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二嫁 > 6、第 6 章
    崔望舒养了近十五日,待脚踝完全好了,才重新回到马场。


    再次回到马背上,她比从前小心谨慎了许多,不再急于跑圈,而是重新寻找着控缰与转向的感觉。


    伏鸱待崔望舒适应后,又拾起了原本教学的进度,教她如何拉弓射箭。


    骑射的时候骑手需双手脱缰,很考验骑手控马的基本功,摔马前崔望舒原也练过几次,本没觉得有多难,但今日不知怎的,每每到了脱缰拉弓的关头她的动作就变了形。


    “小姐在怕什么?”崔望舒第五次突然在箭靶前勒住马后,伏鸱上前拉住了她的马缰,问道:“是怕摔?”


    崔望舒拧眉,几欲张唇,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伏鸱感觉她今日心事重重,“骑马的时候不要去想没发生的事,越是怕摔,越影响动作。”


    崔望舒终是没忍住,闷声道:“那我问你,再挨一顿鞭子你怕不怕?”


    对方没答话。


    崔望舒扭头看他。


    却见男人偏过头,似是没忍住,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崔望舒一怔。


    这人表情素来寡淡,喜怒哀乐鲜少摆在脸上,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但这有什么好笑的?


    分明她今天骑马哪哪都不顺,糟心死了。


    崔望舒皱眉,“你笑什么,你很想挨鞭子吗?”


    伏鸱敛起唇角,“不想。”


    “只是没想到小姐在担心这个。”


    原来她在担心自己挨罚。


    他语气正经起来,“既如此……”


    崔望舒看着他,期待他给点实在的建议。


    伏鸱:“小姐别摔就好。”


    崔望舒深吸了一口气。


    她真想打死他!


    伏鸱让崔望舒别心急,不是今日非得学会跨马射靶,只要将骑术练好,总有一日能水到渠成。


    崔望舒应下,又纵马跑了几圈。


    待到正午的日头逐渐毒辣起来前,崔望舒已策马射中了三次箭靶,勉强算是克服了上次摔马的心理阴影。


    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见时辰也差不多了,崔望舒在青萝白芷的陪同下正准备上车回府,伏鸱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男人走到一处树荫下,确保附近无人后,似是思索良久,最终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瞧上去甚是眼熟,“那日在林间寻找小姐时,捡得此物……”


    锦帕无论之于女子或男子而言都是贴身物件,若是流传到外人手上于名节有损,因此他不能随手丢了,若是私自藏了……伏鸱指节微微发紧,只觉得那轻飘飘的物件怎能如此烫手。


    伏鸱垂下眸,避开了崔望舒的视线,问:“这帕子可是小姐的?”


    崔望舒凑近一看,这不是她前段时间刚绣完,原本要赠予汝南王的那块帕子吗?


    但因绣得太丑,王妈妈看过之后,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委婉道小姐要不还是再练练手,这帕子暂且自己留着吧。


    那可是她绣了一个月的心血啊,崔望舒气不过,又去问青萝白芷,见两人一副支支吾吾的神情,便也不想问了,青萝白芷是她的贴身婢女,说话难免不会向着她。


    后来那帕子找不见了,崔望舒倒有种眼不见为净的解脱感,想着再重绣一块便是了,没想到原来是被他捡到了。


    几日不见,崔望舒竟将那帕子又看顺眼了些。


    她正想伸手去接,忽然心头一动,将手缩了回去,若有所思地问伏鸱,“你觉得这帕子绣得如何?”


    伏鸱神情疑惑,但还是垂眸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道:“挺好看。”


    崔望舒感觉自己总算出了一口气。


    但她还未来得及高兴,又听男人继续道:“这只鸡绣得十分灵动。”


    崔望舒:“…………”


    伏鸱还在辨认那只鸡旁边的图案是什么,手中的帕子就被人夺了去。


    崔望舒将帕子攥成一团,不想再和他说话了。


    凤凰也能认成鸡,这人视力好差!


    崔望舒展开帕子,“你不识字啊?这旁儿都写了‘凤凰’了。”


    那只凤凰旁边是她绣的一行小字:“乐此今夕,凤凰和鸣。”


    竟还能看成鸡!


    却听男人平静道:“不识字。”


    崔望舒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穷苦人家的百姓确实没什么读书习字的机会。


    便是王都洛城目不识丁的人仍是大多数,更何况伏鸱从小就被贩卖为奴。


    她只是觉得将凤凰认成鸡好生离谱,并不是想故意羞辱他。


    现在回过味来,只觉得方才自己那话颇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伏鸱见崔望舒垂眼不再看自己,以为她心里不高兴,道:“以前想过学,但没什么机会。”


    崔望舒:“你……你要是现在还想学,也可以,我给你些书就是了。”


    ·


    当日晚些时候,崔望舒让院里的小厮给伏鸱送去一撂书,包括《说文解字》、《千字文》、《诗经》、《礼记》、《尚书》、《论语》、《春秋》等等,还有不少习字帖以及笔墨纸砚。


    把陈管事看傻眼了。


    若单纯赏些银两也没什么。


    但古籍无价,可比金银值钱。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伏鸱何尝不知道。


    他翻阅这些书籍时格外谨慎小心。


    白日他教崔望舒骑马的时候,对方偶尔会给他讲解一二,崔望舒自幼与崔寅一同在崔府中听名士授课,崔寅学什么,她就学什么,虽然她身为女子无法入仕,性子又散漫不羁,时常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把夫子问得不想说话,但若论才学,却丝毫不逊于那些王公贵胄府中的男儿。


    伏鸱不想拿这些三岁小儿才会问的浅显问题去烦她。


    晚上休息的时候,他就去问陈管事。


    阿福从来没读过书,也不识字,每当这个时候便会搬个板凳来凑热闹。


    陈管事知道大小姐看重伏鸱,教他识几个字也没什么,当然他心中也存了在两人面前显摆一番的心思,却没想到伏鸱这人竟是个极较真的性子,光识字还不算完,这些文章背后的典故与含义他都要弄清楚,凡是有一点疑惑,便会刨根究底地问。


    陈管事也就是个半吊子的学问,肚子里哪来那么多墨水,被问得实在不耐烦,“认几个字差不多得了,你读那么多书,你要做什么,你还想入朝当相公啊?”


    阿福被他这话逗乐了,先是“扑哧”一声笑了,随后又看着伏鸱临摹的字帖叹气道:“你到底怎么学进去的,说实话我看这些字都眼晕,这些“之乎者也”的书读起来当真有趣吗?我娘说读书习字是少爷小姐才该做的事情,像我这种人,生下来就是当下人的命,最重要就是恪守本分……”


    他挠了挠头,“小时候路过那些学堂,也会好奇,想听一听里面的人在讲些什么,但总觉得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情。”


    伏鸱问他:“什么才是恪守本分,什么是不该做的事情?”


    他从六岁起便被贩卖为奴。


    依照律法,身为奴隶,擅自逃跑是死罪。


    但幽州官吏押送他们东行的路上,两人共用一副枷锁,徒步翻山越岭,押送官张曳动辄鞭打,不给吃食,所有人不得已去刨树皮草根充饥,因押送条件太过恶劣,路途还未行至一半,便死了大半人。


    他若是不逃,根本活不到到达青州的那一天。


    他不该逃吗?


    难道他生下来就该死吗?


    古人将“礼别尊卑”攥写入经文中,天子为尊,臣民为卑,按理说,他们这些当臣民的应当“资父事君”、“忠则尽命”。


    但雍朝的太祖皇帝难道不是杀尽前朝宗室后夺得的皇位。


    那场腥风血雨的洗礼最终化作史官笔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伐无道”。


    何谓“有道”?


    何谓“无道”?


    在他看来,这天底下根本没有该不该做的事。


    只有能不能。


    行不行。


    成不成。


    ·


    崔望舒知道伏鸱最近在练字。


    这一日,她叫对方将习字的成果拿来给自己看看。


    城郊马场的树荫下。


    崔望舒翻阅着手中的纸张,念了几句对方誊抄的诗词,感慨道:“你这字写得还可以啊。”


    伏鸱站在一旁看着她。


    直到崔望舒念出那句“述职投边城,羁束戎旅间,下车如昨日,望舒四五圆。[1]”的时候,伏鸱面色一变,似是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伸手想将那沓纸拿回来。


    男人的身影遮住了大半日光,崔望舒往退了半步,将纸举高了些,不让他拿,“你做什么?怎么,你写的这几个字,我还看不得?”


    伏鸱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面前的女孩仰着头,自己若是再凑过去半分,鼻尖怕是要碰到她的额头了,他眸底情绪如暗云翻涌,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呼吸,往后退开一步,沉声道:“小姐自然看得的。”


    崔望舒不懂他的目色为何突然变得这么深,这么怪,一时忘了原本想干嘛。


    倒是一旁的青萝听到“望舒”二字来了兴致,说道:“这‘望舒’就是月亮呀,小姐的名讳便取自其意呢。”


    伏鸱想起昨夜练字时的皎皎明月,“老爷夫人为小姐取的名字颇有深意。”


    白芷道:“可不是吗?小姐乳名‘阿昭’,也与名讳对应,有‘日月同辉’的美好寓意……”


    阿昭……


    伏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来她叫“阿昭”。


    “好了!你们两个别说了。”崔望舒有些恼,她又不是五六岁的孩童了,在别人面前还提乳名,好生别扭。


    被两人一打岔,崔望舒也没再继续往后翻,把那沓纸还给了伏鸱。


    伏鸱接过那沓宣纸,将手背到身后,攥紧的指节捏皱了宣纸边缘,背面对外的那页白纸上,墨透纸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望舒”二字。


    他眉峰微蹙。


    只怪昨夜月色太亮,扰得人心绪不宁。


    崔望舒忽然想到什么,又看向他,“你这名字也挺不寻常。”


    伏鸱语气没什么起伏,“随便取的,在我们那儿不少见。”


    崔望舒:“你可有字?”


    其实问他名字那日,她便隐约察觉到了他这个名字大抵不是什么好寓意,“鸱”有鹰的意思,却也代表“凶恶之鸟”,被不少人视为一种不详征兆,如今见他一副不愿多提的模样,愈发印证了心中所想。


    伏鸱:“并无。”


    崔望舒:“那我帮你取一个字,可好?”


    伏鸱神情一动,抬眸看向她。


    崔望舒:“不过呢,这字多是身边的师长亦或是地方名士所赠,我兄长的字便是我父亲给取的,我才疏学浅,可比不得那些经纶满腹的大儒名士,与我父亲比更是差远了,只能帮你胡乱取一个,你届时若是觉得不好,怕也反悔不得了……”


    “不会。”未待她说完,伏鸱抢先开口,“小姐是我见过学识最渊博之人。”


    崔望舒知道他在瞎说。


    但还是笑了起来。


    伏鸱:“小姐给我取的什么字?”


    “你让我想一想啊。”崔望舒抿了抿唇,“哪有这么快,又不能给你随便取个阿猫阿狗。”


    伏鸱唇角动了一下,“好。”


    ·


    月底是崔府发放俸禄的时候。


    只是这回账房那儿派来的小厮单独塞给了伏鸱一件四方的油纸包裹,用蜡封了口,很大,很薄,叫人瞧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伏鸱问他这是谁给的,对方说是栖月阁那边送的。


    “栖月阁”是崔望舒居住的院名。


    伏鸱看着那油纸包裹,心头悸动,面上依旧情绪不显。


    阿福好奇地凑过来,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伏鸱侧身避开,用另一只手拿过油纸包裹,挡住了对方探究的视线,他心急火燎,甚至没有耐心再多说一个字,两步并作一步地走回了屋内。


    他心情迫切,拆开油纸包裹的动作依旧小心,外面的油纸退去,展露出一只做工精妙的纸鸢,那纸鸢的形象是一只展翅翱翔的鹰,背后夹着一张小小的信纸。


    上面是崔望舒拓落隽秀的字迹:


    “文鸢”。


    伏鸱看着窗外天边翻涌的云,心绪再无法平息。


    那些人说他是一辈拴在地上的鸟。


    而这是她赠予自己的字。


    文鸢。


    文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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