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二嫁 > 5、第 5 章
    崔望舒近日起得颇早,每日来父母院中请安的时辰竟比崔寅这日日需要去朝廷当值的中书侍郎还早。


    崔珽很好奇,寻思她这素来爱赖床的女儿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辛令仪提起这个就有些想笑,说这孩子最近不知为何突发奇想,向她那潜心修道的婶母请教了一套太极拳法,说是要锻炼体魄、强身健体,这几日辰时未到便起了,日日在院内打太极呢。


    崔寅闻言,一口茶差点呛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阿妹这几日早起,就是为了打太极?”


    辛令仪:“你若不信,自己问你妹妹去。这几天阿昭日日在马场跑马,说再过段时间便可学会骑射了,她这嫁妆还未绣完,倒是要将‘君子六艺’学齐了。”


    崔寅失语,默了片刻,说:“朝中谏议大夫陆老太爷,年过古稀,不是天天在练那什么五禽戏就是与同僚探讨养身之术,哪天该让他们结识一下。”


    辛令仪:“锻炼身体也是好事,你就莫要取笑你妹妹了。”


    崔寅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复又正色道:“不过我怎么听说,她将那宫中请来的骑射教习打发了?是让府里的一个马奴教的骑术?”


    方才一直沉默的崔珽放下茶盏,面色微敛,“锻炼身体是好事,但她在府中素来胡闹惯了,主意未免大了些……”


    辛令仪:“此事王妈妈确实与我说过,平日阿昭在马场也有她与那些个婢女看着,夫君是想将那马奴换了?”


    崔珽:“她为何要换掉那教习夫子?”


    辛令仪:“她说……那夫子年事已高,骑马晃悠得很,怕对方经不起这样日日颠簸折了腰。”


    崔珽:“……”


    他最终罢了罢手,道:“这事就算了,但须得让阿昭记住做事还是要讲究规矩,不能太失了分寸。”


    辛令仪:“我让王妈妈多看着些。”


    崔珽叹了口气,“若是能将阿昭一辈子养在府中,她再随性肆意些也无妨,可她日后毕竟是要嫁进王府的,再过些时日,便是她十七岁生辰了,我何尝不知,她的心思不在这后院内,但打理内宅的事,还是要让她尽快熟悉起来。”


    ·


    崔府位于城郊的马场长约三百步,宽四丈,马埒的区域由骑射专用的粗砂石铺成,设有专门的箭靶区。


    马场两侧筑有长条形的矮墙,矮墙之外是一片绿荫葱郁的山林。


    崔望舒这段时日骑术大有进步,已能收放自如地在这片沙场上纵马驰聘。


    伏鸱通常骑着另一匹马与她随行,碰见她骑乘动作上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会指点一二,否则不会多加干涉。


    只是这日,崔望舒觉得仅在沙地上跑马有些无趣,动起了翻跃矮墙的心思。


    伏鸱与崔望舒道:“山林不比平地,草深,路也窄,若是不熟悉路况……”


    未待他说完,崔望舒已纵马跃过了那道矮墙,“我就是想去看看,那你在这马场里等我好了。”


    “小姐?”伏鸱眉峰微蹙,并不赞许,还是策马追了上去。


    耳边风声呼啸,抬眸望去,天地高远,山川壮阔,每呼入一口气,都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这些景色是崔望舒在繁华的洛阳城中从未见过的。


    只是她策马的速度太快,没注意到那藏于落叶下的浅沟,马被拌了一下,前蹄失衡,将人甩了出去。


    摔马的一瞬间,崔望舒脑子完全是空白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地上,疼得有些蒙了。


    好在崔望舒的马平时驯养得十分有灵性,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在失衡后还是立刻收住了前蹄,才没有从她脸上碾过去。


    山林间的小径纷乱错杂,又有不少灌木树丛阻挡视线,伏鸱一时失去了崔望舒的踪迹,直到他注意到那抹落在杂草堆中的亮色。


    伏鸱下了马,发现那是一方锦帕,布料瞧着十分贵重,就是那上面绣的图案让人难以分辨,他意识到崔望舒可能出了事,当即收起帕子,拨开灌木丛快步往前走,然后便看见了跌坐在一片荒草丛中的崔望舒。


    女孩的裙摆和雪白的腕子上都沾了灰,鬓发也乱了,眼眶有些发红,一看就摔得不轻。


    崔望舒看见他,想站起来,只是脚腕刚撑着地便疼得抽了一口气,脸都白了几分。


    “先别动。”伏鸱皱了皱眉,在崔望舒面前蹲下,止住了她想要起身的动作,他抬眸看她,“脚腕疼吗?”


    “嗯……”


    崔望舒点点头,她感觉哪里都疼。


    伏鸱猜她可能是伤了筋骨,若是贸然走动,只怕会加重伤势,必须找大夫来看一下。


    但这荒郊野外的,他不可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独自回去叫人。


    正踌躇间,耳畔响起了极细微的窸窣声。


    崔望舒惊恐地看到一条细长的黑影在荒草丛游动,在斑驳的日影下折射出若隐若现的冷硬光泽。


    像是蛇。


    “啊——”崔望舒猛地别过头,将脸埋到伏鸱的肩上,猛抽了一口气,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快快快快快快走!我不要留在这里,这是什么东西呃啊啊啊啊——”


    伏鸱看到了地上的那条蛇。


    但当崔望舒撞进他怀里的一刹那,她鬓边的茉莉花香味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屏蔽了他的感官,扰乱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蛇了,只能感受到颈侧对方急促而温热的气息,和崔望舒微微发颤的单薄后脊,衣领外露出一段纤长的脖颈,白得晃眼。


    如果他抱着崔望舒走出这段荒林,叫崔府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崔府的人会将他乱棍打死。


    可是她在害怕。


    伏鸱垂眸看着怀里的人,默了一瞬,伸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崔望舒似是怕掉下去,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呼吸急促而温热。


    伏鸱感觉那片皮肤泛起了一阵刺心挠肺的痒意,他一时不知自己的手该放在哪,脚该怎么迈,竟是比那烙刑还要难捱几分,让人想将那片皮肤剜了。


    他垂眸看了眼从脚旁游过的蛇平复了一下心情,走了几步,与崔望舒道:“蛇已经游走了。”


    崔望舒闻言才感觉那根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她缓缓抬起头,入目便是是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抱着,半侧身子抵着男人坚硬的胸膛,崔望舒面上一热,当即别过脸,扭头望向地面,觉得要是直接这么跳下去,真能摔个半死,只感觉心跳得更快了,砰砰砰的震得耳朵疼。


    崔望舒的指节下意识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声音有些发紧,“这事你不要说出去……谁都不可以说。”


    她的声音太近了,近的几乎就贴在自己耳侧,伏鸱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轻痒气息,他的后背又绷紧了几分。


    “嗯。”他应下,声音听起来依旧没什么起伏,“不会让旁人知道。”


    伏鸱抱着她走了没几步。


    崔望舒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仰起头看他,“马呢?马怎么办?马还在林子里呢!”


    说着便扭头朝身后望去,发梢在无意间扫过男人的下颌。


    她在怀里挣动的那两下让伏鸱的呼吸不由得加重了一分。


    他极力按耐住本能的冲动,才没有低头去看她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沉声道:“我将缰绳绑在了树上,做了记号,待会儿我替小姐去将马寻回来。”


    听他这么说,崔望舒这才放下心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气氛陷入一片静谧当中,只余下靴底碾过落叶的窸窣声,崔望舒有些欲盖弥彰地仰头望着树冠层叠的穹顶,但没想到这回马场的路走起来竟这么长,最后感觉脖子实在仰得发酸,还是将脑袋微微靠了回来,目光顺势落在男人的侧颜上。


    伏鸱抿着薄唇,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冷硬的疏离感,银灰色的眼瞳好似寒星。


    都说“知好色则慕少艾”。


    崔望舒的父兄皆是一等一的好容貌,她自幼看惯了,对那些普通颜色的男子自然懒得多瞧。


    但眼前的人确实生了副剑眉星目的好模样,因此那日他在洛城长街策马狂奔时……自己才多看了两眼。


    现下凑近了看,发现确实挺好看的。


    崔望舒不禁有些好奇,他们那儿的人鼻梁都这么高吗?


    眼睛也好大……


    崔望舒看得出神,却见男人眼睫微微一颤,目光要落不落,似要向自己这边转来。


    崔望舒心头一紧,赶紧撇开了视线。


    待缓过神来,才用余光扫了眼对方,见男人依旧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她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他一直专注地在看路,没有看自己。


    伏鸱知道崔望舒的目光在看他。


    他不能低头。


    对方的视线分明轻如柳絮,与他而言却犹如炭火。


    烈火焚身,灼肤烫骨。


    他不能低头,他怕看一眼,便会被烫到。


    伏鸱抱着她走出去一段路,忽听怀中的人喃喃道:


    “今天真不该翻墙的……”


    崔望舒想到方才失控的瞬间还有些发怵,感觉日后骑马疾驰时都会留下心理阴影了,心中有种难言的挫败感,不知还能不能骑好。


    伏鸱:“小姐今日确实不该这般莽撞,若是不小心伤了筋骨,怕是要养上好些时日。”


    他语气不重,微拧的眉心却显得神色有些肃穆。


    崔望舒没有出声。


    伏鸱低头去看她,见她垂着眸,神情十分低落,默了一瞬,又道:“但摔马是常有的事。”


    崔望舒:“你也摔过?”


    伏鸱:“摔过。”


    见崔望舒似是有些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摔过很多次。”


    伏鸱:“正是摔了之后才知骑术何处需要进精,何时需要控马,何时不能冒进,小姐只是摔了一次,不必忧虑。”


    ·


    崔望舒回了府之后,王妈妈立即遣人寻了大夫来。


    崔望舒没说自己跑到山林里的事,只说是在马场不小心翻墙摔的,和王妈妈再三承诺自己日后定不会再这般莽撞了,让院内的人别将摔马的事说出去,尤其别告诉她父兄。


    大夫瞧过后,给她开了些止痛祛淤的药。


    所幸伤得不算严重,只是脚腕肿得比较厉害,需要静养几日。


    今日摔了马,崔望舒也没心情再做别的事了,浅浅用了几口晚膳,便上了床榻休息。


    她坐在床上,青萝用毛毡包着冰块,小心地敷在她伤处。


    王妈妈看着她脚踝处那片刺目的淤青,紧拧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一晚上面色都不大好。


    崔望舒自知理亏,默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也没说什么话。


    冰敷完脚踝后,崔望舒正想熄灯睡下,王妈妈却挥退了屋内的几个婢女,严肃道:“小姐,老身有几句话要与您说。”


    王妈妈是她的教养嬷嬷,是自小跟在她母亲身边的人,待她素来和蔼亲近,又极疼爱她,但当对方脸上没有一点笑颜,严肃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崔望舒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妈妈:“小姐今日断不该如此莽撞骑马翻墙,稍有差池,若落下什么痼疾可如何是好?但让小姐受了伤,也是身边的下人们看管不力,老身与院内的那几个丫头都有责任,老身已如实禀告了夫人,栖月阁的所有人皆扣除了半个月俸禄,以示惩戒,至于那个马奴,他既负责教小姐骑术,却没有尽到看管小姐安全的义务……”


    崔望舒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妈妈:“已叫人抽了二十鞭子。”


    崔望舒拽住她的衣袖,急道:“是我不小心摔的马,打他做什么!都说了是我自己的主意,为什么要罚其他人?谁叫你打他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她又觉得多余。


    王妈妈虽资历颇深,到底不是院内的主人,她会下令责罚伏鸱,定然是得到了母亲那边的授意。


    崔望舒:“若今天教我的是宫里请来的那个夫子,便是摔马了,也不会鞭笞他,是不是?你说啊?”


    王妈妈:“但今天教您的不是宫中请来的夫子,若您没有换掉他,您今日会骑马翻墙,会摔马吗?”


    崔望舒神情一怔,她说不上来,她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听对方讲礼仪课。


    王妈妈:“奴才便要有奴才的规矩,小姐您以后是要嫁入王府打理后宅的,您须得知道如何给这些下人们立规矩,当然,今日罚他,也是让小姐您记住日后骑马须谨慎小心些,若日后您再摔了,便是要继续责罚他,今日您摔马的事情,还未告诉大公子和老爷,大公子若是知道了只会罚的更狠,小姐想让大公子知道吗?”


    崔望舒怔怔地听完她这番话抽噎了一声,猛得侧过身去,把脸埋进臂弯里,再不说话了。


    她幼时胡闹得太过,王妈妈也会罚青萝白芷来警戒她,通常是打几下手心戒尺,她不忍心婢女被罚,便会收敛起性子,但她是崔珽唯一的女儿,家里到底是宠她,只要事情不是做得太过,都由着她去了,像抽二十鞭子这样严厉的刑罚,还从未有过。


    也不知道会不会把人打死。


    一想到这里,崔望舒更伤心了,感觉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小姐?”王妈妈见她埋着脸不再出声,唤了好几声都没应,只余肩头在细微地抽动,又有些担心,“小姐……”


    “那你也不能把人打死啊!”崔望舒蓦地抬起头,眼眶红了,她瘪了瘪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王妈妈见她这般伤心,又放软了语调,“哪里就把人打死了?只是抽了二十鞭子而已……”


    崔望舒:“万一抽鞭子的人下手没个轻重呢?”


    那朝堂上律法严苛不也在上位者一念之间吗?便是行刑打板子,若是有心折磨人,二十板子打着打着也能给人打咽气了,府宅中更是如此。


    “不会的,今日这二十鞭子只是略施惩戒而已。”王妈妈安慰她,叹气道:“您若是实在不放心,我遣人寻个大夫拿些药去给他瞧一下总行了吧。”


    “嗯……”崔望舒拉了拉她的衣袖,“你快些去。”


    “小姐您也别哭了。”王妈妈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不过是责罚一个粗使仆役便叫您如此伤心,平日里哪有给挨了罚的下人找大夫的道理呢?”


    “没哭。”崔望舒蹙眉,伸手抹了下眼睛,“只是今日摔了马心情不大好。”


    ·


    崔府下房。


    负责看管马厩的陈管事对白日崔望舒摔马的事心有余悸,拉着伏鸱好一顿训斥,说之前嘱咐你的话你是忘的一干二净,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啊?


    待苍兰居那边真的派人来责罚了,陈管事看着伏鸱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声不吭地挨完了那顿鞭子,他又住了嘴,缄默起来。


    只觉得月色下,这个羯胡奴隶的左眼瞳仁看起来又黑又深,阴沉得要命,右眼却泛着泠泠的、惨白的寒光,宛若一对黑白无常。


    这不是传说中的阴阳眼吗?


    当真瘆人得很。


    普通人被抽得皮开肉绽早趴在地上痛哭哀嚎了,这人面色却是丝毫未变,一双眼睛依旧那么瘆人,不像是受刑的倒像是来行刑的。


    只是这头儿人刚挨完鞭子,陈管事又听闻上边竟派人送药来了,一时有些震惊。


    这下人挨罚是常有的事。


    但给下人送药他倒是头回见。


    思来想去也不知这羯胡奴隶怎么就得了他们崔府大小姐、未来的汝南王妃的青眼,只是拉着那行刑的人唠叨了两句,说你方才打得这么重做什么?


    给人整得也有些郁闷。


    ·


    屋内。


    伏鸱趴在冷硬的木板床上,他垂下眼,案几上摆着那瓶栖月阁送来的伤药。


    这二十鞭子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为奴十二载,峻刑鞭笞是家常便饭,他早已习惯了疼痛。


    只是今夜月色太亮,鞭伤带来的灼痛让他无法入眠。


    闭上眼,仍是白日抱着崔望舒的画面,怀中柔软的触感如同水草一般令人窒息地缠绕上来。


    她的脸,她的嘴唇,她泛红的眼眶……


    她鬓边的茉莉花香味在鼻尖萦绕不去,浸入肺腑,她的呼吸起伏伴随着每一道鞭子抽下的灼痛,和血腥气纠缠在一起。


    伏鸱低压着眉宇,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胸腔血气翻涌,心绪难平,烦躁不堪。


    明明鞭子抽的是背。


    为什么坏掉的却是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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