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重回我妻年少时 > 16、恰似故人
    烛瑶想起他的剑,很快很锐,像是她在曲涧山教出来的;也想起那道炸死她大弟子的剑光——


    这个会不一样吗?


    云山的气息浊而潮湿,像糊在骨子上的一团黏腻。烛瑶抖了抖肩,忽然走过去,牵起他的手,直接咬在他虎口处,立刻听见剑修轻“嘶”了一声。


    他的手屈起,抵在她的额前说:“轻点……烛瑶。你的牙太利了。”


    灵息还是很干净。


    烛瑶生出点欣喜。也生出点惩罚的快慰。


    忽然间,耳尖拂过点热风,她猛地抬头。剑修离她很近,,像存心逗弄她玩,笑眯眯说:


    “你能不能对你娇弱的妻子多一点爱惜啊?”


    烛瑶愣了一下。


    剑修。娇弱——他就这么形容自己?


    她又震惊。又好无语。


    “噗。”


    时叙白一下就开怀大笑。


    整个人笑得后仰去,几乎是笑倒在她怀里,像一只漂亮的小鸟,忽然就落了下来,袖子是软软的翅翼。


    他会有几根翎羽呀?


    烛瑶忽然就在想。


    “爱惜?”


    所以她点点头,在想明白之前,会答应他说:“好吧。我会更多纵容你一点的。”


    如果不是太必要,尽量不咬他了。


    可是絮絮的笑容忽然就好淡。


    摸摸她的脑袋,低声说:“你多纵容你自己一点吧。娇弱的妻子到底是谁,还真说不准呢。”


    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在说这个人是她。


    但怎么可能呢?


    烛瑶心想,她这辈子都绝不会用“娇弱的妻子”来指代自己。


    他们沿着河流往上走,越近山顶,万物被放逐的寂寥感越明显。河流附近开始长出红褐色的怪柳,草木减少,连沙和土都变得更多。


    长而蜿蜒的河流,被几个透亮的小河滩取代。


    崔侑顺着时叙白说的地仔细查探,果然在石缝里摸出了一手盐。他脸色立时一变,向江择玉行礼说:


    “大人,这地势同太子所言稍有差别,盐碱地带、暗河密布,并不一定适合开采。下官恐怕得先禀报工部,派人另行勘察——”


    暗有不满。


    “工部工部,这舆图不是你们工部绘的?”


    江择玉最烦别人忤逆他,一脚将临近的石头往舆图标着红点的位置踢:“走半天连只龙也见不着。倒只看见一堆破石!”


    石块“咚”地砸入地底。


    一阵怪风刮起。温度骤降。


    烛瑶忽然有种错觉,云山缭绕的这股死气,像是凌川行的灵力。


    可等她细细感受时,又什么都不剩了。


    “你!”


    短暂沉默后,江择玉随手点了个人,指着万丈悬崖说:“下去查探一番。”


    “大人不可。”


    崔侑忙忙去拦,一拢袖子温和说:“此番不晓得崖下状况,若恶龙蛰伏在下,岂不是白白损失一条人命?倒不如继续沿路行径,都是太子殿下派人查探过的路径,总安全些。”


    江择玉直接拔剑,冷笑说:“我如今连个侍从也使唤不得了?”


    崔侑正气凛然:“博陵崔氏从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大人若要杀,便先从我杀起,我见不得大人一错再错。”


    混沌黑暗间,光与影交错穿透树桠,将青年的身形拉得分外长,像是一颗不弯不折的青树。


    看来八百年,人族也不是毫无长进啊。


    烛瑶长吁口气。


    却听见身侧,絮絮不加掩饰的一声“哈”。


    她侧过头,看见絮絮脸上挂着明显的讥笑和厌烦。这种表情,一下叫她忽然想起,絮絮提过他长姐入宫的故事,巨富胜不了清贵,商户同样比不得世家。


    要不要问一下呢?


    絮絮从怀里摸出块石头,借着灵力,无声息地丢到江择玉身后。


    烛瑶在心想:问了又能怎样?她要替絮絮做点什么吗——


    她哪有那个本事啊。


    她抿了抿唇,最后什么也没说,看着江择玉和崔侑僵持良久,直到江择玉哼一声,收了剑。


    崔侑拍拍那名侍从:“你叫什么名?”


    侍从说:“王五。”


    崔侑于是笑着安抚他:“王五,大人的性子你也晓得,他心念着你们,只是偶尔冲动行事。”


    王五哽咽着摇头,一副要为他出生入死的模样。


    崔侑只笑一声。


    他扭过头,见江择玉对一块石头看的出神,想了想温声说:“大人若是不放心,由我下山查探一番就好了。为人臣子,义不容辞。”


    江择玉收好石头:“不必。”


    烛瑶的角度,隐绰看见那块石头上用朱砂写着:「开山者,受命于天,龙命在身。」


    烛瑶困惑别过头。


    时叙白眨眨眼,这才凑近她,点一点烛瑶的额。烛瑶颔首,他才又用识海传音说:“博陵崔氏和宗室不合很久了。这山,崔侑肯定不愿意开的。”


    不管几次,这识海传音都难以适应。


    烛瑶抖了抖身子,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身前。


    “不愿意开山的”崔侑,正分外积极将大家引到半山腰。每个标红点都仔细查过,绝不漏掉任何龙的蛛丝马迹。


    烛瑶也在暗自留心。


    她并不相信絮絮的话,但还是颔首,示意他继续。


    时叙白说:“开山的钱本来就是工部先垫,按照成效,年终考课后再发钱。工部垫不出来,就是博陵崔氏在垫。”


    烛瑶不解:“所以呢?他是替太子办事,事成后好处又少不了。”


    说话间,崔侑扯来王五,叫他背对着面向悬崖,同一时挥手将其他修士分到东西南北向,对龙可能出现的位置严加看守。


    江择玉只是冷眼旁观,手一下下摸着那块石头上的字。


    “所以,”


    时叙白忽然扬眉朗笑:“如果分好处的人少了,功劳全到自己头上,江大人就前途似锦了咯。”


    说时迟那时快,崔侑手里倏地一把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王五的脖子。


    江择玉大惊:“崔兄,这是何意?”


    王五仓皇回头,只撞见崔侑格外冷酷的眼。


    崔侑同时一脚要将王五踹下崖,朗声说:“我等仰慕龙神风采久矣,现有侍从愿舍身侍龙,望龙神保我朝雨顺风调。”


    其实就是送祭品。由他这样的权贵动手,示以尊重。


    但比崔侑的剑更快的,是一道极细的银色灵力。它从絮絮袖口飞出,弹飞他的剑后,立刻雾似的消散在风中。


    王五松口气,立时拔剑对准崔侑。


    崔侑却丢了剑,上前同江择玉行礼,歉然说:“崔家祖上主持祭祀之事,这祭品之事至关重要,说不准那龙神,就是觉着我们缺了礼数才不肯一见。”


    江择玉捏紧那块石,忽然松开手,大笑着上前说:“崔兄所言极是。依崔兄之见,这龙神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崔侑很谦卑:“大人请看……”


    江择玉一把捏住他的衣襟,屈膝将他往下踹。但崔侑反应也很快,飞速后撤,难以置信看向江择玉,腰部抵上一把剑刃。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扯过最近的侍从,直接用他挡在自己身前。


    烛瑶惊呆了。


    赶在剑穿过那人腰腹时,忙出手相救。


    但时叙白也动了,似乎对这局面早有预料,足尖一点,拽着侍从的衣襟将他向后提,自己飞身落在了树桠上。


    “江大人,此人有行刺之心!”


    动手的竟然是王五,他持着剑就向崔侑来,只当看不见时叙白说:“我来祝您一臂之力!”


    “好你个崔侑!竟然心存谋反之意!”


    江择玉也暴怒,一把将手里的石头砸到他脸上说:“怪不得你说要走这条路,原来是要害我,害我有谋反之心!你们博陵崔氏全是乱臣贼子,此事我告知天子定要抄你们九族——”


    但烛瑶没错过江择玉提到“抄九族”时的兴奋感。


    她想起絮絮的话,也就是说,这多的资源就会全落到江择玉头上了——是吗?她仰起头,絮絮支颐含笑的眉眼,被日光切成无数碎片。


    他不奇怪。甚至是乐在其中地,看着这场闹剧。


    只同她对视时才哼了哼,说:“这山有暗河,不适开凿,崔侑只能将希望都寄于那只恶龙了。不然一年全白干,升迁、拨款全成问题——”


    “但,江择玉就不一定这么想了。”他笑得极开怀。


    八百年前,烛瑶就见过有人挑起这事。


    八百年后,挑起这事的权贵终于被更精通此道的人收拾了。


    但就是这刹那,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龙啸。


    所有人动作都停下来了。


    惊惶后撤。


    烛瑶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动。时叙白从树桠上落回她身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下意识将她护到身后。


    烛瑶立时怔住了。


    她本来还想等等那只“龙”,这下等不了了。她才不要被人护着——直接推开时叙白,五指化利爪,就要向着声音的地方扑去。


    那道黑影变得清晰。


    烛瑶周人瞳孔一缩,就这样止住了动作。


    当——


    一根人的白骨,与利刃碰在一处。


    这下看得很清楚了,冲出来的那道黑影,是一具人的白骨架。他拿着大臂的肱骨,和絮絮的长剑撞在一处。


    人白骨的身后,还有一具更长的……龙骨,盘踞在山头俯视他们。


    烛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谁。


    浑身血液凝滞。似乎又在往头顶冒,变成一股怒火。


    “大人!请跟下官这边请!”


    江择玉已经瘫软在地,被崔侑扯着往后跑。没有他的命令,那些修士根本不会上前。


    “你在发什么愣啊?”


    最后只有絮絮挡在她身前,推了她一把。他提剑就上,径直砍向那具人骨。


    当——


    “烛瑶。你……”


    剑和她的龙爪碰在一处。


    烛瑶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不用你管我。你和他们一起走。”


    她推开他。


    那具白骨的速度极快,转瞬到她跟前,毫不留情地将她踹翻在地。烛瑶重重凿入地内,咳出几口血。


    她仰起头,费力眯起眼,的确在那具白骨架里看出了故人的模样。


    一招一式都是她教的。


    所以,她当然很容易认出来。


    她徒弟的尸骨,不晓得被那些人从哪捡回来,拼起来了,碎片和碎片之间都是裂缝,像一只木偶被人操纵着,一下一下劈过来。


    尊贵的龙怎么能这样被打呢?


    她想还击。


    但也想起来,少年和她说:“师尊,要是我死了,那就下辈子见吧。”——下辈子,是这样来的吗?


    最后竟然没能狠下心动手。


    “烛瑶诶,你真是——”


    还是年轻的剑修。更锐的剑光几乎占据她整个视野,挡住那片骨骼,好像也挡住了她那片过去的乌云。


    他冷冷瞥来,似乎气急说:“是因为未来再没有值得你期待的事,所以你才一直要被困在过去吗?”


    烛瑶要挣开他的手。他就不肯放。


    那只龙骨动了。冲出来。将他们两撞翻在地。


    长剑拖出逶迤的痕迹。


    絮絮手护着她的脑袋,滚落在地,漂亮的裙子沾了一地灰泥。他们滚到鬼河里,他呛了一大口水,额发湿漉漉的沾在额前。


    “时絮絮,回去。”


    她不想看他的眼睛,别过头,也不想去看那具骨架:“你不会懂的。是我欠他一条命。”


    “当时和谈,他本来没必要去的,是因为我,非想要停战。他去了,被神宗埋伏的人,炸死在城墙门口。”


    其实他只是个凡人啊……神宗害怕他活下来,甚至用的是修士的灵力。


    连骨灰都不该剩下来。


    剑修却不由分说地掰开她的手。


    “我懂。我怎么就不懂了!”


    他咬咬牙,碧灰色的眸湿漉漉的:“我夫君死的那日,就是这样,她告诉我窗外梨花开了,说像雪一样,约好了今晚要去看;但是再也没有过了,我回过头,她就死在那了。


    “你死了你指望谁来记住她?指望那些害他到这种地步的人吗?”


    烛瑶怔了怔。


    山峦往前延伸,向天与海的界限模糊远去。这是一片大好河山,不仅仅是天子的,是龙的、是龙官的。


    如果一个人,亲手毁了自己曾守着的一切,那算什么呢?


    那道白骨又重重劈下。


    烛瑶压住时叙白的肩。在他深吸口气,彻底发怒前,忽然用力与他位置互换,伸手伸手捏住那具白骨。


    她被震得唇角出血,却是望着他,轻轻问:


    “我能够信任你吗,絮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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