。有人听见了,就能作证这些事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徒弟其实真的很讨厌。


    最勇敢的那个连鸡都不敢杀,最聪明的那个从来没分清过东西南北,最叛逆的那个倒是有种,天天嚷嚷‘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结果被媳妇一瞪,比兔子还乖。


    爱装。要面子。烦人。


    但就是这样的一群人。这样的一群人……


    她听见崔侑在江择玉的首肯下,笑着说:


    “这在齐州都并非秘密了——云山出了一只龙,附近还有一名龙官,从上古时期护卫它至今,杀死任何靠近他们的人。”


    “当今圣上贤明,龙应运而出,最适合于寿辰献贺。我们确认龙官常在这几处出现,极大可能是龙的藏身之处,特此前来捉拿。”


    龙。龙。龙。


    真龙能做的哪有真龙天子做得多?


    “二位大人,说来也巧,”


    烛瑶忽然垂睫,撩起衣袖露出胳膊未受好的伤,泫然欲泣说:“我们在路上……”


    她都不需要再说,那些人扫眼她的着装,再睨眼她腰间的、絮絮的佩剑,就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


    “你们是不是遇到龙,被它伤到了?”


    他们自己就会脑补完她坎坷而又辛酸的经历,主动来扶她。江择玉态度都很平易近人,和煦笑着说:


    “你仔细回忆回忆,在哪个位置看到的龙?它是不是也在藏行踪骗你?”


    眼里全是对升官加爵的渴望。


    根本不在意到底有没有弄裂她的伤口。


    “我想想啊……”


    烛瑶也笑。


    她仰起脸,看向身后的絮絮,眉眼的笑意更深,带着点骄傲和戏弄人心的狡黠说:


    “这山野有的妖就是这样嘛。蛊惑人心。叫人被表象骗了。”


    她其实是在炫耀:


    看吧,人心的虚伪八百年后还是如出一辙。


    尾巴鳞片张开,像一把利刀,不动声色潜伏到江择玉身后。


    但却被拽住了尾巴尖。


    烛瑶腿一软,腰就被这时托住。她猛地回头,脑袋却也被摁住了。


    絮絮手在舆图上方一笔画,极煞有其事就说:“山顶这处,还有半腰临崖的位置,都有龙出没。”


    全都是顶顶好的埋骨之地。


    因为有恶龙出没,所以死了也是意料之中、颇为可惜。


    “你看看,我说过吧?人也是一样的。”


    絮絮松开手,有点嗔怪。


    山不动,海不移。风拂过境。


    大小姐就站在那,裙摆一尘不染,连睫羽都根根分明,像极了雨后洗过的山林。他昂了昂下颌,矜贵十足,又带了点拒人千里的凉薄,哼笑着说:


    “山路坎坷,总会栽跟头的。你不牵我,我可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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